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女其姝

翹起蘭花指，將香醇的女兒紅湊近唇畔，抿了一口，努力讓自己像個淑女一樣端坐著，眼睛卻死盯彈琴美男子。耳朵邊縈繞著動聽的樂曲，心中卻想這男子真像書裡面說的什麼唇紅齒白，眉目如畫。

「看到那個美人兒了嗎？」夏影對著身邊一個同樣絕色的美人兒說道。

「看到了。」顧辰略微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溫柔的眼眸充滿著寵溺，嘴角微微上揚，「要我幫你查一查嗎？」

只見夏影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才放下酒杯，抬起頭來看著顧辰，兩隻爪子已經捏住那張白淨的臉使勁揉搓：「啊啊啊——可愛的小顧辰，你果然最懂我！」

顧辰的手覆上夏影的手，心裡面一點都不緊張，夏影就算對一個人有興趣，也不會維持很長時間，但是自己作為留仙宮的護法已經在夏影身邊兩年了。夏影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只要看她開心，自己也就是開心的。

顧辰依舊稍微低頭，白淨的臉上有些許紅痕，在夏影耳邊說道：「知道了。約在什麼時候？」

「明天午後吧！」夏影打了個哈欠，右手輕輕掩住嘴，露出修剪整齊的手指。「不早了，我先回客棧了。」

她將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緩緩起身向外走，顧辰緊隨其後，只見小二拿起銀子，喊道：「姑娘慢走！下次再來！」

她翻身騎上一匹白馬揚長而去，顧辰看她走了，卻轉到明月樓後面。

回到龍門客棧沐浴一番，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門卻被四大護法之一的淩煙敲開了。不情不願地從床上爬起來，問道：「什麼事啊？」

淩煙將手中的信箋送了上來，「是宮主的信。」

夏影一聽頓時覺得頭大，恐怕又是什麼桃色風聲傳到老頭子的耳朵裡了。拆開信來看，卻不是這麼回事。原來是父親世兄的兒子，朱子曠要來了，讓自己回留仙宮。

夏影想了想，恐怕是為了三月之後的武林大會吧。小時候的朱子曠，文靜的和小姑娘一樣，過了這麼些年，不知道會成為什麼樣子，不過夏影是有分寸的，就算那朱子曠國色天香，自己也絕對不能調戲人家，朱子曠畢竟是朱伯父的兒子，父親世兄的兒子，可不是能隨便玩玩的。

既然是這樣，索性過幾天再回去，那朱子曠在路途中也得耽擱些時日，夏影往床上一撲，抱著被子沉沉睡去。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夢中的夏影，還是小女孩的模樣，紮著兩個小辮，憑欄望去，皆是開得睜眼的牡丹，心中平添許多愁緒，剪不斷，理還亂。那個錦衣華服的男子，站在牡丹從中，竟讓那滿園的牡丹也失了顏色。

那個男子朝自己一笑，明明不帶任何感情，卻讓自己瞬間失了心跳。鼓起勇氣去追那個男子，卻發現他越走越遠，印入眼簾的，只有大片大片的牡丹……

朦朦朧朧，似真似幻。醒來之後的夏影，胸口異常憋悶，淚水竟然濡濕了枕頭。

夏影覺得自己遜斃了，被江湖上稱為「豔女」的自己，竟然栽在那個人手裡，而自己竟然還不知道那個人的底細，只知道他被稱為「牡丹公子」。

夏影承認自己喜歡過那個牡丹公子，那個和牡丹一樣氣度不凡的男人。甚至在夏影認為自己已經忘掉的時候，回憶又像毒液一般，汩汩的流進自己的心裡。

夏影十歲的時候，夏青山帶著自己去洛陽參加德高望重的燕老前輩的壽宴。見到他的時候，夏影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站在人群裡的他，一眼就會被認出來，璀璨如明珠。

所以等大家一起乘著畫舫觀看夜晚的花燈時，夏影還偷偷打扮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

那天夜晚，月亮很圓，使得周圍的星辰黯淡很多。微風徐徐吹動水面，花燈隨著水流慢慢漂浮著，夏影倚著欄杆看那個牡丹公子被一群人簇擁著，談笑風生。

過了一會兒，大家突然更熱鬧了，原來大家都開始放花燈了。一個細眉的女子說道：「公子你也放一個吧，用筆把心上人的名字寫在紙條上，點上蠟燭，放到水裡，這樣願望就能實現了。」

牡丹公子低頭淺淺一笑，月光下柔和許多的輪廓就牢牢刻畫在夏影的心上，他說：「那些都是唬人的，況且，我便是不寫相思，你們可都是主動來投懷送抱的。」

一個高挑的美人說道：「玉璿，你是不是想等公子寫好後再偷偷看公子寫的是不是你這小妮子？」

「哎呀討厭，你才想偷看……」

嬉笑聲傳入夏影耳朵裡，全都是憂傷的音調。那些女子開始放花燈，一盞一盞。夏影想，恐怕半數的女子都寫的是牡丹公子的名字罷。

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見那些美豔女子離開，正要垂頭喪氣地離開，只見一個唇若朱丹，不點而紅，眉如柳葉，不點而翠，眼波流轉，迷倒眾生的姐姐看過來，「公子，那邊那個小女孩可是盯了你很久呢，看來是喜歡上你了。」

「是嗎？在哪？」牡丹公子慵懶的聲音像是帶著魔力一般，想要逃走的夏影不由自主地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雖然你看起來有些笨，但是你的眼睛很大。」他用手撥亂了自己費盡心機做好的頭髮。手的溫度從髮絲傳到頭皮，讓自己微微眩暈。

「還很漂亮呢！」一個美豔動人的女人，衣衫不整地伏在牡丹公子的身上咬了咬牡丹公子的耳朵。

牡丹公子輕笑一聲，扭頭封住了女人的嘴，伸出舌頭在女人嘴巴裡亂攪，夏影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

牡丹公子放開女人，享受地舔了舔唇，斜著眼看著夏影說道：「她還沒長開呢，怎麼看得出，喂——你多少歲了？等你長大了來再來找我，說不定那個時候你變漂亮了，我就讓你做我的紅顏紅顏知己，也像親她這樣親你，好不好？」

夏影看著這個男人，外面錦色的衣服被拉開露出裡面淡紫色的褻衣，和若隱若現的鎖骨。墨色的髮絲像流瀉的瀑布，溫順地搭在男人肩上，勾人心弦的丹鳳眼，上唇薄，下唇稍厚，讓人有想親的欲念。

夏影咬咬牙，說道：「那我來找你的時候，你還會抱其他女人嗎？」

牡丹公子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大笑起來，旁邊的女人嫵媚地說道：「小妹妹，你太天真了，牡丹公子是我們大家的，他可不專寵一個女人哦！」

牡丹公子從一個女人手中拿過一盞花燈，說道：「雖然你的年紀很小，但是也可以隨便放一盞花燈玩玩，圖個新鮮。」

……

夏影深吸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前打開了窗戶，一輪明月掛在天上，就像當年的明月，只是周圍再沒有花燈，也不會有當時的心情了。夏影知道不該糾結於小時候的往事，不過是萍水相逢，以後也不會再見面，還心心念念的幹什麼。

午後，夏影收拾完畢，只等著去會那個彈古箏的男子，但是四大護法中唯一對自己不感興趣的男性——祥音卻帶來了一個不太讓人高興的消息。

「什麼，你說李燦成來了？他怎麼知道我在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放他進來？」夏影掐住祥音的脖子，使得祥音頻頻後退。

「這裡是客棧啊，我怎麼拒絕，要是他大鬧起來，影響畢竟不好。我想你最近比較喜歡他，就讓他在樓下候著了。」祥音看著眼前放大了的臉，盡力解釋道。

「好吧，這件事不怪你！」夏影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搞定他，再去會會明月樓的那位公子。」

「是，少宮主，顧辰他已經查清楚了，那位公子名叫雲隱，不是明月樓的樂師，卻是明月樓老闆的朋友。以前沒聽說過他在江湖上的名號，想必不是多重要的人物。只不過我總覺得他不像是沒有功夫的人，少宮主還是小心點好。」祥音跟在夏影后面說著，「我怕人多吵著少宮主，就把他約在碧螺湖上。」

夏影走到偏廳，剛進門，李燦成就趕緊站起來，走到夏影身邊：「夏姑娘，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坐。」夏影坐到他對面，下人給她端上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李公子，你不該到這裡來，這裡是客棧，人多嘴雜影響多不好。」

「我知道，但是你平時行蹤不定，這次來到龍門客棧，我不想又錯過你。」

「我要見你，自然會讓祥音約你。」

「但是我等得太久了，自從上次見你，我已經兩個月沒見到你了。」李燦成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現在幫爹爹打理很多事情，我實在太忙了，你應該理解我。」夏影走到他身邊，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我太想你了，我等不了，我心裡面只有你。」李燦成緊緊拽住夏影的袖子，想要表達自己的意思。

夏影抽出自己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露出吐舌頭的表情，茶水太燙了。

「你這種思想是不對的，江湖上人應該多結識朋友，你也應該多結識朋友，不要把時間都花費在我這裡。」夏影看著他說道。

「這不一樣，我把你當成重要的人，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李燦成真摯地用手拍著自己的胸脯。

「你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弄的太複雜了，我之所以找你們，是因為你們和我年級相仿，興趣愛好也很相似，不似前輩們那樣古板，而且你們容貌也很讓我滿意，和你們飲飲酒，聊聊天讓人心情很好……如此而已。」

「你對我就沒有特別的感覺？」

「有感覺，但是並不特別。」

好了，我知道了，但是我會繼續等你約我的，我希望我不會等太久。」

夏影站起來，「你不會等太久的，只是，不要主動來找我好嗎？我要見你，自然會約你。」

「好的。」

「那我們走吧，我正好也要出去，我們有一段是同路。」夏影拉著他的手往外走，李燦成終於露出高興的神色。

碧螺湖水都漲滿了，水面像雲夢澤一樣水汽蒸騰，遼闊的湖水在陽光照射下看起來綠綠的，像是和天空一體的。幾隻漂亮的畫舫零星地漂在湖面上，視野極為開闊。

夏影輕巧上了一座別致的畫舫，輕輕地掀開簾子，裡面坐著一個身著素衣的男子，他皮膚挺白，有著江南雅士的風韻，他一隻手拿著酒杯，一手拂過寬大的袖子，讓袖子不會弄髒。

「你就是雲隱公子？」夏影心情大好，坐在他的對面，一舉手一投足有七分豪氣，三分嫵媚。

「哈哈哈——」雲隱放下手中酒杯卻笑了起來。

夏影也被他弄得有些迷惑，「真是奇怪，你笑什麼？」

雲隱抬起頭來看她的臉，她才發現雲隱有著清澈的大眼睛，還是雙眼皮的。

「江湖上人稱‘豔女’的留仙宮少宮主夏影居然是如此一位可愛的少女。」

「那雲隱公子把我想成什麼吃人的妖怪？」夏影並不生氣，只是雙手交叉，肘部放在桌子上撐起自己的頭。

「也不是什麼妖怪，只是一般與‘豔’字沾邊的女子，要麼是長相醜陋的女子，要麼是風流多情的半老徐娘，沒想到夏姑娘挺正常的。」

夏影心中一陣鬱悶，「挺正常」這個評價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那你之前都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你就敢單獨來見我？如果我真是長相醜陋又愛欺負年輕男子的人呢？」

「我當時只想，天底下男子約女子見面的事情多的是，女子約男子見面卻是少有，就是沖著這份獨特我也要來見一見，長相嘛也不是多重要，只要不是個俗人也是可以交朋友的。」他用手指輕點夏影的頭，「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是知道了，時間還有女子欺負男子的，我以後可得多多注意，免得吃虧上當。」

夏影瞪大了眼睛，「你以為是什麼樣的欺負？」

「那你又說的什麼樣的欺負呢？」

「好吧，不跟你說了，隨你怎麼想，不過雲隱公子很有才華，為何會去明月樓這種小地方呢？你和明月樓老闆關係很好嗎？竟然還幫他登臺演出？」

雲隱垂下眼簾，「浮生長恨歡娛少，把酒一曲展虹霓。在哪裡彈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享受彈琴的過程。」

夏影端起一杯酒，「好吧，讓我們來幹一杯，喝過酒後，咱們就算相識了。」

雲隱舉起酒杯，「乾杯！」

船靜靜漂在湖上，船內的兩人卻聊的很是歡暢，夏影心中想道：「這雲隱公子長得好，性子也是極好相處的

「雲隱公子，上回在明月樓聽你彈過古琴，很動聽，今天在這麼美的景色中彈奏一曲怎麼樣？」

「我彈奏可是要錢的。」雲隱一挑眉，說不出來的氣度，「不過給好朋友彈奏，在下一定盡力。」

夏影說道：「好吧，可不要隨便彈奏一曲敷衍我，我雖然不會彈奏，但是卻可以聽出音律中的神韻。」

夏影小時候常聽母親陳瀟瀟彈琴，每次母親一彈奏，夏影就躲的遠遠的，因為不躲遠點，就會被抓著追問彈奏的曲子有什麼意境。陳瀟瀟本來還想教一教女兒，誰知道女兒根本就不感冒，於是咬牙切齒地說，對著她彈琴等於對牛彈琴。結果夏影聽得久了，也漸漸能聽出些意境了，可是要她學著彈奏，她是打死也不肯的。

雲隱將桌上的盤子酒杯移開，從布包裡拿出一把棕色的七弦琴，叮叮咚咚地彈奏起來。

短暫的曲頭，由感歎意味低音引出一種憂鬱淒然的情緒，琴聲徐緩低沉，呈現出緬懷沉思的效果。主調情緒與前段形成鮮明對比，連續而急促地奏出，夏影只感覺到一種氣勢磅礴，殊死搏殺的戰鬥氣氛。接著是華麗的泛音引出豪邁的雙線曲調，讓夏影覺得有些慷慨的英雄氣息。最後轉入作為樂曲結束的亂聲部分，熱鬧歡騰，頗有些振奮人心，讓人感到痛快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