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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嗔紀

貪嗔紀

作者:: 青娥
分類: 靈異推理
貪嗔紀。 剛開始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有很大的野心。想著把往後的每一個靈感都諸之文字,將每一個悲歡離合都織成一個故事,記錄人世間種種愛恨。 就好像一個說書人,站在局外淡淡地敘述著千百年來周而復始的貪嗔癡。

正文 第1章 貪嗔紀·如花

楊柳依依風陵渡,蠟淚點點玉人哭。

「娘……」輕若未聞的一聲叫喚為這寂靜的山頭平添一點人氣。

這是一座小山崗,零零散散佈落著或光禿或長滿青草的墳墓,乍一入目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悚然。山崗上遠遠近近植滿了青綠的矮松柏,枝葉如金針般隨風搖曳,偶爾折射出柔和的光點。長青的松針遙寄著人們對先人的追思和懷念,任它炎夏寒冬,依然屹立不衰,一如人們埋在心底的記憶。

已近黃昏,晚霞揮灑而下,映出了一抹突兀的人影。是一名女子,由背影看應是已為人婦,發挽成髻,簡單的碎花布裙,別無長物,整個人樸素得可以,勉強算得上裝飾的就只有發上一根木釵。看那釵末蝶身的光滑程度不難看出主人對它的喜愛。女子除了輕輕地喚了一聲後就只是枯站著,一動不動靜看著面前的一小座土墳出神。

荒草淒淒,晚風拂過相互糾纏,似溫存的情人交頸細耳。她緩緩彎下身,動作嫺熟地撥起墓上的草。她一邊甩著草根上的泥沙,一邊喃喃說著:娘,這才沒幾天,這草又長得這般高了。哦,是了,這次是有些久了,該有半個月了吧。

娘,您別惱。前陣子村頭的英嫂生了娃兒,她婆婆去了鄰鎮的女兒家一時趕不回來,沒法子,我去幫忙照顧了她幾天。您不知道,那娃娃可真是磨人極了。半刻都不肯躺著,非得要你抱,這般機靈,長大後准又是個調皮蛋。

娘,昨天隔壁家的二楞子成親了。娶的媳婦是他表舅的一個遠房親戚,那姑娘模樣還過得去,人看著也挺老實的,六嬸都笑得合不攏嘴了呢……

如此絮絮叨叨的,她又說了一樁樁村中的瑣事。很快,那瘋長的草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墳身又現出清新的黃色泥土,宛若新墳。

手裡抓住最後一把九尾草,突然她停下了絮叨,好看的柳眉緊緊皺起,纖細的肩膀微微顫動,半晌,她抬起頭,卻已是淚濕眼睫。她呆呆地開口,聲音空洞得仿佛從遠方傳來:「娘……我看見他了……」她看了看天邊紅彤彤的斜陽,勾唇盛起一縷霞色,神情開始恍惚,沒有一絲焦距的眼神似在遙望著那些久遠的人事。孤零的音調浸透著濃濃的哀傷,「娘,您說得對。可是——」她閉上眼,一滴清淚順著腮邊悄然而下,「我不悔……」

「如花,又去看你娘了。」一個手提竹籃的婦人遠遠看見她便爽朗地說道。

她努力提起精神,脆聲答道,「哎。梅娘,你去送飯呢。」

「嗐,可不是。那死鬼怎麼說都不聽,非要鋤完了才肯回來,」她邊走邊埋怨,「這不,又得要我跑一趟。」

她微微一笑,「天色晚了,你走好。」

「放心吧,熟著呢。」說話間,人已走了很遠。

她莞爾,明明是擔心李大哥挨餓,卻總要作出一副惡聲惡氣的樣子。

幾聲孩童的歡呼,她循聲望去,只見莫大叔家的那兩個小孩又一言不合打起了架,不消片刻,就見得莫大叔提了一根竹枝作勢要教訓二人,意料中的莫大嫂及時出現,訓得那兩小孩拉聳著腦袋跑回家,瞪得莫大叔也賠笑地收起竹枝跟著回去。

那家又響起鍋盤聲,一時雞狗雜鳴,村尾的英嫂又要呼喚她家的大狗子回家吃飯……看著那一戶戶被染紅了的屋簷,她羡慕又有些落漠地踱回自家的院子。

站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柴扉前,突然覺得它靜得像一座墳墓,沒有吵鬧的溫馨,沒有飯香的溫暖。她心驚!竟從未發現它是如此的冷清,這樣的地方,她是如何過得了這麼些年的?

她如遊魂般推開了柴門,牆角的三角梅長得很好,攀攀展展地都爬上了屋簷。她沒有如往常一樣去廚房生火做飯,她恍恍惚惚地走著,不知不覺間繞過了大廳,繞過了睡房,最後停在了一扇掉了漆的門前。她呆了一下,然後顫著手眷戀地撫上那門上的對聯,仿佛又回到了得那一天——

「高哥哥,你在寫什麼?」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孩好奇地睜著一雙大眼睛,脆生生地問著正伏在案上奮筆疾書的少年。

少年抬頭看了她一眼,丹鳳眼很開心地笑了,「小如花,你來了。」他抬起空閒的左手招呼她過去,「快,過來看看,哥哥我寫得怎麼樣?」

「你在寫什麼呀?」女孩聽話地走上前,然後打量著桌上的兩條長幅,努力辯認著那上頭的字:「嗯……四書……五……三心二什麼……人?」

「不許你笑我!」女孩惱羞成怒,小拳頭馬上招呼過去。

「哈哈哈,」少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誰叫你不認真記,我可是早就教過你的。」笑完了,少年故作老成,「小如花,你又偷懶沒練字了不是?」

「才沒有。」女孩扁嘴,專心地去認那條幅上的字,最後只好無耐地問他,「高哥哥,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對聯啊。」少年不再逗她,「我要寫一副對聯貼在這裡,提醒自己要努力學習。」

看著少年的認真發奮,女孩心下感動不已,想起他那一個個熬夜苦讀,不覺憐惜地抬手擦了擦他額際的細汗,「高哥哥,上進是很好,可也要注意身子,別太累了。」

少年放下筆,雙手包住她的小手,眼中是款款情深,「我說過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不會讓你過苦日子,將來,我一定要帶你享盡這人間富貴,賞盡天下繁華。」

她熱淚盈眶,「有你這句話,我就已經滿足了。」她不奢求富貴榮華,就算是清茶淡飯,她亦甘之若飴。

「不必操心。只是多讀幾本書,多寫幾個字,累不倒我的。」「再說了,」他笑得很是不正經,「不是還有美麗溫柔的小如花陪我挑燈夜讀嗎,這紅袖添香,朝雲磨墨,我又豈輸那東坡半分?」

盈盈水眸迎上他寫著捉弄的眼神,她欲說還休,最終只能無措地任紅霞爬滿小臉,惹得他不管看癡了。一時間春風拂面,暖意無限。

「吃飯囉!」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兩人回神,女孩羞怯頓足,「娘在叫了。」

少年失笑,收拾好書桌,也跟著走了出去。

四書五經勤讀但望折蟾桂;三心二意盡棄只為酬佳人。

耳畔仿佛還縈繞著他低沉的聲音,她撫摸著那殘缺的紙,看到曾經的一雙青蔥玉手已變得粗糙不堪,想必已是難以承受一個溫存的吻。她像被燙著般抽回手,然後猛地推開了門。劇烈的動作帶起了一地塵煙,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這些她一無所覺。

多久了,自從他走後,自從娘親走後,自從只剩下她一個人之後……她一步步走向那書桌,仿佛又看見了那張溫柔的笑臉:「小如花,你來了。」

「別再說了!」她驀地嘶聲呐喊,「別再騙我了!」她捂著雙耳狠狠搖頭,只為甩去往日那歡聲笑語。她緩緩蹲了下去,不斷嗚咽,「走吧,走得遠遠的。別再騙我了,別再騙我了……」

「如花,又去渡頭啊。」一個大咧咧的聲音叫住了她的腳步。

她停了下來,臉上有些赧然,縱使已遇過了不下千遍,她仍會感覺不自然,畢竟她的目的不是為了生計。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髮辮,「是啊,莫大叔,前些日子釀了點新酒,便挑了些出來賣,賺幾個小錢。」「你這就賣完菜了呀?」

「是啊。那你小心點,我就回去了。」

「哎。」

健朗的中年男人挑起籮筐,看了那纖細的背影一眼,歎息地搖搖頭,不無憐憫,「你這又是何苦呢。」

自然,這話她是聽不到的。

一桶水酒,一桶清茶,儘管酒很淡茶葉也粗劣,但在這烈日下卻還是很受歡迎的。一個接一個的趕路人莫不喝上一碗解暑舒緩。「先生慢走。」她接回碗熟練地放入一旁的清水中洗滌。這也算是她的生活來源之一了,自她開始站到這風陵渡口的第一天起。

她知道她在等人,他們也知道,只是誰也不忍心去揭穿,誰也不忍心去打破她的夢。多少年了,無音無訊的,一般來說不是客死他鄉便是出仕忘了家中糙糠,況且他們還沒有成親,充其量就只是青梅竹馬,有山盟海誓又如何?一年又一年的過去,連他母親都放棄了希望,只有她固執地守著兩人的情義盟誓,推掉了一個又一個的說親,甚至不顧他娘親的勸告挽起了象徵已婚的髮髻。她堅信,他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娶她的。

這天,她等到了,只是她沒想到卻已是十八年,想不到他過得很好,太多的想不到。

渡口不遠處有一個說書亭,那裡每天都是紛紛擾擾熱鬧非凡,時不時有叫好聲喝采聲。她知道那裡有著一個藍布長衫的中年男人,他不分冬夏地搖著一把紙扇,衣裳也永遠是那麼一套,眼角有一枚黑痣,仿佛一顆不小心滑下的淚。他說他是說書人。

除了落雪颳風下雨,幾乎卻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腦子裡好像有說不完的故事,只消一盞茶,他便能滔滔不絕地繪聲繪色出一幅幅精彩絕倫的故事畫面,什麼才子佳人,英雄美女,戰政演義,數不勝數。偶爾,她也會駐足而聽,不乏上京趕考落難公子幸得富家千金相救,二人一見鍾情,日後公子狀元高中,二人便喜結蓮理,完滿落幕。每每聽至此,她只是淡淡一笑,無悲無喜。

她彎身清洗著茶碗,看到攤前人來人往,馬蹄踏過。「嗒嗒嗒。」幾聲沉重的馬蹄聲,攤前停下了一匹健壯的高頭大馬,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小嫂子,來碗水酒吧。」

她抬起頭,燦白的日光讓她有些目眩。她眨了眨眼,適應了刺目的光線這才得以看清騎士的臉——她如遭雷擊,一雙美眸驀地睜大,怔在當場。

半天不見她動作,馬背上那名錦衣華服的中年男人不滿地擰起劍眉,丹鳳眼寫滿了不耐,「喂!看什麼呢,你倒是倒酒啊。」

「呃,哦。」她渾渾愕愕,難以反應只得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地顫著手去舀酒。

男人終於捨得跳下馬背,甩甩衣擺,接過瓷碗,看了她一眼,突然他挑眉,「哦,原來還是個姑娘家啊。」他輕佻一笑,「姑娘生得如花似玉的,這般年紀……是在等你的情哥哥麼?」

她無法言語,只是愣愣地看著他仰首飲盡清酒。

他眼睛一亮,「姑娘這酒釀得不錯啊,是自家釀的吧?」

她艱澀地從喉際擠出一個單音,「嗯……」

那男人還想說什麼,一個家丁打扮的男人走了過來,向他哈腰一禮,「老爺,夫人在催,讓您趕緊過去,船要開了。」

他一拍腦門,「我倒忘了。」他轉身便躍上馬,回頭交待一句,「小六,給這姑娘一兩銀子,這酒不錯。」話音剛落,青驄馬已跑開了幾丈。

「好咧。」隨手遞了一錠銀子給她,那小六也小跑著走開了。

一瞬間,攤前空無一人,連來往的路人似乎都已蒸發。

她捧著碗,那上面還留著他的余溫。她如一尊雕塑,空對著馬匹絕塵的方向。人們來了又去,最終只剩下一艘大船緩緩駛出江面,灰白色的帆布在風中獵獵作響。只消一個恍惚已遠遠離去,很快形成了浩瀚煙波中的一葉輕舟,一個黑點。

夕陽守期而至,溫柔的暖了她一身,紅了那雙無神的眼。

江風起,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慢慢將碗放回桶中,默默收拾小攤。她挑起竹筐,咣當一聲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她沒有回頭,挑著她的酒踏上歸程,任身後那錠白銀滾了幾圈掉入江中,不復蹤跡。

說書亭前依舊圍了好些人,今日說的是秦香蓮的故事。她挑酒而過,一聲響亮的醒木,她略微頓了一下,然後又邁開了步子,將那句書拋在腦後。

堤上翠綠依舊,柳絲茂密而垂。長長的柳堤,一片翠色中,她荊釵布裙,發稍隨風飄起,亂了整齊的髮辮。

說書人滿足地汲了口茶,幾滴水珠風送而來,恰巧落到了他臉上,他舔了舔唇角的雨,皺眉,鹹的?

堂下人早已為他的精彩講述折服,此刻正起哄著要他再來一個。他看了急切的人們一眼,從容淺笑,摺扇一打,順從民意:

楊柳依依風陵渡,蠟淚點點玉人哭。

客倌且聽我一一道來——

正文 第2章 貪嗔紀·山神

他是一個神,一個與生俱來便已高高在上的神祗,一個站在雲端睥睨眾生的神。

活得太久,漸漸的很多事情都變得模糊,甚至於沒有存在過半點痕跡。於是,他已經不記得他是怎麼當上了神仙,又是怎麼當上了戰神。永恆的生命中來來往往的過客太多,最終還能記得的便是依舊在他跟前搖晃與他一道看滄海桑田的同僚。不對,還有。他記得以往總愛到他家借宿兼打發時間的燕吹笛,他記得把人間重擔扛上肩頭最終黯然遠走的軒轅嶽,他記得愛磨豆腐說話氣死人不償命的晴空……自軒轅嶽決定西行,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口硬心軟的燕家小子,有了七情六欲的晴空亦帶著晚照浪跡天涯,臨行前他問過,還能再見嗎?晴空淡淡一笑,有緣即會再見。

一時間,曾經喧鬧的生活瞬間安靜下來,久久他都不能習慣,那些故事的主人早已消失,徒留下一櫃的故事供他懷念,那是燕吹笛的傑作,尚記得他一臉不自在地揚起下巴:我是怕你太閑了又跑來攪和我的好事。

他不是個沉浸往昔的人,所以他不會專注於某件事很久,於是,他身邊的人、事就都出現在了那幾遝厚厚的書中。

他依然喝著被鬱壘嫌棄的粗茶,依然百般逃避著天庭的大小事,依然優閑地當著他的山神。

偶爾他會眯起眼,半躺在搖椅上看那斑白的陽光,山風搖曳著帶走陣陣青草芳香。那時,他就會難得地想起一個久違的人兒。

他說,我曾吃過人。

他不知他說這話時心中有沒有苦澀,而到底他有沒有愛過她他都無從定義。他不是鬱壘,可以在認定一個人之後為她等候千年,他也不是晴空,可以為了一滴眼淚捨棄歷盡百世苦修得來的正果,他也不是燕吹笛,堅定不移地在不可能中尋找一個可能,百戰不撓,只求得到夢中人的一個眷戀。

他是藏冬,他什麼也做不了,因她淚眼婆娑地說:活著,太累。

他是藏冬,昔日名動三界、戰功彪秉的戰神,今日默默無聞的一個小山神。

他依稀記得他是自己要求這個卑微的職位的。

剛當上戰神時他很忙,忙著應付眾神的巴結邀請,忙著訓練天兵天將,忙著替天帝巡視各界。

認識她並不偶然,因為每次他走出南天門,踩上雲朵沒多久便會經過一座青翠的山峰,她就住在半山腰,每次他都能看到她坐在門前搗著什麼。見得太多次,漸漸的,每回經過他都會向下望,而每次都能看到她纖細的身影。

那一次,他乘風的快感滯了一下,因為隨意的拉下視線他並沒有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沒有太多神規的掙扎,順著自己的心躍下了雲層。黑金邊的戰靴踩在乾淨的山地上發出沉沉的聲響,這是一種陌生的聲音,以往他都是瞬間移動千里,乘風踏雲,這是第一次腳踏實地。他靜靜走近那木屋,發現它比平常見到的要破舊些,也小一些,一目了然的主屋廚房和偏房,用籬笆連接圍起了一個不大的院子,院中支著幾組竹架,竹架上放著好幾個簸箕,上面曬滿了各樣的山草藥。谷穀幾聲,幾隻小雞正在籬笆下嘻戲,你追我趕好不快活。他眼中升起一抹新奇,這就是凡人的生活了。

打量了一會,不見那抹翠色身影,他幾步踏入了主屋,明朗的陽光透到縫隙傾泄入來,在簡潔的茶几上投下了斑白的影子。正牆上掛著一幅青竹畫,兩張竹椅,除此之外更無長物。這與他見過的富貴人家的奢華無度大為不同,這裡處處透著清幽乾淨的氣息,那是連天庭都無法比擬的清新。

一抹淡淡的香味傳來,他鼻梢動了動,然後折出門循著氣味走去。毋須幾步,他已尋著那抹翠色,只是,他沒有再進去的打算,只是靜靜站在門外,靜靜看著她嫺熟的動作。至今也能記起她用一支竹管束著發,粗布裙上沒有美麗的圖案,簡單的一襲青色,她挽起衣袖,露出一小截白嬾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盈光。要說動心,或許那一刻他真的動心了。她細心地將鍋裡的水舀進一旁的壺,壺很大,不若平時所見的優雅的茶壺,更像是農家人幹活隨身解暑的水壺。她每舀一勺,那香味便濃郁一分,帶點清新帶點香甜。如是,她放下木勺,輕輕蓋上壺蓋,細心地滅了爐火,這才捧起壺,輕盈地轉過身。仿佛一個蝶兒!打照面的那一刻,藏冬仿佛見著了一個輕盈的蝶兒!是女子吃驚的低喘讓他回神,他立在當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執著地躍下雲頭。最後還是女子解了這個窘境,只見她微微一笑,「公子可是渴了麼?」

公子。事後藏冬細細咀嚼著這二字,不禁勾起了唇角。

他看了她半晌,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於是,兩人坐到了那株巨大的槐樹下,她從主屋裡搬出了一張竹椅,「公子,請坐。」藏冬很奇怪她怎麼不似凡人那般的對陌生人好奇或者防備,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驚慌或其他,仿佛他就是一個熟悉的人又或者無關重要的人,除了他無端出現在她眼前的第一眼失態。

藏冬接過她的碗,看著碗中金黃的液體,那是她剛才從鍋裡舀起的水,碗底似乎還沉澱著類似樹根的東西,他皺了皺眉,考慮著要不要喝下去,這與他喝過的瓊漿玉露大為不同。女子見他如此反應,倒也不惱,只是視而不見地說:「公子,請用茶。」自顧自優雅地捧起碗,斯文地汲了一口,然後頗似享受地揚了下嘴角。

被她的表情引得有些心動,藏冬遲疑地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那水還帶著熱度,卻不足以燙人,含在嘴角有著一種奇特的清香,一種近似于雨露的甘甜,淡淡的清香縈繞在鼻梢,他有些驚喜,脫口而出,「這是什麼東西?」那時他還沒有接觸過人,並不知道如何去稱呼,直到認識燕吹笛,他才知道原來人間女子要稱呼為‘姑娘’。

女子還是那樣的微笑,就像看透世事的智者,「這叫茶。」

「茶?」一個新鮮的名字,藏冬挑起了好看的眉。

「是的。」看出了他的疑惑,她隨手抓起一把曬在竹架上的葉子,攤在他面前,「這叫茶葉。」

「茶葉?」藏冬好奇地拈起一片葉子放到鼻子下輕嗅,卻什麼氣味也沒有,有的只是陽光的清爽。

對上他質疑的目光,女子不緊不慢解釋道,「這是從茶樹上摘下來的葉子,要先把它曬乾,再紋火炒上幾道最後才成為茶葉,而你現在喝的就是用這茶葉沏成的水,這個呢就叫茶水,又或者叫茶湯。」

茶湯?是了,他先前就是見她在壺裡放了把什麼東西然後才加水。

茶,是他來人間懂的第一樣東西,是她教予他的第一樣事情。

她懂得的東西似乎很多,又或者是因為他懂得很少,所以在她面前他總是一副懵懂無知、求知若渴的模樣。他承認,他很喜歡那樣的日子,他很喜歡看她見他出糗後吃吃的笑,他更喜歡她看著他那溫柔的眼神。她只有一個人住,沒有家人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她甚少下山,她說她用不著下山,她種了菜,她會拾柴,她會挑水。她說她喜歡這種自給自足的日子。

她從不問過他為何會出現,他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的身份。如果沒有後來那些人的出現,或許他們就會這樣簡簡單單地下去,他依然會隔三岔五地踏上山腰,她依然會為他沏上一壺清茶。

他從不知他會如此的憎恨凡人。

他還站在雲頭,隱約見到那不大的院子裡多了幾抹人影,眼尖地看到那是幾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用力扯著她往外走,他一陣心驚,竟用了神法瞬間落下。好在,他落到了他們後面,並未有人見到他的出現。他看到了她被扯破的衣袖,簪發的青竹管跌落到地上,散了她一頭青絲。驀地他發覺自己無法容忍這樣的畫面。後來的事情絲毫不意外,他打退了那些人,他不是用神法而是貨真價實地用拳頭揍得那幾個男人鼻青臉腫。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只是當那些人痛苦的求饒響起時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那些人離去後,他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她,對上那張被甩了巴掌的小臉,他只恨沒有讓他們付出更慘痛的代價。他感覺心口被什麼東西堵得死緊,他微顫地撫上她的臉,艱難地開口,「痛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好久好久,然後一頭紮進他的懷抱,放聲大哭。

一絲朦朧的情意泛上心頭,藏冬似懂非懂地擁住她,雙手緩緩環上她單薄的背。

如果她不說,他會以為她只是一個很單純很快樂的村姑。

她出身名門,家中世代行醫,最風光的是到了她父親這輩成了皇帝跟前的御醫總管,在父親最得寵的時候,他們是朝中大臣爭相巴結的對象,一時門庭若市絡繹不絕。然而好景不長,一次意外父親捲入了宮中黨爭的漩渦,從不趨炎附勢的父親自然一概不理,保持著中立,又或者說只忠於他的皇帝。可惜,進了朝堂這個大染缸,又如何可以置身事外?於是,在皇帝最得寵的妃子患上怪疾時,群醫束手無策,父親經過反復多次試驗後決定以推宮活血的方法去為娘娘治療。

「爹他太天真了。」她靜靜說著,嘴角帶著他熟悉的笑容,然而此刻在他看來卻是比哭更難看。

原本還在猶豫不決的皇帝很快下了決定,只是這個決定卻葬送了他們一家的性命。朝中大臣早已買通太醫,眾口一詞說父親居心叵測,心懷不軌,明是治病實是想染指褻瀆娘娘的清譽。

「呵呵,真可笑呢,父親冒著生命危險相信他侍奉的是一介明君,得來的竟是如此下場。」

一家九族八十餘口,全部被綁至菜市,以謀反罪命論處。被捕前父親把畢生心血著寫的醫書傳給了她,他唯一的子嗣,然後讓一個忠心的下人帶她逃出皇城。那下人最後還是為了掩護她死在了亂箭之下。

說到這裡,她又笑了,笑得輕狂笑得妖豔,「你見過血嗎?」她盈盈美目落在他身上,姣好的唇一張一合說著殘忍的往事,「我見過,很多很多的血,很鮮豔很美麗就像活動的泉水碰的一聲噴出來,灑著滿地都是,點點滴滴,比冬日的紅梅還要美上幾分。」

藏冬無法言語,他早已被她憤恨的眼神震懾住,他從沒見過如此強烈的情感,她所展示給他的都是她平常陽光的日子,她淺淺的笑,她勤快的勞作,他從不知如此簡單的人會有著這樣的過去。

她說後來她便尋了個山頭過起了絕世的生活,她從一個千金小姐變成了一個山野村姑,她知道她無法報仇,她所能做的就是按父親的意思好好活下去。活下去……這是多麼難的事,父親卻把這最難的事留給了她……

她是可以憑著高超的醫術去遊走人間,但她沒有,她一點也不想見到那個醜陋的人間。雖然上天不讓她如願,終是被有心人找到。藏冬見到的那些人已經是第三次到訪,目的是要她下山救治當朝重臣,她當然能救,只是,她為何要救?

「藏冬。」她收回渙散的目光,眼中多了一些道不明的情意,她靜靜地喚著他的名,卻沒由來的他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垂首看著懷中人,似乎已染上了她濃濃的悲傷,藏冬憐惜地摩挲著她的臉頰,輕輕應了一聲。

「藏冬。」她叫了一遍又一遍,藏冬也應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哭了,豆大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他掌背,帶著火熱的燙,藏冬手足無措,只覺得恨不得吞下她的每一滴淚,每一份悲傷。

她又哭又笑,「我很高興遇上你,我始終沒有白來這個世上一遭。」

說不清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總之在聽到這句話後,藏冬再也無法自持,忘記了身份忘記了神界忘記了背後的種種,他心疼地吻上她的唇,愛憐地撫上她柔軟的身子。夜幕落下,向來安靜冷清的山頭多了幾分綺妮的纏綿。

在擁住她的那一刻,他已經決定放棄高貴的身份,甘願留在人間與她做一對最尋常的夫妻,伴她走過每一個日出日落。

他喜歡她溫婉地躺在他臂彎,喜歡她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喜歡她眉梢間無法隱藏的情意,喜歡兩人耳鬢斯磨的溫存。他喜歡這一切的喜歡,只是他沒有想到痛就在下一瞬間。

悲喜,原來真的可以瞬息變換。

她臉色蒼白,嘴角有血絲沁出,她呼吸急促地說著斷續的話語,「遇上你……我……此生……無憾……」

藏冬忘不了自己的不敢置信,他抖著手指去拭她唇邊的血絲,腦袋一片空白,「不,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那刻他忘了自己是個神,他忘了自己有著無邊的法力,忘記了這凡間的毒物在他解來是輕而易舉。

她吃力地睜開眼,扯出一個笑容,「你……不是凡人吧……」

他驀地一僵,如醍醐灌頂,驚喜道,「對,我是神,對,我有法力,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一定可以把你救回來。」他又悲又喜的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正想將她抱回床上時,她制止了他的動作,「不,不用。」

他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只是睜大眼,驚痛地看著她,「為什麼……」

「藥是我自己下的,我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世,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她掙扎地握緊他的手,帶著釋然的笑。

「那我呢?」藏冬一時無法反應,呆愣愣地問。

她不料他有此一問,硬生生怔住了,「對不起……對不起。」突然她淚如雨下,「我不敢貪心,你不是我一個人的,你是神,我只是一介凡人……」

「我不在乎!」他大聲吼道,她竟想拋下他獨自離去?在他們兩情相悅這麼久之後?

「對不起……」然而她卻只是重複著這句話,淚濕雙鬢。

很快毒性發作,她痛苦地皺起了眉,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一片灰敗。

藏冬忍無可忍,他怎麼可以看著她在他面前死去!然而她卻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讓我走。」

藏冬無計可施,悲從中來突然重重一拳擊上了自已的胸膛,血絲順著嘴角滴了下來。

她心痛難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淚水都不曾斷過。

她留給了他一句話,「回去當你的神。把我吃下去,幫我咽下愛恨,我不要轉生不要輪回。我會永永遠遠的陪在你身邊。

當了戰神很久後的某一天,他告訴天帝他犯了神規,自願貶下凡間,天帝念他戰功卓越對這愛將網開一面,他遂主動要求降為一介普通山神。

山神,靈山之神,原來這座山叫做靈山。

正文 第3章 貪嗔紀·花魁狀元皆不見

八月,過長安,聞韻事,記之——

洛陽有花魁豔絕天下,名喚柳含姻。雖花魁卻非花魁。此女出自洛陽鳳來閣,蟬聯洛陽三屆花魁大賽之冠。據說容顏清麗脫俗,聲如清泉滴響,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尚有一身好武藝,男人們傾心愛慕女子亦難起嫉妒之心。

如此奇女子,又如何屈居於青樓?頗感有趣,我挑眉問道。

那桌客人對視一眼,體型稍胖者笑曰:想必公子對這洛陽花魁並不知詳。

我抱拳一揖:還請兄台賜教。

洛陽花魁,乃青樓女子爭求之名。若舉洛陽盛事,一年一屆的花魁大賽更是首屈一指。每一年洛陽、應天、金陵、杭州及蘇州分別選出五名色藝相絕的女子,最終取得花魁之名的女子則成為新一代王孫公子千金散盡為博一笑的絕代佳人,為其所在城池爭光添彩那是連官府都承認的榮譽,自然亦禮遇有加。歷來的賽事都是由洛陽首富司馬家發起組辦,邀請觀賽者更是少不了那些找樂子打發時間的達官貴人,每一屆的賽事都讓洛陽百姓爭破了頭一睹群釵競豔的風采。觀眾飽了眼福,花魁自然也能滿載而歸。年年的頭名都能拿到豐厚的獎品,年年都別出心裁,最有意思最矜貴的便要數二十年前的那一屆了。

要說洛陽紙貴,不如說江南布貴。而這一切得歸功於這一屆的新科狀元。傳說這位狀元生得燦目若星,鼻樑高挺,雙眉入鬢,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風度翩翩,自從他一身月白色儒服出現在長安詩會,一時間書生們紛紛效仿,布商大發利市,所以嘛,是誰說只有女人才愛美的,真動靜起來,這大老爺們可是讓姑娘們望塵莫及。

這不,此刻圍著高臺的群眾是月白色一片,粗略一算,沒有幾萬兩銀子還砸不下來,這新科狀元真可謂功德無量。

臨江樓下是熱熱鬧鬧的百花爭豔,樓上卻一派安靜優閑。憑欄處一張小方桌,一壺香茗,幾碟花生零嘴,對坐著兩名俊雅不凡的青年公子。左邊一位白衣長袍,發束玉冠,嘴角噙著一抹溫文淺笑,他叫原三淩。右邊那位正是新科狀元夜不凡,他看來有些不修邊幅,除了月白色的儒衫外,長髮在肩頸處用布條一紮,長長的發尾隨風飄逸,透著幾分不羈。一副似笑非笑吊兒郎當的表情,這與一般人印象中才高八斗的狀元公有很大的出入,說他是江湖俠士還令人信服些。

瞄了眼那沸騰的景象,原三淩有趣一笑,「聽說這次其中一份獎品是你親自為之作畫?」

「哦?」凝眉半晌,夜不凡在棋局某處落下一枚黑子,「我以為你從來不會聽信謠言呢。」

「是謠言嗎?」原三淩笑意不變,下子的動作有些漫不經心。

夜不凡不承認也不否認,眼角帶了抹笑意,「那老頭來找我,我沒答應也沒拒絕,僅此而已。」

似在意料之中,原三淩莞爾,「這你要讓司馬老爺如何收場。」

夜狀元惡劣地揚起唇,「那就是他家的事了。」誰叫他沒事去他家提親,活該!他又不是娶不到老婆,幹嘛要跟自己過不去娶那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小姐。

「你呀。」素知他的性格,原三淩也只好搖首一歎。

「呀!」聞得樓下沸聲驀起,夜不凡棋子一放,趴在欄杆上極目望去,「結果出來了!」

這般孩子氣,真看不出那點像狀元了。不過,他性情就是如此率真,否則也不會跟皇帝要求只做個散官了,氣得姑丈紮紮跳。說來姑丈也奇怪,明明知道他無意官場卻硬是要他去考什麼狀元,這不是難為他嗎,原三淩在心底微歎,跟著站了起來,看了那歡呼的場面一會,淡淡一笑,「原來還是她。」

「還是?」夜不凡專注著高臺上的人,隨口問道。

「柳含煙,鳳來閣的頭牌,算來,這該是她第三次站在這裡了。」

「哇!三次?」離得太遠根本看不清那姑娘長得是圓是扁,夜不凡回頭怪叫。

好笑地看著表弟的反應,「是啊,三次。」

「這樣啊。」夜不凡眼珠子一轉,突然整整衣衫,正兒八經地沉聲道,「讓堂堂首富老爺下不了臺,小弟實在過意不去,也罷,就幫司馬爺子這一次吧。」

原三淩含笑點頭,「這是個好藉口。」

夜不凡微一眨眼,「食色性也。」

翌日,清心齋,文房四寶齊備,獸爐煙嫋娜,公子端坐于案前,姑娘垂目簾後,公子笑曰:珠簾相隔,恐難描小姐美貌之萬一。

嬤嬤大悟:是極是極。遂卷珠簾。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四目相對,萬籟俱寂,自盤古開天闢地,便為君守候。金風玉露,但為一顧。

花魁與狀元,才子與佳人,可謂神仙佳偶,良緣天成。

然則世間事總有那些個不如意。

柳含煙,說她是青樓女子,倒不如說她是江湖俠女。她之所以不脫離鳳來閣乃因她從不在意世俗看法,再加上鳳來閣的老闆藍嬤嬤與她並非一般的生意關係。這麼說吧,她每年露那麼幾次面只是為了在花魁賽爭一長短,為嬤嬤賺足面子。其餘時間她都是遊走江湖,過著自由自在的快意人生。她從不稀罕那勞什子沒用的虛名,她只是無奈于嬤嬤的好勝心。

直到遇見夜不凡,她的人生起了浩然大波。

兩人相愛了。

世情薄人情惡。枉她空有花魁之名,怪她身有花魁之名。

自認真情可動天,夜不凡牽著她的手跪在父母面前,請求雙親同意他倆的親事。

「成親?」夜夫人驚叫。

「不准!」夜大人怒吼。

當場拒絕不說,夜大人還告知已同意司馬家的親事,不日將要他上門迎娶新嫁娘。夜不凡自然抵死不從,從來就不是什麼乖子孝兒,當下帶著柳含煙絕然離去。

翌日,兩人在原三淩與藍嬤嬤的見證下拜了天地,成了親,在一民風簡僕的鄉鎮住下。

夫妻二人恩愛甚篤,姑娘洗盡鉛華,公子斂去玩世不恭,過起了半隱世的平凡日子。

半年後的某日,一封家書抵達,公子慌張失措間打破了茶杯,姑娘二話不說收拾行囊,連夜趕赴長安。

至夜府,乃知為父親所騙。夜夫人以死相逼求子返家,公子左右為難,友人來報,姑娘驛站遇刺,胎死腹中,一屍兩命。夜氏夫婦悔恨難當,公子大笑,聲嘶力竭,自此一去無蹤。眾說紛紜,一說公子瘋顛成性整日買醉於坊間,一說公子多情隨妻而去,另有說其歸隱南陽,作一教書先生,了此殘生。

可惜可惜。

歲末返南陽,見先生,述上聞,先生默,對畫淺歎:俱往矣。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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