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外的穹窿山上,有著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廟,相傳是漢武年間所建。當時香火比較鼎盛,廟內還有主持和小和尚,蘇州城內的居民還有往來的旅客都會去拜見下,給佛祖添點香油錢。只是,歷經幾百年時間,滄海桑田,如今的古廟像是藏在荒蕪之中,沒了主持和小和尚,在蘇州城居民的記憶中中也消失了這個古廟的存在。
古廟,猶如荒野中的一顆小草,在人煙稀少的穹窿山上,淡然的釋放著自己獨有的禪香。廟內端坐的佛祖,面無表情,看不出傷喜悲歡。身前放置幾個鐵碗,而鐵碗內卻空空如也。歷經幾百年,空腹幾十萬日夜,不知道佛祖會不會餓,呵呵。
今日,似乎老天是不忍心佛祖在人間一角遭受無視,寂寞,饑餓等諸多痛苦了,古廟迎來了幾十年內最熱鬧的一天。
「沒想到在這窮山惡水竟有這麼一座廟宇,看廟宇的大小當年香火大概也是鼎盛的,只是歷經滄桑,連佛祖也經不住時間的沖刷。」一個悅耳的聲音從廟門外傳來,一個身影緊隨其後,走了進來。身影的主人是一個年輕女子,有二十來歲,她好奇的看著廟內的擺設,有時微微皺眉,似乎被古廟長存的灰氣給熏著。在她懷中抱著一個嬰兒,像是沒出生多久。此時嬰兒正在熟睡,細嫩的臉蛋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是啊,任何事物都敵不過一指時間,再強大的人,百年時間,亦作腐朽。佛是世間神靈,但神不經世人千年祭拜,依然會身陷意沉。」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眼神充滿愛意的看著剛走進來的年輕女子。
二人都是勁裝打扮,像是江湖人士,卻不知因何來到這處古廟。
「相公,你說樹老怪會不會追來?」女子有些擔憂的看著男子。
「大致是不會的吧,我們也就拿了他一個果子,他不至於那麼小氣吧,何況我們都走了這麼遠了。」男子臉色一變,又作無事的說道,不想給妻子評添擔憂。
兩人默認無語,略微的清理下古廟,妻子抱著嬰兒靠在一角靜靜的休息去了,而男子走到廟處,眺望著來路的方向。
天空拉下簾幕,夜無聲的到來,廟內燃起了火把,卻是年輕女子醒來了。男子從廟外走了進來,神色充滿了疲憊,對著抱著孩子坐在火堆旁的女子說道:「這麼晚了,他大概不會追來了,如果真的追來,大不了把果子還給他。」
「不行,不能還給他,如果還給他,兒子的病怎麼辦?難道你不愛他了麼?」
「我……我怎麼能不愛,只是若樹老怪追來,我們不給個說法的話,怕是難逃咎責。」
「那,那就說我們把果子吃了,沒有了,他總不能為了果子,把你我也吃了吧。」
「哎……」
廟外突然傳來一聲大笑,「哈哈」。年輕夫婦兩人頓時嚇了一跳,都驚慌的望著門外,男子喝道:「是誰?」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門外響起了清澈的腳步聲,一個大約三十來歲、身著綠色長袍的成熟男子走了進來。他的右手拿著一根白色如玉的短棍,左手端著一個圓盤,時而目光投向盤子,似在觀測著什麼。男子面帶笑意看著年輕夫婦,與兩個年輕人驚慌的面孔相比,他溫柔的臉龐似乎有些象徵著人畜無害。
「樹……樹老……額,樹先生,你怎麼來了。」
「如果我不知道你們沒把果子吃了的呢,也的確沒法殺你們,畢竟佛前有神明,殺人是要入地獄的,做壞事佛祖也是看著的。」樹先生沒有理他們的問話,淡淡的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撫了一下額頭,又繼續說道:「本來我是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非要去摘那個在我眼中也看不上的果子,但現在,呵呵,我想起了一個很好很強大的想法,是關於怎麼處置你們的想法。」
年輕夫婦頓時都跪在地上,哭喊道:「樹先生,我們夫婦拿那個果子是為了救我們的孩子啊,如果沒有天靈果佑身,我們的孩子將活不過十歲,佛說救人一命,如造七級浮屠,您就高抬貴手,放過我們一次吧。」
樹先生微微一笑:「放,當然要放。」
年輕夫婦頓時大喜,磕頭謝道:「謝樹先生,謝樹先生……」
「只是……」樹先生露出為難之色。
「只是什麼?莫非樹先生有什麼為難之處?樹先生今救小兒一命,我夫婦二人正不知何以為報,樹先生儘管說吧,只要我雲天能做到,絕無推辭之理。」年輕男子喊道。
「呵呵,這可是你說的。」
年輕夫婦兩人對視一眼,感覺到有些不妙。只聽樹先生說道:「我身邊正缺人服侍,不如你夫婦二人在我身邊服侍我十年,你們偷果之罪,我就放過了。」
古廟頓時安靜下來。
半響,年輕男子說道:「那我們的孩子?」
「孩子?呵呵,你忘了我剛才說的麼?孩子啊,是無辜的,當然要放過啦,不用跟你們夫婦二人一起來服侍我,孩子額,就留在這裡享福吧。」樹先生淡淡的說道。
「不,孩子他願意服侍您老人家,讓我們一家三人一起服侍您吧。」年輕女子急忙喊道。
樹先生面色一冷,「哪來那麼多廢話!孩子留著這裡,你們夫婦二人隨我去天蕩山,不行也得行。犯錯,就要有承受代價的準備。」
年輕男子握緊了手中得劍,低著頭不言不語,不知道是什麼心思。
「可是這荒郊野嶺,寮無人煙,把孩子一個丟在古廟,他會死的。」年輕女子哭泣道。
「這我可不管。呵呵,你其實不用那麼悲觀,你可以想像一下,有個落魄書生,夜宿無門,將會跑到這深山野廟中度過一晚。」
「一顆天靈果在您眼中不值絲毫,你為什麼就不能放了我們一家,非要逼得我們家破人散。」一個低沉的沙啞的聲音在年輕女子身旁響起,年輕男子抬起頭來,神色有些瘋狂的看著樹先生。
「我勸你松下你握劍的左手,雖然你的劍術在江湖中有些名氣,我也略有耳聞,但,你該知道,我跟你不是一個層次的人,劍術再妙,也只是凡人而已。」樹先生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的說道。
年輕女子看到了男子的模樣,輕輕的拉了拉他的手,喊道:「阿雲,不要……」
年輕男子艱難的站起身來,「哼,我們就算不是一個層次的,但是,高低勝負不比過如何得知,今天你要逼我家離子散,我若不出手就言敗,豈能對著起江湖義士們給的‘劍聖’稱號。」劍一點點被拔出,殺氣從他身體彌漫開來。
樹先生眼中寒光一閃,正要懲罰這不知死活的凡人。突然面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只見那正在拔劍的年輕男子軟弱無力的倒在地上,他身後站著的女子手上拿著一根金色的銀針,在不知所錯的站著。
「哼,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事都有一線生機,你們的孩子留在古廟也不一定就會死,你可以把你們夫婦身上的寶貝都留給孩子,是生是死是好是壞就都是他的命數了。」
年輕女子仿若大醒,立即的忙碌了起來。
過了半響,樹先生道:「好了沒有。」
「恩。」年輕女子把孩子放在廟宇的佛祖後面,若是人在這裡借宿,自然能發現孩子,若是狼或虎一些牲畜,自然也就無法發現。
樹先生手指冒出綠色的光芒,他控制著手指在空中畫著詭異的弧線,綠光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個奇妙的圖形,類似傳說中古人研治的陣一般的存在。當圖形差不多要成的時候,一個黑色石頭在他手臂一甩之下,從他袖中飛出射向圖形,但卻沒有從另一面射出。
圖形轟然而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古廟中回蕩,空間似乎都在這一刻產生了波動。年輕女子看著那個綠色圖案,突地心底冒出一種走過去、靠過去的衝動,她強抑著內心的情緒,茫然和震驚的看向樹先生。
樹先生的面色這刻有些蒼白,聲音卻依舊沉穩,淡淡道:「這是我建的木系傳送門,直達天蕩山。現在背著你的丈夫,從這通過吧,我隨你身後進去。」
片刻之後,古廟恢復了平靜。綠色的圖形一陣顫抖,破散開來,化作虛無。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左右,古廟迎來了它今日的第三批來客。
「咦,有人來過?」
一個模樣有些落魄的中年人走了古廟,詫異的看著廟中央的火堆,只見火堆熊熊的燃燒著。火堆旁的地面被清理的比較乾淨,像是弄起火堆的人怕引起火災。
他四處望望,喊道:「有人麼?有人在這裡麼?」
古廟安靜靜的,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
「莫非沒人?還是人走了?」他四處察看著古廟,不大的古廟空間被他看了一個遍,卻未發現人息的存在。
「哎,管他呢,走了一天的路,累死了,我得睡了,困得實在受又不了。」他歎了口氣,揉揉雙眼,向廟中佛像的後面走去。
剛要躺下來,又猛的站起,眼睛陡然一睜,看向佛背處。
只見,那有一個繈褓包裹著嬰兒在那裡靜靜的睡覺。一刻間,他突然覺的喉嚨有些幹,一步一步的走向孩子處,眼神溫柔的看向那嬰兒。輕輕的把孩子抱在懷裡,悄然的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又睜開,他眼中散發出滿足的光芒。靜靜的抱了一會,古廟的寂靜卻擋不住他這個長年致力於科舉卻屢試屢敗的中年書生心中的激蕩的心情。
「看來是你的父母拋棄了你……他們那麼狠心,把你丟在這種地方,若不是我這個瘋癲人要在這裡借宿,你恐怕不是被野獸吃了也要被餓死。」
「孟子說,齊家治國平天下是讀書人的讀書的三個任務和使命。我讀書這麼多年,三個使命卻都未完成,實在是愧對讀書人三字啊。」
落魄的中年書生想起過往的悲歌史,流下了心酸的眼淚。
「命運讓你留著了這裡,命運又讓我來到了這裡,我們的相見,是一種命運的安排,是一種上天註定的緣分。今日,我韓東煦發誓,就代你父母來完成他們不願完成的任務。哪怕潦倒至死,一生不壯,吾亦不悔。」說完,他抱著孩子在他以前常休息的地方躺下,今夜,卻是他睡的最安心最滿足的一晚。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父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清晨,穹窿山一處古廟中。「哇哇……」嬰兒的啼哭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古廟中顯得格外的突兀,牆上簷上因長年未有人居而積累的灰塵也在這哇哇聲中飄落下來。「呵呵,這麼早,你就醒了啊。」落魄書生被嬰兒的哭聲驚醒,迷蒙著雙眼坐了起來,看了看身旁正在哭著的嬰兒,臉上露出一股淡淡的笑意。憐惜的撫摸了一下嬰兒的臉,手指在撫摸間擦去嬰兒嫩臉上的淚水。他把小嬰兒抱在懷裡,柔聲道:「孩子,不哭,不哭,爹爹在,爹爹在。」仿佛真有那麼一種緣分在糾纏,小嬰兒在聽到他柔聲的安慰後,慢慢地安靜了下來。一雙小眼睛來回轉,看著眼前這個抱著自己的人。落魄書生輕輕一笑:「小傢伙!」勾了一下小嬰兒的鼻子,逗的嬰兒咯咯直笑。他的臉上卻有些紅,冒出別人的父親也是一種要面子的活。內心想著,你的父母不要了你,我救了你,以後還要養你成人,提前做你爹爹也沒什麼不可吧。抱著孩子走出了古廟,入目的是一望無際的天空與四周樹木的青綠。
我韓東煦今後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孩子了。
他是個命苦的孩子,親父母都不要他了。
我無德無才,在這世間默默無聞,
但我既然收養了他,我一定不能讓他跟我一起受苦。
科舉難成,廢我數十年光華,
我就不在科舉,
商人致富,我就做個低賤的商人。
留給古廟的是一個寂寥的背影,他留下兩行清淚,兩旁青樹也在搖曳,仿佛見證著一個落魄的書生,人至迥途,為了孩子而轉變自己的原則的一幕。
穹隆山是蘇州附近的第一名山,據說春秋時孫武晚年在此隱居,《孫子兵法》就是在這裡著成。穹窿山不但氣勢雄偉,而且風光旖旎,偶爾它霧巔相連,漂緲似煙,若隱若現,猶如一名含羞答答的少女,睛朗天山姿巍然屹立,鬱鬱蔥蔥,猶如一群力拔山河氣蓋世的勇士。正是‘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山田雲睛朗,雲共山高下‘。穹窿山的山道也蜿蜒盤旋,曲折伸向山巔,鬱蒼山巔,密密叢叢,雲高氣爽。
沿著崎嶇的山路,韓東煦抱著孩子慢慢地走著,眼睛無視周圍景物的變換,在內心中沉思著未來的路途。大約快到中午的時候,孩子突然地大哭起來,打斷他的思考。這並不讓他惱怒,只是這次無論他怎麼哄都不停下來。韓東煦抱著孩子乾著急,孩子大概是餓了,但是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怎麼去找東西給孩子吃,更別說找個奶娘之類的給孩子餵奶了。
可憐落魄書生雖人至中年,但也沒做過父親的經驗,而且處在這等偏辟之處,也是心有囊天之才,卻無給孩子一頓溫飽之力。他一發狠,也顧不著什麼讀書人應有的雅姿,抱著孩子撒起腳丫就向山下狂奔。突然,一個紅色的小東西似乎從嬰兒的繈褓中落了下來。韓東煦猛然止住身子,蹲下去把那紅色的小東西撿起來,「咦,像是一個果實。」他面上露出狂喜之色。雙指間掐捏一下,還挺柔軟的。他的身上是有一些雜糧,但都不乾淨而且孩子也吃不了,眼前這個紅色的小果實正好適合孩子吃。
紅色的小果實散發著香氣,韓東煦也有一種一口咬下去的衝動,但東西就那麼一點,自己這麼大的一個人,一口下去這個小果實就沒有了。看了下懷中的孩子,只見孩子早已不哭泣了,只是目光直勾勾的看著紅色的小果實,小嘴一張一張的,可愛極了。
韓東煦輕輕的笑了一下,他把小果實放在小嬰兒的嘴邊,只見小嬰兒一口咬在紅色的果實上,小舌頭一卷把果實整個含在口中。而之後像是飲了酒一樣,兩眼一閉,睡著了,呼嚕呼嚕的。好笑的看著懷中的孩子,誰又不會跟你搶,吃的那麼急。一摸孩子的臉,卻陡然臉色一變:「怎麼這麼熱呢?」又摸了摸孩子身體的其他地方,都是一樣的熱度。
「莫非?」他想到剛才的那個果實,那個果實可能是有問題的。此時,若小嬰兒親生父母在此的話,一定會告訴他那個紅色的小果實是天靈果,是不能只接食用的。
想到危險的可能,他二話不說抱著孩子,急衝衝的繼續跑了起來。然而小孩的身體越來越熱,隔著繈褓他已感受到一股滾燙的溫度。與繈褓接觸的胸前,傳來了刺心的疼痛。但他不敢鬆手,不敢停止腳步,只有拼命地往前奔。
在山路上,左拐右拐,直穿了好幾個樹林,他沖到一處空曠的地方,才停下腳步。在距他數米遠的地方,有一個不大不小,方圓十數米的水潭。水譚深幽,看不清潭底。在水譚的四周卻沒有任何花草樹木的生長,相對于應水而生的植物來說,極為怪異。
韓東煦看著眼前的水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嘴角一疵咧,嘟囔著:「有救了,有救了。」他抱著孩子走到潭邊,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了下來,立即就像瘋癲了似的對手猛吹著空氣。半響,才停下動作。
看了下孩子,只見嬰兒的皮膚整個都變成了紅色,甚至都泛著淡淡的紅光。他輕輕的解開嬰兒的繈褓,露出裹在層層包裹中得嬰兒身體。嬰兒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玉佩,玉佩在嬰兒身體高強的溫度下卻紋絲不動。既沒有耀眼的光輝,也有不經高溫灼燒的狀態。在嬰兒的背後放著一本古籍,古籍的表皮上正反兩面都有字,正面寫著《先天功》,背面寫著《飄雲劍法》。
韓東煦卻沒有把目光過多的投在這兩件物什上面,現在,什麼東西都比不上孩子在他心中的重要,他看著孩子愈加發紅的身體,焦急的思考著。突然他在自己的衣袖上猛的一拽,一塊手掌大小不布被他抓了下去,拿著布向潭水一纘,然後拿著布的一角,讓濕處貼近了孩子的身體。「呲……嘶。」濕布與嬰兒身體一接觸,一股白色的氣霧就冒了起來。像是早就知道這種情況似的,沒有驚訝,又繼續的重複剛才的動作。足足有半個時辰左右,嬰兒身體那層淡淡的紅光漸漸地退了下去,僅剩下皮膚微微有些紅嫩,不過溫度已經不是那麼高了,大致是不怎麼會有事了。
習慣性的拿著灒了潭水的布,擦向自己的額頭。一陣刺骨的涼意猛的頭處傳來,他身體一哆嗦,控制不住的碰了小嬰兒身體一下,小嬰兒翻了幾個滾落盡譚水中。韓東煦呆呆的看著小嬰兒落入水中,半響,才反應過來。他「啊」的一聲大叫,淒厲的喊道:「不!不!」
小嬰兒落入譚中之後,譚水像是有水怪在潭底攪動一下,掀起了波浪,又像是水煮沸了一樣,一個個巨大的水泡從譚底冒出。一陣紅色的光芒,從潭底升起,覆蓋了整個譚面,譚面湧起的水紋像是血染了一樣,一陣接著一陣。潭水就像是在與紅芒在爭鬥著一樣。
白色的氣霧彌漫開來,靠近潭水的空地首先被遮住了,接著遠近不遠的的叢林也漸漸的處在迷蒙的霧中。韓東煦還站在岸邊,呆呆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心中湧起一陣希望,也許孩子能活下去,只要把這冰冷的要人命的水潭蒸幹。在這一刻,他又希望孩子的身體越熱越好了。
在紅光與寒水爭鬥的時刻,突然天地猛的一震顫慄,天突然暗了下來,仿佛一瞬間從白天走進黑夜一般。時空似乎在一瞬間錯亂,包括意識在內的所有東西在這刹那間都是猛的一頓。接著,一道巨大的閃電從遙遠的天際劈下,劃破漫長的距離,狠狠地砸下了下來。
韓東煦愣愣的看著天空,對於那道粗大直直砸下的閃電似乎有些不解,他只是一個書生,長年苦讀經書,可能對於怎樣去固執比較瞭解,怎樣去做老古董比較在行,但是面對這種天地之力,他發現他過往的所學似乎都是那麼淺薄。當然,這不妨礙他尖叫一聲,向旁邊跑去。
巨大的閃電狠狠地砸了下來,直直的落入水潭中。一聲巨響,才猛然傳開。
當意識昏昏的韓東煦清醒了神智,天空已變成常色,他猛的跑向水潭,只見原來的水譚已經不見,原地僅留下一個十米方圓、七八米深的巨大深坑。什麼冰冷潭水,什麼熾熱紅芒全都消失不見,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方才那道自天而降的巨大閃電轟擊下化為虛無。但是,韓東煦的臉上沒有痛苦,相反,他眼神中露出驚喜和激動地光芒。
在那巨大的深坑底處,正躺著一個身體如玉般精緻、赤猓的小嬰兒,如果眼神夠好的話,可以看見小嬰兒嘴唇一張一張的,似乎在呼吸著什麼。
「誕生在炎冰之間,在閃電下欲火重生,此子天生不凡,日後必有驚世之舉!吾韓東煦中年仍事無成就,家無定業,但若佐此子成才,亦不愧曾是讀書人這一稱號。」韓東煦看著深坑的嬰兒,目光灼灼生輝。
夕陽晚照,夜幕漸漸籠罩大地。
姑蘇城乃天下有數的的名城,面對黑夜的逼迫,也不得不選擇沉默,雖然城市幾角依舊燈火通明,但畢竟是不如白日那般熱鬧與喧嘩。
城牆上,城門郎出現在牆頭。他手舉著一杆小旗,當看到夕陽慢慢要徹底落下的時候,大聲喊道:「白煞去,黑怪來,城門—當—關!」手中小旗向下一揮。
城門後早已藏著的兵卒大聲齊吼:「白煞去,黑怪來,城門當關!」十幾個兵卒共同用力,巨大的城門被一點一點的推動、合攏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別關門!」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個清亮、急促的聲音。城門郎眯眼看向遠方,只見遠處一個上身赤猓的人急衝衝的跑過來,他的懷中似乎抱著什麼東西。待那人再靠近一點,他才看清那人模樣,大概是一個中年人,只穿著一個褲子,他的褲子像是書生穿的衣袍,只是上身被裁了下來,褲子被一根拉帶捆住。在他懷中抱著的是一個嬰兒,而嬰兒身上裹著的赫然是拿被裁去的上衣。
城門郎眸光一閃,大吼一聲:「停!」城門後士卒立即停下手中動作,而城門中的縫隙僅剩一人能通過的寬度。
「城下何人?」
「小民名喚韓東煦,太宗三年舉人,蘇州原籍人士,在城西蘭花街居住。」
「即是蘇州城民,當知蘇州城門應夜而關的規矩,卻為何如此晚回來?」
「小民知曉城門開閉之規,但無奈小兒途中有恙,耽擱稍許時間,就晚回一會,望大人容情啊。」
「呵呵,韓舉人莫要擔憂,所謂法有法規,人有人情,你懷中小兒有恙,非你之責,本官又怎能拒你於城外呢?」
「謝大人容情,謝大人容情。」
城門郎臉上露出笑容,道:「韓舉人勿需多禮,一切都是我分內之事。我是朝廷的命官,但更是一個蘇州人。」周圍的士卒臉上也紛紛露出笑容,大人是蘇州人,是我們蘇州城的城門官。
「你快進來吧,城門還是需要趕快關上的。」
待人進入城門,城門郎大喊:「關!」城門後士卒亦大喊:「關!」哢嚓一聲過後,城門關閉。
韓東煦抱著懷中的嬰兒,踏在蘇州城的土地上,心裡終於有了一絲安心。就是感覺跟過往有些不一樣,具體什麼樣他說不上來,像是幸福,像是快樂的情緒。他正要走上城牆向城門郎拜謝,城門郎出現對他揮了揮手,「韓舉人,還是快點回家吧,光著身子難道不冷麼,莫非是想顯露你強悍的胸肌,引誘那些未出閣的少女?」
中年人面色一囧,身上也確實有些冷的慌,嘟囔一些謝謝啦之類的話,轉身匆匆的離開,而他的身後傳來了士卒哈哈的大笑聲。
蘭花街是蘇州城的一處貴人住宅區,在這裡居住要麼是仕途官員,要麼是萬貫家財的商人,總之非富即貴,像普通的蘇州居民根本就住不進來。韓東煦之所以能在這裡居住,也是得祖上蒙陰,他的祖上本是蘇州城的一大商豪,到他父親那一代雖有頹勢,但依然維持著偌大的家業。到他這一代,卻徹底的敗落下來。他的父親想讓他接手家業,然而他從小就喜歡讀書,不喜歡商賈,也經常因為自己是商賈後人在讀書人中自卑。他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因病去世,他不喜經商,就把一些店鋪之類的賣給了別人,僅剩下這座老宅至今尚存。
韓東煦站在了門外,心緒波蕩不停,看著眼前熟悉的大門,突然間有股莫名添堵的感覺。半響歎聲道:「二十年功名夢,一朝幻碎,往事唏噓使人愁,怎讓我不心酸沉痛?」
重重的拍在門上,喊道:「老王,老王。」
半響,門開,一個鬍子花白的老人慢慢地走出來,老人道:「你是誰啊?」
「老王,我是東煦,我是東煦啊!」
老人身體一抖,又說道:「什麼啊,我老人家耳背,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韓東煦吸了口氣,道:「老王,我是東煦!就是那個韓家不肖子孫韓東煦,如今,我回來了。」
老人抬起手中的油燈照向韓東煦的臉孔,那張臉是那麼熟悉啊,跟老東家是那麼像,老人激動道:「東煦!東煦孩兒啊!老王,我盼你好久了,你怎麼這麼久都不回家啊,都二十年了,都二十年了……」說著說著就痛哭起來了。
韓東煦同樣臉上浮現了淚花,「是,我是東煦,現在回來了,以後再也不無顧離開了。」他扶著老人走進門內,把門關上,問道:「現在,家裡怎麼樣了。」
老人欲言又止,終究歎了口氣,說道:「這就說來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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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花街韓家老宅的東家房,今日亮起了燈火。
韓東煦坐在床上,溫柔的看著身邊熟睡的嬰兒,時而用手撫摸下嬰兒的臉龐,看到嬰兒眉頭一皺,他就感覺鬆開了手。
二十年前,他正年輕。父親的病死對他是一個打擊,但他仍不願捨棄他的功名夢。他懷著夢想與激情,拿著變賣了家業的錢,踏上了求仕之路。長安二十年,百萬家財散空,卻仍就一事無成。
當年,家中尚屬富貴,奴僕上百,他這個少爺每次出行都有十幾人跟隨。如今從長安歸來,家中光景一切不再,僅剩下幾個老僕,和最近幾年收養的孤兒。
「沒想到,到頭來依舊要踏上老路,當年退避的東西自己今日又要去重新拿起。若是當年……命運,真是捉弄人……二十年風塵讓我看清了眾多的東西,什麼同門之誼,什麼舉國安邦,都不如利益重要。今日,你是千萬富豪,眾人捧你,賞你,結交於你,他日你身陷囹圄,卻只會默然視你,甚至會落井下石,這就是這世道,這就是真是的人間。」
「我韓東煦,既然放棄了仕途,從此就不再想過往,踏上商途也罷,人至中年也無所謂,二十年歲月如流水也無妨。」
「我再也不要讓我身邊的人因我而傷心,而不得溫飽。孩子,現在韓東煦他什麼也不是,不能給你太多了光環。給我五年時間,我韓東煦要做這蘇州第一富豪,要讓我韓東煦的大名傳遍整個大唐,而你,就是我韓東煦的兒子,別人一提我,就得想到我的兒子。當年成年那一刻,畢有千家世族上門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