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國。
光武帝八年,三月初七,宮中內亂。
齊國公率兵圍困京城,名曰救駕護國。
初八,黎明時分。
北側宮門大開,樑王夫婦率一隊輕甲騎兵祕密潛入宮廷。
半個時辰之後,光武帝北宮烈及身邊禁衛軍被亂軍困於朝陽殿外的廣場之上,浴血廝殺。
樑王天降奇兵,又有宮中內應相助,皇朝禁衛節節敗退,很快被逼入死角。
展歡顏站在北宮馳身邊,立於遠處的一座角樓之上,看著腳下血流成河的慘烈畫面微微蹙眉。
懷孕八個月,已經過了孕吐最厲害的時候,但是這樣濃烈的血腥味還是叫人極不舒服。
不多時,北宮馳的貼身侍衛從樓下匆匆上來,稟報道,「王爺,宮中局勢已經盡在掌握,光武帝等人也如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多久了,屬下等請示王爺,該做如何處置?」
北宮馳負手而立,縱觀腳下越發慘烈的戰局。
一身墨綠錦袍剪裁得體,更襯得他眉目俊朗,有如刀雕。
聞言,他微微眯了下眼睛,脣齒微啟,吐出一個字:「殺!」
「是!屬下明白!」那侍衛領命,轉瞬已經下了樓去。
明明說好了只是逼宮叫他退位讓賢的,可是現在……
他要殺了光武帝?
「殿下,我大夏國的祖訓,同宗相殘是要遭天譴的,輕則折壽殞命,重則北宮一脈山河不保!」展歡顏一驚,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抓住北宮馳的衣袖道,「武皇陛下與您同是先帝子嗣,是大夏國皇室嫡脈的血統,今日短兵相接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您是萬不能取他性命的。」
北宮馳神情冰冷的看著她,不置一詞。
展歡顏被他臉上這種陌生的表情駭住,突然生出一種不安的預感,深吸一口氣繼續勸道,「殿下,您若是怕他還會威脅到您,將他圈禁京城了此餘生便是,實在犯不著趕盡殺絕的。」
「顏兒,你追隨本王多年,怎麼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北宮馳臉上一直不動如山的表情終於有了一刻鬆動,垂眸看一眼她抓著他袖口的手指,卻是冷冷的一聲嘆息:「斬草除根,這樣的道理還需要我再教你一遍嗎?」
這七年來,他們互相扶持,披荊斬棘的一路走過來,經過的刀劍陰謀無數,斬草除根的道理她如何不懂?而且真要做起來,未必就會比他更仁慈。
可是……
「可他是你的親兄弟,你們是同宗骨肉!」看著腳下廣場上的廝殺愈演愈烈,展歡顏頓時心驚肉跳起來。
「什麼同宗骨肉?這種鬼話也只有你這個蠢女人才會相信!」冷不防一個雪亮的女聲從背後響起。
展歡顏心頭一凜,下意識的循聲望去,果然就見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展歡雪從後面的臺階款步上來。
當年她嫁了樑王為妃,而小她兩歲的展歡雪卻在同年入宮,做了光武帝北宮烈的正宮皇後。
眼前的展歡雪鳳袍加身,光鮮亮麗,竟是將清晨的太陽都襯託的黯淡了幾分色彩。
她迎著雪亮的太陽一步步走來,紅脣妖嬈,猶且帶著一抹清甜笑意。
這個妹妹,也是許久不曾見過了。
看著她臉上甜美如初的表情,展歡顏的頭腦裡一陣恍惚,下意識的扭頭又往遠處正在人羣裡浴血拼殺的光武帝北宮烈看去……
眼見著她的男人她的夫君身陷囹圄戰袍染血,她怎麼還可以笑的這樣妖嬈嫵媚,事不關己?
「歡雪你……」展歡顏怔了怔,看一眼旁邊對展歡雪的出現視若無睹的北宮馳,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更是節節攀升,叫她腳下一陣一陣的發虛。
「展歡顏,你永遠都是那麼蠢!」展歡雪笑的輕巧得意,眼睛裡卻是閃著絲絲冷光,冰涼而銳利,「說什麼殘殺骨肉同宗要遭天譴,這世上不從來都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嗎?如果真有天譴一說,你那個死鬼的娘和她肚子裡的賤種這會兒早就該從墳墓裡爬出來,回展家追魂索命去了,哪裡還容得下我們忠勇侯府滿門平步青雲的走到今天?」
她的母親嗎?二十二年前因為佛寺失火喪生而一屍兩命的展家大夫人裴氏?
展歡顏的臉色白了白,一時間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只就狐疑的脫口道,「你……說什麼?」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你知道。」展歡雪挑眉一笑,眼神譏誚道,「當初若不是看在裴氏出身齊國公府的份上,你以為父親為什麼會娶她?你那個死鬼娘和你一樣的不識擡舉,是她擋了我母親的路,如果不把她一腳踢開,侯夫人的位置怎麼能夠換人來坐?」
所以說,當初母親的死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呵……」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的捶了一下,展歡顏卻是怒極反笑,「所以說,當初我母親的死並不是意外,而是江氏她……」
「哼!」展歡雪冷哼一聲,算是預設,頓了一下又道,「不過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不是有父親的默許和幫助,母親想要不著痕跡的成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說真的,你那個外公和舅舅還真不是一般的難纏。」
「你是說一切都是父親做的?」展歡顏腳下一個踉蹌,好在是反應及時,一把扶住身後的欄杆支撐住身體。
是父親親手設計害死了母親?那個時候母親已經身懷六甲,不日便要臨盆了,那是他的親骨肉!親兒子!
他怎麼能?他怎麼忍心?
「不!不會的!父親不會這麼做的!」展歡顏不可置信的頻頻搖頭,猛地擡頭看向展歡雪,大聲道,「不會的,父親不會這做的,你騙我?」
「我騙你?我哪有那個閒情逸致在這個時候跟你來說笑?你想要知道真相還不簡單?等著一會兒下到黃泉路上,親自去問裴氏那個賤人好了,她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你的!」展歡雪撇撇嘴,然後就徑自越過她嫋嫋娜娜的走到北宮馳身邊,衝她略一屈膝盈盈笑道,「殿下久等了吧,您吩咐的事,雪兒都替您辦妥了!」
北宮馳一直冰冷平靜的臉孔上這才緩緩綻開一抹笑,擡手觸上她瑩潤如玉的面頰,指尖繾綣留戀道,「辛苦你了!」
「你我籌謀多年,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雪兒不辛苦,為你做什麼事,都是值得的!」展歡雪垂眸一笑,臉頰上自然而然的飛起一片紅暈,然後才終於擡眸往遠處已經被重兵圍困在做垂死掙扎的北宮烈處看了一眼,面無表情道,「遵照殿下的吩咐,我已經在他今日的早膳裡頭下了藥,現在想必是毒發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般,她話音未落,遠處正在奮力拼殺禦敵的北宮烈就像是驀的噴了一口血,單膝落地重重的跪了下去。
他這一倒,就像是堤岸決裂,一發而不可收拾。
攻入皇城的守軍乘勝追擊,如潮水般一擁而上,很快便將他和身邊部從的身影蓋過,一層一層的湮沒,直至最後一片人海之間再也難尋。
展歡顏目瞪口呆的看著,心口一陣一陣不住的收縮,一時半刻竟是沒能完全的反應過來眼前的狀況。
他們多年籌謀?他們沆瀣一氣?展歡雪和北宮馳裡應外合,並且在北宮烈的飲食裡下毒。
原來從一開始北宮馳就是打定了主意,他要的不僅僅是江山皇位,還有光武帝北宮烈的命!
只有她呵!那麼傻,那麼傻的以為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殿下!」展歡顏冷不防打了個寒戰,如夢初醒般緩緩從遠處收回目光,看向北宮馳,每一個字吐出來都無比艱難,「當初你跟我說你要奪位是他容不下你,其實也不盡然就是這樣的吧?」
「在這件事上本王並不曾騙你,他是真的容不下我!」北宮馳回首看來,脣角一點笑容冰涼而冷酷。
「可同樣,我也容不下他!」他說,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天下大位之爭永遠都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天我能站在這裡,只能說明我技高一籌,他會喪生殞命,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的。」
他跟她說,北宮烈容不下他,為了自保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為了助他,幫他,她說服了外公出兵住她一臂之力。
而現在看來……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是沒有跟我說的?」展歡顏突然想到了什麼,失聲問道。
若是北宮馳弒君,那麼必定受天下臣民的指責,接下來他又如何還能坐得穩皇位。
所以,為了搶佔先機,他一定會推出另一個人出來替他擔下這個罪名,而他……
便是救駕護國的功臣,受萬民敬仰。
雖然在人情世故上間或有些婦人之仁,但是在政事韜略上,這個女子的洞察力還是相當驚人的。
北宮馳看她一眼,神色間突然多了幾分惋惜之意。
「這還用說嗎?齊國公私自調兵圍困京城,這等意圖不軌又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殿下豈能放過他?」展歡雪卻是搶先說道,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麼,就猛地捂住嘴巴驚呼道,「原來是姐姐你與他裡應外合,還下藥毒殺了皇上,你當真是好狠毒的心腸啊!」
這是一個局,這是一條計,是要她外公裴氏一族替他的大位之爭埋單嗎?
「殿下?」展歡顏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手腳冰涼。
北宮馳始終不置一詞。
展歡雪已經不耐,素手一揚,跟著她一起上來的婢女就把一碗已經涼透了的濃黑的藥汁呈上來。
展歡雪親自伸手取來,冷冷笑道,「姐姐你是識趣一點自己喝了,還是我叫人餵你喝?放心吧,只是一碗墮胎藥,不會叫你痛苦太久,回頭黃泉路上就會有齊國公一家與你作伴,殿下也不算虧待了你的!」
展歡顏低頭看一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頭一次覺得恐懼也絕望。
展歡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底就跟著漫上怨毒的神色,冷厲的一揮手道,「捉住她,給我把藥灌下去!」
展歡顏一個機靈,如夢初醒,轉身要跑卻已經被兩個侍衛拿住,壓到了旁邊的欄杆上。
「北宮馳,你要我死我無話可說,可我肚子裡的是你的孩子,是樑王一脈的嫡嗣,你不能這麼做!」視線避開人羣,展歡顏絕望的嘶喊。
然則那個男人就是那樣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俯視著腳下他夢寐以求的疆土山河。
展歡雪強行捏開她的下巴,把一碗湯藥強行灌入。
苦澀腥臭的冰涼藥液滑過喉管,展歡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這天下雖然易了主,但皇後之位永遠都是我展歡雪的。你,不過一塊墊腳石而已!讓你活到今天,就是為了讓你替我,去死!」展歡雪的話句句冰冷,直抵心房,「至於你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他若不死,又如何能夠現出殿下大義滅親的大義之舉來,所以,要怪就只怪他跟投錯了胎,跟了你這麼個蠢笨無用的孃親!」
話音未落,她忽而擡手往展歡顏的肩膀上用力一推。
女子從高處隕落的身軀,就如同這春日桃樹上飄落的花。
破碎。飄搖。
最後噗通一聲墜入角樓底下深不見底的潭水裡。
大夏國。
光武二年。
二月底,春寒料峭,這日一早更是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早膳過後,展歡顏就換好了衣裳,獨自站在廊下聽雨。
雨絲連綿成線,從蒼茫一片的天宇間飄落,順著屋簷滴滴清脆的打在門前的石階上,不多時就在院子的低窪處積成了一汪小巧的湖泊。
徹骨的冰冷,無盡的黑暗。
冰涼凜冽的潭水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她身體裡最後的溫度一絲一絲的抽離掠奪,直至最後,置身寒冰地獄,永不超脫。
三年了,她重回這個世界已有三年之久。
但是每逢遇到了下雨天,還總是能夠清楚的覺到當年她被展歡雪推落深潭時候那種感受。
「大小姐,這一大早的風涼,您到屋子裡等吧。」一個婆子捧著件半厚的紅色鬥篷從屋裡出來,在背後給她披在肩上。
語氣之中討好有之,卻不見恭敬。
「不了,我就在這裡站一會兒,張媽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展歡顏道,收回目光看了那婆子一眼。
十六歲花樣年華的少女,眉目之間還存留著一些不及褪去的稚氣,但少女的眼波卻是雪亮清澈,帶一種彷彿是與生俱來般波瀾不驚的寧靜。
母親裴氏去世之後,父親續娶了江氏為正妻。
從小到大,父親一直都對她漠不關心,更在她七歲生天花的時候將她送到了城外的莊子上,美其名曰「養病」,實則卻是流放在外,眼不見為淨。
只不過礙著外祖一家的面子,在飲食起居上倒是不敢苛待了她,僕婢成羣,錦衣華服。
當然了,這莊子裡裡外外的下人也都經過了全盤清洗,無一例外全是江氏安排的人,而她母親陪嫁過來的心腹則是在母親身後全數被打發變賣了出去。
換而言之,在整個展家,她從來不過一個提線木偶,能在外面的莊子上住著不用天天去見江氏那些人的嘴臉,反而逍遙自在很多。
展歡顏不肯進去,張媽媽也就不再多勸,轉身進了後堂……
這幾年這大小姐性子越發的平和安靜下來,叫人不好琢磨。
展歡顏在廊下又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見外院的劉管事披著蓑衣從院外快步走了進來。
「大小姐,馬車套好了,可是這會兒剛好雨勢又大了些,城外這邊的山路怕是不好走,咱們是不是再等等,說不準一會兒天氣會好些?」劉管事問道,擦一把臉上的雨水。
還不及展歡顏說話,張媽媽已經聞訊從屋裡出來,徑自往門口一站,扯著嗓子道,「夫人交代過了,今兒個是黃道吉日,一定要讓小姐今日回府,圖個吉利。這要是耽誤了行程,夫人若是怪罪下來,咱們誰能擔待的起。」
黃道吉日?這樣的天氣,的確是個難得好日子呢!
展歡顏心裡冷冷一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可是這一段的路,確實是不好走,這萬一路上有個好歹……」劉管事還是有些不放心。
「大小姐金尊玉貴的身子,自然有神仙老爺庇佑,能出什麼事?了不得就叫下頭的人趕車的時候多注意著一些。」張嬤嬤不悅道,「明兒個立春,又趕上侯爺的壽辰,如果大小姐不能及時回去,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早前在江氏身邊的時候,她是江氏的兩個陪嫁過來的婆子之一,在江氏身邊很得信任也很有地位,否則江氏也不會放心讓她在莊子上看著展歡顏了。
劉管事並不敢十分違逆張媽媽的意思,但想著這天氣,心裡也著實著急,就帶一點乞求之色朝展歡顏看去。
「既然是母親的意思,那便就照張媽媽說的做吧。」展歡顏道,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一會兒路上小心著些也就是了,橫豎路程上也不是太遠,應當是趕得及在天黑之前回府的。」
「是,大小姐!」得了她的話劉管事這才稍稍定了心,轉身到院外去招呼了幾個小廝進來幫忙搬行李。
展歡顏也不去管,徑自出了門。
大門口的馬車已經套好了,一大兩小,外加幾輛搬用行禮用的敞篷車,上面蓋了厚厚的油篷皮子防雨。
「大小姐上車吧!」大丫頭香梅和香雪走過去幫著開啟了車門。
展歡顏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偏頭看了一眼那輛笨重而華貴的馬車,卻是一動未動。
張媽媽等了片刻,忍不住催促道,「大小姐,時辰不早了,咱們應該啟程了。」
「好!」展歡顏一笑,脣角笑容如三月桃花般驟然盛開,轉而對身後捧了個長方形錦盒的小廝道,「把東西交給香梅帶著。」
兩個丫頭接了,捧著那錦盒先行爬上車去安置。
張媽媽剛要引著展歡顏過去,不曾想展歡顏卻是一擡下巴,直接對那趕車的小廝吩咐道,「啟程吧,車上放著的我要送予父親的壽禮,路上小心著點兒,萬不能出什麼岔子。」
那小廝一時懵懂,車裡香梅和香雪也不解的互相對望一眼……
怎麼大小姐自己不上車嗎?
「大小姐,您……」張媽媽的臉色變了變。
「今日回了侯府之後,媽媽就要回母親身邊伺候去了吧?」展歡顏道,微微一笑,「這些年我在莊子上,得媽媽悉心照拂,實在是捨不得,我坐第二輛車好了,路上也好和媽媽說說話兒。」
「這怎麼行?」張媽媽幾乎是失聲叫喊出來,卻又很快鎮定下來,陪著笑臉道,「大小姐身份尊貴,怎好委屈了您?」
「說的也是!」展歡顏垂下眼睛,張媽媽剛要鬆一口氣,下一刻又聽她說道,「那不如張媽媽你與我一起同乘好了?」
說著就要攜了張嬤嬤的手上車。
張媽媽心裡一跳,幾乎是下意識的避開她的手。
展歡顏的眸子一動,心中卻是瞭然……
果然,這車是有問題的。
就說那江氏不能這樣看著她順利回府的,果不其然,還真就是這樣。
張媽媽反應過來,也唯恐自己的反應過激而露出什麼破綻,急忙解釋道,「咱們這一趟帶著的行禮不少,老奴跟在後頭也好有個照應,實在是不方便和大小姐同行,謝謝大小姐擡愛。」
「橫豎今天我定是要與媽媽坐在一起說話兒的,如果媽媽覺得坐我的車不方便,我隨你也就是了。」展歡顏含笑說道。
「大小姐……」張媽媽還想再勸。
「我說,我坐後面這一輛!」展歡顏重複,字字輕緩而柔韌,但是無形之中就是叫張媽媽覺得胸口似乎壓了塊石頭,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大小姐不會是知道了什麼吧?
張媽媽心裡砰砰直跳,想著又兀自安慰自己不可能!
這邊她正兀自失神,展歡顏已經不由分說轉身上了第二輛馬車。
張媽媽心急如焚,神色憂慮的看一眼前面的馬車,剛要吩咐那趕車的小廝兩句什麼話,後頭展歡顏已經開口催促道:「張媽媽,時候不早了,該啟程了。」
張媽媽回頭,對上她從視窗探頭看來的目光,不得已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車。
車隊緩緩啟程,離了莊子,往內城方向行去。
雨天光線暗,也不能看書,展歡顏就坐在車廂的一角閉目養神。
這輛車的車廂內空間本就不大,張媽媽坐在靠近門口的另一角,越發覺得渾身不自在。
雨天,城外的道路泥濘不好走,車隊走的並不快,卻是顛簸的厲害。
張媽媽心裡一陣一陣的發緊,幾次都想要探頭出去吩咐外頭的人兩句卻又不能。
如此走了半個時辰,張媽媽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終於忍不住開口:「大……」
話音未落,外面就是一片尖叫聲傳來,間或伴隨著馬匹的嘶鳴聲和馬車倒地時候劇烈的撞擊聲。
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
張媽媽噌的一下彈了起來,卻忘了車廂低矮,頭頂頓時就撞出了個大包,痛的齜牙咧嘴。
「外頭怎麼回事?」強忍著劇痛,張媽媽探頭對外面喝問道。
「媽媽,勞煩稟報大小姐一聲,山路泥濘,外面的馬車意外翻倒了。」外頭的小廝匆忙回道。
張媽媽回頭,展歡顏已經睜開眼睛,伸了手出來道,「扶我下去看看。」
張媽媽頭皮發緊,這個時候卻是六神無主,只能言聽計從的撐傘引她下了車。
前頭的馬車果然是掀翻在地,整個兒側翻到路旁的水溝裡,香梅和香雪兩個已經被人從泥水裡頭強行拽出來,一個磕破了額角鮮血淋漓,另一個身上雖然不見外傷,但人卻是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展歡顏的眉頭皺了一下……
雖然江氏這一次不見得就是想要她的命,可如果方才是自己在這車上的話,大抵也就是這兩個丫頭的下場了。
「還好這錦盒沒事!」劉管事抱著從車子裡搶出來錦盒鬆一口氣,見到展歡顏就急忙迎過來,指了指路面上一處塌陷的坑窪道,「大小姐,趕車的小廝可能是沒注意,車軲轆給這坑窪地卡了一下,往外拔的時候這軲轆不知怎的就脫落了,所以……」
為了確保安全,出門前整輛馬車都是要仔細的檢查過才能用的。
展歡顏淡淡的點了下頭,目光掃過那車軲轆的脫落處,雖然沾染了許多的泥濘,但是很容易就能夠分辨出被人鋸過的痕跡。
張媽媽察覺她的目光落點,頓時心驚肉跳,不動聲色的移步過去擋住她的視線,為難道,「大小姐,出了這樣的事,我們的行程怕是要耽擱了,您看……」
「不過就是損了一輛車罷了,後面的車留下來一輛,送香雪和香梅回莊子上找大夫看看,我們繼續往前走。」展歡顏道,不由分說就又轉身上了車。
張媽媽無奈,只能吩咐了劉管事兩句,也跟著上了車。
翻倒的馬車很快被清理到一旁,車隊繼續前行,車上張媽媽幾次開口想要說什,但是不知怎的,一看到展歡顏平和安靜的眉眼話就生生的梗在喉嚨裡。
原本一趟只需要半日的路程,展歡顏他們一大早出門,卻是直到日暮十分才抵達忠勇侯展家的府邸。
彼時江氏已經做好了他們回不來的打算,驟然聽到門房婆子的稟報,江氏不由的勃然變色,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尖銳的道:「什麼?」
「夫人,大小姐回府了,車馬已經進了巷子,轉眼就到!」那婆子以為是自己前頭說的不夠清楚就又重複了一遍。
「怎麼會?夫人不是吩咐過張……」江氏身邊的李媽媽脫口道,好在是江氏反應快,以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媽媽自覺失語,忙是住了嘴,退後一步。
江氏定了定神,對那婆子揮揮手道,「你先去吧,去知會各院一聲,我隨後就到。」
「是!」那婆子應了,轉身快步退出了主院。
待她走後,江氏的臉色就沉的更加難看了些。
李媽媽察言觀色,走過去扶了她的一隻手,擔憂說道,「這大小姐回府來了可是不妙啊,夫人您得趕快計較個對策!」
「還用你說!」江氏橫她一眼,恨恨的一捶桌子,怒罵道:「張媽媽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不過是將她放在莊子上兩年,就連辦這麼點小事都要失手!」
她原來的打算是把展歡顏困在莊子上,等到這邊府裡把親事定下來,到時候直接接了人回來辦喜事也就完了。
可是現在展歡顏卻是回來了,後面又有齊國公裴家給她撐腰,恐怕就不好拿捏了。
「張媽媽那裡的具體情況不明,可能是路上出了什麼狀況也不一定。」李媽媽勸道,擡手摸了摸江氏的肚子,道:「夫人懷著身孕,這頭三個月最忌發怒,當心自個兒的身子。」
「又不是第一胎了,我心裡有數!」江氏說道,卻是擡手扶住自己的後腰狠狠的順了口氣,待到臉上怒氣散的差不多才吐出一口氣道,「走吧,扶我去門口。」
按理說展歡顏是晚輩,是不必她親自去接的,但江氏也有她自己的小算盤……
展歡顏的父親忠勇侯展培耳根子軟,老夫人又最是個要體面的,哪怕只是為了做給他們看,江氏也是要把表面上的功夫做足了的。
李媽媽替江氏整理了衣裙,小心翼翼的扶著她往外走。
門外,展歡顏的馬車很快就到了。
「大小姐回來了,快去告訴侯爺和夫人!」守門的小廝一邊迎出來幫忙搬墊腳凳一邊就回頭衝院裡大聲喊道。
待到馬車在門口停穩,展歡顏被張媽媽扶下馬車的時候門裡江氏也剛好帶著丫鬟僕婦走出來。
三十出頭的江氏,因為保養的好,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的樣子,不見絲毫的老態。
「顏兒回來了?」江氏笑著走下臺階,熱絡的握住展歡顏的手,一邊打量著她的眉目一邊慈愛笑道,「許多年不見,你都長成大姑娘了,母親差點都要認不出你來了。」
強壓下心裡的噁心和憎惡,展歡顏屈膝下去盈盈一拜,溫聲道,「見過母親!」
「快別拘禮,叫我好好看看你!」江氏笑的滿是慈愛,拉著她的手就彷彿真的是戀戀不捨的一遍遍反覆的握著。
母親?真是好一個母親!
毒計害了她母親的性命在前,如今有臉在她面前以人母的身份自居?當真是恬不知恥!
展歡顏垂下眼睛,緩緩的露出一個笑容。
今日這一聲「母親」你既然受了,那麼來日我定會叫你為此付出千倍百倍的代價!
「夫人,外頭這還下著雨呢,您和大小姐還是進去敘話吧,老夫人那裡也等著大小姐過去呢。」李媽媽提醒道。
「你瞧瞧我,這一見到你,倒是欣喜的把什麼都忘了。」江氏如夢初醒,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就牽著展歡顏的手往裡走,「老夫人那裡知道你要回來,一大早就盼著呢,都叫人來問了我好幾回了。」
經過張媽媽身邊的時候,江氏拿眼角的餘光冷冷的掃了一眼。
張媽媽心頭一跳,情急之下突然計上心來,趁人不備一狠心咬破了手指,飛快的往手裡捧著的一個檀木小箱裡滴了兩滴血,然後便是偽裝好表情跟著往裡走。
張氏睨了一眼,脣邊就跟著泛起一絲冷笑……
這張媽媽還算是有點眼力的。
展歡顏只做看不到她們主僕之間的小動作,佯裝看風景的四下打量著侯府周邊的環境。
也恰是眸子一轉這不經意的一瞥,忽而叫她看見一道身姿迅捷瀟灑的人影從巷尾的圍牆裡面翻躍而出,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在茫茫雨幕中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展歡顏的呼吸微微一窒,失神了一瞬。
下一刻身邊江氏就已經笑著提醒道,「當心門檻兒!」
展歡顏含笑應了,隨她進門之後兩人就直奔老夫人居住的錦華苑而去。
彼時父親的兩房妾室和庶出的三小姐展歡欣都已經到了。
老夫人靠在暖閣的大炕上,手裡拈一串佛珠閉目養神,展歡欣坐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崔姨娘和白姨娘立在旁邊。
門口侍立的丫頭開啟簾子,老夫人的心腹周媽媽就傾身下去對老夫低聲的提醒道:「老夫人,夫人和大小姐來了!」
「嗯!」老夫人擡了擡眼皮,由周媽媽扶著坐起來,江氏已經攜展歡顏走了進來。
「孫女給祖母請安!」展歡顏進去先是端端正正的跪下去給老夫人磕了個頭……
她許多年不曾回府,和旁人自是不一樣的。
江氏卻沒想她會如此周到,回過神來就笑了笑道,「這丫頭,倒是個周到懂規矩的,也不枉老夫人惦記一場。」
老夫人見了眼中便是掠過些滿意的神色,遙遙虛扶了一把道,「起來吧,自家祖孫,以後就不用講求這些個虛禮了。」
「謝過祖母!」展歡顏含笑應了,被老夫人房裡的大丫頭攙扶著起身。
老夫人又上下打量她兩眼,見她儀態得體規矩也到位就沒有多說什麼,只就簡單的詢問了兩句她在莊子上的情況,然後便叫展歡欣等人和她見過了。
待到認完了親,展歡顏才叫張媽媽把那個檀木的小箱子抱上來。
「大小姐在莊子上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惦記著老夫人和夫人,也是大小姐有心,知道要回來,就連夜趕工繡了禮物給老夫人和夫人……」張媽媽笑著把箱子捧到展歡顏跟前,一邊恭維道:「一尊佛像是給老夫人的,一尊送子觀音,是給夫人的,保佑夫人這一胎能給侯爺添一位小世子。」
東西是張媽媽親自打理的,她知道,放在上面的就是要送給老夫人的那副佛像。
方才在大門口,想著要在江氏面前將功抵過,她便偷偷往箱子裡頭滴了血。
老夫人信佛,又迷信的很,回頭看到有血汙了佛像定會發怒的!
「也你是你這丫頭有心了。」江氏慈愛笑道……
方才在門口,張媽媽的小動作她盡收眼底,這會兒也只等著展歡顏去碰老夫人的釘子了。
「孝敬祖母和母親是顏兒應該做的。」展歡顏笑笑,走過去剛要開啟箱子,卻是目光一轉,突然捉住張媽媽受了傷的手指皺眉道,「媽媽的手怎麼了?這怎麼還流血了?」
為了不叫她看到,張媽媽本來已經儘量的把受傷的那根手指縮在掌心裡了,卻不想還是被她眼尖的發現了。
「沒……沒什麼,可能是方才下車的時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張媽媽緊張說道。
不小心的撞的竟然會撞到指腹嗎?
展歡顏也就只做不察,隨手開啟了箱子,緊跟著卻是勃然變色,心疼的捧了上面的一幅繡品驚呼道,「張媽媽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瞧這繡品都髒了。」
從展歡顏發現她受傷的時候起張媽媽就知道,就算稍後老夫人會和展歡顏之間生出嫌隙來,那麼自己八成也是要被牽連進去的了。
「老夫人恕罪,都是老奴該死,剛才路上我恐是雨天別溼了東西,就開啟來瞧了一眼,許是那個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是老奴不小心弄髒了繡品,壞了大小姐對您的一片心意!」張媽媽心裡叫苦不迭,急忙跪下來請罪。
「怎麼這樣毛手毛腳的?」江氏斥道,語氣卻是輕柔,收馳有度,不會在老夫人面前擔出當家主母的架子來。
果不其然,炕上老夫人已經不悅的皺了眉頭。
展歡顏更是氣的要哭,眼圈紅紅的,捧著那繡品心疼的不得了,小心把繡像開啟了呈到江氏面前,滿臉歉疚道,「母親,都是女兒不好,這幅送子觀音像原是要送給您的,可是現在汙了血……」
天青色的底子上一襲白衣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繡的栩栩如生,卻是她腳邊男童子的臉上沾了殷紅一片的血汙,映著入夜的燈光十分的刺眼。
展培已過而立之年,膝下卻只有展歡顏她們姐妹三個,一心巴望著江氏這一胎好能生下個兒子來繼承侯府的家業。
老夫人對江氏這個肚子更是看重的緊。
送子觀音像上沾了血,真是大大的不吉利。
江氏的臉色一下子就蒼白了幾分,即使平時再怎麼會偽裝也是目光銳利如刀狠狠的瞪了張媽媽一眼……
這個作死的奴婢,即使是要陷害展歡顏,也不該拿自己肚裡的孩子來做文章。
「這……這怎麼會?」張媽媽更是嚇了一大跳,忙是扯著脖子過來看……
她記得清楚,這兩幅繡品是她親手放進去的,上面的一副明明是要給老夫人的那副佛像的,怎麼就會變成了送子觀音像的?
難道是大小姐她暗中調換了?可是……
可是怎麼會呢?
展歡顏拿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了一眼她臉上驚疑不定的表情,心裡卻是冷笑……
明知道她們主僕串通一氣,時刻在找機會算計自己,試問她怎會不提前防備?還把那麼要緊的東西留在明面上等著人來作祟?
想讓她進門就打老夫人的臉?就算有人要倒黴,那麼首當其衝也應該是江氏!
江氏看著那幅畫像,越看臉色越差,最後竟是覺得肚子似乎也隱隱有些不舒服了起來。
「愣著幹什麼?還不把那晦氣的東西給我拿出去燒了?」老夫人沉聲道。
「是,老夫人!」素雲連忙迎了,雙手接過展歡顏手裡的繡像捧了出去。
老夫人驚魂甫定的按著胸口暗暗祝禱了幾遍,回過神來卻是眼神一厲,指著跪在當前的張媽媽道,「把這個不長眼的奴才給我拖下去打上二十個板子,以作小懲大誡,主子的東西是由得你們這樣不上心的保管糟蹋的嗎?」
她最氣的,是有人在子嗣一事上觸了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