海天雲蒸,驕陽如火。
路邊的野草都被灼熱的太陽曬得打蔫。
燥熱激起了不少人壓抑在內心的邪火,哪怕是在逃荒,山洞裏依舊吵嚷的厲害。
魏老三眼眶都氣紅了,抓起魏老大的衣領子怒吼,「這事兒你不負責你他娘的就不是個人,就是因爲你這個當大伯的要把我閨女賣掉,寶兒才會跳水自殺!」
當事人渾身溼漉漉的躺在地上。
魏寶兒正做夢呢。
夢中白茫茫一片,只有一個自稱是系統的聲音告訴她,她活在一本書裏!
有主角,自然就有襯託主角過得好的角色,而她們一家就是堂姐的對照組。
還給魏寶兒放了一段真實的情景。
夢裏,她在逃荒路上被人帶走吃掉,她爹娘爲了找她,跟大部隊走失,倆人在逃荒路上活活餓死。
而堂姐帶領這一大家子,在逃荒路上發家致富,最後找了個俊郎有權有勢的丈夫,一大家子恩愛圓滿過一生。
沒人記得曾經還有個三房。
畫面太真實,給魏寶兒嚇得一個激靈,當時就急了。
憑啥她家結局這麼慘?
機械音再次響起——
[宿主若是想改變原結局,就要不斷積攢厭惡值。]
話音落下,還不等魏寶兒再仔細問上一問,耳旁自家老娘震耳欲聾的哭嚎聲把她拉回現實。
「秀才老爺賣侄女換糧食啊,真是沒天理了啊!」
魏柳氏抱着她哭的昏天地暗,大嗓門氣勢卻是一點不落下。
但周圍沒一個村民相信三房一家的。
魏家三房一家子潑皮無賴的名聲在村子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人家魏大朗可是讀書人,哪能幹出這種事兒?」
「老三這倆口子又訛人了。」
「要我說,還是魏家大哥讀書人太心善,要不然也不能被老三兩口子給訛上......」
周圍議論聲紛紛,全是向着魏家大房的。
除了三房,魏家一幹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魏大朗平靜的神色中隱隱帶着幾分不屑和高傲。
三房會就耍這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可那又怎樣,大家夥不都相信他這個讀書人?
魏寶兒小手動了動,迷茫的睜開了眼睛,視線便對上自家老娘關切緊張的眼神,不知怎的,莫名鼻頭一酸,她抱着魏柳氏哇的哭了起來。
魏柳氏連輕拍她後背,剛才和人對峙的大嗓門頓時溫柔了不少,哄着,「不怕啊,不怕,娘在這呢,都沒事兒了。」
這幅溫柔耐心的模樣和剛才那潑婦樣簡直判若兩人。
自家老娘的懷抱溫暖又踏實。
魏寶兒哭了一會兒,舒服多了。
魏老大臉上掛着和善的微笑走來,「大侄女兒,你可算是醒了,剛好,和大夥說一下真相。」
魏寶兒看向自家老娘。
魏柳氏朝她使了個眼神。
母女間的血緣默契讓魏寶兒秒懂。
只見魏寶兒低着頭,似乎有些害怕魏大伯,聲音如蚊吶吶道:「我在林子摘野菜的時候,不小心聽到大伯跟人說賣侄女換點糧食,寶兒、寶兒害怕……」
說着,魏寶兒聲音中還帶了點哭腔,小模樣可憐唧唧的:「寶兒着急想回去找爹娘,也不知道怎麼就掉河裏了。」
實際上是魏寶兒饞魚,伸手去夠,岸邊泥土溼滑,一個崴腳沒站穩才掉了下去。
但魏寶兒也沒冤枉大伯啊。
大伯一家想要把她賣掉換糧食的事是真的,昨天老爹親耳偷聽到魏家人背着三房議論的。
她爹當時便琢磨起來得找個機會分家,不過得多分得點東西。
魏老大此刻臉黑的不行,他是說要賣人了,可也沒在林子裏說,當即呵斥道:「魏寶兒!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倒是學會了撒謊!」
魏寶兒身子往娘懷裏縮了縮。
見魏老大熊她閨女,魏柳氏當時就惱了,罵道:「大家夥可都看看,我閨女年紀這麼小,人又實在,哪會說謊哦!」
「讀書人就能傷天害理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人面獸心的狗東西,讀的書還不如喂狗去了!」
她爹也不落下風緊隨其後。
「大哥,我知道你是讀書人,看不上我這個三弟有啥事兒你衝我來,賣我閨女幹啥?!」
夫妻倆一唱一和的,魏老大臉色陰沉下來。
「老三,你倆別胡說,不就是想多要點糧食,可現在正是逃荒路上,爹娘糧食分得公正,也是爲了吃的長久。」
不愧是讀書人,腦子轉得快,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轉變成了他們爲了糧才鬧了今天這一出。
「大伯,我沒說謊!」魏寶兒站出來:「我看到那人販子長啥樣了。」
「一共有三個,一高兩矮,都是瘦瘦的,高的那個臉上還還有一顆大黑痣......」
魏老大臉色微變,衆人這下也真的有幾分相信魏家三房。
「這不就是最近鬼鬼祟祟跟在咱村後面逃荒的那些人中的嗎?」
「我知道,他們前幾天還吃肉來着。」
「逃荒路上吃肉,怕不是人肉吧?」
衆人面色驚疑的看着魏老大。
魏老大心裏窩火,面上不則:「鄉親們,小孩童言無忌,說的話當不得真。」
「你啥意思,欺負我閨女人小?!」魏老三當即便不幹了。
魏柳氏跟着喊:「你們大房四個孩子,拖累多,逃荒路上多吃不少,現在反而要賣我三房唯一的閨女,都說讀書人心狠手辣,今日我才是真真瞧見了!」
魏寶兒哭唧唧,小袖子擦着眼淚:「爹、娘,寶兒不要被人吃。」
這副模樣,讓魏家人看了直窩火!
這小綠茶,臭不要臉蠻不講理的樣子簡直和他爹娘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腦子裏的系統此刻滴滴個不停。
[滴——大伯厭惡值+10]
[滴——大伯母厭惡值+10]
[滴——奶奶厭惡值+10]
......
場面一片混亂。
「行了!都停下!」魏老爺子扯嗓子道。
他在村子裏還是頗有些威信的長輩,衆人還真安靜了下來。
魏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後緩緩道:「老大不會做這種事兒,我們魏家不賣人!」
說完,壓迫的視線落到了魏老三身上,呵斥:「老三,你這麼敗壞你大哥名聲,是何用意?!」
魏老三叫了聲爹,「全村都說爹公正,我閨女落水好不容易救上來,爹也不關心孫女,直接就信了大哥,這就是咱家的公正嗎?要不幹脆就讓的大哥當家做主得了!」
當一個人被說中心事,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暴怒。
魏老爺子覺得他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怒了,抄起棒子就要往魏老三身上揍。
魏老三哪能乖乖聽話站在那裏挨揍,像是一條活泥鰍一樣,當即便滑溜的躲開了迎面襲來的大棒。
魏柳氏也不能看着自家男人挨打,擋在前面,給男人打掩護,一邊扯嗓子喊:「公爹打兒媳了!公爹打兒媳了!公爹還是秀才他爹呢!」
聽到這話,魏老爺子被氣得面紅耳赤。
場面一片滑稽,衆人也都哄笑。
這夫妻倆繞的魏老爺子團團轉,愣是一棒子都沒打到。
魏老太太及時解圍,指着魏柳氏罵道:「哪有你這麼說公公的,三房的,你不敬公婆,天打雷劈!」
「咳咳咳,咳咳咳!」
魏寶兒好似要把胃咳出來的架勢打斷了魏老太太的罵聲,也引得周圍人都看了過來,只見她捂着胸口,虛弱的道:「別、別欺負我娘。」
魏老太惱火,誰能欺負得了你娘啊?村裏數一數二的潑婦,她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
魏寶兒喘勻了氣:「是真是假,可以找人來對峙。」
魏老三吵吵嚷嚷的就要往山洞外走:「對,我這就去把人找過來,是不是我們三房訛人一問便知,今天這事兒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這事兒不假,若是真把人叫來對峙,保不準說出啥來。
魏家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閃過慌亂,最後彼此達成一致。
絕對不能讓魏老三去!
魏老爺子最先攔人。
他看出來了,不讓老三滿意,這事沒完。
「爹,您這是啥意思,既然大哥問心無愧把人叫過來還他清白不好嗎?!」魏老三道。
周圍人也表示認同。
魏老爺子言辭呵斥:「你說的輕巧,那些可不是咱村人,你往日混不吝嗇慣了我不管,別給咱村惹麻煩!」
「說吧,你鬧這一出,到底是想咋?」
說的倒是深明大義,顯得魏老三無理取鬧。
魏老三也沒計較他話語裏的小心機,就算真拆穿了又能咋,讓大房丟臉哪有看得見摸得着的糧食重要!
至於名聲,他本來就沒名聲。
「我閨女今個受了大委屈,還落了水,得補償我們三十個雞蛋,給她補補營養。」
「還有,大哥既然動了賣我閨女的心思,那日後魏家也沒法呆了,我們三房要分家!」魏老三毫不客氣:「玉米棒子就要個兩百斤,白面得三十斤!」
這下子,不止是魏家人驚了,山洞裏看戲的旁人們也都驚呆了。
家家戶戶都在逃荒呢,大家夥都吃野菜了,他張口就是兩百斤玉米棒,這魏老三真敢獅子大開口啊!
不過,也有不少人看魏家的眼神都變了。
魏家原來有這麼多糧食吶?
感受到周圍視線,魏老爺子更是沉了臉:「不可能,全家也沒有這麼多糧食,更沒有白面這種精貴物!」
衆人釋然,這才對。
「咋沒有呢,昨晚堂姐還吃了雞蛋面條吶。」魏寶兒嘟嘴:「我都聞到味兒了,可香了。」
魏柳氏當即便怒了。
「好啊,家裏沒糧食就要賣我閨女,合着是爲了養她堂姐?」
「爹還說公平呢?給她堂姐吃好的就是公平,我們三房孩子就不是人了?」
魏福兒一雙大眼水汪汪的,似乎是沒想到戰火就忽然蔓延到她身上了。
「三嬸兒別生氣,不是爺偏心,我吃面條是因爲身體不好。」魏福兒聲音柔柔弱弱的,看向魏寶兒:「而且,根本沒有賣人這回事兒,我把寶兒妹妹當成親妹妹疼。」
魏福兒這名字是有來頭的。
之前村裏大旱,福寶一出生就下雨,因此是全村公認的福星。
此刻,聽了魏福兒一席話的魏家爺奶,心都要化了。
瞧瞧,還是他們福兒可愛又懂事,不僅是個小福星,還知道替他解釋。
不像三房那個小孽障,爹娘是好吃懶做的滾刀肉,連帶着孩子也是一脈繼承了倆人這樣,睜眼說瞎話。
三房一家子都是極品!
相比之下,魏福兒這個孫女簡直好的不得了!
魏老太太護犢子,連忙懟魏寶兒:「福兒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白面是她的口糧,你這個當妹妹的一點也不知道顧及姐姐,沒有半點姊妹之間的情分!饞死了,滿腦子都是你那兩口吃食!」
「一點也不懂事!」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客氣。
不過,可不只是她魏福兒是個寶。看名字就知道,魏寶兒在三房也是寶呢!
魏柳氏叉腰。
「人家都是姐姐讓妹妹,魏家可好,倒成了妹妹讓姐姐了。」
魏老太太氣急:「我都說了,那是福兒身子不好,自然要吃點好的!」
「奶,寶兒年紀小,饞也是正常的。」魏福兒露出一個略顯虛弱的笑容:「三嬸說得對,我是當姐姐的,既然妹妹要吃,把我的那份分給她一半就是,我雖然身子不好,少吃一些應該也無妨。」
魏家人立刻心疼了。
瞧瞧,他們福兒多善良大方,居然還願意讓出半分給那小孽障吃,不過他們可是不應的!
「福兒,奶知道你心地善良,可不能拿身子開玩笑啊!」魏老太太心疼安慰道:「該你吃的不能少。」
「堂姐把我當親妹妹,我自然也當堂姐是親姐姐,白面不能要,那是堂姐養身子用的。」
魏寶兒這話說的認真,倒是叫老太太火氣熄了些許。
哼,還算她懂事。
魏寶兒又一字一句認真道:「親堂姐,那堂姐你的細棉服、銀手鐲,借妹妹穿戴兩天唄。」
衆人沸騰了!
都啥時候了,魏家居然還有銀手鐲?
到底還是小孩,福兒不樂意了,捂緊袖子:「這是我爺給我的,憑啥給你?」
魏柳氏笑呵呵的添火:「你倆都是老爺子的親孫女,剛才福兒不也是說了把寶兒當親妹妹,還分啥你我。」
[滴——魏福兒厭惡值+20]
腦海中傳來系統的聲音。
魏寶兒笑了,這厭惡值倒是比別人加的還多,看來她善良大方的堂姐也就這樣。
衆人心裏都心知肚明了。
可不是嘛,村子裏誰家娃子再寵也不過做身細布衣裳,多吃點好吃的,魏家可好,還有錢買銀鐲子給孩子戴上!
福寶不知道說啥了,這麼多人看着,可話的確是她說出去的,一時間下不來臺。
魏老爺子哪能看好孫女受這委屈,連忙打圓場轉移話題:「分家可以,不過家裏糧食不多。」
「分你們三房玉米面五斤,雞蛋兩個,別的再多沒有!」
這夠吃幾天呀?打發誰呢?
魏老三似笑非笑:「這點糧食怕是我們一家三口用不了三天就得餓死,窮成這樣還分啥,還是咱一家子在一起吧。」
隨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笑着朝大房二房幾個孩子那邊看:「等徹底沒糧食了,我就賣上一兩個侄子侄女,反正大房二房侄子侄女多,總歸是餓不死我。」
這一眼掃過去,加上魏老三那詭異的笑容,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哭。
魏家人臉色都變了。
「老三,你咋忒狠的心,你敢賣我孩子試試?」魏老大氣罵道。
魏老三一點也不生氣,笑嘻嘻道:「大哥生什麼氣啊,三弟這不是跟您學的麼?不就賣個孩子換點糧麼,這有啥的?」
魏老爺子知道,這話若是旁的人說出來,可能是唬人的。但魏老三一向混不吝嗇,偷雞摸狗上牆掀瓦,還真有可能幹出這事兒!
尤其萬一賣了他的福兒——魏老爺子想都不敢想。
「二十斤玉米面,一斤白面,五個雞蛋,再多真沒有了!」
這麼多?!
魏老太太肉痛,他們三房配得這麼多糧食?
「不......」
話才剛說出個音來,便被魏老爺子瞪了回去。
這點糧食哪有福兒重要啊!
而這邊,魏老三的視線看向了她娘倆。
一家三口對視一眼,彼此都知道了啥意思。
魏老三轉過頭,沉吟了一會兒才勉強道:「雖然還是少,不過多留下些糧食,爹娘能多吃一口,算是兒子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