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使空間靜得讓人不安。天明時的喧囂此刻在這黑暗的夜裡沉澱於大地之上。星星撒滿穹宇,一閃一閃異常璀璨的散佈在一輪明月周圍。鐮刀那樣透著冰冷氣息的明月。罕見的橘紅色使它更像嗜過血的鐮刃。
詭異的月,微光撒下,仿佛帶著不祥的詛咒,一座華麗別墅被籠罩其中。月光從高大開闊的明淨落地窗照入臥室,室內的佈置隱隱可見。
一張溫暖綿柔的床上被褥有些淩亂。床邊有書桌,椅子,地上擺放著各種遙控飛機,直到臥室門前,散落大量各色積木。
咯。一聲,一塊積木被一隻小腳踢出小段距離,至於臥室門前安靜躺平,聲音很輕。那只光著的小腳丫越過躺平的積木,很快,門就被拉開了一條縫。由裡看出,那是豪華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真皮軟沙發,檀木書桌椅等等卻只能在微光中顯現出一個輪廓。
夜深時段,本該平靜的地方意外的不平靜,充斥著濃重的火藥味。暴力分子肆無忌憚地在屋子裡遊走。似乎只要一個很小的動作就會引燃導火線,被炸得粉身碎骨。爆破聲般的斥駡聲一波接一波,其中還夾雜著巴掌與踢打聲。
客廳有更寬大的落地窗,詭異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個頭髮淩亂的年輕女人縮在房屋角落任由男人打罵著,嘴角泛出絲絲血跡。男人消停下來,女人這才移了下疼痛的身體,伸手拉男人的褲腳輕聲勸。而男人含糊不清的繼續罵著,邊往嘴裡灌酒。他喝醉了,醉得不輕。女人的勸說,他沒聽,或許根本就聽不見。女人上前去阻止男人喝酒卻被甩開順勢踹了幾腳。
她忍著痛趴在被傭人擦得晶瑩的地板上不再動身,只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低泣的聲音透出悲涼,冰凍到骨髓的悲涼。男人卻聽著煩躁,皺著眉頭又大罵開來,抬起腳又要踹下去。
砰!噠噠噠……門被突然撞開有人跑了過來。
寂靜的夜裡,撞擊聲更顯得格外響亮。一個幼小單薄的身影沖出大廳。趴上臥倒在地的女人背部,抬起已經滿是淚水的臉用孩童稚嫩的聲線忙喊。爸爸!爸爸!別打了,媽媽會痛的!
對於小孩的出現,並沒有使男人態度改變,他只是恍惚了下,接著俊郎的面目扭曲起來,猙獰的吼到。吵死了!誰……誰是你爸爸,我不是你爸爸!
女人聽到男人這樣說,突然慌了。喚著他的名字,勸阻繼續說下去。
男人直搖頭。不是……不是我的孩子,不是!男人看著女人。都是因為你!繼而對她拳打腳踢施以暴行。似乎借由拳腳的出力能把心中的憤怒揮之而去一樣。
小孩不知道是什麼讓原本溫柔的爸爸變得如此可怕。猜想著也許是自己做錯事,連累媽媽挨打。但小孩不懂該怎麼做,只能嚎嚎大哭。這讓本來就很煩躁的男人更煩躁。他像失去理性般毫不留情地把拳頭重重的打在小孩背上。原本不願再動彈的女人看見那重拳錘在小孩背上,驚忙撐起已經傷痛累累的身體,反身把孩子拉入懷中,緊緊抱住保護著。這樣的行為換來卻是更狠的踢打。
小孩邊哭邊一聲聲呼喊著媽媽,男人並沒有看到這樣的情景而有所動容停下暴行。
幼小的孩子挨了拳之後已經痛得不敢動身體分毫,呻吟著。被保護得嚴實的只露出兩隻睜大飽含淚水的紅腫雙眼。看著反過來護住自己的媽媽,那一拳拳的重錘打在她單薄的背部。小孩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麼的沒用!
漸漸停歇嚎啕的哭聲,漸漸忍下淚水,漸漸皺起眉頭,漸漸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視線由媽媽被擊打的背部變為由她耳鬢而過,直直盯著男人那狠厲的臉,眼裡熒熒閃爍出仇恨的光芒……
那刻,6歲的小孩暗下決心:以後,重要的人一定要自己保護!而且有能力保護!
他輸了,他知道自己輸了……
面對軟硬兼施的女同胞,他輸得徹徹底底的!
一大早沈柔實敲響了某個認輸的人的房門,喚了聲。弦?起床了嗎?吃早餐了哦。
安靜……片刻後……
龍白弦眨了下剛出神的眼,才有氣無力的回話,「好~馬上就去~」
在床上滾幾滾才慢吞吞的坐起來。抬手把了把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頂著一雙熊貓眼,穿一身趴趴熊圖案睡衣爬下床。無力軟綿的腳步遊魂似的飄過大廳。
「哎呀!還不習慣這裡嗎?都過去幾天了還睡不好。看看!都能送動物園去了。」沈柔實擔心地拍拍龍白弦的臉蛋,摸摸頭,捏捏胳臂。
她氣色很好,臉上化了淡淡的妝,長而卷翹的睫毛,白裡透紅的雙頰,紅潤柔軟的粉唇,酒紅色大波浪卷,婀娜的身上穿著雪白色OL制服,一俏麗白領形象。
龍白弦拍掉沈柔實的手,保護住自己的身體免於被她捏變形。走進洗漱間擠牙膏。「還好,只是不太放心老媽,所以睡不好而已……」後面說的話淹沒在了嘴裡的泡沫裡。
沈柔實手上端著盤餅乾剛要放下,聽到他的話,有那麼一瞬間停頓了下。繼而擺動餐具,不動聲色若有所思。
半刻後,龍白弦坐在飯桌旁。沈柔實把牛奶推到龍白弦桌前。「把這杯牛奶喝完!看你都出娘胎快十七個年頭都不長身體。看起來那麼瘦弱!」
龍白弦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用小湯勺敲了下那杯牛奶,叮~的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你確定這叫‘一杯’?這‘一杯’上不用加引號?」見人不理會,「拜託!這不叫‘一杯’。而是‘一缸’!」
沈柔實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坐在桌前的他。「你不喝是不是?」見他快速點頭。「那就不喝了吧。呵呵~~~」突然笑得很甜。
「不!我改變主意了,請您一定讓我喝!」開玩笑,這女人這麼容易妥協的話就不是他姨了。此人為商,善算計!
人們都說天使與惡魔只有一線之隔。在一個人露出天使般笑容的時候,請不要認定她將要拯救你。說不定她會微笑著伸出手去掰開你還攀著崖沿的手,親眼看你掉進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去!所以,微笑並不一定是代表友好。在不算長的相處時間裡,柔姨已經讓他徹底明白這一點!
想當初就是她滿臉溫柔笑容的把放了瀉藥的飯端到他手上。然後與自己的媽媽也就是眼前那人的姐姐,合謀把泄得極度虛弱的自己硬性拐到了這個S城。其名為放鬆心情的度假。混蛋!誰信啊!
沈柔實表情遺憾地在餐桌前坐下。「這樣啊,好可惜哦。」
腦子還在想當初如果沒反抗,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被下瀉藥的地步,聽到沈柔實的話後轉而換成在想:請問你可惜的是什麼?冒起冷汗暗想:算了,反正自己又不是很討厭牛奶。純粹是不想一大早就喝這麼大的‘一杯’而已。脹著難受。
沈柔實吃了口麵包抬頭看龍白弦,「對了,弦,吃完早餐後和我一起去買些東西。」他頭也不抬的問,買什麼?很快得到答案,「衣服!你的。」
他咬了口麵包,含糊的說:「我的衣服?我雖然沒帶幾件……」心底低估:應該是你們沒幫多收拾幾件。「但是足夠這個假期穿了。」
「你那幾件不上檯面的衣服穿出去簡直是丟臉!」睨他一下,仿佛現在的他就已經很讓她丟臉。
他抬頭。「不用,別想在我的身上套些奇怪的布料。再說你的臉皮比我國歷史瑰寶,壯觀的萬里長城的城牆還厚。多丟幾張臉面有利於促進皮膚新陳代謝的呼吸,會讓你更美麗動人。為你的青春,外甥我就幫你多丟幾張臉面,多去幾層角質才是合理的。」
雖然小時候龍白弦就知道自己有個一直沒見過的親姨,直到一個月前才出現見上面,並被帶到S來說是散心。但是,他知道那是他媽媽擔心他而讓他出來散下心。並且,也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瞭解他這姨是什麼性子。
商人,善算計,善演技,善笑面藝伎。
沈柔實笑著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小子!我似乎聽到了某些讓人容易上火的話啊。」
龍白弦放下已經喝光牛奶的杯子。「沒關係,我給你沏杯下火涼茶。」
「聽過‘杯水車薪’這個詞吧,現在不是一杯下火涼茶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啃上火腿,含糊著:「這麼嚴重?」
「對。答應我的一個條件的話我就放過你,不答應……」沈柔實順手拿起塊圓形餅乾捏個粉碎。「……就讓你有‘淡淡’的憂傷。」
「我可以不答應……!!?」放在面前的整盤餅乾瞬間在某人的魔掌下化成一盤粉末。覺得這時候裝傻比較好。「啊哈哈、哈、哈,今、今天天氣真好啊~」
沈柔實拍著手把粘到的餅屑拍去,別開臉。「弦,留在這裡念書吧……」尾音有點底氣不足,聲音不清。
「哈?柔姨,我是很想留下來陪你,但是我還有我的事要做。換別的好了。」龍白弦嬉皮笑臉的說。
沈柔實歎口氣,回過臉來直視他,認真地說。「這是姐要求的,她想讓你離開她身邊一陣子。」
「柔姨,你真是愛說笑,媽怎麼可能會這樣做呢。」嘴上說著輕鬆,心裡卻冒起不安感。
沈柔實沉默不語。龍白弦感覺到氣氛的怪異,也沉默下來。
餐廳裡很安靜。
本來安靜端坐的龍白弦倏忽站起來沖向門口。「我得回去!」
沈柔實幾乎在他站起的同時跟著站起來,緊跟著踏出一步向已經沖到門口的龍白弦大聲說:「你回不去!姐和姐夫搬家了!不在那裡了!!」沒地方給你回去啊。
砰!一聲,龍白弦往門上就是一拳,緊緊皺著眉頭。「柔姨!你應該明白的。我不能讓他們兩個在那邊。不能的!為什麼媽媽就是不懂……為什麼!」頭靠在門上,咬著牙不再說話,拳頭從門上滑下時,手上清晰的看得見染上了紅色。
沈柔實被他這麼大的情緒波動嚇到,但看到他手上的傷。立刻驚慌的跑過去,拉起他的手檢查傷情。咆到:「弦,你冷靜點!你也該清楚現在已經不同以往!你應該懂的!」查看完傷情,慶倖不是很嚴重。她心疼地掏出手帕簡單的包紮,推他到沙發去坐下,「我去拿醫藥箱,別亂動。」轉身走去客廳。
龍白弦抱著頭,「我不懂,我懂的只是他們曾經……」
「霹靂——轟——隆隆~轟隆隆~」劇烈的轟鳴聲使得龍白弦身體一顫,一嚇就忘了原來想要說的是什麼話。「轟隆隆~我是可愛的的小電話,來電了,來電了。是誰在想我了!」前半段的五雷轟頂鈴聲在他初到這個家時著實嚇到了一大跳,並且哪怕是現在,只要在電話旁也還是保持著電話響一次就被嚇一次的百分百命中率。
沈柔實慌忙從房間走出來,手腳有些混亂的在茶几上放下醫藥箱後走向櫃檯,「我去接下電話,很快回來,你好好坐著。」拿起電話,「喂?沈柔實…請問你哪位?……姐?……是,我現在正和他說。」聽到是姐姐的同時擔心的看了眼龍白弦。
後者聽到是媽媽,眼睛一亮起身箭步沖到沈柔實身邊。期待的視線直直看著,眨都不眨,「媽媽?」
看著一臉期待又緊張的他盯著自己的少年,沈柔實把電話遞出。他連忙接過,「喂?媽媽!你在想什麼?你怎麼能讓我留在這邊!我明天就回去吧。我明天就回去!」
「不行!」電話另一端輕答到,聲音雖然輕卻透著一股威嚴。少年問,為什麼?「因為我要讓你習慣離開我們。」沈鶯話語裡透出淡淡的哀傷,還有絲不自然。
龍白弦眉頭又皺緊一分,「我會回去,明天!」
「我們……我和你爸搬家了……」
龍白弦的手不由得一抖,怒氣冒起,「難不成是……!」
「不是!是我要求搬的。」沈鶯沒等他說完反駁到。
他低下頭,髮絲遮住眼,聽著電話那邊傳來的話。
柔柔地說著:「弦,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邊,你還有你的路要走。我想讓你學會放下我和……你爸。我愛你,你爸也是。別怪媽媽好嗎?媽媽也是想證明給你看,現在的狀況比以前好很多。真的好很多很多很多,只是你不願承認而已。」
他沒抬起頭。「這是你……希望的麼?」
沈鶯遲疑了下然後堅定的回答:「是!」
他仰頭輕笑下。在一邊的沈柔實看到了,他那微笑裡的傷口。
「……」
電話兩端彼此沉默著。
如果可以,他是絕對不會離開媽媽,不管別人用什麼辦法都不會離開。但是,是她本人說的話就不同,他無法反抗她。
長長的沉默後,那端開口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龍白弦點頭,意識到那邊看不到,說:「好。對了……媽媽,能告訴我新家在哪麼?」
那邊安靜了下,回答。「不能,而且我也不會告訴你姨。」
失落完全在他臉上顯現出來,「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怕你會偷溜回來啊……」這句話傳到少年的耳中,使得心底除了憑生的失望外,還有那一陣陣的刺痛。「但是!你可以打電話聯絡我們。一定要打!」沈鶯急急補充,因為太急,貌似還嗆到了。
「好……那我讓柔姨來聽電話。」那心裡傳來的陣陣刺痛是什麼?難不成就是受傷的感覺麼?還是說是被……背叛的感覺……?
「嗯……」依依的不舍。
聽到那邊的回答,龍白弦遞出手中的電話,晃一下,叫了聲:柔姨,換手。沈柔實裝出一臉驚異他會那麼快換手的表情竊笑,「哦?戀母情結的孩子說完了?」
龍白弦皺眉回到沙發前,「我不是戀母情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