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洛宇學院多媒體教室照例座無虛席,年輕的美術老師甯心輕輕地舒了口氣,然後掛上甜美的笑容走上講臺,她翻開學名冊,朗聲道:「同學們下午好,上課之前咱們先點下名。陸月月,蔣建東,張琴……」
應「到」聲此起彼伏,寧心的心臟小小地跳躍了一下,暗道同學們學習藝術的熱情真是高漲啊,可當她點到一個名字時,這份喜悅嘎然截止。
「洛靖祺!洛靖祺!」
全場寂靜了片刻,然後爆發了熱烈的議論聲。
其中前排兩個濃妝豔抹的女生討論得最為直白。
「哇,洛靖祺又沒有來耶,那我豈不是白來了?」
「嘻嘻,你以為就你這一馬平川的模樣他能看上你?」
「史小花你討厭!」
「哎呀,洛靖祺雖沒有來,但顧睿和歐陽晨好歹來了嘛,至少可以養養眼。」
寧心皺了皺眉,這個叫洛靖祺的除了在她上的第一節課到了以外,其它幾次一直缺席。
她記憶力還不錯,至今不忘那個女生被點到名時一臉的傲慢與囂張。洛宇學院雖是貴族學校,但學生能如此不尊師重道麼?
寧心決定下了課後就去找洛靖祺的班主任談談。
兩個小時之後,她坐在A市最豪華最高檔的紫蔓咖啡會所,一臉幽怨地瞪著服務員小姐。
「你別這樣,」服務員小姐十分的為難,「現在非常時期,若被經理看到我在上班期間陪你聊天,我會被開除的。」
看到有人進來,服務員小姐毫不遲疑地抱著點單愛派上去。
「阿寶……」寧心趴在桌上兩手向前作垂死掙扎樣。
大名黎鷺小名黎阿寶的服務員小姐差點跌了個狗吃屎,以眼神警告她:臭寧心,再叫一聲阿寶試試!然後勉強堆起笑迎向客人:「先生幾位?包廂還是堂食?」
領頭的客人聞言不悅地瞪向黎阿寶,那眼神猶如看白癡,讓黎阿寶的小小的心再次受到了傷害。
「你小學沒畢業嗎?連數數都不會!」聞訊而來的經理小聲地斥責道,然後擠開黎阿寶,對著客人不住地點頭哈腰,「洛少抱歉,洛少這邊請。」
把一切看在眼裡的寧心不齒地撇了撇嘴,在心中感歎了一下世態炎涼,有錢人就是囂張啊。
正搖頭晃腦間,不想那洛少恰巧往她這邊走來,一雙譏誚的眸子與她對了個正著。
寧心有些心虛地瞥開眸,又後知後覺地暗罵自己沒出息,她就是在心裡想了一下罷了,心虛個什麼勁?還有,他那是什麼眼神?
待要不服輸地瞪回去,那洛少早就在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還別說,這位有錢人家的少爺長得真不賴,周身的氣度風采連天王巨星都遜色多了,那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裝穿在他身上要多得體就有多得體,旁邊都有好幾位女客人抑制不住興奮羞答答地朝他看來了,恨不得一個個都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才好。
「庸俗!」寧心暗啐了一口,聽見跟著洛少的男秘書和紫蔓經理解釋道:「不用去包廂,我們趕時間,來兩杯藍山咖啡不加糖,再隨便來點吃的,要快。」
「唐特助放心,一會就好!」經理唯唯是諾,轉身面對黎阿寶又是另一幅可惡的嘴臉,「小黎,你還杵著幹嗎?沒聽見客人的要求嗎?」
「是經理!」黎阿寶沒有半分不適,轉身忙乎開了,那小心謹慎的模樣連寧心看著都心酸不已。
待給兩位「尊貴」的客人上齊了東西,黎阿寶才趁著經理不注意蹭到寧心跟前,小聲地問她:「你幹什麼這個點來找我?遇到什麼事了嗎?還是那個老巫婆又給你臉色看了?」
寧心臉色僵了僵:「上次爺爺發話之後,她已經收斂很多了。」她一直不能理解黎阿寶為紫蔓的幾個工資而被那經理無所不用其極地壓榨,可她又好到哪去呢?還不是為了幾個錢而把一生的幸福都賠掉了。
隨即她笑了笑,嗔道:「我來不是跟你講這個的,是我班級的學生啦,四次課缺席了三次,我去找她班主任,班主任竟然讓我別管。」
「那你就別管好了,反正你這美術課只是選修課,上不上也一樣。」黎阿寶介面道,見寧心面色不善地瞪過來,她忙改口道:「那班主任也太不負責任了,現在的女學生出事的報導比比皆是,她怎麼能不管呢?」
「是呀!」寧心深以為然,「你說我要不要找這個洛靖祺的父母聊聊?」
你也太雞婆了吧?黎阿寶睜圓了眼,想到寧心就是因為日子無聊,她家老爺子才走關係把她弄到洛宇學院去做了個兼職美術老師,黎阿寶還真怕她惹出點事來,忙不迭勸道:「聽說洛宇學院的學生家裡非富即貴,想來這個洛靖祺也是如此,你還是聽她班主任的話別管了。」
「可是……」寧心還想爭辯,卻聽旁邊那一桌「哐當」一聲,卻是唐特助的咖啡勺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唐特助一臉古怪地盯著寧心兩人,也不知是不是她們的錯覺,那背對著她們的洛少看起來渾身僵硬,隱隱還有怒氣流泄出來。
黎阿寶重新給唐特助換了把勺子,他道了聲謝,也不敢再看兩人,埋頭猛灌咖啡。
黎阿寶又蹭回寧心跟前,拿出愛派點出一個介面,小聲道:「寧心你幫我投個票吧,最佳服務員有五千塊獎勵,張美芯都高了我五十票了。」
寧心拿過來一看,立馬吼道:「哇靠,那個偷奸耍滑的張美芯一定是開了外掛吧?否則怎麼會比你高這麼多票?」
唐特助忍不住又朝她看了兩眼。
看著四周安靜地喝著咖啡的客人,黎阿寶覺得有點丟人,腳步朝後退了退。
「我猜她跟你們經理肯定有一腿,否則剛來兩個月怎麼就當上領班了?」寧心氣憤地罵道。
那個張美芯八個小時有六個小時在更衣室躲懶,看到英俊多金的客人進來跑得比誰都快,就這樣經理還天天給她小紅花戴,簡直太沒天理了。
甯心趁機教育黎阿寶:「阿寶你就是不愛打扮,你看那張美芯長得還不如你呢,但她天天塗脂抹粉的,領子拉得比酒吧的小姐還低,你們經理就好這一口。」
座位就在隔壁的唐特助無奈地放下勺子,他怕不小心再掉一次。
坐在唐特助對面的人冷哼了一聲。
怎麼,做得出來還怕人說?甯心有些不高興,兩眼眯著瞪著那道背影。
黎阿寶簡直敗給她了,哭喪著臉催促她:「哎,你投了票快走吧,我還要上班呢。」
「你這沒良心的,我是為誰急啊?」寧心嘀咕了一句,在投票介面上按下拇指印。
感受到經理的眼刀已「嗖嗖」地射過來,黎阿寶縮著肩膀收了愛派,低聲道:「你先走吧,等我有空的時候去找你。」
你什麼時候有空啊?每月兩天的調休都被張美芯以這樣那樣的藉口全坑了去替她頂班。
寧心從洛靖祺班主任辦公室出來後這氣就沒順過,指望著找黎阿寶發洩發洩,偏生她被那個經理管得死死的,寧心越想越氣,對著角落裡的經理高聲道:「我趕時間,來杯藍山咖啡不加糖,再隨便來點吃的,要快。」
這不是唐特助剛才講的話?
背對著她的洛少重重地放下了咖啡杯。
紫蔓經理一臉鐵青,都不敢去看唐特助的臉,快步走到寧心跟前,她卻回以嫣然一笑:「啊抱歉,我記起來了待會還有個飯局,我要是現在吃了待會會吃不下的,還是不點了,拜拜!」說著當真拎著挎包快步離開。
她有一頭烏黑發亮的長髮,在腦後紮成活潑俏麗的馬尾,走路時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道美麗的弧線,令人目不暇接。
那經理一張臉此刻已漲成了豬肝色,若不是本著「顧客至上」的名理,他真想沖上去大吼一番,小姐你怎麼這麼厚臉皮?每個禮拜都要來蹭坐一回,卻什麼消費都沒有,紫蔓是露天廣場嗎?
黎阿寶看到外面的寧心正隔著厚厚的玻璃牆朝自己揮手道別,她一顆心禁不住蕩到了穀底。
現在想想經理還是蠻好的,就這樣都沒有把她炒魷魚。
黎阿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走到吧台後面避開經理那欲殺人的目光。
唐特助看了看洛少面前已灑了些許出來的藍山咖啡,恭敬地問道:「少爺,重新給您叫一杯吧?」
洛少,洛靖祺,拿起桌上的印花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唇,淡漠地說道:「不用了。」
唐特助又瞄了瞄那盤分毫未動的義大利面,知道他心情不悅,也不敢多說什麼。
剛才那小姐也真夠白目的,既然能成為洛宇的老師,說明家境不錯,卻是連洛氏集團少東家洛靖祺的名號都沒聽說過,還把少爺當成了女生,難怪少爺要生氣。
而且他沒聽錯吧,那位老師還要找少爺的父母談談,真是滑稽。
唐特助唐恒,其實比洛靖祺大不了幾歲,但少年老成,看起來像大了一輩,即便如此他此刻臉上微妙的表情也瞞不過洛靖祺。
只見洛靖祺「啪」地一聲扔下手中的紙巾,殺氣十足地吩咐道:「去問問顧睿今年幫我選了什麼選修課?美術課老師是不是叫甯心?」
洛少這是無法相信有人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是。」唐恒垂眸回道,心中為寧心默哀了三秒鐘。
這位少爺智商兩百,滿了十六周歲就從洛老爺子手中接過了洛氏集團,短短幾年就讓洛氏成為A市龍頭企業,分公司開遍了國內海外。
是洛老爺子說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朝氣,這才讓少爺在洛氏資助的洛宇學院掛了個名,想他有空的時候去體驗一下大學生活。
只是沒想到這學期這位甯老師的課還沒上,人已經把少爺給得罪了。
唐恒暗自搖了搖頭,對躲在吧台後面的黎阿寶喊道:「小姐埋單。」
寧心出了紫蔓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瞎逛,直到華燈初上,她才被逼無奈地回了牧家,那個豪華美麗卻又壓抑無比的金絲牢籠。
月姐在門口翹首以盼,看到寧心的車子,才興沖沖跑回去喊道:「老爺老爺,少奶奶回來了!」
牧家老爺子對誰都是不假辭色,唯有對孫媳婦那是疼得沒話說,聽見寧心回來了,他繃了一個晚上的臉終於緩和了些,收了手中的報紙,以命令的口吻對牧家眾人道:「那就開飯吧。」
牧家的下人便開始忙碌地運作起來。
牧母瞥了瞥牆上掛著的碩大水晶鐘,那根最短的指標已指向七點,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這賤蹄子可真能耐啊,讓全家等她到現在,又想到自己那不著調的丈夫還不知野到哪個狐狸窩去了,更是氣得心肝肉疼。
「嘉琛,吃飯了!」牧母對著一旁在玩手機的兒子道,又吩咐月姐:「去喊小姐下來吃飯。」
寧心跨進門見眾人才開飯,她愕然地愣了愣。
小姑子牧嘉嘉剛好從旋梯上下來,摸著餓扁了的肚子,沒好氣地嗆道:「你還捨得回來啊?怎麼不讓我們全家餓死算了?」
她真不知道他們會等她,寧心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朝丈夫看去,可牧嘉琛像是個局外人似的,根本就不看她,只低頭玩著他的手機。
寧心心裡微酸,這人雖不是她中意的,可到底是她的丈夫,是她一輩子的依靠,說不期待夫妻間的柔情蜜意那是騙人的。
她垂下頭,掩去眸中的淚意。
「啪」地一聲,牧老爺子不悅地扔下手中的筷子,怒道:「就這點時間能把你餓死?我們當年吃糠咽菜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
他這火是朝孫女發的,牧嘉嘉迫于他的威嚴,一聲不敢吱,怨恨地瞪了寧心一眼,坐到了牧母身旁。
牧老爺子又朝孫子吼道:「一天到晚捧著個手機,不要吃飯滾回你房間去!」
牧嘉琛從小被他罵到大,已經是老油條了,不過他擔心牧老爺子會停了他的生活費,到底收了手機,乖乖地拿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對妻子,他始終沒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誤入家門的陌生人。
「寧心啊,上班累不累?餓壞了吧?快坐下吃飯。」牧老爺子又對甯心招了招手,那態度絕對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
公公訓了女兒又訓兒子,對兒媳婦這個外人卻眼珠子似的疼寵,這心都偏到國外去了,牧母氣不過,忍不住刺道:「嘉嘉高三正是學業繁重的時候,嘉琛又在公司忙了一天,誰不累?就我們家少奶奶閑得慌,一個禮拜才去學校上一次課,老爺子倒心疼得跟什麼似的。」
這聲「少奶奶」絕對是牧母對寧心的最大諷刺。
牧老爺子眉頭皺了皺,剛要再訓兒媳婦,卻見寧心涎了笑,坐到他身邊討好地說道:「學生們很喜歡我,每堂課教室裡都坐得滿滿的,我看著一點也不累,還要多謝爺爺給我找了這份工作呢。」
牧母母女倆見狀不約而同地翻了個白眼,心中同時罵道:馬屁精。
而牧老爺子聽了果然高興了,連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老懷安慰地對寧心道:「你歡喜就好。」重新拿起筷子揮了一下,「吃飯吧。」
寧心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牧老爺子如何不明白她息事寧人的態度,可看著一臉刻薄的兒媳婦和孫女,還有事不關己的孫子,他只有搖頭歎息的份。
他們牧家,終究虧欠了這個孩子。
吃過晚飯牧嘉嘉便回房做功課了,牧母迫不及待地出門找約好的貴婦們搓麻將,牧老爺子照例在客廳裡看一會兒電視,寧心陪著說了幾句話,牧老爺子便忙不迭催促她回房了。
寧心看著他眼底的光亮就知道老人家的打算,她笑著道聲晚安便上了樓。
牧家家大業大,住的當然是A市首屈一指的別墅區,全宅共有三層,整個第三層都是她和牧嘉琛夫妻住的,那間主臥既寬敞又明亮,可諷刺的是牧嘉琛從沒進去過,他寧願一個人住在客房。
寧心看著主臥那扇歐式風格的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誰想得到她結婚一年多來一直是獨守空閨的呢?
她吸了吸鼻子,心想這樣也好,牧嘉琛英俊多金,這樣的人成為自己的丈夫,淪陷是早晚的事,還不如一開始就死心的好,免得將來失去時痛苦。
她正要回房,冷不丁那間客房的門被打了開來,牧嘉琛一臉焦急地出來,拉著她的手道:「寧心你跟我出去一趟。」
目光在他握住自己腕兒的手上掃了掃,寧心皺眉道:「發生什麼事了?」
她總覺得牧嘉琛有點不食人間煙火,對什麼事都不怎麼上心,很少看見他這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牧嘉琛拉了她就走:「璦璦肚子痛!」
寧心自嘲而無奈地被他拖著走,她就說嘛,能讓牧公子稍微接點地氣也只有他那個情人劉婷璦了,當然牧老爺子對牧嘉琛管得極嚴,這麼晚了,他想出牧家大門,非得她幫忙不可。
下了樓,聽到動靜的牧老爺子果然回頭問道:「要出門?」那雷達似的雙目還在牧嘉琛臉上掃射了半天。
其實也不能怪牧老爺子對孫子管得嚴,牧父剛出生那會正是牧野商貿起始階段,他忙得常常不著家,自然顧不上兒子,牧父長於婦人之手,死去的牧老太太又慣著兒子,導致牧父不可避免地長歪了。
兒子沒了指望,兒媳婦又只顧自己的小日子,牧老爺子說什麼也不能讓牧嘉琛這個唯一的孫子走上他父親的老路。
「寧心想去電影院看電影,我陪她去。」牧嘉琛面不改色地撒著謊,讓寧心微微側目。
好你個牧嘉琛,原來我還小瞧你了,為了劉婷璦連對爺爺撒謊這種把戲都耍起來了。
不過這招確實有用,牧老爺子樂呵呵地看著小夫妻倆親密地手拉手,催促道:「去吧去吧,年輕人整天窩在家裡確實不好。嘉琛你是男人,可得照顧著點心心。」
「知道了!」牧嘉琛生怕他會反悔似的,拉著寧心就跑。
牧老爺子看著他火急火燎的樣子,笑駡了一句:「這猴崽子!」
出了社區,牧嘉琛就把車子停在了路邊,寧心看他下車,一時有些莫名其妙,「你幹嗎?」不是著急要送劉婷璦去醫院嗎?停車做什麼?
沒想到牧嘉琛下車後走到副駕駛位置,開門就把寧心給拉了下來。
卸磨殺驢麼?寧心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整張臉都綠了。
「璦璦看到你會心情不好的。」牧嘉琛解釋道。
腦子裡只要璦璦、璦璦,那她呢?半夜三更把她丟在路上算怎麼回事?寧心抱胸:「你讓我這麼晚去哪?」
牧嘉琛又開了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寧心還以為他良心發現了,沒想到他只是通過副駕駛位置去拿左邊的錢包,從中抽了幾張人民幣給她:「你隨便去哪個賓館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再去接你。」
混蛋!甯心把錢塞了回去,質問他道:「牧嘉琛你行啊,我是這個意思嗎?我就缺你這幾個錢?」
然後她就在牧嘉琛臉上看到了嘲諷的表情。
寧心嘴角噏了噏,突然失語般說不出話來。
是呀,她有什麼好傲嬌的呢?為了保住家裡那點微薄的產息,她把自己賣給了牧家,然後遵照牧老爺子的要求在牧家全心全意做少奶奶,沒掙過一分錢工資,兜裡所有的錢都是牧老爺子給的。
「你走吧!」寧心頹喪地低下頭,「爺爺每個月都給我生活費,再說洛宇學院發給我的工資我還沒用呢,爺爺那裡我會瞞著的,絕不會穿幫。」
牧嘉琛見狀有那麼一刻心軟了一下,但對心愛女子的擔憂還是占了上風,上車疾馳而去。
跑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路上顯得那麼刺耳,寧心沒有抬頭,腳尖無意識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眼淚卻抑制不住滾落了下來。
「寧心?」
直到有人叫她,那聲音輕柔得讓人沉醉。
她抬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張同樣俊逸的臉正無比擔憂地看著她。
「二叔!」寧心胡亂抹了下眼淚,生生扯出一抹笑,「你不是說明天才回國麼?」
來人正是牧家的養子牧清風,寧心未嫁入牧家前稱他一聲「學長」,半個月前代表牧野商貿去歐洲考察市場。
「我問你你怎麼在這?」牧清風拽著寧心的肩膀,不讓她轉移話題,「剛才我看到嘉琛的車過去了,他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牧嘉琛有個相戀三年的小女友牧清風知道得門清,所以他才更憤怒,更心疼。
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兒,牧嘉琛卻棄之如敝,讓他如何不憤怒?
他想要珍而重之的女人,卻被人毫無尊嚴地踐踏,讓他如何不心疼?
他現在無時無刻不後悔,當初為什麼不鼓足勇氣去追求,又為什麼要輕言放手?
牧嘉琛那個混蛋根本就不知道他擁有什麼彌足珍貴的寶貝!
此刻牧清風眼中的冷意足以吞噬一切,夾雜的熱切仿佛能燎原,寧心即便再遲鈍也能體會出一點不尋常來,她慌亂地掙脫出他的鉗制,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道:「二叔,你還沒給我找二嬸,所以無法理解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床頭吵架床尾和,你別看嘉琛現在賭氣離去,等他回來不知怎樣討好我呢。」
牧清風像是突然被抽幹了力氣,臉色一片灰敗。
他即便知道寧心說的都是假的,牧嘉琛根本不會回頭,不會為她做任何事,但她有一點說的是對的,這是她和牧嘉琛夫妻之間的事,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二叔根本沒資格過問。
寧心看著他頹然的樣子,有些欲言又止,但她知道不可以表現出一點點鬆動,她已經是牧家婦,不管牧嘉琛對她有多麼漠視,牧老爺子卻是真心把她當孫女般看待,若鬧出點侄媳婦和二叔的緋聞,老爺子不知該有多傷心,牧家也丟不起這個人。
「二叔,你奔波了一天了,早點回家休息吧。」寧心笑道,「我還有點事就不回家了,你回去千萬別告訴爺爺,免得他老人家擔心。」
牧清風環顧了下四周,因為在富人區,這邊根本就沒有公交車站台,連計程車都沒有一輛,她要怎麼出去?
「走吧,我送你。」牧清風道,接著不由分說朝他的座駕走去。
寧心看著天色不早了,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汽車在夜色中緩緩而行,寧心見牧清風緊抿著唇,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她也知趣地不再吭聲,目光定定地落在外邊的反光鏡上,看著一路浮華在鏡中慢慢變小、變遠,直至消失不見。
牧清風雖只是牧老爺子的養子,但對比親兒子的放任不管,老爺子對他當真是期望良多,整個牧野商貿與其說是牧父在管,還不如說實際掌控權在牧清風手中,牧清風說一句話比牧父說一百句都有用。
「你要去哪裡?」牧清風問道,衝動與浮躁褪去,他又是牧家那個說一不二的二爺。
寧心想了想才回道:「去濱南路吧。」
牧清風知道那地方,她的好朋友黎阿寶在那租了房子。
他點了點頭,車子轉了個方向,他張嘴想多說些什麼,可天生性子木訥,也不知說什麼好,於是乾脆閉口,靜靜享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你說愛本就是夢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還你,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突然來電鈴聲打斷了此刻的寂靜。
「喂!」牧清風接了電話。
寧心有點想笑,沒想到平時不苟言笑的人居然會選這樣一首煽情的歌做彩鈴。
見牧清風皺著眉頭收了線,她忙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我現在要去一下凰朝,當兵時的一個兄弟出了點事。」牧清風抱歉地笑笑,「處理完了馬上送你去黎阿寶那。」
其實他完全可以先送寧心去濱南路,但他太想她了,捨不得這麼快與她分離。
甯心並不清楚他的心思,只知道凰朝是A市有名的銷金窟,他兄弟在那出的事肯定很難善了,忙不迭道:「先去忙你的事,反正阿寶每天下班都很晚,還不知道回沒回來呢。」
牧清風看著她善解人意的模樣,很想如大學時代那般揉揉她頭頂的發,可他還是生生控制住了,再次為命運的捉弄而感到憤怒。
十幾分鐘後,車子在凰朝門口停妥,燈紅酒綠照得人晃眼。
夜已深,可這裡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一會就回來,你千萬別下車。」牧清風再三強調。
寧心知道好歹,重重地點了點頭,催促他道:「你快去吧,我保證不下車。」
牧清風是牧家二爺,A市黑白兩道多少會給他點面子,寧心倒不怎麼擔心。
只是一個人坐在車上難免無聊,她打開手機想先給黎阿寶打個電話,發現手機因為沒電已經自動關機了。
她鬱悶地癱倒在座位上,睜眼看著在凰朝進進出出的男女。
時間一分一秒過了,牧清風的一會兒變成了很長時間,寧心也不免焦急起來。
到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下了車,呃,真不是她要食言,實在是人有三急,她都快尿出來啦。
左右看了看,旁的店鋪都關門了,寧心只有硬著頭皮去凰朝解決人生大急。
守門的保安看到她都愣了愣,來凰朝的女的可沒一個穿得像她這麼正經的。
「小姐你有什麼事?」其中一個保安問道,看她的目光隱約帶了點同情和戒備。
寧心不知道自己在這些保安眼中已經被打上了「苦勸失足男友回頭是岸」的標籤,漲紅著臉道:「不好意思,我想借個洗手間。」
保安各個瞪大了眼。
寧心的臉都快紅成猴屁股了,她微微一抬下巴,虛張聲勢道:「怎麼?不可以麼?還是一定要消費才可以?開個價吧!」一副本小姐有的是錢的做派。
前頭與她說話的那個保安清了清喉嚨,客氣地說道:「來我們凰朝的女士是不用付錢的。」說著一指右手邊,「洗手間在那邊,小姐您慢用。」
寧心感覺臉上熱辣辣的,低頭道了聲謝,朝著保安指的方向便落荒而逃。
這裡既是尋歡作樂的地方,又會有多少正經女人會來?是以一路上看到的女人都衣著暴露,她沖進廁所的時候,還看到裡面有兩個女的正在吞雲吐霧,見她進來完全一副見到稀有生物的表情,閉著門的蹲坑裡不時有嘔吐聲傳出來。
她忍著心中的不適方便了一下,走到外面洗手池跟前就用水潑了潑臉,以減輕臉上的熱意。
早知如此,晚飯就應該少喝點湯的,真是有夠丟臉!
她抬起頭來用袖子隨意地抹了下臉上的水珠,卻被鏡子裡印出來的那張臉給嚇了一跳。
「你……你……」甯心簡直要鬱悶死了,此刻正看著自己一臉譏誚的人不是在紫蔓碰到的洛少又是誰?
其實吧,兩人也並沒有多大的交集,只是寧心下午被他的冷哼聲刺激得夠嗆,此刻在這種地方相見,她直覺就有些不好。
果然洛靖祺嘴角一扯,譏笑道:「這不是誨人不倦的甯老師麼?怎麼會來凰朝這種地方?」說完還回頭假意問一下跟在後頭的唐恒:「難道現在的老師就是這麼為人師表的?」
甯心簡直被他氣得半死,又不好意思說她進來是因為要借洗手間,但她這個人從小就擰巴,你不讓她幹什麼,她還非得幹點驚天動地的大事給你瞧瞧不可。
只聽她毫不客氣地頂回去:「我怎麼為人師表跟你有半毛錢關係麼?還是說凰朝有明文規定老師來不得?倒是洛少,恐怕是凰朝的常客吧?也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的少女被你給禍害了!」
唐恒看著這對爭鋒相對的師生,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少爺平時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這個美術老師也就是無意中說了一下他的不是,又把他的性別搞錯了一下,至於逮到機會就痛踩人家嗎?
還有這個甯老師有沒有腦子?孤身一人,在這裡激怒少爺能有什麼好?
還說什麼少爺禍害了無辜的少女,他倒是想,可也要少爺瞧得上眼才行啊。
洛靖祺完全被氣樂了,獰笑了一下,跌破唐恒眼鏡似的做出與平時形象不符的痞子樣,作勢朝寧心抓去:「本少爺是禍害了不少少女,但還沒嘗過老師的滋味,不如就拿你來試試吧。」
「啊!臭流氓!」寧心終於後知後覺想起自己的處境來,她尖叫一聲就往外跑去。
她真是笨蛋吧,怎麼能忽略男人的劣根性呢?在紫蔓那種正當地方她還能硬抗一下,可凰朝是什麼地方?她出了意外別人也只會當她不正經。
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到明天的頭版頭條:《牧家少奶奶不甘獨守空閨,在凰朝夜會風流洛少》,或者也有可能這麼寫:《牧家少奶奶因一泡尿而失身》。
無論怎麼樣,她的下場就兩個字:悲慘!
寧心一邊跑一邊叫,希望能把牧清風給叫出來,引了一路的側目,更有男同志們流氓地吹起了口哨。
不得不說老天還是眷顧她的,剛跑到門口,牧清風也到了。
「寧心?」牧清風急忙跑到她身邊,把她上上下下端詳了個遍,見她沒受什麼傷這才舒了口氣,可目光還是有些責備,「不是讓你呆在車上別下來嗎?你不用擔心我,這裡的事我還解決得了。」
牧清風誤會她是因為擔心他才忍不住跑進來的,雖然不贊同她的行徑,但不可否認心裡還是有點小歡喜的。
站在門口的保安看著甯心齊齊笑了。
寧心臉上剛消下去的熱意在那笑聲中又火辣辣地燒了起來,想拖了牧清風就走,可後者已經看到了洛靖祺。
「洛少。」牧清風不鹹不淡地打了聲招呼,察覺到對方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落在寧心身上,他不動聲色地用軀體擋住了小女人的身影。
洛靖祺看著上一刻還坐在一起談判的牧清風,臉上露出玩味的笑來,意有所指道:「牧二爺跟甯老師感情真好,出來處理兄弟的事還不忘帶上小女友。」
牧清風是知道寧心去洛宇學院做兼職美術老師的事的,因此並不驚訝洛靖祺這一聲「甯老師」的稱呼,只是寧心嫁入牧家,因牧嘉琛的強烈要求,只有牧家及牧家的一些姻親知道,兩人也只是登記了事,並沒有辦婚禮,對於洛靖祺誤會她是自己女友的事,牧清風皺了皺眉,不知道解釋好,還是不解釋好。
這一猶豫,落在洛靖祺眼中便等於默認,只見他眸子眯了眯,比牧清風還年輕了幾歲的臉龐上露出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城府來。
甯心不知牧清風兄弟的事會與洛少有關,但這種地方讓她呆得很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二叔,我們快走吧!」
不管怎樣,牧家少奶奶都不可以出現在這種燈紅酒綠的地方,以婆婆的刻薄勁,若知道牧清風帶她來凰朝,還不知會在爺爺面前如何編排兩人呢。
牧清風見她主動靠近自己,心裡酥軟得一塌糊塗,哪還顧得上洛靖祺,反正兄弟的事情也已經談妥了,他朝寧心安撫一笑,對洛靖祺客氣道:「祥子的事多謝洛少了,改天我再做東請洛少喝一杯。」
聽說他們要走,唐恒都快要放鞭炮慶賀了,他現在萬分肯定這個甯老師和少爺磁場不對,兩次見面,第一次把少爺氣得飯都吃不下,第二次更誇張,連當眾追女人這種土匪行徑都出來了,他看兩人還是趁早分開得好。
「牧二爺慢走!有空多來凰朝坐坐。」 唐恒笑眯眯地說道,話中包含多少虛情假意用腳趾頭猜都知道,誰不知道生活嚴謹的牧二爺從不涉足這種紙醉金迷的地方的。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兩道冷颼颼的目光直直地向他射來,簡直要把他淩遲處死。
唐恒朝著洛靖祺哂笑了一下,然後乖覺地退回他身後。
寧心並沒有注意這對主僕的眼神官司,她還在為唐恒的那句客氣話迷糊著,什麼叫「有空多來凰朝坐坐」?難道凰朝是洛家的產業嗎?
無意識抬頭一看,正好對上洛靖祺那雙不懷好意的目光,她心中陡然一窒,感覺一股涼意正從尾椎骨上蔓延開來。
洛靖祺掃了一眼與牧清風黑色西裝對比強烈的白皙小手,本來還含有幾分笑意的眸子突然冷凝一片,再抬頭時,又恢復了往日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