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劃過的時候,我許願了,只是,從來都沒實現過,是不是因為一直以來我都許著相同的願望,流星看累了,所以不再管我了?
我叫葉辰,媽媽給我的名字,我還在她肚子裡就已經內定了的名字。
趙姨敲門的時候,我仍然坐在電腦前,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網友聊著。每次,她做完家務要回去都會像這樣敲敲我的房門。屋裡沒有開燈,只有螢光屏不停的閃爍,我曾告訴過葉繼峰,可以把我這房間的燈當了,換些錢捐獻給希望工程倒是可以適當樹立一下自己企業家的光輝形象。
葉繼峰也不與我爭辯,安靜地吃著桌上的飯菜。很多時候我都嘗試著激怒他,讓他破口大駡,結果都以他的沉默告終。要是允許我搬個凳子站到跟前的話,我真想試著朝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上撂下一巴掌。
趙姨是家裡的保姆,照顧我們很多年了,葉繼峰叫她趙媽,我叫她趙姨,這輩分可真是夠亂的。當我和枕頭說起這事時,那邊敲回來一連串的「哈哈」,我都能感覺到他那種類似奧特曼打敗怪獸後雙手叉腰,仰天大笑的表情。
門外傳來兩三聲咳嗽,這東西比來電顯示還直觀,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咳,但是我知道是葉繼峰回來了。
和枕頭,七七說了拜拜之後,我離開房間,去廚房吃那豐盛卻不知滋味的晚餐。葉繼峰只有晚上才會回來吃頓飯,平時都見不到人影。大概是企業家怕被人暗殺綁票吧,所以不能隨便抛頭露面。
跟葉繼峰吃飯真是件無聊透頂的事情,他不會和我說一句話,就算偶爾我用筷子搶著夾掉他要吃的菜,葉繼峰也不會抬頭瞪我一眼。他大概是在以這種冷漠來表達對自己親生女兒的恨。
葉繼峰的妻子,是一個我只見過照片的漂亮女人,因為我的出生,她去世了。其實這事情也根本不能怨我,如果不想要我,大可以把我打掉,而不是用自己心愛的女人換來一個連話都不願多說的毛丫頭。就像枕頭罵我時,常會說,你爸媽怎麼沒把那幾分鐘用來散步呢?那樣世界該會多清淨啊。
我出生不久,葉繼峰就把我送到鄉下奶奶家,每逢過節,才會回來趟給奶奶些錢。我曾經試著揪住葉繼峰的褲腳,仰臉看他,叫他「爸爸」,也許那時候我沒能眼睛水汪汪的,聲音也不夠甜,所以,葉繼峰壓根就沒在意我。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小哥哥,一直很照顧我,他是奶奶的外孫,也常在奶奶家呆著。奶奶很疼他,真是那種含在口裡怕化了的樣子。
扮家家時,他總是演王子,然後有個漂亮的女孩會是公主,另一個女孩會做皇后,我很慘的淪為宮女,他會和別的男孩因為公主爭風吃醋,而我要做的,就是一個沒有臺詞的旁觀者,NG都輪不到我喊。
我喜歡聽小哥哥吹口哨,他也會在扮家家結束後,帶我去山裡的樹林,躺在我的身邊,吹口哨給我聽。
結果,上天和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在我起身離開的時候,突然倒下一棵大樹來,很大很大的大樹,整個都壓在小哥哥的身上。我就那麼呆呆的站在原地,全身都在發抖,抖得要命。
奶奶一把把我推到時,我摔得很重,卻沒有哭,反倒是奶奶哭的很厲害,一邊哭一邊罵:「你這個掃把星,害完你媽又來害我家寶寶!」她一直在重複這句,一直重複,重複到我可以忘記孟浩然的《春曉》,竟忘不掉這句話。
?看著葉繼峰不停的往嘴裡扒飯,我竟然萌生一個想法,哪天和趙姨請教些烹飪,等到他生日,偷偷給他做一桌豐盛的飯菜,那時候,這鐵面男人該是個什麼表情呢?真是讓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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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繼峰吃完飯就回房了。他的門總是虛掩著,也沒開燈,我覺得這點完全可以證明我們是父女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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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我從沒踏進過半步,總覺得那裡不屬於我,而是他妻子的空間,只是偶爾經過時會小心的瞄上一眼,他都是點燃一根煙,斜做在椅子上,架著二郎腿,盯著床頭的結婚照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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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過哪天他不在的時候,把那結婚照撕下來,整個都燒了,然後自己再去自殺,與一張照片玉石俱焚,不過都因為心裡的顧慮打消了念頭。我害怕葉繼峰還有備份,也害怕萬一自己割腕沒有死掉,弄得滿地都是血,趙姨打掃房間肯定要累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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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算是個好孩子,從來都是逆來順受,不吵不鬧。因為葉繼峰的無私奉獻,學校每年都會送給我一張寫著「獎狀」二字的花色紙。有個小孩,我忘記他叫什麼了,可能是狗娃啊,柱子啊,小貓啊,這類綽號的男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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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一群夥伴圍著我哄笑,說我那些獎狀都是葉繼峰花錢買的,其實葉辰比豬還要笨。結果我向他證明了一點:豬急了也會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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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個很深很深的牙印,一排整齊的小米牙,甚是好看,要不是怕疼,我也希望自己手臂上可以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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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孩子每次見到我都會下意識的捂住手臂,低頭避開,我也變得特滿足,彷佛成了打敗怪獸的恐龍戰隊,滿心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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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繼峰知道這事已經是好幾天後了,學校沒有通知他,而是那沒用孩子的沒用家長找上門來理論的。葉繼峰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沒等對方說幾句話,就掏出一疊錢,順著桌面移到他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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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概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立馬住嘴,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笑著捧起錢,點起數來。葉繼峰招呼趙姨送他們出門。夫婦二人拉著孩子,一路點頭哈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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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學著同齡孩子與父母發脾氣的樣子,大叫大鬧起來,我告訴他我根本就沒錯,是那孩子先惹我的,為什麼要給他們錢。葉繼峰仍舊沒有多餘的話施捨給我,那晚我哭了好久,哭的胸口很悶,氣都透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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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小,我就有了寫日記的習慣,字不認識幾個的時候,我還會標注些拼音。因為老是會看到家長偷看孩子日記的事,所以我沒用日記本,都是用便利紙條,寫完後塞到房間裡大堆毛絨玩具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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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和我說他小時候也常打架,是很厲害的那種,看誰不爽就打誰,儼然一個小霸王,打完了之後回家再被爸媽打。後來被爸媽打怕了就不敢打架了,摔跤技術也跟著退化,之後有天再打別人的時候,反倒被別人打倒了,這就是生物學生的用進廢退原則,雖然被達爾文哥哥推翻了,但是還是在自己身上得到了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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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敲完這些字後,加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笑得我差點背過氣來。每次有不開心,我都會讓他給我講述一段自己的怪胎歷史。他比我大,所以我不擔心他的故事會說完。他說我這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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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早就被你的故事雷得外焦裡嫩了,你難道不應該再接再厲,讓雷人囧事來的更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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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個容易傷感的月份,我把手指搭成長方形,如同小小的相框,透著中間的空曠看著窗外。我想做個攝影師,可以讓別人以我的角度,欣賞我所見到的美好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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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輕戳我的手臂,轉過頭:一個矮矮胖胖的男生畢恭畢敬的遞給我一個粉色信封,那架勢就像電視劇裡大臣給皇帝上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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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的臉在眾人目光的炙烤下變得通紅,立馬解釋說這是幫他大哥送的,與他沒有關係。說完就灰溜溜的跑出去了,看身形倒像是沿著地板翻滾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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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內容很簡單:「我在校外等你,不見不散。」字跡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的,看起來有點彆扭。老師都說字如其人,我真的很想快點知道,寫這字的人到底會長成什麼樣。只是好奇,因為這是人生第一封情書,第一次做故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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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課間,我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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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外一個大男生靠著身後的摩托車,手臂上有刺青,乾淨白皙,指間夾著半根燃燒的香煙,煙霧繚繞出幾許頹廢與憂鬱。他朝我揮手,嘴角上斜,門衛一下子就圍了上去,這動作要是放在過去就是調戲黃花大閨女,罪名可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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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門衛這人是我哥哥,他們才各自散開。男孩越靠越近,居高臨下的眼神,讓我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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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叫九月,一個流氓,然後嘴巴湊到耳邊問我,流氓可不可以喜歡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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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我拽上摩托車,像是來搶親的,車踩響之後,九月回頭,囑咐我抱緊他,萬一掉下來,他是不會有錢送我去醫院的。語氣有點像在威脅,我只好乖乖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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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帶我到一家酒吧停下,我說我還沒滿十八歲,不能進去。他說這是他的地盤,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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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五顏六色的人群中穿梭,見到他的人都低頭叫聲九哥,然後在回去做自己的事。九月帶我進了一個包廂,裡面都是些髮型怪異的人,不過都不比我大多少。他笑著一個個介紹給我認識,笑容很迷人。這些人的名字都很怪,全是一月到十二月裡面的月份,還有大一月、小一月這麼區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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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揮手和他們說Hello,他們聽了大笑起來,看著我和九月說,嫂子,我們可都是些只有初中文化水準的低級知識份子,你冒出這句英文來我們會聽不懂的,以後要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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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吐吐舌頭,有點尷尬,接著又問他們為什麼會叫幾月幾月這樣的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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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是個憨憨的小胖子,他告訴我,這是按照生日月份來的,九月說趙錢孫這些姓太難記,而且我們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所以就都改叫幾月幾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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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間,過來一個人,在九月身邊耳語了一陣,九月就拉著我出去了。酒吧外停著一輛豪華的私家車,葉繼峰從車裡下來,他看著九月,九月也看著他,葉繼峰比九月要高。我站在九月的身後,有種秋風蕭瑟的感覺。也許可能說法不恰當,這可能算是第一次兩個男人為我爭風吃醋吧,感覺還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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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後,九月開口了,聲音溫文儒雅,伯父,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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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繼峰轉臉看看我,什麼也沒說,回到了車裡,招呼司機開車回去,車緩緩啟動,經過我身邊時,葉繼峰搖下車窗,淡淡的說,晚回去的時候給趙媽打個電話,不要讓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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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汽車揚長而去,我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看到他們打起來。
九月一把摟住我,笑著說,看樣子你爸還真夠開明啊,不打你也不罵你,就看你一眼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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