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暴雨滂沱。
林驚蟄遠遠看著林家人圍在父親墓前虛情假意哭喪,垂眸撥通了一個號碼。
嘟嘟聲響了很久,電話才被接通,男人的聲音疏離冷漠:「喂?」
林驚蟄收回目光,聲音細弱綿軟:「陸先生,我是林驚蟄。」
那一頭很久沒聲音傳來。
林驚蟄猜是那位陸家三爺根本想不起自己是誰,輕聲道:「我父親是林哲生。」
男人默了一瞬,語氣疏離:「有事麼?」
林驚蟄慢慢握緊了拳,語氣謙卑;「我現在沒有地方住,您能不能暫時收留我?」
陸烆反問:「林家難不成住不下林小姐?」
林驚蟄握著手機,緩緩抿緊嘴唇,半晌才道:「他們說我是私生女,父親走了,就被家裡趕出來了。」
她聲音染著些啞,尾音有些虛弱,聽上去便讓人覺得楚楚可憐。
陸烆無意識攥緊手機,許久才漠然道:「你在哪裡?」
林驚蟄低低報出一個豪華公墓的地址。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沒過太久,一輛黑色賓利停在了她面前,下車的卻不是陸烆,而是個助理模樣的男人。
他禮數周到,撐傘恭敬為林驚蟄拉開車門:「林小姐,總裁讓我為您安排住的地方。」
助理遞過來一張支票,數額不小,整整一百萬,還有一張門卡和名片。
「總裁公事忙碌,恐怕沒有太多時間,您之後有什麼事,聯繫我就行了,我的電話在名片上。」
這話說得很客氣,林驚蟄卻聽得出言外之意。
沒什麼事,就別聯繫陸烆了。
林驚蟄輕聲道謝,小心將東西收好,眼中泛起一絲自嘲。
一百萬,對於平常人來說是不小的一筆錢了,但對於她這個纏綿病榻的藥罐子來說,頂多是半年的醫藥費。
她是個早產兒,出生就差點沒了命,花了不少錢救過來,卻又檢查出有先天性的心衰,特效藥和定期的會診不能斷,否則隨時會去見閻王爺。
平常得了這個病的,能活到成年已經算運氣很好了,她勉強活到二十二,是她爸爸頂著林家的壓力,花錢砸出來的。
所以爸爸一走,林家人就迫不及待想扔了她這個拖油瓶。
林驚蟄身無分文,連每天都要吃的藥他們都沒給她留,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但林家人或許沒想過,父親纏綿病榻的時候就想到他們會這麼做,特意帶林驚蟄去見了一趟陸烆。
陸家是頂尖豪門,林家在陸家面前卻連條蟲子都算不上,人稱陸三爺的陸烆更是圈裡人人不敢招惹的人物,隨意彈彈指,都能讓海市變天。
父親從前機緣巧合救過陸老爺子的命,現在陸老爺子已經退居幕後,所以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時,他便想讓陸烆照顧她。
在他眼中,最好的照顧,就是她能嫁給陸烆。
但陸三爺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為了恩情就犧牲自己的婚事。
他承諾之後會照拂林驚蟄一二,卻不答應娶她,哪怕父親撐著病體顫巍巍跪在他面前含淚求他,他也還是那個態度,婉拒後直接讓保鏢將他們帶了下去。
回去路上,她父親一句話沒說,只是拉著林驚蟄的手沉默落淚。
臨終前一夜,父親把林驚蟄叫到病床前,聲音像漏風的風箱,說一個字要喘大半天,卻執拗要她背陸烆的電話。
他說:「囡囡,爸爸活不長了,只能為你做這麼多,你要抓牢陸三爺,只有他成為你的靠山,才沒人能欺負你。」
林驚蟄決定聽話。
抓牢陸烆,活下去……
不止是為了父親的遺願,還有那些經年累積下來的仇恨。
林家、姚家……
林驚蟄輕輕的撫摸著胸口,斂住眼裡燃燒的恨意,告訴自己不要著急。
不過想抓牢陸烆沒那麼容易,甚至要靠近他,怕都沒那麼簡單。
司機將林驚蟄送到位於市中心的一處豪宅便離開了。
林驚蟄也沒打聽什麼,翌日一早打了輛車前往醫院,讓自己的主治醫師開了比平時更貴的藥,特意讓他看見了那張百萬支票。
去檢查時,她特意忘記拿走那只過季的LV包,裡面裝著陸烆安頓她的那套房的門卡。
回來時,醫生假意關心:「林小姐現在住在哪裡?來醫院方便嗎?」
林驚蟄知道對方早就被收買了,故意笑得人畜無害:「很方便,爸爸有安排。」
她剛離開醫院,那個醫生就給她的堂兄林驚鴻打了電話,告訴了他林驚蟄的話,和那套房的地址。
林驚鴻臉色難看。
他早該知道,林哲生那早死鬼還是放不下那病秧子雜種!
林氏都要一日不如一日,他明面上統共留下三百萬現金流給這一大家子人分,背地裡卻給那個小婊子留了至少一百萬和一套豪宅!
該死的小賤人!
林驚鴻緊握著拳,照著醫生給的地址趕了過去。
……
林驚蟄剛到家不久門鈴便響了。
她慢慢的走到門口:「誰?」
林驚鴻掐著嗓子道:「驚蟄,是我。」
「我仔細想了想,你一個女孩子住在外面,我還是不太放心,所以來接你回去。」
林驚蟄笑了,心道難為他還故意放低姿態了。
「你覺得爸爸給我留了錢,想搶回去吧?」
林驚鴻心思被戳穿,聲音帶著惱怒。
「你最好乖乖把老東西留給你的錢交出來,不然…」
林驚蟄惡狠狠的說道。
「不然?不然怎樣?你除了在外面狗叫,還能做什麼?」
「實話告訴你,我爸爸不但給我留了錢,數額還不少,那些明面上的遺產不過是點蚊子腿,可你能拿我怎麼樣?」
林驚鴻沒想到那個任由自己欺負的病秧子居然敢這樣對他說話,狠狠一腳踹在門上。
「賤人!你不想活了是吧?!」
林驚蟄看著門框被震下來的一地灰,撥打了110。
陸烆在開會時接到電話,說是有個男人試圖暴力闖進他的房子,讓他帶上房產證明去警局一趟。
他耐著性子聽完,弄清楚被闖入的就是給林驚蟄住的那套房子。
才過一天,就給他找事?
掛斷電話,他面色冷沉,讓助理備車前往警局。
林驚蟄從警車上下來時已是傍晚。
警察趕來時,林驚鴻被她故意激怒,瘋狂發踹門叫罵,揚言要殺了她。
私闖民宅不是小事,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所以林驚蟄毫無意外被警察帶走了。
到警局後,林驚鴻依然囂張的對她咒罵著。
「賤人!竟然敢耍我!」
「把錢老實交出來!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
林驚蟄只是怯怯的縮在警察身後:「哥,什麼錢,我真的不知道……」
「我什麼都沒有了,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
林驚鴻卻因為這話徹底暴怒:「臭婊子!你他媽耍老子!」
他瘋了一樣朝林驚蟄撲去,最後竟然真的掙脫警察控制,掐住了她的脖子!
林驚蟄也沒想到林驚鴻能瘋到這個程度,回過神來,已經被他掐的快窒息了。
「臭婊子,敢耍老子!」
肺裡的空氣排空,大腦開始感覺遲鈍,看著林驚鴻猙獰的表情,她終於開始害怕。
這個瘋子真的想殺了她……
意識開始模糊,她以為自己真要死了,警察們才慌忙的按住林驚鴻將他拖開。
一名女警小心的將她扶起來,其餘人把林驚鴻拖進審訊室,警局裡鬧成一團。
林驚蟄捂著胸口大口喘息,臉色因為缺氧潮紅一片。
外面傳來引擎聲,警察出去了一趟,回來後表情嚴肅。
「林小姐,請問你的堂哥為什麼要闖進那所住宅?」
林驚蟄臉色一白,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楚楚可憐,小心翼翼開口。
「我堂哥大概以為我能住那兒,是爸爸給我留了遺產,但其實那是別人的房子,我借住在那裡。」
「我被趕出來後,沒地方去,陸先生收留了我,我爸爸沒有給我留下遺產,但他不信。」
她含著眼淚,聲音顫抖,可憐極了,警察們都心軟了。
林驚鴻那邊的說法是林驚蟄偷了家裡一大筆錢,他當時討債時情緒過激,但林驚蟄名下沒有任何資產。
誰對誰錯,顯而易見。
警察們列行公事的詢問結束後,告訴她可以離開了
林驚蟄攏緊了衣服走出去,一眼看見停在門口的邁巴赫。
後座車窗半開著,陸烆手裡夾著一支煙,側臉輪廓完美得如同雕塑。
見她走出來,他撣了撣菸灰冷聲說:「來。」
林驚蟄慢慢挪過去:「對不起陸先生,您添麻煩了。」
不等陸烆開口,她攥緊了衣角怯怯的說:「可以別趕我走嗎,我真的沒有地方可去。」
陸烆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沒來由有點煩躁。
「上來。」
林驚蟄低頭藏住眼中的幽光,小心的著拉開車門。
她刻意坐得離陸烆很遠,手緊攥著衣角,肩膀也抖得很厲害,將白皙的鎖骨露在他眼中。
陸烆深深看著她,眼底劃過一絲冷光。
「你想做什麼?」
林驚蟄心裡咯噔一下,下一秒,下頜已經被捏住。
陸烆捻著她的唇,手上力道逐漸加重。
「我查了你今天的行為——包丟在了醫院,卻記得帶門禁卡和手機,你很清楚,醫生會聯繫誰。」
林驚蟄身體不自覺的顫抖,從他眼中看到了嘲諷。
掐在她下頜那隻手青筋凸起,陸烆傾身逼近:「你也清楚,如果出事,警察一定會叫我來,所以,林驚蟄,你想做什麼?」
這人如此敏銳!
林驚蟄恍然,陸家繼承人果然不是徒有虛名,他彷彿能看穿人心,猜到了她的企圖。
「陸先生……」
林驚蟄快速回神,抓住陸烆衣角,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他手背上,心中高速迴旋,想著該怎麼應對:「我沒有目的,也不是故意招惹他們的……」
柔軟的小手貼著陸烆腰窩,男人似乎不為所動,冷漠將她的手扯開。
「不必解釋,真相如何,你比我清楚,我會再給你一筆足夠你生活的錢,以後,別再讓我見到你。」
林驚蟄身體顫抖著,突然將手繞到背後,拉下自己裙子的拉鍊。
「陸先生,別趕我走!求你!」
「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的,陪您睡也可以!」
見陸烆失神,她心一橫咬著下嘴唇坐到他腿上,開始親吻他的唇。
陸烆被她生澀的吻撩起了反應,拳頭握得青筋暴起。
回神後,他掐住林驚蟄的腰:「滾!」
林驚蟄不緊沒聽話,反而勾住他脖子纏得更緊了,看上去越加可憐。
「求您,我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她伏在他的肩上發著顫,胸口緊貼著他的胸膛。
鼻息噴撒在男人頸上,她能看見那片肌膚已經紅了,也能感到腰上那只手掐得更緊。
她眼中掠過暗光,手指輕勾著他領帶,緩緩解開他的襯扣。
陸烆身體僵硬。
懷裡的女人像是被獵人捕獲的小鹿,讓人忍不住升起掠奪的想法。
她的眼淚掉進了他頸窩,溫熱溼潤,手指也在他胸前勾起了癢意。
陸烆喉結滾動,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冷了下來。
這女人確實讓人心動,但不代表他會像那些蠢貨一樣為美色買單。
她再可憐,也與他無關。
「收起這套把戲,對我沒用的。」
陸烆捏著她手腕把她的手從身上拿下來,塞給她一張支票:「今後,別讓我再看見你,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然你一定會後悔。」
他冷冷斜了她一眼,將車窗搖上去,示意助理開車。
林驚蟄摔在警局門前看著邁巴赫遠去,也沒追。
現在追過去沒用,大概只能讓陸烆更討厭她。
她回了陸烆借她那套房子,但沒進去,攥著支票蜷縮在門口靠著門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響了,有人推醒了她。
林驚蟄睜眼,是先前那個助理。
他被陸烆派來收拾房子,看見林驚蟄在這,臉色不算好。
林驚蟄解釋自己只是過來拿些東西,不會賴在這裡。
助理臉色緩和,開門讓她進去拿。
林驚蟄把藥都收拾好,低著頭走出去,離開時當著助理的面刪掉了手機裡存的NFC。
助理愣了愣:「你存了門禁卡?」
林驚蟄點頭:「私自進去不太好,我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想著可能有人來,之前我也是用手機開門的。」
她轉身出去,祈禱自己這一步棋能走出些效果。
那不是真的門禁,要真是,她肯定不會在外面冷風,不過做場戲讓陸烆認為可能是誤會,說不定還有轉機。
助理看著剩下的藥盒,想了想還是給陸烆打了電話,說過來的時候見到了林驚蟄。
陸烆皺眉,猜是那女人在死纏爛打,讓助理不用顧忌直接趕走。
助理說完拿藥和刪門禁的事情,想了想又補道:「總裁,那種藥我在五小姐那兒見過,是治心衰的,她可能真的病得很重,我看見她時嘴唇都發青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陸烆恍然記起,林哲生說她身體不好。
所以那天她說沒辦法,是因為生病?
再想到助理說的刪門禁的事,他眸子稍微暗了暗,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多疑。
忘記拿包只帶了手機,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