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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納佚事

費爾納佚事

作者:: 駿馬馬
分類: 古代言情
很久以前一個外賓問我出生地?「費爾那。」「噢!那是法國南部一座美麗的小城,碧水環繞,四季鮮花不敗,啊……」,「我的費爾納只有荒山,一條乾涸的溝,還有石頭縫裡的草。」外賓遺憾的攤開手臂。豈止這些,我的費爾納!上個世紀前半葉,窮困潦倒窮途末路的農民淪為土匪乞丐。生存的呐喊掙扎,壓迫下的抗爭怒火,民團刀客善人算命先生妓女那麼多熟悉的面孔!現在活著的已經不多了,你們。在那邊好嗎?活的舒坦活的快樂了嗎?我要把你們和你們後人的故事記下來。還有你們那些不願意別人知道的羞煞人的隱私傳聞血淚仇情愛恨。 小時候上學堂,費黑娃提著馬刀闖進來:學球呢!生在土匪窩子,大小都是匪兒哪!匪兒哪!你久久的烙在我的記憶裡。歲月久了,那些塵封的故事已經斷斷續續,免不了東拉西扯,張冠李戴還有寫作人的李代桃僵,移花接木的伎倆。對不住了敬乞原諒。安息。我愛你們!

正文 暗夜驚心

月明風清,田野寂靜。

穆柱國身著黑色制服紮著武裝帶,斜挎盒子槍騎一匹雪白的良駒,賓士在回穆二疙瘩村的路上。沒有穿平日回家時那藕色上衣雪青袍子,也沒有了往常裡的風流倜儻、儒雅瀟灑。後面兩個馬弁挎著長槍撩開腿緊跟不離,已經噓噓喘氣就要跑不動了,穆柱國卻還在用皮靴後跟的馬刺在馬肚子上恨踢。

從縣城到山根下的穆二疙瘩村,大約十來裡路程。吃晚飯時間,有村人來緊急報信:穆家老爺子病危不行了。

穆柱國這一段公務繁忙,正在民團訓練新兵,上面催得極緊,日本人打到黃河邊了。平日裡他是隔三差五回家,這陣子無論如也脫不開身。聽到老爺子不行了這話,他還是無奈地丟開手頭的一切事情,急忙趕回家探視。

十多年前,平日莊嚴儒雅的穆家老爺子,把軍閥混戰從長安城敗退下來的三個惶惶然若喪家之犬、卻又在莊戶人跟前稱王稱霸罵罵咧咧的傷兵哄騙到家裡,好吃好喝招呼著。到第三天晚上,他半夜悄悄起身,果斷地喚醒沉睡著的兒子和兩個長工,讓各人抱著石頭,把三個傷大爺砸死在廂房的火炕上,紅紅白白腦漿子流了一炕。

他面無血色喘著粗氣,扶著因為罪戾而顫抖不止的兒子肩膀,眼神嚴酷地說:「娃呀,這年頭,手裡沒有傢伙,不行!人就騎到你頭上拉屎撒尿了!撐硬!無毒不丈夫,不要拉稀軟蛋!」

連夜幾個人把三個送上門的死鬼,拖到後院地窖裡埋了。撒了幹土,壓上柴草垛子。他拿出五錠子銀元,胸有成竹地帶著豁出去地急切說:「你三個給我上南山去!我已經早有安排,自有人接應你們。」說完威嚴犀利地掃視了兒子一眼。

兩個長工都是穆老爺子平日裡,寬待嚴教出來的心腹。白天,穆家老爺子早說要他們出一趟遠門,安家穆用已經領了,屋裡的一竿子事務也做過安頓,聽從派遣沒有二話。

等三個人趁夜色生疏地背著槍,慌亂驚竄一般出了後院門。穆家老爺子這才拉住兒子的手,他話裡有話:「娃呀,不是你大我心恨,再留在這裡。你的頭就讓人挎在褲腰帶上了。先出去躲避一陣子吧!」

稍停,他努力鎮定自己紊亂的思緒,想把要說的話縮短。看著兒子他沉重地思慮著吐出來八個字:「無斜無正,終南有徑。」

前面的話兩個長工知道意思,少爺不該睡了範老八的小老婆惹事。後面八個字,兩人就卻怎麼也琢磨不透了。

倒是穆柱國聽明白了,樸通跪倒在地,深情哀痛地說:「大!混不出個模樣,你兒我就不回來了!」言畢,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想起來確實後怕,那段時間裡範老八陰沉著臉,走到穆家大場看見穆老爺子,既沒有施禮也沒有直接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緊一緊腰上的帶子,他帶子上別著一把扎眼的王八盒子。他自言自語飄撩著說:「這天罩得重的很,我這心裡頭,咋就這麼潑煩!光想尋個野狗,擰了脖子打斷腿!」穆家老爺子聽了心裡猶如黑雲壓城,不由大驚。他自然知道範老八話裡的意思,就故意做出淡然的樣子,也是沉著臉應了一句。「兄弟,你收山了,殺氣就不要這麼重了。得饒人處且饒人!進了這個人老八輩住的村,都是親鄉黨咯。」

柱國和老八小老婆的姦情,是那年秋上的事。

那天,柱國在地裡看著雇工收秋。手裡拿著平素喜愛的一冊線裝本《白香山詩集》,悠閒地轉悠,時不時看上一眼吟讀出幾句。又應了長工的呼喊,去幫忙提一下水壺或者尋找埋在禾杆裡的磨刀石。

老八的小老婆,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她的名字叫秋豔,也來田間散心。她人長得小巧玲瓏。穿著寬袖的小襖,拖地的裙子。盤著的髮髻烏黑發亮,臉上煩悶退盡顯得輕鬆愉悅。手裡拿著一柄絲綢蒙著印了西洋摩登女子的小圓扇,那把兒上,一根紅絲繩系著一個藍色的瑪瑙扇墜。她一步一扭身子,搖著小圓扇,晃晃悠悠搖搖曳曳東張西望著走過來。

她看著柱國高大的身材、白淨的俊朗的臉龐,脈脈含情的眼睛裡就忽然間給劃亮了,她朝前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再朝前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到了一片莊稼稠密處,她就思量著打定主意站住了。

回過頭,用那圓扇子一揮一揮地叫:「過來啊,兄弟。過來啊!這裡有兩隻大白兔子呢!」

柱國一聽有兔,就興沖沖跑過來。長工就看著他們的背影小聲調笑:「你看八哥娶的是個啥貨?你聽她說的啥話?嬸輩的人把鄉侄叫兄弟呢!」另一個乾脆說:「騷情貨咯!」柱國把範老八叫八叔。

秋豔看著莊稼地地深處,優雅地用扇子一指:「看、看,兔子就藏在那棵豆蔓子底下呢!」

柱國貪玩,興奮裡兩人就一前一後躡手躡腳進到地裡逮兔子。

兔子自然沒有逮住。但柱國在她地指點下已經進地很深了,秋豔回頭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面,她大眼睛熱辣辣地看著柱國,嬌小玲瓏的身子微微地掂起著腳尖,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一隻手一揭衣襟忽地亮出兩個白生生圓嘟嘟的大奶,羞怯又放肆地小聲說:「看、看,白兔在這兒呢!」

柱國正是氣湧血旺年輕時間,哪裡受得了這個惑?眼神慌亂中間就呼吸急驟起來,秋豔偏偏在他的額頭上,風情萬種地戳了一指頭,她的眼神裡流露出抱怨他笨或者是膽小的意思。柱國想走,腳下卻像給綁了千斤重負一樣挪不動,感覺被一股子巨大的蠱惑人心的力量控制著。他羞恥地看著秋豔,秋豔眉眼裡就哀怨著楚楚可人地催著他,柱國伸手摸了一把秋豔渾圓光滑溫熱的白奶,就野馬脫韁一樣再也控制不了。笨張地和秋豔親過嘴,就和這個白璧無瑕的人間尤物在包穀地裡不顧死活地扭到了一起。人生頭一回,付於荒唐事了。

秋豔也愛白香山的詩,兩人從此一來二往。

穆老爺子溫存文雅的大房太太,是書香門第出身,心靈手巧,平日裡就愛剪窗花,她剪的窗花,不光活靈活現,惟妙惟肖,而且有意境,能連成一串的故事。《二十四孝圖》啊,《湘子修仙》《白鹿降瑞》等等,都是鄰里媳婦姑娘的喜歡和讚歎。她把這些窗花,用白紙打底貼在牆上,穆家大房女人的屋子裡,就透出一股子溫馨和文雅的氣息來。

她的這一手絕活,穆老爺子自然歡喜,幾杆斜斜的翠竹掩隱的窗戶裡面,著意給她備有一張暗紅色的大案子,各色軟硬壓光彩紙,各類式樣的工具。

她聽到柱國為躲避姦情事所引起的軒然大波,竟斷送前程進山當土匪了,氣得當下口吐鮮血。長於剪紙的手顫抖著,指著溫存了大半輩子的穆老爺子,氣憤地抱怨說:「這就是你穆家的——家教禮數?」

自此臥床不起,先是氣短咳嗽,再是胸口沉悶,請了郎中,一副一副藥吃下去,病情還是時好時壞。後來又添了一個不停咳血的毛病,沒有多久,這個溫存典雅的女人,微弱地呼喊了一聲兒子的名字:「柱國!」抱恨走了黃泉路。

柱國偷偷摸摸從山裡跑回來,悔之晚矣地痛哭流涕給娘親上墳,範老八安排的槍手說是在墳地裡打兔子,遠遠圍過來,兩杆快槍一陣子亂射,要不是柱國在墳地左右翻滾,差點給斃了命,只好又自慚地接了穆老爺子預備好的銀元,萬般無奈地返身又進了山林。

父愛如山。想著,一回手,馬鞭就又啪啪響起來了。

這是一個多事的秋夜。

柱國的馬離村口也就二裡路了。秋天的莊稼密密實實長到人一般高了,包穀葉子舒展著擁擁擠擠伸到土路上,路面就顯得格外窄狹。

一個身影,忽然從坎上莊稼地跳下來。滾翻落地不偏不斜,就在穆柱國的馬頭前面不到三步。雪白良駒一驚,一聲驚恐嘶鳴,兩個前蹄突起,差點把主人從鞍座上撩了下來。

兩個馬弁一愣,立刻卸下肩膀上背著的傢伙,急忙舉起來,跑邊跑邊疾聲喝喊:「誰?」

穆柱國抓緊馬鞍一看,面前站著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肩寬腰細,中等個頭,面皮白皙,劍眉倒立,穿著一件白色隱膀子黑色長褲,腰上紮著一條英雄結。

這身影他感到十分眼熟,再看穆柱國不由驚訝地責斥道:「這不是村東教學先生家的二豹子嗎?娃娃,你給叔紮個啥勢?」話未落音——

眼前的身影,早已經腳稍彈起一個後滾翻,閃身到莊稼地不見了。

你娃是和我尋事呢?這個念頭一閃,他不由搖搖頭。心裡卻由衷地贊道:「好身手!」要不是事急,柱國就攆進去,擰著耳朵把他拉出來或者夾在胳肘窩裡問個明白。

他繼續前行沒有幾步,就聽見莊稼地裡,傳來一聲女娃子的尖叫聲:「哎呦,媽呀!」在靜夜裡,他聽得非常清楚。

稍候好像呼叫的嘴巴給堵住了,嗚嗚呀呀話就說不清了。柱國釋然了,原來是個這!這先生哥的後人,剛才是出來看有沒有人呢!

進村不遠,卻看見月光朦朧的大場上,圍著一大群人。一個快四十多歲一身短打扮的壯實男人,正在掄園手裡的鞭子,追打著一個二十左右、披頭散髮狼哭鬼叫的女子。穆柱國一愣不由劍眉緊皺火氣騰起。誰竟敢在穆家場院撒潑?攪擾已經水米不沾牙的老爺子?

穆家有三個院子,看去好像似正屋和對面廂房的佈局。其實三院房都是門廳,花園,廳房,裡院,廂房,正屋,後花園的樣式。唯一的區別是對面的兩座房子的大門,都沒有按在中間,都是按在東邊一間,進去拐彎才進到正院。

再前面就是穆家的跑馬場,連接著莊戶人家的打麥場。

鶴立雞群,雄視鄉里。

正屋住著大太太,其餘兩房,各自住在左右兩側。

大太太去世以後,穆老爺子深思熟慮為了遮人耳目,避去和當土匪兒子的嫌疑,把正屋分在大房兒子穆柱國名下。由它冷冷清清灰土彌漫鐵鎖把門自己照眼不看。直到柱國進了民團經常回來,舊居才草綠花紅漸漸地有了生機。

他心急如焚地策馬揚鞭,貼著裡圈的人繞了一圈,才把看熱鬧的人們豁開了。

場上追打的人也停下來,跑到跟前,雙手抱拳歉疚地說:「柱國弟,驚動你了!」

穆柱國也連忙下馬拱手,納悶地問:「震川兄,你這是怎麼回事?」

震川說:「容哥上前說話。」走到跟前才小聲說:「這是我才買回來的小老婆。花了不少銀子。她嫌咱這個地方窮,鬧著要回西安城去。吃了兄一頓暴打,晚飯時刻,看沒有人注意,就把金戒指吞下去了!」說著他懊惱地跺了一下腳。

這當兒,穆柱國朝那個女子看了一眼,果然花容玉貌!只是好像決心去死。慘白的臉上,一雙給散開的黑髮遮隱的大眼睛,在月影下透出冷峻絕望痛楚之情。

柱國看了不由收起馬鞭,憐惜地對走到近前的對震川說:「不要再由你性子打她了,還是讓人拖著跑吧。」

他聽說這吞金,要是不強逼著跑步使它拉出來,完全可能要人命呢!龔震川一聽也就收起鞭子,人群裡已經出來了兩個人拖著她跑了。自己就轉身和柱國說話。

這個龔震川長柱國兩歲,早年在穆柱國的山裡,斷斷續續呆過半年。人精明但吃不了苦,尤其是私心頭重,和弟兄們弄不到一塊,也過不慣頗有屯墾式特點的生活出山回來了。後來,柱國聽說他和葛條鎮「鬧紅」的薛華一起幹了。不到一年又權衡利弊重回了穆二疙瘩,自個撿了一個保長當。

其實穆柱國心裡,實在看不起這個身板堅實精力充沛,眼睛又黑又亮銳利靈活的人。但礙於他是村子裡的一個角,還是立刻熱烈地伸出雙手。

這時候有人急急跑過來驚慌失措地叫他:「大少爺快回!老爺子在正屋裡等你著呢!」

柱國慌忙揮手告辭,馬弁栓馬時間,他已穿過院場前廳,進了二道門,沿著廂房走廊,跑步到老爺子近日才搬進來的穆家正屋。嚴嚴地垂著簾子的花欞隔牆裡,一眼看見兩個大蠟燭的光焰裡,靜悄悄站著很多人。老爺子躺在炕上,人氣息奄奄,非常衰弱了。綢緞做的裡外七層長短壽衣已經穿戴齊畢,燒紙和燒紙盆子也放在腳地上。就差胸膛脖子上一個扣子沒有扣上,腳上沒有捆合併兩條腿的布帶子。二娘、三娘和兄弟、鄰人都在肅穆沉默裡等待著。他急忙上前跪倒在地,嘴裡動情地喊著:「大啊,你的不孝兒回來了!」

老爺子聞聲,忽然睜開眼睛。手稍兒動了動,示意他到跟前。

過了半天,才微弱地說出話:「你還記得幾年前,篾匠媳婦的事情嗎?」

柱國答道:「當然記得,記得。大!」

篾匠媳婦是家裡雇的一個傭人,常年給穆家打掃衛生。

老爺子示意他再近前,他就把耳朵貼在老爺子嘴巴上面,「你要小心。那個毛娃,勾絡了、一個相好的,要和你、尋仇!」

柱國握著老爺子的手,寬慰他說:「沒事,沒事!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老爺子斜了他一眼,一陣子難暢地喘氣以後,才斷斷續續說:「那個二豹子——我看出了——他比你厲害!」

柱國心裡一驚,也不知道老爺子倒是怎麼看出的。故意淡然說:「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他能咋?大,你就放心養病吧。」

老爺子只顧自己說:「小心、小心、小心——行得,萬年船。啊冷——」

柱國就連忙給他把腿上的藍色緞被子被子按壓了按壓。帶著哭腔說:「大啊,你可不能走。為人子,我還有無盡的孝,要盡呢。」

老爺子雙目緊閉聲音微弱地說:「落山的——太陽,拽不住了。」

之後他嘴唇顫動著,再下來的話,柱國還是耳朵貼著他的嘴巴,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滿屋子人一宵陪伴,不敢合眼。

三更時分,穆家老爺子終於咽了那口氣,撒手人寰,駕鶴西遊去了。悲聲大起,從瓦屋頂、土牆上飄蕩傳開,驚得穆二疙瘩村子早早醒了。

男女孝子,賓客,陰陽,禮賓,執事,報喪的,弔唁的,屋裡屋外,到處都是擁擠的人。

穆柱國虔誠地跪在靈前,大嚎三聲驚天動地:「大,大!我的大,大啊!你給你不孝兒子,把心都操盡了!」被人攙扶起來。「不哭,先不哭,有多少事情,等著你安排呢!」

於是陰陽先生,給他報何時入殮安葬,七期禁忌;禮賓遞上一個單子,是通知周圍鄉里名門望族、知名人士的花名冊;執事問的是:這個事情的花費場面安排,還有穆家幾代親戚的報喪事宜。

柱國緩緩地推開眾人,雙手抹去眼淚站在正屋外面的走廊上,對著站在院裡一干人等聲音沙啞地說:

「一、發海孝。

二、我大一輩子,都為我這個不孝兒,我要給他過一個十裡八鄉沒有的大事。其餘拜託大家,自己去操心操辦吧!」

言畢他左右一看,大喊一聲:「馬弁!」兩個護兵就跑進來了。「趕快去縣裡,把太太接回來!啊呵呵——還有我大的心肝寶貝大孫子!大!大啊!」轉身嚎啕著進屋裡去了。

執事頭得了話,知道主家的意思是能鬧多大鬧多大,就開始指點安頓。眾人得了安排,各自操辦自己的事情。

弔唁的人,一撥一撥川流不息。由於主家發的是海孝,所進門到靈前行禮的人,不分張王李趙,全部發給孝布。不一會,穆二疙瘩村從東到西,看去就白花花的了。

人們看見穆老爺子的兒子,正在泣血頓首痛不欲生,無不勸其節哀珍重身子要緊,還有國家的大事呢!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想著老爺子臨終說的那個事情。

他在弔唁的人群裡看著。等待一個人出現。

八年前,他在這裡給兒子辦滿月酒宴,家裡傭人蔑匠媳婦,偷了禮桌子上柱國一個拜把兄弟送來的長命鎖。事後又死不認帳。柱國性起把她捆在前廳外面走廊的柱子上。

沒有多大功夫,老爺子知道了,出來親手解開繩子把她放了。他看著剛剛由土匪收編在民團當連長的兒子,輕藐裡恨鐵不成鋼地說了一聲:「你就不是個財東!」

誰也沒有想到,篾匠媳婦自己覺得沒有顏面見人,回去就上吊死了。

想起昨天晚上二豹子攔路驚馬的一幕,他猛然悟到老爺子說的話,不是空穴來風。

篾匠是一個老實人,來了,就和他說說,冤家宜解不宜結。

前半天,篾匠沒有來。

後半天,弔唁的鄰家少了,都是一些遠路親戚,縣城官員和鄉公所的民團的頭面人物。

這時,龔震川匆匆來了,他穿著一件黑色長袍,沒有帶禮帽,是要準備帶孝。他先在禮桌處上了禮。剛要進去,看見在院子裡一張桌子上,圍著一群穿著黑色或者藏青中山服的人,茶色黑色禮帽或者帶著或者放在桌子上。他認出有縣長,縣黨部書記,民團副團長等人。他們正在莊重悠閒地說話,臉上流露出對於同僚哀哀的體恤之情同時,又給出入的鄉人展示出來一種高高在上的尊貴和傲慢。龔震川看見桌邊圍坐的人看他,就順手撩起袍子前襟,做出一個要單膝下跪的動作。

縣長看了他一眼,隨意地手心向上一抬,寬宏大量地示意要他免禮了。震川拱手致謝後,就直接奔裡屋去了。

靈前,三叩九拜之後,又是一番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柱國還禮後親自扶起震川探問道:「你怎麼來了?嫂夫人好了沒有?」

震川就手攬著他的手臂,動容地說:「不說她。兄弟啊,伯父大人這一走,你我都失去了一座靠山了!老爺子給你、給我把心操紮了。前日還叫我來有事情交代呢。」見柱國嘴巴又動,執意要問,他就隨口說:「沒事了。一個賤婆娘咯!」抬手擦乾掛在臉上的眼淚:「兄弟啊,今兒個咱有孝在身就不多說了,過一段我去縣城看你。」

柱國聽出來,這話裡有話,他知道震川是村裡的保長,平日和老爺子過從甚密,同時又是蔑匠的親家,蔑匠把女子認他做幹大呢。

喪事在身,不便多說,就送客出門。

「太陽端開席噢,你準時來呀!」

震川出了門,卻沒有回家。他徑直朝村西走了。

他去尋篾匠,你得去吊個孝麼!他知道自己不去叫,篾匠肯定不會來。

老遠就看見瘦弱的篾匠在家門口忙著,手飛快地劃拉著打席。吸吸溜溜地吸著鼻涕。他長年累月和蘆葦打交道,那細絨絨的蘆花,鑽進鼻子就落下這個毛病。

篾匠看見他了就立即起身,無言地側身招呼他進屋。震川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關切地問:「咱女子呢?」篾匠淡淡地說:「不知道瘋哪裡去了。」兩個人就進屋在炕沿坐下。

震川看著篾匠,淡淡地告訴他說:「我才從東頭出來。」

篾匠鼻子吸吸溜溜著,未作出置否。

震川看著他,發話說;「你得去噢!」

篾匠縮頭縮腦,仍舊沒有回答。

震川就提高聲音禁斷著說:「怪不上人的個事麼!都多少年了?」

篾匠還是一聲不吭。

震川又打量了他一眼,一字一板地說:「仇不能記。為了娃,為了咱敬梅。」

他把「敬梅」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敬梅就是毛娃。這個名字是龔震川給她取的。

大老婆徐臘花沒有女娃,就偏偏地喜歡篾匠的女子。她們先認了乾媽幹女,他也就順理成章的當乾爸了。

要不是徐臘花願意,龔震川才看不上這一門親戚。

篾匠願意是因有了這個親戚,就沒有人敢欺負他的心肝寶貝毛娃了。他知道門不當戶不對,是高攀龔家了,就經常去幫龔家幹重活。

徐臘花心腸好心疼這父女。有事沒事就一家人一樣指派篾匠,給長工幫忙給收個莊稼起個牛圈什麼的。並且前前後後她尋找篾匠好幾回,要讓毛娃進私塾讀書認字。篾匠一咬牙同意了。但是毛娃不爭氣,唯讀了兩年就回來給篾匠背那比她個頭高出來成丈的蘆葦。篾匠為了這個事情,慚愧地給許臘花回了幾次話:「是娃心疼我呢!」

臘花一年給毛娃做兩身新衣服,把龔震川的舊衣服都給了篾匠。這毛娃越長越心疼人,模樣冰清玉潔,身材細條條的,眼睫毛越來越彎,蔑匠夫妻給女子取這個名字,其實是有意思的。

毛,就是眼睫毛。長而且帶勾兒。睫毛一撲閃,小嘴巴一動彈,讓人心裡就毛毛地難受。

龔震川和兩個兒子也喜歡她了。徐臘花就更加得意,沒有我這個乾媽指教,憑你個篾匠哪能有這麼愛人個女子?村上人也誇徐臘花心地慈悲樂善好施,於是她對於毛娃就更加心愛,如同己出。

娃娃家沒有記性。震川怕這個女子忘記了他大老婆和他的恩情,沒有和篾匠商量。就自個確定:「娃娃的大名,就叫敬梅。這個毛娃太難聽了!」

名字,是跟隨他兩個兒子的名字取的。敬山是吆騾子搞運輸的,敬水還是一個學生。

聽到震川為了娃娃,為了敬梅一句飽含親情而且意味深長的話,篾匠臉上的神色活泛了一些,跳到地下,走動了幾步,還是沉默寡言,猶豫不決。

震川睜園眼睛看著他,大聲問:「你把我這個老哥的話就沒有當啥麼?你說你到底去不去?」

篾匠和他對視了一下,眼神就有些慌亂了,低下頭說:「你先走!」

震川知道事情成了。卻依舊不依不饒地說:「我怎麼就結了你這個親家?」

說著跳下炕沿自己先走了。出了門,他沒有走遠,躲藏在一個麥草垛子後面偷看。果然不一會,篾匠胳膊窩裡,夾了幾張麻紙出來,鎖了門,思深憂遠惆悵無奈朝東邊去了。

龔震川偷偷地笑了。這一去,啥事情就都擺平了。三張麻紙咋的?三張麻紙也是一個人情。人情,不管薄還是厚,有這個禮,就不是仇家了!他想不通,是誰在過世的老爺子跟前,搬弄是非,說毛娃子尋人,給她媽報仇呢?

正文 暗夜驚心2

穆家的執事們,在南場院架起了五個大鍋,地灶裡的硬柴火,把大鐵鍋裡的水燒得熱氣騰騰沸沸揚揚。買來的十幾個大肥豬,蹄子被死死地捆住扔做一堆。掌各項事情的執事,借著這熱水,把碗筷盤碟,瓢勺端盤,桌椅板凳都擦洗得乾乾淨淨。淘米的、洗菜的都忙得不亦樂乎。

這時候,幾個強壯的漢子,抬著一個五尺長,二尺寬四條腿的血污斑斑大案過來了。殺豬的李彥均大步走了過來,一手提著殺豬刀,一手拿著帶長杆的鉤子,他把兩件物什向案子上一放,順手舀起一桶熱水嘩地潑在案子上。

他撈起長杆喝令人把捆豬蹄的繩子解了,先挑一個大傢伙下手。這挨宰的貨早已戰戰兢兢。繩子一解撒腿就跑,只有它這一跑,下刀時血才能夠放淨。一群人前後攔逮,李彥均的鉤杆,準確無比地鉤在了它的下巴底下,一使勁,就把一頭二百餘斤的活物,硬生生地挑得前腿離了地。大步把它拖到屠宰案前,幾個人一起上手把豬死死摁住,一刀就下去了——

臉盤瘦削深度近視的孟先生,背著一條背搭子,鬱悶地低頭走路。這活物淩厲淒慘的叫聲,把他從鬱傷的心事裡驚醒,轉頭一看,哦,是誰家過大事呢。

穆二疙瘩有了村學以後,孟先生就出門在北原教私塾,已有兩年了。年年載載都是《三字經》《弟子規》,惹得那些想學《中庸》《大學》的學子們和大人的不滿。由於他視力原因,導致個人衛生極差,長衫上甚至鞋面上,到處飯痂痂和汙跡印兒。更是引得學子和他們的大人們背地裡恥笑。來讀書的娃越來越少加上收成不好,交來的糧食,竟連他的口糧也維持不住了,硯田無稅不易耕,百無一用是書生。感慨裡索性就關門收攤打道回府。

等他看明問清這場上的事由,臉上的鬱悶已煙消雲散,換成了驚詫和哀傷。繞過人群,他踉踉蹌蹌直奔穆家靈堂,未進前廳就大聲嚎哭:「我的個善人伯呀!我仁德的財東伯呀!」腳下東倒西歪站立不穩,就有人一左一右來扶他進去了。

穆老爺子生前,曾多次接濟過這位窮困潦倒的教書先生。等他在靈前三叩九拜上香,禮賓喊:「不勞泣了。」他還是在靈前哇哇了幾聲。禮成,戴好了孝布,剛在廂房桌前坐下。不想,披麻戴孝的穆柱國走到他面前,拱手深深一揖:「有勞先生哥了,這麼遠趕回來啦」!

孟先生起身近前一看,器宇軒昂威風凜凜的穆家大團長大少爺,今兒也眼泡浮腫面容憔悴。忙拉住他的手說:「老爺子在世,待我恩重如山,可以說寒賜衣,饑賜飯。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我能不回來嗎?」

柱國聽了,為他的誠懇打動,給他倒了一杯茶,按他坐下。心中關於二豹子攔路的陰霾,也就不由散了。

他甚至特別仔細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先生,這樣一個窩囊人,怎麼竟有那個肩寬腰細,面相俊美,手腳麻利的後人?

孟先生喝了一口茶,起身拱手說:「兄弟節哀,貴體要緊!」就抬腳出門去了。

穆柱國在他耳後說:「太陽端了開席噢,你來哦」!

這話,他剛才也對篾匠說了一回,這兩個窮鄉親讓他在心中感歎:「唉,可真是人窮咧志短,馬瘦了毛長啊。」

他不由自主搖搖頭。不會。看這兩個人,絕不是想給我起事端的主!

篾匠比先生早到到靈前來,只是做了三個揖,上了一柱香。把人發給的孝布,草草了事地挽在頭上,依舊面無表情沉默寡言默默地走了。

孟先生匆匆朝回走,卻見屋門緊鎖。就預料之中無奈地「嗨」了一聲,連忙轉身打問鄰人:「豹子又去哪裡了?」

一個剛才從河裡洗衣裳回來的婦人,聽見他的話就撇著嘴告訴他說:「我看見你豹子咧,過了河,鑽到老虎溝裡去了。」

他無奈地咕弄了一句:「逛三,不沾家!」就奔弟弟孟秉坤家去了。

先生還有一個女子才十六。先生自己常年在外,放心不下,就交由她二爸和嬸娘管著。

二豹子此刻,確實躺在老虎溝的草坡上,頭枕著手臂,嘴裡抿著一根草莖,眼睛斜斜地看著溝口。時不時用口哨吹幾聲小曲。支楞著耳朵聽高天上銳兒銳兒的風聲和溝道裡大葉子楊和毛兒草的低吟淺唱。

他在如饑似渴地等待毛娃的到來。

過了一刻鐘,溝口還是沒有人影兒,他懶懶地站起身,在旁邊的一棵樹上踢了一腳,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毛娃跟他好,是要他給她報仇,報穆家的殺母之仇!毛娃看著他,同樣敢作敢為地說:「你敢把穆柱國宰了!我就跟你走!」

頭天,他倆看見有人急匆匆去縣城給柱國報信,估計穆家大少爺立馬就要回來,天黑就藏在路旁莊稼地裡一個墳堆旁。二豹子雄心勃勃地說:「要試一試穆柱國的火色!」聽到馬蹄聲和馬弁跑步的聲音,毛娃把二豹子的腰緊緊地箍著,頭抵著他的後背,心在突突地跳,她緊張地貼著豹子耳朵問道:「豹子哥——你成不?」

豹子回頭輕蔑無謂地對她一笑:「又不是宰他!就是試一下他的火色嘛!」

馬蹄聲愈來愈近,他倆也挪到了地邊,二豹子一個鯉魚打挺,空中一個翻身就站在了路中間。從落地的一刻到馬弁喊「誰」,毛娃共數了六個數,這都是二豹子安排的。

等二人再潛回到墳地旁邊,二豹子問他:「你數到幾?」

毛娃急切地說:「六。」

豹子鄭重地問:「你肯定?」

毛娃點頭說:「肯定!」

二豹子充滿信心地說:「要有一把快搶,就成了!」

毛娃似乎不相信:「數六個數,你能放倒三個?」

話這樣說,亮晶晶的眼睛裡,還是充滿了急切熱烈地期待。

二豹子肯定地擰過脖子回答她:「沒問題!」

毛娃凜然地說:「我一定給你弄一把快槍。」

二豹子心裡衝動地看著毛娃,攔腰把她抱了起來。毛娃一看大事不好,就驚呼:「哎呀,媽呀!」

二豹子就把滾燙的嘴唇,堵到了她同樣滾燙的嘴唇上。

毛娃在二豹子懷裡,又擰又打又踢。二豹子無奈松了手,氣惱地問:「你變卦了?」

毛娃板著臉不看他,語氣肯定地說:「等你收拾了穆柱國,我就給你。現在,你就別想!」

月光下,二豹子看著毛娃的樣子,怎麼就和廟裡的觀音菩薩是那麼相像?一張圓圓的臉上神情凜然不可進犯,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兩個拳頭緊緊地攥著。二豹子看得有些懵了。

毛娃轉身對他燦然一笑,忽兒變成了一臉春風:「回,咱該回去了!」

毛娃步履輕盈歡快地走在前面,二豹子沉悶焦躁跟在後面。走到篾匠家圍牆外面時,毛娃飛快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推開門進去了。

二豹子聽到門關的聲音,失望地一跺腳!自個在月光下吹著口哨,遊逛了半夜才回家。

他在草坡上面打了半天滾,毛娃還是沒有來?吃早飯時間,二爸孟秉坤過來特意告訴他:山裡面最近又有貨了。一頭山豬跑到山口,把包穀糟蹋了一大片。「豹娃子,你給彈殼子都把藥填了!」

二豹子喜歡種地打獵嚴謹實在的二爸;看不起他的親大教學先生孟秉乾。嫌他大說的、做的、都是閑幹話閑幹事!

又約莫等待了一個時辰,毛娃還是沒有來。

穆家開席的時間到了,叫客人的鞭炮聲氣勢沖天,霹靂啪啦響成一片。

二豹子沮喪地朝回走。路過看見穆家場院搭起的席棚下面,幾十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都是穆家的榮耀客人和嫡親。一街兩行的鄉鄰閑諞著,等待第二輪或者第三輪入席。二豹子一眼就看到,他的先人孟先生,也在等吃席的人群裡。心裡就暗罵:都是舔溝子的貨!沒出息的貨!沒成色!

快到家了,卻看見東頭的自家牆外面,坐著兩個悠閒的人,用柴火棍在地上劃了格子,拿石頭子兒玩丟方。一個精瘦老漢著長袍馬褂,斜倚在躺椅上面,是範老八。一個壯漢席地而坐,如同一口擱在地上的鐵鐘,是黑娃。村裡人背地裡,叫這兩個人是「刀客。」

範老八老了,沒有了當年叱吒風雲的氣概。最後一次「出坡」差點丟了他的命。對家的火力十分硬,打斷了他兩條肋骨。由黑娃不顧死活背了下來。

去西安城請有名的西醫王麻子開的刀,把兩條肋骨取了。從此八爺走路就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他決計收山時間,許多的仇家,他都擺宴席請了,有的還花了銀子,江湖恩怨一筆勾銷。回家來只有黑娃一個人跟著,看家護院,侍候兩槽牲口,打理兩料莊稼。

十多年前,聽說穆家兒子弄了三杆槍當土匪了。他就尋思:不能再結仇了。穆柱國給民團收編,當了連長那年,他就把那個讓別人睡了的小老婆,果斷地賣給人了。

走到穆家門口,穆老爺子試探著問:「你真的把那個禍害賣了?」

老八沒有直接回答。一揚頭委婉地朝老爺子一拱手:「風吹了,雲散了。財東哥,你看,今日天藍的多麼寬敞!」

二豹子叫了一聲:「八爺!黑娃叔!」

黑娃就憨厚熱情地叫他:「二豹子,丟方來!」

二豹子搖頭說:「不咧!」

黑娃關切地問:「等一會吃席去?」

二豹子搖搖手轉身走了。

八爺從躺椅上面,抬一抬屁股,惋惜地罵道:「上不入天,下不入地個貨!」

正文 奇女子毛娃

毛娃和篾匠在一起,是一朵豌豆花。她一臉秀氣潑辣,眸子裡是不畏勞苦的堅毅神情。但幹完活,梳頭洗臉,手心裡挖了一點點雪花膏,在臉上、脖子上一揉抹。再換上徐臘花給的紅底碎白花夾襖,立刻就像換了個人。那神情裡就有了月季帶刺的美豔。

她腳稍兒一彈一彈,細腰一擰一擰地出了門。不管眉毛展著或者微微戚著,和拖著拉著蘆葦的、臉上滿是泥汙汗水的毛娃比,就不像一個人了。

毛娃進了龔家,先側著耳朵聽了一下,乾媽徐臘花正在屋裡吱呀吱呀搖著擰車子,忙著擰納鞋底用的麻繩子呢。她就一溜碎步,飛快地從二道門,走過廂房的長廊,進裡屋去了。

她乾媽和乾爸龔震川,住在裡屋,兩邊廂房,一邊是住著小老婆白牡丹,一邊是住著大兒子龔敬山,小兒子龔敬水。

毛娃喊了一聲:「乾媽哎——」快五十的徐臘花就放下手裡的活計,以一個成年婦人全部的慈愛溫情悠揚地答應:「我毛娃來了噢!快到我跟前來。」

毛娃朝徐臘花跟前一擠,徐臘花就吸著鼻子說:「聞著咧!聞著咧!我娃是個香豆豆!香得實在沒法說。我娃吃啥呀?」說著,就轉身拿來龔震川才給她買的盒裝什錦點心。

伸手打開了,毛娃的手翹成一個蘭花指,她先捏了一塊,喂到乾媽嘴裡,再捏了一小塊,捧在手心裡咬了小小一口。

她問:「那個人呢?」小嘴就同時朝東廂房一努。

徐臘花明明知道她問的是誰。卻故意繞彎子:「你大哥嘛,趕騾子去了,你小哥嘛,上學去了。」毛娃一聽就扭了扭身子,徐臘花這才慢悠悠恍然大悟一般說:「噢,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娃問那個死鬼呢!進縣城去了,要你幹大陪她呢,你幹大給穆團長家過事去了。派了個長工跟著,給她買花布、看病、散心去了!」

毛娃一聽放心了。眼下迫切的問題,就是怎麼樣把乾媽哄開,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乾爸的槍。

想了想,辦法就有了。她做出剛剛想起的樣子,驚咋咋拉長聲音,煞有其事地說:「乾媽呀,我那天去我大哥房裡,咋就聞見有一股子牲口身上騷呼呼的氣味?」

徐臘花一聽,可是吃驚不小:「你哥懶,他很少洗身子。你說,你幹大咋就讓你哥哥幹了這個營生!」

說著就放下手裡活計,起身急急去廂房查看。「走,女子,跟我看去!」

毛娃飛快地瞥了一眼乾爸炕上的枕頭,和往常一樣放在那裡。就跟在乾媽後面出門。

她在心裡偷偷笑,這個話她已經說了兩回了。

白牡丹剛剛進龔家那會,她來看新鮮。那天乾媽沒有在家,生氣去她娘家徐家河了。老大龔敬山在街上看見她就叫:「敬梅,敬梅!你到我屋裡來,我給你買了雪花膏呢。」毛娃就跟在乾哥後面去了。

走到門口,她兩手扶住門框,朝裡面探頭一看,炕上有布料,雪花膏,五彩的絲線,木梳鏡子一大堆,眼睛一亮,就感覺好喜歡。她一進去,乾哥就輕輕地閉上了門。給毛娃了一瓶雪花膏。又拿起布料,問她喜歡不喜歡?毛娃搖搖頭。他又拿起木梳鏡子讓毛娃看,毛娃還是搖搖頭。毛娃的眼睛,看著那一把子紅絨線,龔敬山就殷切地問她:「你喜歡這個?」毛娃一看,是紮頭髮的那一種紅絨線,就要乾哥給她剪一段做頭繩。

幹哥哥在屋裡轉來轉去,尋不到剪刀。卻轉到她身後面,把她緊緊地抱住了。他嘴裡像曳坡的騾子,喘著粗氣,流著哈喇子,還朝她臉上拱。毛娃一下急了,就連踢帶咬。小聲罵他:「你胡騷情啥呢!」急中生智抬起腳,把龔敬山放在桌子下面的黃銅洗腳盆子踢了起來。

「咣咣當當」的聲音,驚動了對面廂房的白牡丹。「咯吱」一聲開門了,聽到她踏踏走過來的腳步聲。敬山立刻鬆開手。毛娃把他一推:「哥吔,我怎麼就聞見你身上啊,有一股子牲口氣味?」

白牡丹進來,冷冷地瞥了敬山一眼,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你給我帶的?」

說著,解下脖子上的絲巾子,鋪在炕上,把那些五顏六色的東西,一起攬了。「咣」地開大了門,扭著屁股走了。

毛娃好像忘記剛才掙扎著的事情了,她大聲驚叫說:「哥,咱姨俊得很麼!」咣地放下攥在手裡的雪花膏瓶子,毛紮紮的眼睛兇狠狠地掃了敬山一眼,轉身跑了。

徐臘花進了廂房,促起鼻子東邊聞一聞,西邊聞一聞,自言自語說:「沒有啊!」毛娃也學著乾媽的樣子,聞來聞去。乾媽說:「這個鬼女子鼻子靈!」

毛娃猛地一拍手:「乾媽,你看,今日個窗戶大開著呢!」徐臘花一看也是。

兩個人就把被子打開、床單掀起來,徐臘花身子擋著,不讓毛娃看見敬山床單中間、那些斑斑點點的汙跡。又把炕前頭散發著異味的鞋襪,都給撥拉出來。

毛娃拿起枕頭:「乾媽你看,漏蕎麥皮呢。」

兩人回到後屋。趁著乾媽不備,她先把手伸到幹大的枕頭下面摸了一下,心中一驚,沒有槍!

哎,幹大的槍,從來都是放在這裡的。幹大有兩把槍,一把是二十響,經常帶在身上。一把是小小的勃朗寧,就在枕頭下麵。

她思量著說:「乾媽也,我給你尋針線去。」

乾媽說:「你尋去。」

一會,她又獻殷勤說:「乾媽也,我給你尋頂針去。」

乾媽說:「你尋去。」

她把炕上的被子、桌子下面的幾個抽屜、牆上的窯窩,都翻遍了,還是沒有她要尋找的東西。

想起二豹子在老虎溝的山坡上,等待著她呢,不由急得她鼻子尖就冒汗了。

乾媽說:「你還沒有尋到?」她這才把攥在手心的頂針拿出來。

她想開溜。乾媽說:「不能走。今日個就咱娘倆。乾媽給你擀細面!你擇菜燒鍋。」她急了:「那,那我大——?」

乾媽不緊不慢地說:「你兩個大,今日個都在穆家吃席面去了。」說著,乾媽銳利的眼睛飛快地在她臉上瞥了一眼。自怨自艾地說:「到底不是自家的肉,貼在身上也長不到一起。看,看,看,心裡就想著個蔑匠!」

毛娃沒有辦法了,只好留下了。乾媽家牆上掛著一個煙草行當的廣告鏡子,上面畫著一個燙髮的凃著口紅的妖豔女人,平時毛娃總是很厭惡。這時候卻過去匆匆照了一下,神情自然如故,她簡直有些佩服自家老練了。

她撲上去在乾媽的臉上,濃情蜜意美美地親了一口。無限委屈地說:「你也不能光讓人家,成天成天就光想你!」她把「成天成天」四個字咬得特別重。

徐臘花一聽,老臉上就得意地笑了。笑得像陽光下一朵盛開的秋菊花。她心滿意足地感歎說:「我就說我敬梅,不是那號沒有良心的女子!」

毛娃擇著蒜苗香菜,心裡急得火辣辣不舒服。乾媽說,兩個大大都去吃席面了,說她幹大去,她相信。說篾匠也去,她無論如何不相信。

她大篾匠,不會是那麼沒有出息的人!

天麻麻黑,毛娃才從徐臘花家出來。乾媽在她背後叮嚀:「敬梅吔,我娃娃有空就來,乾媽要給你教紡線、織布、做鞋、縫衣服呢。唉,沒心眼子個篾匠,把我女子當成男娃子養呢!」

毛娃娃就回過頭,舉起手指頭稍兒一點一點,給乾媽告別了。

毛娃出門,看見滿街都是在穆家吃了席面的人,都在一臉媚笑說著一些讚美的、阿諛奉承的話。讓她感覺乏味至極,恨不得朝他們那沒有志氣的臉上,吐一口才解氣。

她從村外面繞到二豹子家,門大開著就徑直走進去。穆先生酒喝多了,臉上紅撲撲的,上衣領子敞開著,仰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咂巴著嘴一臉幸福地潮紅,正在跟隨孔夫子周遊列國。

他的小女子淑賢才把他吐得一地的污穢清掃了,看見毛娃進來就急忙擋住。她難為情地說:「毛娃姐,你看我爸這個樣子!」非禮勿視,毛娃趕緊問東問西邁開臉。

兩個女子手拉手到院子坐下,毛娃急忙問:「你哥呢?」淑賢知道:哥哥二豹子喜歡和毛娃在一起,就告訴他,「你晚來了一步。我哥剛剛和我二爸進山去了。」

毛娃一聽心裡就悶悶不樂了。

看著穆先生醜劣不堪的樣子,她忽然想起篾匠,他會不會像乾媽說的,也喝酒去了?吃席面去了?就推開淑賢的手,「我回去咧,回去咧。」

沒有到家就有人告訴她,篾匠喝醉了,踉踉蹌蹌朝後樑上面走了。

毛娃眼睫毛閃了閃,不動聲色地說:「沒事,沒事。後樑上風大,大讓風一吹就好了!」又繞彎去後樑。她娘吊死鬼——林雅和就埋葬在後樑上。老遠,她就聽見她大篾匠傷心欲絕哭得哇哇的。

林雅和那個低聲細氣、身軀苗條又豐滿的美麗女人,那永遠親切的隱忍的委屈的微笑,像月亮的一輪清輝,就淡淡地灑滿毛娃整個身心。

二豹子是第二天太陽一竿子高了,給青岡木樹幹紮成的簡易滑竿抬回來了。抬滑竿的都是一同去打獵的人。

滑竿後面,抬著一隻四五百斤重的大山豬。村上人從來沒有看見,誰打了這麼大的活物。

人們一看,二豹子還咧著嘴在得意地笑呢,知道沒有大礙。鄰里就放心吆喝:「前頭抬一個豹子,後頭抬一個山豬!孟秉坤,你發了你!」豹子一抬頭,就看見在人窩裡提心吊膽驚恐不安的毛娃。

毛娃在看熱鬧的人裡面,看著二豹子給人攙扶著回家的時候,回頭遠遠地意猶未盡地看了她一眼。毛娃明白他的意思,她沮喪失望地搖搖頭。

孟家先生就叫人抬來了穆家剛剛用過的殺豬案子,由秉坤自己動手放血,燙毛,開膛。掏出下水給鄰家分了,把正肉架在柏樹枝上熏了,掛到梁頭上面去了。

孟家兄弟倆,這一陣子可以有肉吃了。

三天過後,穆柱國在院子裡心事重重地轉悠,腦子盤旋著老爺子頭七滿了,出殯的一杆子事情。猛然看見前廳大門口的照壁子,有些分外破舊了。斜肚壓胯的,白色的牆皮脫落,露出黃泥麥草的底子,斑斑駁駁十分礙眼。他想:這過事尤其是抬靈的人,在這裡還要拐彎,忙忙碌碌出出入入,將是十分不方便。要是撞倒了,那就更加不好。

趁著入殮到出殯這一陣子閑著,他索性就叫人把照壁拆除了。事過以後重新砌一個。

不想,幾個人試探推著照壁,忽閃了幾下砰然一倒,沖天的灰土還沒有散開,下面竟露出一地白花花的大洋。還有夾雜其間的黃貨,紅紅綠綠的首飾。再看這照壁子的地基,實際是用銀元和財寶墊起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眼神也變了!不約而同變了聲調「啊」地叫出了聲。

一刹那,為了防止哄搶,穆柱國威嚴地掃視一眼在場的人,機智地及時解開孝袍,慢慢地卸下槍,喊了一聲:「子鍵他娘!」

子鍵是他的兒子。太太還沒有出來。神情失態說話失調人們,就極無奈裡自重著順從地拿籮筐,把銀元財寶攬了,義無反顧地出出進進抬到後屋裡,嘩嘩啦啦倒在板櫃子裡。

趕來看的二房三房的子女,國學和國文都妒忌地看著,也是束手無策,這是分給大房兒子的莊園。再者,是老先人留下的還是柱國當土匪弄的?已經死無對證了。

穆家曾經有好幾回被土匪光顧,但是損失不大,柱國不由佩服老爺子過人的智慧。他臨終特意要搬到這分給大房兒子的老屋,是不是也在隱隱約約的提示呢?

大約有一刻功夫他沒有說話,深深地為老爺子的智慧毅力才能所震撼。一個莊稼漢,一個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的人,怎麼能夠積累這麼多的財富?而他積累財富終極的輝煌願望,那又是什麼呢?

想著穆柱國反倒鎮定自若淡然依舊,也不過就是這樣的一個事!卻還是給身邊的人叮嚀和剛剛來了又出去遊逛的縣長不提說這個事情。他默默地看著老爺子的靈柩,心裡卻不由無限遺憾地感歎:人世間一個秘密給永遠地帶走了。

他無須翻來翻去算過穆家的帳目,不計建房置地,單家大人多,歷年的開銷,也是一個不小數目。這一大筆財富是如何積累來的?他無跡可尋只得歎了一口氣。只能在心裡大不敬地說: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究竟是怎麼一個橫財?幾十年老爺子守口如瓶。柱國不嫖不賭,眼下得了這一大筆財富,他心裡翻江倒海地是:怎麼讓這錢用在刀刃上?他不能不猜揣著:老爺子臨終前沒有說出聲的,究竟怎樣的一個話呢?

換照壁子成全了柱國的財運,這個事情讓龔震川更是感歎不止。他對老婆子說:「穆家兄弟以後,保不定就是縣長呢!我的媽呀,那麼多的銀元!」他臉上生出不多見的諂媚和羡慕。

徐臘花沒有回答他的話,看了丈夫一眼,先交代他給安頓的事情,她自個緊張地說:「你那天個說准了,我看毛娃頭天來了,在你枕頭下麵摸措呢,多虧——」

龔震川一愣驚訝地問:「還真有其事?」徐臘花點點頭。

他不由暗自佩服穆家老爺子那天的叮囑。多虧把槍轉移了。嘴上他卻故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說:「娃娃麼,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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