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璀璨繁星籠罩著別墅,二樓臥室亮著熹微的光。
蘇淺妍站在陽臺邊,晚風吹起微卷的栗色長髮,絲絲沁涼令她將雙手環抱臂間。
倏然一道白光映入眼眸,一輛沉穩典雅的黑色賓利緩緩駛入別墅院中。
他總算回來了!
落寞的瞳眸驀然注入神采,蘇淺妍一路小跑奔出臥室。
打開門,她望著面身形頎長挺拔的男人,清秀的臉頰綻出欣悅的笑容。
「修瑾,你終於回來了。」
蘇淺妍溫聲說著迎男人進門,接過他的黑色手包,又幫他褪去剪裁精緻的深色西裝。
「對不起淺妍,讓你等急了,錦城今天下暴雨,所以造成航班延誤。」程修瑾將心愛的妻子擁入懷中,寵溺地撫摸她柔軟的髮絲。
錦城?蘇淺妍心頭一驚。
寬闊的胸懷溫暖而踏實,程修瑾出差一個星期,蘇淺妍不知有多麼想念。
然而,此刻她感受不到小別勝新婚的甜蜜,聽到程修瑾的話語,只覺神經震顫,心弦驀地繃緊。
「修瑾,你不是到煙城出差嗎?怎麼又去錦城了?」蘇淺妍眸光淩亂,連忙開口問道。
「我去拜訪合作夥伴,前天臨時決定的,沒有提前告訴你,讓你擔心了。」程修瑾俊逸的面孔舒展開,笑容平和溫暖。
一切似乎看來相安無事。
蘇淺妍緊張的心緒慢慢平復,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會發生巧合的,畢竟諾大的城市居住著千萬人口。
她微笑著點頭,故作平靜地說:「修瑾,我煲了雞湯,你快去喝。」
意外的是,程修瑾面色疲倦地說:「明天再喝吧,今天有些累,我洗完澡就休息。」
蘇淺妍愣神,他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喝自己煲的雞湯,早已成為習慣。
望著程修瑾風塵僕僕的背影,她的內心再次忐忑起來。
單手抱著西裝,蘇淺妍一路隨程修瑾走上樓梯。
走到臥室門口,突然一張名片從西裝口袋裡掉出來。
蘇淺妍停下腳步撿起名片,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瞬間白淨的臉頰慘白如雪。
名片居中印著三個字:俞景辰。
蘇淺妍頭腦一片空白,捏著名片的手指不住顫抖。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四年前,一場車禍奪走程修瑾的全部記憶,他自然不會記得。
可對於蘇淺妍,錦城是她心底諱莫如深的禁地,俞景辰則是她避之不及的男人。
他們的姻緣曾經險些被俞景辰的妹妹拆散,儘管當下生活平靜如水,但湖底的洶湧也許從未止消過。
「修瑾。」蘇淺妍緊張地搓手,慌忙叫住走向浴室的程修瑾。
男人轉身,一邊解開襯衫紐一邊扣,眸間閃著媚色:「怎麼了?老婆是不是想和我一起洗啊?」
望著程修瑾唇角壞壞的淺笑,她感受不到絲毫欲動。
蘇淺妍內心慌亂,一時間如鯁在喉,她頓了頓,語氣溫吞地說:「修瑾,你的名片剛才落在地上……」
俊逸的面孔不動聲色,程修瑾凝望著她白皙的指間,而後朝她走來。
拈起名片,程修瑾眉頭皺了皺,只看了一眼便徑直走到浴室,將名片隨手丟在垃圾桶裡。
他轉臉淺笑,音色淡然地說:「一個陌生人給我的,我也不認識他。」
呼吸變得急促,她語氣急促地追問:「是在錦城嗎?」
「是啊,這個男人很奇怪,一見到我就問是否記得俞小姐。」
蘇淺妍心亂如麻,巨大的寒意在身體內部湧動著。
怕什麼來什麼,儘管她清楚這種情形總有一日會來臨。
望見蘇淺妍呆立在原地,程修瑾神情莫名地走到她面前:「淺妍,你別多想,大概是他認錯人了吧,我收下他的名片也只是出於禮貌。」
程修瑾說完,溫柔地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隨後走進浴室洗澡。
當天晚上,儘管程修瑾嘴上說疲憊,但還是耐不住一星期的思念。
棱角分明的輪廓在柔光下燃燒著久違的火焰,狂烈激蕩的親吻擒著蘇淺妍。
但是蘇淺妍今夜卻毫無興致,滿腦都是那張可疑的名片。
與此同時,令她感覺到異樣的是,程修瑾也一改往日纏綿時的溫柔,匍匐狂躁的仿若疾風驟雨。
她開始感覺到害怕,連帶著那些回憶都變成了痛楚。
***此處省略***
夜色悠長,恩愛氣息在臥室裡回蕩不絕,直到蘇淺妍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蘇淺妍呆立在浴室,望著地磚上的垃圾桶,內心再度陷入不安。
許是昨晚體力消耗太大,她一覺醒來已臨近中午。
臥室裡的大床空了半邊,程修瑾早已起床去公司上班。
只是昨晚的事一直令蘇淺妍心裡惴惴不安,她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下床去翻找垃圾桶中的名片。
四年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
仿佛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蘇淺妍不知何時會落下來,但眼下她已看到巨石在鬆動。
垃圾桶裡沒有名片,就像昨晚的事從沒發生過。
難道那張名片又被程修瑾拿走了?
霎時間,蘇淺妍感到頭皮發麻,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就在她手足無措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程太太,我是安妮,您趕快來公司一趟,程總的頭痛又犯了!」
「怎麼會這樣,他現在怎麼樣了……」
蘇淺妍心裡咯噔一聲,臉頰繃得緊緊,焦急像燃起的火苗佈滿面頰。
「程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我在外面聽到他砸東西,您趕快過來吧!」
「好,我馬上來!」
蘇淺妍呼出一口冷氣,她又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垃圾桶,轉身拿起止痛藥,跌跌撞撞地奔赴公司。
一路上,她的心緊緊揪在一起。
儘管從國外購買的特效止痛藥常年備用在家中,但程修瑾很久沒有頭痛過了。
上次大概是兩年前或者更久。
蘇淺妍心急如焚,甚至差點闖紅燈。
一方面出於對丈夫的擔憂,另一方面她不得不聯想到程修瑾這次頭痛,與那張消失的名片脫不了干係。
趕到公司,蘇淺妍剛奔出電梯,看到助理安妮束手無策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程太太,您總算趕過來了!」
「嗯,把鑰匙給我。」
蘇淺妍喘著粗氣,慌張地接過辦公室鑰匙,推開門便看到淩亂一地的文件和紙屑。
此刻程修瑾高大的身材半躬在沙發上,猩紅的眼眸死盯著地上的咖啡杯碎片,雙手緊緊抓著頭髮。
「程太太,要不要撥打急救電話?」安妮看到辦公室的情景,怯生生的問。
蘇淺妍心疼的顰著眉頭,咬咬牙回應:「不用,他的頭痛去醫院也治不了。」
說完,她關上辦公室的門,眼中噙著淚花撲向程修瑾。
「修瑾,你把藥帶來了,很快就會沒事的!」蘇淺妍沖到沙發前,一把抱住程修瑾的身體。
「滾開!」程修瑾突然轉臉大聲咆哮著。
他痛苦地扯著髮絲,青筋繃起的俊顏脹得通紅。
眼眶打轉的淚水倏忽而落,蘇淺妍緊緊抱著程修瑾,心知此刻他的意識不清醒,根本認不出身邊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修瑾,是我啊,你快把藥吃了!」蘇淺妍急忙捏住白色藥片送到他的嘴邊。
「我說過誰也不要進來,都給我滾出去!」
「啊……!」
蘇淺妍失聲驚叫,猛地被程修瑾推開,頭重重撞擊在辦公桌腿上。
桌旁的瓷器碎片割破她的掌心,血順著傷口汩汩而流,染紅地上的文件。
「修瑾,求求你……求你快吃藥吧!」
吃痛令蘇淺妍扭起眉梢,她忍著額頭和傷口的疼痛,扶著辦公桌站起來。
發洩過後,程修瑾比剛才平靜了許多,只是剛毅的面孔依舊扭曲,狠狠埋在沙發裡一動不動。
蘇淺妍凝視著飽受疼痛折磨的丈夫,咬咬唇摘下頸間的絲巾纏在傷口上。
她緊緊摟住程修瑾的腰,柔聲細語地安撫:「修瑾,我是淺妍,是我在你身邊,我永遠陪在你身邊……」
程修瑾魁偉的身軀微微顫抖,攥緊身後環過來的小手。
經過一番安慰,程修瑾沒再因失控的情緒發狂。
蘇淺妍趁機重新拿出一枚藥片喂他吃下。
片刻之後,溫熱的大手緩緩鬆開,蘇淺妍再望向程修瑾,他已在藥力的作用下安然睡去。
起身整理滿地的淩亂,她將地上的檔一一拾起來。
掌心傳來的疼痛撩撥著她的神經,但對蘇淺妍來說,只要程修瑾能好起來,就算她遍體鱗傷也沒關係。
最重要的是,她期望程修瑾永遠不要想起往過的事。
疊好的檔重新放在辦公桌上,蘇淺妍轉身清理摔碎的咖啡杯碎片,突然被躺在角落的一張照片吸引。
她好奇地走過去,照片上的面顏越發地清晰起來。
「俞……俞初晴……」
蘇淺妍凝視著照片上嬌豔如花的女孩,臉色倏然慘白的不見一絲血色。
「淺妍,對不起……」
在沙發上小憩片刻,程修瑾醒來頭痛已經消失,看著蘇淺妍被割破的掌心,他心疼不已。
蘇淺妍淡然而笑,「你沒事就好,這點皮外傷用紗布包紮一下就好。」
「淺妍,我頭痛發作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陌生?」
程修瑾懊惱地拍拍額頭,將蘇淺妍抱在懷中,棱線分明的薄唇輕吻著她的發梢。
蘇淺妍輕輕搖頭,心卻像海上的一葉扁舟沉浮不定。
失去記憶後,程修瑾忘卻了前塵往事,也忘卻了對她的恨之入骨。
後來她帶著程修瑾來到北方,遠離他們曾經熟悉的城市。
臨行前,蘇淺妍動用所有的關係網將他的個人資訊封存,偽造了一份全新的身份。
儘管他還是程修瑾,但卻從此是另外一個人。
他在涼城土生土長,他父母早亡,憑藉白手起家創建一家小公司。
而她,是程修瑾青梅竹馬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妻子。
見蘇淺妍沒有回應,程修瑾深邃的瞳眸沉落下去,音色黯淡地說:「對不起淺妍,我不是有心傷害你的,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陌生,畢竟那場意外事故把我以前的記憶都抹掉了……」
蘇淺妍微笑點頭,呼吸著男人西裝上散發的熟悉氣息,眸底閃爍著憂鬱。
俞景辰的名片,俞初晴的照片,仿佛兩根刺紮在她的心頭,越來越深。
起初,她打算與程修瑾此生也不再回錦城,將所有的愛恨癡纏都留在那裡。
然而命運從來只按照既定的軌跡前行。
「修瑾,你怎麼會突然頭痛?」蘇淺妍佯裝平靜地問,心裡早已掀起波瀾。
「我也不清楚,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坐下,突然疼起來了。」程修瑾的眸光溫柔而真誠,蘇淺妍嘴角勾著清淺的笑。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程修瑾剛動唇就被鈴聲打斷。
「修瑾,你忙吧,止痛藥你放在身邊,如果哪裡不舒服,第一時間告訴我!」
蘇淺妍憂慮地瞥著程修瑾,從他的懷中起身,將紗布上的繩結收緊。
但她心如明鏡,程修瑾的頭痛當然不會毫無來由。
照片就是最好的證據。
走到門邊,蘇淺妍聽到程修瑾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淺妍,今天晚餐我要吃你的拿手菜龍井蝦仁。」
「好,我回家路上去超市買菜。」
……
當天晚上,蘇淺妍燒好一桌菜肴在沙發上等待。
時鐘在牆上滴答作響,她怔望著餐桌上的龍井蝦仁,從熱氣騰騰直至涼透。
八點鐘過去,九點鐘過去……
十點鐘,程修瑾還是沒回來。
終於,蘇淺妍再也忍不住,拿起早就撥好的電話,很快手機聽筒中傳來程修瑾的聲音。
「淺妍,你打電話給我。」
聲音清清冷冷,隔著手機就感受到不加掩藏的淡漠。
蘇淺妍焦慮的情緒驀然冷靜下來,心裡彌漫著說不出的憂傷。
「嗯,修瑾,時候不早了,你怎麼還沒回來?」她抬眼望著一桌冷炙,眉宇間漾起失落。
聽筒中程修瑾的聲音略帶不耐,「今天公司有很多事處理,我一小時後回家。」
「好,我等你……」
客廳燈光昏暗,蘇淺妍失落的面頰隱沒在暗處。
她花兩個鐘頭做好的晚餐,但程修瑾卻忘了。
想起那張照片,蘇淺妍內心更加惶恐不安,她生怕程修瑾會想起照片上的女孩。
畢竟俞初晴曾是程家半個兒媳,甚至有過他的孩子。
回到臥室,蘇淺妍如同昨晚站在陽臺上。
她凝望著別墅門外的大路,然而許久過去,目之所及仍舊一片昏暗。
沁冷的早春侵襲著蘇淺妍的身體,終於她累了,半躺在床上休息。
淩亂的思緒一刻未能停止,縷縷憂愁間,她悵然睡去。
不知道了幾時,蘇淺妍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一雙薄涼的大手,輕柔地摩挲著她的臉頰。
程修瑾回來了。
睜開眼睛,蘇淺妍望見他星辰般的黑眸正在凝視自己。
「修瑾,你忙到現在嗎?要不要我把菜熱一下給你吃?」
蘇淺妍露出淺淡的笑容,不知為何,她感到程修瑾的眸底多了一縷許久未見的焦慮。
上一次還是在四年前,那時他的母親在急診室搶救。
程修瑾輕輕撇唇,僵硬的笑容透著疏冷。
隨後他的眸色沉下來,語氣也變得凝重:「淺妍,你有沒有看到一張照片?」
「……」
原本蘇淺妍還有些睡眼蓬鬆,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她清醒。
「什麼照片?」
「我是問,今天你去我辦公室有沒有看到一張照片?」程修瑾聲音冷冷的,唇角那抹笑意也驟然消失。
「沒看到,是誰的照片啊?」
內心的兩根刺突然紮得更深,但蘇淺妍臉頰上的微笑不改。
程修瑾幽冷的眸子轉了轉,淡淡的說:「這樣啊,嗯……我去洗澡。」
望著走遠的背影,突然蘇淺妍的身子猛地顫慄。
很快浴室傳來潺潺水聲,她呆坐在床上,頭腦昏昏沉沉。
蘇淺妍想不明白,昨晚的名片和今天的照片,究竟是噩夢的開端還是噩夢重現。
她不願再回憶起那段黑暗的日子。
事實上,兩者並沒什麼不同。
現在唯一令她困惑的,當程修瑾看到俞初晴的臉時,他究竟想起多少陳年往事?這張照片又是以怎樣的方式遞達程修瑾的手中。
但可以肯定的是,禁錮程修瑾記憶的重重牢門,正在一道道打開。
「淺妍,我們睡覺吧。」
正思忖著,她聽到程修瑾越來越近的聲音。
他清爽的短髮掛著水珠,英朗的面孔在沐浴後白皙俊美。
「嗯,睡吧……」蘇淺妍輕輕歎息。
關閉檯燈,臥室頓時沉入黑暗中。
……
夜半人靜,蘇淺妍在睡夢中隱約聽到手機鈴聲。
她困倦地睜開雙眸,黑暗中果然亮起一抹微光。
蘇淺妍動身,打算起來去拿電話。
「怎麼了……?」
這時程修瑾也醒過來,聲音帶著強烈的睡意慵懶地問。
「有人打電話,可能是騷擾電話吧,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蘇淺妍掩口呵欠,準備翻身起床。
「你好好休息,我去關手機。」程修瑾聲音沁冷,透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手機鈴聲仍在靜夜中不停喧鬧著,程修瑾起身下床,精健的身形朝著左邊走去。
蘇淺妍躺在床上,許久,程修瑾依舊拿著手機背對而立。
「修瑾,在做什麼?」她朝著光亮望過去,探頭想看個究竟但一無所獲。
臥室闃然無聲。
蘇淺妍望著程修瑾僵直在地上的身影,眉間蹙起疑惑。
「修瑾,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關切地輕聲問道,隨後從床上起身走到程修瑾身邊。
鈴聲已經停止,借著窗外幽暗的月光,蘇淺妍望見手機靜靜躺在打開的手袋中。
而拿在程修瑾手裡的,是她白天隨手放在手袋裡的照片。
雙唇驀地繃緊,蘇淺妍一句話也說不出。
臥室陷入沉寂,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如同塑像立在黑暗中。
蘇淺妍望著身旁的男人,冷冽的臉頰上面無表情,幽冷的瞳眸落著薄薄的寒霜。
恐懼由心而生,不知是夜的清涼還是因心裡惶惑,她瑟瑟發抖,每一根汗毛都在縮緊。
終於程修瑾首先開腔,從齒間狠狠擠出幾個字:「為什麼說謊!」
「……」
蘇淺妍默然無語,她不想說,更不敢說。
「說話!為什麼說謊騙我?」程修瑾音量驟然提高,淩厲的音色在臥室中回蕩。
「……」
仿若身份置換,這一次是蘇淺妍緘口。
她心中清楚,程修瑾深夜歸家並非因為工作上的事,他不過是在公司辦公室尋找遺失的照片。
為了看到俞初晴的臉,他忘記妻子做好晚餐等待,他忘記答應妻子一小時後回家。
四年前他把一切都忘了,可四年後他還是為了這個女人對自己的妻子失信。
「不說話?」程修瑾目光如矩,語氣由冰冷轉為慍怒,「你立即給我解釋剛才的電話!」
心仿若撞在磐石上,蘇淺妍怔了怔,啟唇答道:「我不知道。」
手機的微光打亮兩個人的臉,程修瑾面如死灰,暗淡的眼眸沉得可怕。
「你自己看!」
手機粗魯地塞在蘇淺妍的手中,她不安地垂眸望去,幾行字跡映入眼簾。
「你以為可以躲藏一輩子?你以為隱瞞真相就可以佔有他一生?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你是誰。」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快速重播,資訊上的字在蘇淺妍眼中漸漸模糊。
突然之間,她明白自己從未在噩夢中醒來,這四年不過是在噩夢裡做了一場美夢。
「說,你對我隱瞞了什麼?」程修瑾咬牙切齒,冷沉的聲音再次傳來。
蘇淺妍感到大腦仿若墜入真空,身體在不停下墜。
「說!不要裝啞巴!你隱瞞了什麼?為什麼要對我說謊?」程修瑾面色陰翳,大手一揮將女人擒獲。
他的語速越來越急促,冷峻的聲音仿若一根根冰錐戳在她的心頭。
蘇淺妍覺得身子快散了,被程修瑾劇烈的搖晃,纖細的雙臂在有力的大手中越攥越緊。
「對不起,是我說謊,是我騙了你。可是你也有說謊啊,你心裡清楚頭痛為什麼會發作!」
不知哪來的勇氣,蘇淺妍也不甘示弱的高聲質問起來,蒼白的小臉橫起怒意。
程修瑾沉默,手也緩緩鬆開。
臥室再次安靜下來,他拿起桌上的香煙,擦亮的火光下冰冷的雙眸黢黑冷沉。
一縷煙霧在月光下飄散,程修瑾轉身依靠在桌邊,揮手指了指前方發令:「你先給我坐下!」
蘇淺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頭腦像浸在水中,被一股強大的壓力擠壓著。
她的情緒平復下來許多,迷惑不解地問:「修瑾,告訴我,照片是誰給你的?」
聽到蘇淺妍的問題,程修瑾深吸一口香煙,忽然亮起的火花硬的面孔如古潭般幽深。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程修瑾的聲音聽來刻薄但誠懇,「上午開會,安妮從前臺取來給我,照片裝在一個信封裡。」
他的回答仿若晴天霹靂。
太陽穴襲來一陣刺痛,蘇淺妍緊緊皺眉,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找來了。
蘇淺妍的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也許俞初晴已經來到這座城市。
或者是她的哥哥俞景辰。
原本以為計畫天衣無縫,可四年後還是被找到了。
程修瑾將煙霧從口中徐徐吐出,凜冽的眸光冷凝著蘇淺妍,厲聲說:「輪到你了,你對我說謊的事,我必須要聽到滿意的答覆!」
「因為……照片上的人屬於過去,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我不想……我們的生活受到打擾……」蘇淺妍音色怯懦,她真的有點被他嚇到了。
程修瑾眯起冷眸,他想起手機上的陌生號碼。
「這就是你的滿意答覆?這麼說資訊上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了?」程修瑾冷嗤,聲音透著危險的氣息。
蘇淺妍態度不置可否,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
滅煙的聲音在煙灰缸中響起,程修瑾深吸一口氣,剛毅的輪廓放入無情的鋼鐵利刃。
隨後他一個跨步沖到蘇淺妍面前,冷冽的眸光步步緊逼。
本來他無意欺騙妻子。
但程修瑾必須弄清楚,為何照片會令他精神受到巨大的震顫,為什麼四年來蘇淺妍從沒對他提過這個女人。
「說,照片上的女人究竟是誰?」程修瑾音色冷若冰霜,攥在身下的拳頭發出清晰的響聲。
「修瑾,如果你愛我,還是不要再追問過去的事,我們現在生活的不是很幸福嗎?」 蘇淺妍抿唇苦笑,想起曾經的隱忍和委屈,淚水潸然而下。
她不敢想像有一天程修瑾恢復記憶,將會是怎樣一番天翻地覆的情形。
蘇淺妍清楚的記得,俞初晴曾把程修瑾母親的死,嫁禍到她的身上。
她永遠不會忘記程修瑾猙獰的面孔,扼住她的喉嚨說要她給母親陪葬。
「幸福,我的確很幸福。」程修瑾乾笑著冷嗤,眼底的怒火抵達臨界。
隨後他眸色一沉,怒不可遏地扯著蘇淺妍的衣襟咆哮:「可我幸福是因為我對一切一無所知!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在把我當成傻瓜嗎?回答我!」
刺耳的聲音回蕩在蘇淺妍的耳邊,太陽穴針紮般刺痛,她掩面哭泣,悻悻的說:「如果你想起以前的事,我們現在平靜的生活就蕩然無存了,你還會像以前那樣痛苦煎熬。」
程修瑾瞳孔縮緊,用力扳起她的下頜,聲音斬釘截鐵:「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我必須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誰,這是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
淚眼婆娑間,蘇淺妍悲戚的冷笑,這一天終於來了……
「好,我說!如果有一天你後悔,記得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她笑得發出聲音,在沁涼的深夜中格外悲涼。
程修瑾面不改色,死死盯著她沾滿淚痕的面頰。
蘇淺妍狠狠咬唇,似乎下了很大決心。
她極力保持著平靜敘述:「修瑾,我們是後來才搬到涼城的,以前我們生活在錦城。你不是孤兒,也從沒落魄過,恰恰相反,你是錦城最令人羡慕的男人……」
四年前,程修瑾接任程氏集團,他也隨之成為錦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裁。
在這座城市,他有令人羡慕的家世,有備受祝福的愛情,直到俞初晴出現。
「繼續說下去,你又是誰?當時你告訴我,你也是在孤兒院長大。」程修瑾森冷的眸光寒氣逼人。
蘇淺妍一邊歎息一邊苦笑,她是誰……
「我們在電視上看過寰易娛樂公司出品的電影,我父親就是這家公司的老總,我們是大學同學,沒畢業的時候就訂過婚,但後來全被那個女人毀了……」
程修瑾神色滿是困惑,眸光犀利地盯著蘇淺妍,「你是說照片上的女人破壞了我們的感情?」
蘇淺妍點頭,輕輕拂去臉上的淚水。
聽到這裡,程修瑾突然懊惱地抓著頭髮,如同狂躁的大貓,他仍舊什麼也記不起。
可他瞭解蘇淺妍的為人,他也願意相信自己的妻子。
程修瑾沒再多問,獨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將蘇淺妍抱在懷中滿是歉意的說:「對不起淺妍,剛才是我態度不好,不過你放心,我們朝夕相處四年,沒有人可以再破壞我們的感情。」
儘管他的話令蘇淺妍一陣感動,可她卻無法平靜下來。
該來的始終要來,等到程修瑾想起一切的時候,他還會這樣說嗎?
蘇淺妍怎麼也想不到,這晚竟是程修瑾給她的最後一絲溫存。
接下來的日子,程修瑾每日早出晚歸,理由永遠是公司很忙。
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每天蘇淺妍滿懷期待的準備一桌晚餐,第二天又一盤一盤倒入垃圾箱。
程修瑾對她的態度不冷不淡,每晚深夜回家倒頭就睡,清晨起床早早離開。
等待的時光痛苦而難熬,蘇淺妍後來開始打不通電話,要麼占線,要麼忙碌。
蘇淺妍忍耐了一個星期,她不想自欺欺人,告訴自己程修瑾還是像之前那樣愛他顧家,將全部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這天下午,外面春雨綿綿。
蘇淺妍披著米色風衣驅車前往程修瑾的公司。
「抱歉程太太,程總在辦公室打電話與客戶談生意。」安妮的回答閃爍其詞。
「沒關係,就算我強行進去,他也不會怪在你頭上。」蘇淺妍勾勾唇,在安妮無可奈何的眼神中推門而入。
窗外陰雲籠罩,辦公室內的光線有些暗。
逆光而坐的程修瑾面色寡淡,仰靠在座椅上呷著咖啡,辦公桌另一旁的電話鴉雀無聲。
「修瑾,安妮說你在打電話,看來是我聽錯了。」一進門,蘇淺妍就直截了當的戳破程修瑾的謊言。
程修瑾唇角一扯,不以為然地笑笑,「是我這麼關照安妮的,我想一個人靜靜不可以?」
蘇淺妍輕嗤一聲,故作一臉理解的點頭,不緊不慢地走到辦公桌前。
望著程修瑾啜飲咖啡時雲淡風輕的神態,她突然感到喉嚨發緊,想說的話怎麼也說不出。
「今天下雨,你沒事來公司做什麼?」程修瑾神情泛著不耐。
「沒什麼,我逛街路過你公司。」蘇淺妍也將謊言信口拈來。
就在這時,除了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氣,她隱約聞到程修瑾身邊彌漫著女士香水的甜膩氣息。
蘇淺妍垂眸思索,安妮的身上不是這種氣味,她自己閑在家中更是甚少使用香水。
唯一的答案:不久前辦公室曾有其他女人來過。
程修瑾放下咖啡,面色柔和了許多,但聲音依舊冷冷的,「天氣不好早點回家,晚上我要宴請客戶。」
話音剛落,蘇淺妍皺起眉頭,提高音量反問:「是個女客戶吧?她身上的香水味道還真濃,都粘到你西裝上了。」
程修瑾怔了怔,瞳孔微微變細,但面色依舊鎮定自若。
沉默片刻後,他突然握住蘇淺妍的柔軟小手,態度轉了180度:「別亂想了,只是有一個女客戶過來談合同,我有這麼賢慧的老婆,需要在外沾花惹草嗎?」
蘇淺妍慢慢抽回手,莞爾一笑故意抬高音調說道:「那既然這樣,晚上你的客戶由我們夫妻倆一同宴請吧,你以前談生意不是經常帶著我?」
一個星期不回家吃晚飯,每天宴請客戶,四年來程修瑾從沒這樣忙過。
這樣的措辭太過敷衍,或許對於程修瑾來說,面對蘇淺妍,連費腦子的謊言都懶得去想。
「你什麼意思?不相信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程修瑾突然惱火,煩躁地轉臉盯著辦公桌一角。
「我沒有不相信你,只是不明白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見不得光了?」蘇淺妍理直氣壯地反唇相譏。
她不想承認心裡害怕,可眼下她真的心虛起來。
程修瑾身上的香水味久久不散,甜蜜撲鼻的味道令她再度想起過往之事。
曾經俞初晴專門喜歡這類曖昧嫵媚的氣息,纏著程修瑾陰魂不散。
「淺妍,你變了!」程修瑾墨眉擠成川字,薄涼的眼眸帶著失望,「你現在變得胡攪蠻纏,不可理喻!」
蘇淺妍頓時啞口無言。
隨後她又忍不住哼然而笑。
程修瑾覺得她變了,但他看待自己卻似乎自我感覺良好。
「我不可理喻?那你這一個星期來把家裡當做旅館又算什麼?」蘇淺妍滿心委屈的辯解。
程修瑾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拿起咖啡杯將咖啡一飲而盡。
「多說無益,我現在去開會,回不回家隨便你。」
說罷,程修瑾眸光冰冷,他從老闆椅上起身,高大健碩的身軀漠然擦過蘇淺妍的肩膀。
砰的一聲,辦公室門緊緊關上。
蘇淺妍驀然轉身,程修瑾已然消失在門邊,腳步聲也漸行漸遠。
寬敞的辦公室此刻只剩下她一人,蘇淺妍走到沙發前,拈起落在上面的一根金色長髮,鼻子一酸仿佛浸泡醋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