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並不好聞,尤其是對男人這種有潔癖的人來說,更加是一種煎熬。
可是他看到床上躺著的人,那慘白的臉色,又生生地拖住他想要逃離的腳步。
那人的臉色太過蒼白,眉間不安地蹙緊,臉頰已經瘦得凹陷進去。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個懷了孩子的人,怎麼還是這麼瘦?
男人坐在窗沿下的陰影中,緊抿著唇角,臉色黑得似乎能夠滴出水來。他緊緊盯著床上的女人,像是一頭盯著兔子的獵豹。
路漫漫意識清醒的那一刻,便覺渾身上下沒有哪一處是不疼的,撕裂的感覺倒是比第一次被那男人霸佔身子的時候更痛,痛得她眼睛酸澀,特別想哭。
楚修遠沒有錯過她臉上的濕意,胸口升騰起怒意:「怎麼,捨不得睜開眼睛?裝死?」
路漫漫聞言,心中一梗,眼淚掉得更凶,手指不自覺地在床單上蜷縮著,卻是把頭轉向了聲音來源的相反方向。
「呵!」安靜的病房當中,楚修遠的這聲冷哼分外刺耳,他站起身來,走到床前,微微俯下身去,又猛地伸出手去,鉗制住路漫漫的下巴,讓她被迫轉過身面對著自己。
路漫漫睜開一雙如同在水中浸泡過的瞳孔,又在倒映出男人的臉時再次閉上了眼睛,擺明瞭不願意見到他。
楚修遠怒不可遏:「你哭什麼?」
「你一開始就沒想要這個孩子!」他直接松了手,路漫漫的臉被他推得偏過去,「現在孩子沒有了,你滿意了?」
楚修遠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淚水掉得更凶的人:「現在做出一副捨不得的模樣,是想讓我放過你嗎?」
路漫漫喉頭酸澀,最終手背掩口,嗚嗚地哭了起來,另一隻手背上的青筋不斷地鼓動著,似乎隨時都能夠把紮進去的軟針推出去。
楚修遠冷冷地看著,狹長的丹鳳眼中盛滿了冰渣。
路漫漫哭得哽咽,緩緩地伸出手去,撫摸上自己的小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推、推我的……」
「發生這種事情,我也不想的……」
「對不起……」
路漫漫明明是對著那個已經沒有了的孩子在道歉,可是在楚修遠聽來,卻是對她故意不要孩子的承認,臉色更加難看了。
病房中的氣氛一時間凝重起來,像是濃厚得劃不開的膠水。
而病房門卻在這個時候被人推了開來。米曉亦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在病房當中探頭探腦,又在看到楚修遠的那一刻,立即跳了進來。
「修遠!」米曉亦快步走上前去,看都不看在床上躺著的人,摟著男人的脖子,「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不是說還有兩天嗎?」
路漫漫聽著這個聲音,渾身發冷,不自覺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要隔絕這個讓她有些害怕的聲音。
「嗯,事情辦完了,就先回來了。」楚修遠伸手托著她的腰,又把路漫漫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像是不夠刺激她似的,低頭吻著米曉亦的唇瓣。
米曉亦為他突然而來的熱情駭住,卻又想著將下面的戲份演完,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推開眼前的人,還是繼續享受著他的親吻。
路漫漫哽咽的聲音隔著被子悶悶的,聽得楚修遠心中有些難受,他煩躁地放開了米曉亦,後者愣愣地紅著臉,片刻後反應過來,蹲在路漫漫的床前,小聲地喊了一聲:「姐姐。」
見路漫漫沒有把被子挪開的意思,米曉亦伸手,想要把被子從她頭頂拿開:「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孩子沒了,我們……」米曉亦停頓了半晌,「我們可以再有……別自己弄壞了身子……」
路漫漫突然掀開了被子,露出一雙泛紅又發腫的眼睛:「米曉亦,是你推我的。」
沒有質問,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陳述的口吻。
米曉亦心中「咯噔」一下,她沒想到這個鄉巴佬,竟然會這麼說,趕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修遠,見他並沒有其他什麼情緒,這才開始抽噎起來:「姐姐,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今天剛好朋友約了出去逛街,這不一得到消息,我就趕過來了……」
她哭得更加傷心,見路漫漫沒有其他話要說,站起身來,扯著楚修遠的袖口:「修遠,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推她……」
楚修遠抬眼冷冷瞥了一眼躺著的路漫漫,又看了看窩在自己胸前委屈得很的米曉亦,最終還是伸出手去,擦了擦米曉亦臉上的淚水:「你先回去。」
「可是我——」米曉亦想要說些什麼,卻是被楚修遠不悅的眉頭唬住,只能訥訥地「嗯」了幾聲,對著路漫漫說了句「姐姐保重」,便離開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楚修遠好整以暇地在路漫漫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鋥亮的皮鞋似乎能夠清晰地看到她幹到起皮的嘴唇:「是不是要毀約?」
「孩子不要了,父親也不要了嗎?」
路漫漫猛地睜開眼睛,眼淚掉落得愈加凶,她伸手想要去拽楚修遠的袖子,卻因為距離太長,直接滾落在地上,軟針從血管中脫落,血順著手背上的紋路蜿蜒而下,遍佈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甚是嚇人。
她沒心思去顧及,跪在楚修遠身邊,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攥著男人的西裝褲管,淚水糊滿了她那張精緻的小臉,又順著脖頸往下淌,洇濕了她領口的布料,看得男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我錯了,楚少,我求你……」
「我真的錯了……」
「真的是因為米曉亦推我的,她——」
男人在聽到這句之後,狠狠地把路漫漫推了開來,後者的頭撞上鐵質的床欄,登時眼花繚亂,捂著紅腫的額頭什麼都說不出。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男人站起身來,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你也聽到了,她今天早上根本就不在家!」
「再說了,當初說好了,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我才能和她結婚,她那麼想要嫁給我,怎麼可能去害這個孩子?」
「路漫漫,你倒是學會撒謊了!」
路漫漫縮在床腳,剛才撞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痛著,腦子裡嗡嗡的,唯獨把楚修遠的威脅記在心裡,生怕他真的斷了她父親的活路,哆哆嗦嗦地伸手,攥著楚修遠的褲管:「楚少,求你……」
她顫抖著跪在楚修遠的面前,嫵媚的卷髮淩亂地披散在眼前,還有幾縷貼在她的側臉上,狼狽不堪:「我真的錯了,我以後不敢了……」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沌,幾乎不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道歉,但是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如果不道歉,就會失去自己的父親。
楚修遠看著她背後把病號服都頂得突起來的蝴蝶骨,心中更加窩火:「你還說你不敢?你懷孕之後這幅鬼樣子,是楚宅的人苛待你了嗎?」
路漫漫瘋狂搖頭:「沒有,沒有……是米曉亦,她、她啊——」
楚修遠實在不想聽路漫漫再去說出詆毀米曉亦的話,一個巴掌便扇得路漫漫倒在地上:「你有什麼資格再去提她的名字?」
「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這麼狠毒,怎麼能夠再去誣陷曉曉?」
楚修遠實在是不想和這樣一個惡毒的女人同處一個屋簷下,像是怕沾染上什麼髒東西似的,往後退了退,椅子在地上劃出「吱啦」一聲,遠離了路漫漫,站起身來,徑直走了出去。
路漫漫三天后出院了,依然還是躺在床上休息。
楚修遠卻是比之前更加焦頭爛額,因為米曉亦生病了。
米曉亦的病是遺傳自她的母親,肝脾腫大,不能夠根治。不至於要了她的命,卻又讓她痛苦萬分——她的身體根本就不能夠孕育一個孩子。
路漫漫卻不一樣。
路漫漫的父親和米曉亦的母親是親兄妹,路漫漫的父親和米曉亦的母親也有同樣的病症,但是米曉亦從母親那邊遺傳到了,可是路漫漫卻沒有從父親那邊遺傳到。
這是她母親覺得最幸運的事情。
這也是米曉亦最嫉妒她的地方。
楚修遠推開路漫漫房間門的時候,路漫漫的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正在響著,而路漫漫手忙腳亂地甚至光著腳墊著腳尖湊到鏡子前正在化妝。
他有些惱火:是誰能夠讓她大費周章,接電話之前竟然還要去化妝?他走進房間,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沒用多久,路漫漫從楚修遠面前跑過,竟是看都不看他,就想去撈床上的手機。卻被楚修遠拽住了胳膊,一個停頓,與面前的男人來了個面對面。
路漫漫已經化過妝,她蹙著眉心,那雙愛笑的杏眼現在瞪視著拽著她胳膊的男人,秀挺的鼻尖因為有些著急嗡張著,口紅大概是因為她太過著急,塗出去些許,但是這人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頭髮也有些淩亂。
楚修遠伸出手去,無視她詢問的眼神,用指腹擦掉了嘴角的口紅。
後者像是被燙到了似的,後退了好幾步,那警惕的模樣,像極了一隻剛到陌生環境的貓。
微信視頻電話的鈴聲再次響起,打斷了兩人之間沉默的氣氛。路漫漫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跳起來,去接電話。
按下接聽的那一刻,路漫漫的笑容是楚修遠沒見過的燦爛:「媽媽!」聲音也是從未聽過的甜,「我剛剛,我剛剛去廁所了,沒聽到。」
——原來是跟她媽媽。楚修遠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怎麼這麼晚,是不是昨天又熬夜了?」路母責怪中又帶著心疼,「又睡到現在?」
路漫漫有些不好意思,那雙前兩天已經有些灰敗的眸子裡俱是神采:「週末怎麼就不能睡懶覺呢?」
路母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路漫漫也跟著聊著,楚修遠就靠在牆上這麼聽著,倒是覺得這對母女的相處模式還是挺有趣的。
「你最近忙不忙啊?」路母小心翼翼地問著,也慢慢紅了眼圈,「你說什麼一年之後才能回家,你看你要是不忙的話,能不能回來看看我們啊?」
路漫漫的眼眶也跟著紅了:「我協調一下,協調看看能不能回去成不成?」
兩人又聊了幾句,這才戀戀不捨地掛斷了電話,刹那間,路漫漫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她靠在床靠背上,慢慢把自己縮成一團,剛化好的妝,被淚水沖出兩道印子,睫毛膏暈開,像是小熊貓似的。
「當初、當初你說,懷孕以後我住在這裡,跟我媽說,說我出差考察一年,一年不回家……」她哭得哽咽,「現在,現在寶寶沒有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回家看看?」
楚修遠有那麼刹那的心軟,可是一想到另一個在床上躺著的人,原本的軟下去的一個角落,又硬了起來:「曉曉生病了,你去照顧她一段時間。」
路漫漫抬起頭來,眼淚還在眼眶中轉悠:「為什麼不讓她媽去?」
「她媽媽不是你姑姑?」楚修遠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真的太過冷漠,「你姑姑都那麼大年紀了,你忍心讓她吃苦受累嗎?」
路漫漫站起身來,絲毫不畏懼地迎向楚修遠厭惡的眼神:「是,我姑姑年紀大了——我媽媽就很年輕,一邊上班,一邊要照顧在住院的父親,她一點都不累。」
「是,我姑姑是很年輕,腦子轉得特別快,連這種我代替米曉亦生孩子的事情,她都能夠想得出來!」
路漫漫的胸口起伏著,看樣子是氣得不輕,臉上帶上了些許的紅暈。
都說外甥女會長得像姑姑,路漫漫就是典型的像姑姑,巧了,米曉亦的長相也隨了她媽,這就導致,米曉亦和路漫漫還是有幾分神似的。
但是其實看久了,就會發現他們的區別,米曉亦的眼角上揚著,就像是恃寵而驕的那種張揚,而路漫漫的眼角雖然平整,但是笑起來很好看。
楚修遠看著她緊抿著的薄唇,她的唇瓣還是有些幹,帶著些許的死皮,可是莫名的,就讓他想起第一次親吻她的時候,那果凍般的觸感,以及對方的青澀。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下午我就讓人送你過去。」
這麼說著,楚修遠大跨步離開了房間。
路漫漫看著楚修遠高大的背影:「你只知道她生病了,不知道我剛因為她失去一個孩子嗎……」
「而且……還是你的孩子……」
就算路漫漫再怎麼不甘心,還是不敢忤逆他的意思——當初說好了,生下這個孩子,米家給她一百萬,楚修遠給她一百五十萬,這樣的話,父親換腎和後期療養的錢都有了,不過從那之後那孩子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這個姑姑,算得門兒清:路漫漫和米曉亦很像,孩子無論像誰,都不會有問題,楚家那邊也不會懷疑。
司機提著路漫漫的行李放在的病房門口,裡面的米曉亦還在睡著,臉色發黃,藥袋當中還有一大半的藥水,這麼一看,沒有一個小時怕是不能輸完。
楚修遠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在米曉亦的額頭親了親,絲毫不顧忌身後的路漫漫。
路漫漫看著他們親昵的模樣,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這個人並不是那樣的冷漠又不講道理,他也可以很溫柔體貼,只是物件不是她罷了……早上他給她擦口紅,就像是她的錯覺一般。
米曉亦醒來的時候,楚修遠已經走了很久了,路漫漫精神還不是很好,窩在窗沿下的沙發上打盹。
米曉亦看不慣她那跟自己相似的臉,順手抄起床頭櫃上的蘋果,直接就砸了過去。
路漫漫被砸中胸口,疼得她瞬間喘不過氣來:「你做什麼?」
「我才要問問你在做什麼?」米曉亦看著路漫漫生氣的模樣,就覺得解氣,「路漫漫,別說我沒提醒你。」
「該說的要說,不該說的你一個字也別提。」米曉亦攏了攏自己的頭髮,「畢竟舅舅的身體你要是知道的,撐不了多久……」
路漫漫一聽到她提到自己的父親,剛燃起的氣焰就像是被水澆熄一般滅了個乾淨:「你還知道他是你舅舅。」聲音顫抖,連帶著唇色都白了。
米曉亦聳了聳肩:「是我舅舅又怎樣?不還是一個又窮又土的鄉巴佬?要是沒有我爸,你爸能活多久,你難道不清楚嗎?」
「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我——」
「不怕你告發我嗎?」米曉亦笑了起來,「呵,路漫漫,我不是剛提醒過你,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嗎?你看看,轉眼你就給忘記了。」
「你以為,你告發我,修遠就會信嗎?」
「他只會認為,你是在嫉妒我,嫉妒我得到的比你多,畢竟,我是什麼樣的人,在他的心中早已經有了定位。」米曉亦眼尾瞥了瞥路漫漫,「而你,什麼都不是。」
「不過是個生孕罷了,生完之後跟我們一點瓜葛都沒有,在他心裡你重要還是我重要,你難道沒數嗎?」
路漫漫的眼眶紅了起來,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突然想起,那個小生命已經沒有了:「那你為什麼還要放棄這個孩子?」
米曉亦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走向路漫漫:「我看你不爽,也看這個有你一半血液的孩子不爽,怎麼,不行嗎?」
米曉亦的母親哭天搶地地進來的時候,路漫漫眼含淚水,一巴掌將米曉亦的臉扇得偏過去,那張原本就發黃的臉上,立馬紅腫了起來。
路晶怎麼肯讓自己的閨女被欺負,立即上前去,猛地推搡著路漫漫,後者猝不及防,後腰撞在椅子扶手上,一時間疼得直不起腰來。
「路漫漫!你怎麼能這麼對曉曉!她生病了你知道嗎!」路晶看到自家女兒腫起來的臉頰,心疼到無以復加,對路漫漫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分,「你到底有沒有做姐姐的自覺啊?」
路漫漫突然對這樣的親情失望,又或者說,在路晶想出這樣的主意來之後,她就該對他們這家人不再抱希望。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們家曉曉!」路晶的話中帶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路漫漫的淚水慢慢淌下來,臉上卻是帶著笑的:「呵,我嫉妒?從小到大,我們倆都被放在一起比較,我成績好,你女兒成績還沒有我的一半兒;我性格活潑,見誰都打招呼,你女兒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一聲不吭;我還沒畢業,就去機關單位工作了,你女兒,畢業兩年了,到現在都沒工作……」
她笑著笑著,淚水更加放肆:「現在你說,我嫉妒她?」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呵,誰嫉妒誰?」
「你就是嫉妒我家曉曉有人愛!見不得她好,見不得她嫁給楚少——」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了楚少,用這種方式,阻止曉曉嫁給楚少?」
路漫漫的心中「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像是被人偷窺了什麼心事一般。
米曉亦看她這個不對勁的模樣,怒氣翻湧:「修遠也是你能喜歡的?竟然敢跟我搶男人?也不掂量著自己幾斤幾兩?」
路晶更是氣不過,上前來再次給了路漫漫一記耳光:「下流胚子!你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誰給你的勇氣去高攀?」
「是不是跟你睡過幾次,你覺得他技術好,就此貪戀上了?」
路漫漫跌坐在椅子當中,因為剛剛那記耳光,她有些耳鳴,聽不清路晶後面到底說了什麼。她低垂著頭,似乎在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楚修遠。
——或者是喜歡的吧,不然不會在看到楚修遠對米曉亦溫柔以待的時候,心中的酸澀都似乎能夠從眼睛中跑出來。
「是,我是喜歡他——」她的話音未落,房門再次被人推開,隨之傳來的是楚修遠冷漠的聲音:「那我還真是謝謝你的喜歡。」
米曉亦和路晶似乎也沒想到這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病房當中,在她們驚訝的眼神當中,楚修遠彎腰,橫抱起米曉亦,輕輕地放在床上:「做什麼光腳站在地上?不涼嗎?」
等他看清米曉亦臉上的巴掌印,薄唇緊抿,回身看著坐在椅子當中的路漫漫:「你真惡毒!你不知道她生病了嗎?」
「就是啊,我們家曉曉怎麼這麼可憐啊?身體不好,還要被這樣的姐姐折騰……」說著說著,竟是哽咽了起來。
路漫漫低著頭,在他們都看不到的地方扯了扯嘴角:是,因為她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所以她是善良的,她臉上只有一個巴掌印,你就覺得是我傷了她;因為我無足輕重,所以你就看不到我身上的傷口……
她抹了一把臉,重新站起身來,那雙眼睛笑得如同月牙一般:「我想,楚少可能是誤會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中還帶著些許的顫抖,「你早進來一步,我其實是想說——我不過是喜歡你的錢,你看,錢是個好東西……」
楚修遠臉色更黑,周身的氣場使得身後的秘書連大氣都不敢喘。良久,他開口道:「是,錢的確是個好東西——我重新給曉曉找了陪護,你在這裡,怕是曉曉的身體永遠都好不起來。」
路漫漫哽了一下,暗中松了口氣:只要不拿父親作為威脅就好。她高昂起下巴:「楚少早就應該這麼做了。」這麼說著,她慢慢向門口走去,「正巧我約了朋友,就不奉陪了。」
「哢噠」一聲響,房門將他們隔成兩個世界。
路漫漫聽到關上門之後,原本的高傲支離破碎,她捂住嘴,嗚嗚地哭了起來:你看這個人,會惦記著米曉亦要有人照顧,可是自己住院那段時間,連個給她送飯的人都沒有……這樣的人,路漫漫,你還在奢望什麼?
路漫漫到達咖啡館的時候,她約的人已經到了。
淩承安是她的大學校友,經管系的學長,動漫社裡認識的。其實路漫漫那個時候還覺著奇怪,這麼一個喜歡動漫的男生,竟然還不是個宅男,竟然還長得這麼帥氣,竟然還沒有女朋友……
——其實她不止一次地想問,他是不是有個男朋友。
直到後來,她在楚修遠的家裡,遇上了前來做客的淩承安,這才知道,他們是發小。
「漫漫,我給你點了你喜歡的黑森林蛋糕!」淩承安把桌子上的蛋糕推過去,「你看,我才出差一個禮拜,你就憔悴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小拖油瓶折騰你了?」
他看著路漫漫迅速發白的臉色,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麼了,是不是修遠那個混蛋又欺負你了?」
路漫漫的淚水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棕色實木桌子上,立即彙聚成小小的一灘:「沒有,沒有的事兒……」她抽噎著,擦乾淚水,「就是,就是小拖油瓶不要我了……」
淩承安的眉頭蹙緊:「什麼……是米曉亦幹的?」
路漫漫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
淩承安得到肯定的答案,狠狠拍了一巴掌桌子,立即站了起來,那氣勢洶洶的模樣,像是下一刻就能夠去找米曉亦同歸於盡。
「楚修遠就任憑米曉亦這麼欺負你?你肚子裡的孩子,可是他的!」
路漫漫看著淩承安急得眼圈都紅了的模樣,拉住了他的手臂:「可這個孩子存在不存在,不還是在米曉亦的一念之間?」
淩承安一下子又沒有了脾氣,兩人之間,一時無話。
「你不就是需要錢嗎?我給你,兩百萬,我淩家又不是拿不出來,我跟——」淩承安的聲音發緊,胳膊卻被路漫漫按住。
「可是有錢又能怎麼樣?給我父親看病的醫生,是楚少一手安排的,只有他們知道我父親的具體情況,換個人來,不一定能夠有解決方案……」路漫漫的眼眶中還含著淚水,看上去可憐極了。
淩承安在心底開始唾駡路漫漫的父親:別人的父親都是子女的助力,這位父親倒好,一直在拖累女兒,甚至連女兒的前途都搭進去了——她原本的機關單位待著多好,就是因為正常交易,路漫漫才不得不辭職,在楚宅中像是、像是配種的動物一般,等著懷孕。
「那你之前的計畫……」
路漫漫不喜歡楚宅當中的氣氛,米曉亦也已經搬到楚宅當中,裡面的人似乎都在討好著這位之後的當家主母,完全不把路漫漫放在眼裡,甚至連餐飲方面都開始苛待她。
她原本是想借著自己懷孕,先逃出去住上一段時間,至少不能虧待了肚子裡的孩子,再說了,在這樣壓抑的環境中成長,對寶寶也不好。而且,她肚子裡的是米曉亦和楚修遠的希望,他們定然不敢輕舉妄動。
路漫漫苦笑著道:「說白了,我不過是仗著肚子裡的寶寶有恃無恐罷了,可是現在連寶寶都沒有了,我還拿什麼跟他們抗衡呢?」
「那你以後怎麼辦?就這麼任由米曉亦騎在你頭上?就這麼任由楚修遠欺負你?」淩承安一方面氣路漫漫不成鋼,一方面恨不得把楚修遠腦子裡的水晃出去,「漫漫,你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這裡,我喜歡——」
淩承安抓著路漫漫的手,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認可。
可路漫漫眼底一絲波動都沒有,她就安靜地看著淩承安,默默站起身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