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王朝天曆五年十一月十三日乃攝政王的誕辰。
這日拂曉瑰麗輝煌的攝政王府如睡醒的雄獅,彰顯著恢弘莊嚴的氣勢。
天剛擦黑,王府就掛起了碩大精緻的花燈,煌煌燈光下的攝政王府美侖美奐,恍若仙境。
繁花掩幽徑,瓊樹依亭台。
一時間兜兜轉轉,眾人迷失在這天上人間。縱是見慣了皇宮御花園的壯麗美景,也禁不住被這精巧別致的美景所吸引。
「不用跟著我,我自己隨意轉轉。」粗啞而略帶童音的聲音響起……一身銀色龍紋錦袍的十二三歲的少年對身後勾著腰的隨從說道。
「主子,奴才奉命行事,您萬一有個閃失,奴才萬死也難辭其咎啊。」尖細低柔的聲音發自那個皮膚白皙,面龐俊俏的中年太監。
「閃失,什麼閃失,我就不行他攝政王有那個男子弑君。」少年眉頭緊鎖,豐唇微凸,這是他發怒的徵兆,聽了隨從的一句話更是怒上心頭。此時他面色漲紅,眼眸裡竄著火苗,令人不可逼視。隨從在他盛怒之下只好遵命唯唯諾諾的離開。
這次壽辰皇太后、皇上駕臨王府未王爺賀壽,給予他無上的榮耀。
攝政王居功自傲,目中無人,鋒芒太露,大有取而代之的趨勢。朝中官員見風使舵,紛紛依附攝政王,在他們眼中皇太后孤兒寡母只是皇權的象徵。歌舞昇平下暗流湧動,這一次的王府宴客又一次把攝政王推上至高的位置。為蠢蠢欲動的攝政王一党增加了一份野心和自信心。
攝政王稱帝大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
攝政王,淩霆南,你難道不知道樹大招風,功高震主這個道理嗎?
少年鳳眸裡射出淩厲的光芒,看著這奢華至極的攝政王府院,心中冷哼道。
少年走過一道圓形拱門就聽到一道清麗婉轉的聲音在依依呀呀的唱著他聽不懂的歌謠。
他積攢了一晚上的煩悶被這歡快跳脫的歌聲趕跑了。尋著歌聲他推開虛掩的房門,他看到紫色錦袍下裹著一副瘦小的身軀,他正在對鏡戴那副看起來沉重的紫金冠。
「清荷,你回來了,快,這個頭冠我擺弄了半天怎麼也戴不上,你來幫我。」她的聲音雖然稚嫩但若泉水擊石,叮咚作響,清麗婉轉。
「清荷,你怎麼……咦,你是誰?」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眸,清亮剔透,好似黑曜石浸了水,盈盈欲語。就這樣生生地撞進了他的眼裡。
「你來了……」夢中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又是這雙眼睛,淚眼盈盈,如泣如訴。明黃色床幔上騰地彈起一道身影。淩晟大口喘著氣。
三年了,每晚都會夢到那雙眼睛。那麼真實卻又飄渺,為什麼只要想到攝政王,腦海裡就出現那雙眼睛呢。
「李正良,幾時了?」
「回皇上,卯時了。」
「起吧」
「皇上,天還早呢,您身體這樣熬著可不行哪,太后要知道了要心疼的。」李正良諾諾地說。
「沒有你這長舌的奴才太后怎會事無巨細的全知道,管好你的嘴。」
淩晟瞥了他一眼,李正良跪的直挺的身子瞬間耷拉下去了。皇上是越來越有威儀了,聖意難測。李正良仗著平時最得皇帝的心意。有些事揣摸著也就辦的妥帖,但這少年天子的心思越來越難測了。誰能想到十五歲的皇上能忍辱負重、悄無聲息地扳倒攝政王而親政。自此李正良辦事更加謹慎,抹了把腦門子上的冷汗,這一天註定不平靜啊。
暖陽和煦,惠風徐徐。
這樣好的天氣很是應景。
今日是皇上大婚後的第一次選秀。
兩年前皇上十五歲大婚,皇后是景王的女兒,皇太后的侄女。大婚兩年來,皇后無所出,帝后不和。
這日清早皇后由綠盎攙扶著率一眾宮女到太后寢宮——熙和宮請安。
「兒臣給母后請安,咳咳……」一身朱紅繁複鳳袍的皇后有氣無力地俯下身向簾幕後的太后行禮,言語中還伴有陣陣清咳。
「免禮吧,哀家這把老骨頭可承受不起你的大禮。」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盞悠然說道。她心知皇后心中有氣,一向不來熙和宮請安的皇后,今日卻拖著病體來請安。必然是來者不善。
「母后芳華正盛怎能稱得老呢,兒臣要不來向您請安,母后恐怕要忘了這留宮中還有兒臣這個人呢。」
皇后不急不緩地說道。
「行了,苜丫頭。你就不要再說這酸溜溜的話了,哀家知道你對這次選秀心懷不平。但是作為中宮之主,身系霍氏一族的榮寵興衰。你應有母儀天下之德,統攝六宮之度,而不是跑到我這裡陰陽怪氣地發牢騷。」
太后頗有威嚴的聲音從簾內傳來,皇后雙手緊握,極力隱忍。
「母后,兒臣懂得。只是霍家的興衰榮寵為何要由紫苜一個弱女子來承擔。你們都太自私,你們把我的一生都葬送在這殺人不見血的後宮之中。你們不讓我痛快,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剛才還羸弱無力的皇后憤然起身,大聲對著簾幕內的人吼道,不等簾內的人回應,皇后就拂袖而去。
簾內有片刻令人窒息的靜謐,徒然,哐當一聲,是茶盞擲在桌上的聲音。
「她要反了不成,如今反倒是哀家的錯。」
太后忿然起身,心中一口惡氣難以發出,厲聲對外說道。
「太后請息怒,皇后娘娘只是一時糊塗說了胡話,太后就寬恕了娘娘這次吧。」簾外婉轉驚慌的聲音怯怯地說道。
「哼,一時糊塗,哀家看她是從來沒有清醒過。她這樣任性跋扈,終有一日哀家也護不了她。你是何人,為何還跪在這兒?」
「回太后娘娘,奴婢是棲鳳宮新來的宮女,在皇后娘娘身邊當差。奴婢求太后饒過娘娘這次吧。奴婢願意替主子受罰。」
綠盎話語中滿是誠摯惶恐,她卑微地跪伏在那裡等候太后的回應。
「哀家有說過要懲罰皇后嗎,有時候太聰明了反倒不好,主子的事豈是你一個宮女擅自干涉的。你該當何罪?」
在後宮權利沉浮多年,這等雕蟲小技豈能瞞過她的眼睛,想踩著主子上位,也得看她答不答應。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只是想替皇后娘娘分憂,並沒有非分之想,求太后饒過奴婢吧。」
綠盎偷雞不成蝕把米,她渾身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仁慈和藹的太后也不是好惹的主兒。
「哀家這次姑且饒你一次,這次是個警告。你若再動歪心思,哀家就不會像現在一樣仁慈了,知道嗎?」
「奴婢謝太后,奴婢今後必當恪守本分,盡心服侍皇后娘娘。」
「退下吧。」
「是」
綠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熙和宮的,原來仁慈如太后也能將一條生命摧毀於言語談笑間。
朝中四品以上十三歲到十七歲的官家女兒今日都乘坐馬車或轎子侯在毓秀門外,等候傳召。
宮門外一輛素雅的馬車停在了原地。
「小姐,馬車壞了,只能請你步行進宮了。」趕車的馬夫對著馬車裡的人說。
「你怎麼辦事的,耽誤了小姐選秀,你擔待的起嗎?」吟冬忿忿不平地說。
「吟冬,算了,我們徒步去吧,但願來的急。」一道清雅的聲音曼聲說道。說著就由吟冬扶著跳下了馬車。車夫愣在在那裡,他雖然在將軍府多年但從未見過小姐,更沒見過這天仙似的人物。吟冬走的時候還瞪了他一眼,他這才回魂,就連小姐的丫鬟也是個美貌的妙齡少女。
「小姐,你不該輕易饒了他」
「不怪他,我知道是夫人授意的,何必為難他。」
「小姐你總是這樣委屈自己,要是老爺知道了……」
「哼,知道了能如何。」
「趙深雅小姐別來無恙。」清冷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主僕的談話。
吟冬明顯感到小姐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只見對面站著一位器宇軒昂的玄衣男子。一雙淩厲的鷹眸仿佛能穿透你的內心。
「深雅見過甯王殿下。」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甯王,鐵血無情的甯王。吟冬連忙隨著小姐行禮。
「免了,堂堂將軍府的小姐竟步行進宮,豈不貽笑大方。」甯王嘲弄地說道。
「今日天氣甚好,我和吟冬想邊走邊賞景,這有何不可?」趙深雅面無表情地回答,明顯不欲與他多說。
「哈哈哈,幾年不見,你還是那麼嘴硬。本王正巧要進宮辦事,本王可送小姐一程,選秀快要開始了吧。」甯王看著趙深雅愈見蒼白的臉蛋,心中歡快不已。
吟冬看小姐躊躇不已,說道:「小姐,再猶豫真要遲了。」
「那就有勞甯王殿下了。」趙深雅緊緊地攥著拳頭,仿佛在隱忍著什麼。
馬車內氣氛死一般的寂靜,吟冬不時的抬頭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無情卻又熱心幫助她們的王爺。濃眉入鬢,一雙懾人的眼睛,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俊美非常,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啊。看著看著,吟冬就臉紅了,若是以後能嫁得如此夫君,此生何求?
趙深雅感覺如坐針氈,甯王淩輝身上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他那雙眼睛每每望過來,她都感覺自己是他利爪下的獵物。趙深雅永遠忘不了三年前的初見他的那個晚上,他那雙嗜血的眼睛,那是她三年來的噩夢。
毓秀門到了,待選的秀女都已經進去了。
李正良守在門口急的團團轉。看見趙將軍家的小姐從甯王的馬車下來,雖然倍感困惑。但還是笑臉迎了上去。
「奴才給王爺請安,哎吆,我的趙小姐啊,都等著您了,這都快結束了。」李正良這人精看到甯王在也不好責備。
「本王與趙小姐相識一場,路上多聊了幾句,這才耽擱了時間,還請公公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多幫襯著點。」甯王悠閒地說道。
這甯王哪曾對底下的奴才假以辭色過,聽了這番話,李正良的眼珠轉了幾轉。這趙小姐和甯王怎會相識。
「王爺折煞奴才了,這是奴才的本分。奴才這就領著趙小姐進去。」趙深雅由李正良領著進了毓秀門。
淩輝看著那抹碧色身影漸行漸遠直至不見,嘴角漾起起詭異的笑,趙深雅,最好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不然就太無趣了。
這次選秀原本不打算出席的皇后半途而至。
皇后恭謹地對皇太后說:」兒臣謹遵母后的教誨,要有母儀天下的威儀。皇上選妃,身為中宮怎能缺席。」
皇太后滿意地點點頭。
選秀已近一半,前面看的都是三品官家小姐,容貌德儀並無出眾者。
其實這次選秀主要是針對沈丞相的千金和趙大將軍的小姐。沈丞相是文官之首,趙將軍是武官之首。二人在朝中則是針鋒相對,勢均力敵。
如能將沈珞茵和趙深雅選入宮中為妃,那麼前朝的勢力就會平衡,相互牽制。
「沈丞相之女沈珞茵覲見!」
宦官一聲唱喝後,只見一個嫋嫋娜娜的纖影由遠極近。
一襲淡粉衣衫包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材,流雲髮髻,翠翹斜插。眉目如畫,桃頰嫣然,唇角含羞帶笑。
「臣女沈氏珞茵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參見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色嬌媚婉轉,姿態恭謙而有禮。
「免禮,抬起頭來。」一身明黃龍袍的淩晟溫聲說道。
「丞相教女有方,端莊嫻雅,姿容無雙,好,好。皇上覺得呢?」
淩晟還未曾開口,太后就滿意地贊道。
「確實不錯,既然母后喜歡,那就封為兮若宮淑妃。三日後行冊妃大典。」
淩晟並無異議,選秀不過是為了平衡牽制朝中勢力,選誰都沒有差別。
「哼,一看就一股子狐媚勁兒,端莊嫻雅,我看啊,是閑才疏德才對。」坐在旁邊一直未出聲的皇后尖酸刻薄地說道。
「皇后,注意你的身份!」太后看不下去,出言警告。
「呵,皇后今日來怕不是來佐助朕選秀的吧,而是來阻礙選秀。」淩晟平時最是看不得皇后飛揚跋扈的樣子,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卻讓他下不了臺。他心中怒氣已盛,卻還是溫言輕語地問道。
「臣妾作為皇后自然要恪守職責,皇上被美色迷惑了,臣妾就應當適時提醒。」皇后還不知自己已觸到淩晟的逆鱗,更加囂張地說道。
淩晟怒極反笑,道:「好,依你所言,朕就選一個賢良淑德的妃子,只是你不要後悔。你,過來,傳朕旨意,封皇后貼身宮女綠盎為懿妃,賜住雲慶殿。」
「皇上,你,你欺人太甚。」
皇后杏目圓睜,不可置信地看著淩晟。她今日的目的是阻撓皇上選秀,誰知皇上竟然封一個婢女做一宮主位。這無疑是扇了皇后一個耳光。
「是你逼朕這樣做的,怪不得誰。」淩晟看著皇后驚怒交加的臉色解恨地說道。
啪!啪!
「你個賤蹄子,准是你趁我不在勾引皇上,你癡心妄想,你以為飛上枝頭就能變成鳳凰了,摔死你。」
皇后一腔怒氣發作不得,就拿還置身夢中的綠盎出氣。不由分說的先打了幾個耳光,邊打邊罵。
「住手,霍紫苜,你這個潑婦,你有什麼資格當皇后,朕要廢了你。」淩晟見皇后如瘋魔了一般,怒氣更盛。
「哈哈,自從臣妾入宮以來,皇上第一次喚臣妾的名字竟然是要廢了臣妾。好,你要廢就廢,我等著。」
皇后淚盈于睫,卻倔強得不肯在眾人面前示弱。
「都住口,哀家還活著呢,好好的選秀被你們弄得烏煙瘴氣的。等哀家死了你們想撒潑就撒潑想廢後就廢後,但凡哀家還有一口氣,你們誰也別想胡來。」
年近四十的太后褪去了年輕時的豔麗嫵媚,多了份端莊威儀。帝后二人在太后的訓斥下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這場選秀以帝后不歡而終。
趙深雅到的時候,選秀已結束。
「趙小姐,這都結束了,您看……」
「李公公,本是我的錯,來的遲了。勞煩您像太后美言幾句,深雅不勝感激。」趙深雅睇了吟冬一眼,吟冬會意。
「李公公,我家老爺知道您喜歡把玩些精緻的小玩意,我家老爺現今也迷上了這個,在店裡淘了個玩意兒,讓公公您給過過眼。」說著兩顆碧綠通透的珠子塞到了李正良的手裡。
「哎呀,這怎麼敢當,大將軍戰功赫赫,慧眼識珠,哪有我僭越的道理。」李正良雖然嘴上這麼說,實際對那珠子是愛不釋手。
「我們老爺說了,志同才能道合,咱們都是替皇上辦事不分彼此的。」吟冬老道地說著不符合她十五歲年齡的官場話。能貼身伺候大戶人家的小姐,那也得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
「姑娘說的極是,回你家將軍,既是同路人斷不會說兩家話.」李正良雖說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卻對著番吹捧很是受用。
「小姐,不必擔心,有了什麼消息奴才一定會到府上送信的。那您走好,奴才還有事要辦。」李正良說完就屁顛屁顛地走了。
「吟冬,為了我選秀你正式煞費苦心啊。」趙深雅惱怒吟冬的自作主張,她定是奉了父親的命令。
「小姐,奴婢知罪,請小姐降罪。但是小姐您對老爺向來冷淡,奴婢這麼做都是為了小姐好啊。老爺也是一心一意地對小姐好。老爺自知愧對二夫人和小姐多年,您就給老爺個贖罪的機會吧。奴婢求您了。」吟冬邊哭邊說,一張俏臉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惹人憐愛。
趙深雅看著這張俏臉,沉默了半晌。
「你到底是誰,你的主子是誰。你平日裡在我面前都是一副天真嬌憨的小女兒態,到了緊要關頭你真令我刮目相看。」趙深雅緊緊地盯著吟冬的眼睛緩緩地問道,聲音輕柔地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吟冬強迫自己對上小姐黑如點漆的晶眸,眼底的一片赤誠終是打動了小姐。小姐平時雖然待人溫和,可卻為自己築起了一道高高厚厚的牆。一旦觸到了小姐的底線,小姐就會全身戒備。相畢是早年隨二夫人在江南吃了不少苦。
趙深雅看著吟冬熱切的眼睛就像看到了清荷,吟冬的眼睛與清荷的有三分像似。當她拿朦朧的淚眼望著你的時候,你就不由地心軟了。清荷,清荷,清荷。終是我對不住你。
「罷了,你起來吧,我信你。看你動輒哭鼻子,將來誰敢要你。」
「沒人要才好呢,這樣就可以一直陪在小姐的身邊啊。」小姐會取笑我,就說明真的不生氣了。
回到將軍府,趙正隆並沒有詢問今天的選秀情況。只是晚飯的時候夫人沒有到膳廳吃飯。隱約傳來了幾句謾駡聲。
草草用過了晚膳,趙深雅就歇下了。
「小美人,來讓大爺疼愛一下,來,不要怕。」衣衫被撕碎,香肩裸露,還未發育豐滿的胸脯若隱若現。由猥瑣男人嘴裡發出的陣陣酒臭熏得她作嘔。
清荷淒厲的喊叫,還有最後一聲擲地有聲的高喊:「我乃攝政王府郡主,她是趙將軍失散多年的女兒。」
清荷就那樣癡癡地看著她,癡癡地笑了。那種絕望而欣慰的眼神她永生也忘不了。
從黑暗中走出了一個碩長的影子。那銳利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她,像看到她的靈魂一樣。
「來人,褻瀆郡主乃死罪,拉出去斬了。」冰冷的話語像一把利刃劃破死寂的空氣。
「啊啊啊……」夢中反反復複出現三年前的往事。甯王的出現打破了趙深雅看似平靜的心湖,不斷地提醒著她的身份和使命。
趙深雅躺在床上,怔怔地看著帳頂芙蓉花,汗濕重衣,不禁瑟瑟發抖。清荷,你等著我,等一切結束了,我去接你。
此時惠王淩越正和幾個公子哥飲酒作樂,談笑風生。
幾日前的選秀無果而終,他們這些無所事事的王孫公子就私下打賭。這次選秀皇后是否參加,他身在宮裡,得知皇后沒有出席,誰料皇后半途而至還和皇上吵了一架。結果他賭輸了,請大家到名噪一時的蘭苑遊玩。他也想一睹名動天都的臨黛姑娘的芳容。
他們所坐的皓月亭位於鏡心湖的一端,而另一端是臨黛跳舞所用的飛燕亭。
絲竹聲響起,皓月亭中的眾人翹首以盼佳人身影,很期待傳聞中的踏雪舞是何等風姿。只見一襲白衣的佳人踏水而來,飄落至飛燕亭中。白衣迎風飄然恍如廣寒仙子踏雲而來。只是借著融融燈光只能看到女子的側臉,那絕美的側影有著懾人心魂的美。白衣上蘭花圖樣只有在燈光下栩栩如生,蘭花使用冰蠶絲所秀,只有在光的照射下才能熠熠生輝,無光的時候和一般白衣無異。廣袖輕揚,青絲四散,腰肢如春柳隨風舞動,蓮足輕移慢退間展現傾國舞姿。亭外點點雪花飄墜,亭內倩影如雪中白梅傲然獨立,瑩瑩顫顫,婀娜生姿。纖手高揚,螓首側昂,勾勒出玉頸絕美的弧度。稍稍停頓,一個颯爽的轉身,而後是蓮步急速的旋轉,越轉越快,衣袂翻飛,青絲飄揚,仿佛禦風起飛的仙子。亭外的雪也落得急了,襯得亭內更像如畫仙境。皓月亭內鴉雀無聲,人人目瞪口呆,怕一出聲驚走了仙子。
飛燕亭對面的黛樓內,全身隱在黑暗中的一雙淩厲的冷眸緊緊鎖著那飛旋的身影,眸色漸漸轉暗,嘴角輕輕彎起。
趙深雅,還真是小看你了。
「主人,我……」聽見背後怯怯的聲音,他猛地轉回身。大手鉗住那嬌嫩小巧的下巴,盯著那嬌豔欲滴的菱唇,讓人有他會吻上去的錯覺。可是她知道美色對於這個男人毫無吸引力,知道這個男人是怎樣無情。
「臨黛,不要做那些讓你後悔莫及的蠢事,我的耐心有限,嗯?今天算是對你小小的懲罰。」陰鬱低沉的嗓音裡隱藏著幾絲怒氣。說完放開臨黛轉身又消失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就如同他來時一樣。
臨黛的身子頓時癱軟在地,左腳鑽心的疼痛,冷汗涔涔。她知道這是對她的懲罰,懲罰她有做良家女子的心思,還是懲罰她與趙深雅交好。這個危險的男人。
一曲終了,佳人又踏水而去。眾人還沉浸在那天人般的舞姿當中。
惠王淩越首先回過神來,想不到這蘭苑中竟有如此風姿的人兒。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又像欺霜賽雪的白梅。
「這臨黛真是個妙人兒,只可惜不能一睹芳容啊。」一個身穿藍衣的貴公子意猶未盡地感歎道。
「聽聞臨黛姑娘一天只見一次客,今天我們有幸沾惠王殿下的光欣賞到如此醉人的舞姿。」
「諸位,時辰不早了,各自散了吧。」淩越向眾位說道。
黛樓內,趙深雅已換下一身舞衣。
「小姐,您跳得真好,我都看得癡了。」吟冬一臉驕傲,好像跳舞的是自己一樣。
「深雅,沒想到你極有天賦,你只看過這踏雪舞幾次,竟然跳得如此之好,多虧有你幫忙,不然我蘭苑的招牌就砸了。」
「姐姐,不必見外,你的腳好點了嗎,定是想你那呆子想的,走路都沒了魂兒。」
「還是不忘打趣我,是啊,以後不能再想了,再也不能想了……。」
「姐姐,怎麼了?」看著臨黛一臉的悵然若失,趙深雅關切地問道。
「嗯?沒什麼,許是太累了,深雅,要是有人利用了你,你會怎麼辦?」
「我必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姐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聽了深雅的話,臨黛的臉色白了幾分。連這一份姐妹情她也沒有資格擁有。
「我累了,妹妹早些回去吧。」臨黛的聲音裡有著自己都不易察覺的蒼涼。
趙深雅感覺到臨黛的反常但也不好詢問,於是帶著吟冬告辭了。
趙深雅和吟冬走在無人的深巷中,兩人無話,只聽見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音。這巷子靜得有點詭異,趙深雅感到頸後勁風襲來。陷入黑暗前聽到吟冬的呼喊聲。
淩越從蘭苑出來就隨意漫步在雪中,他腦子裡全是清冷絕美的身姿。突然聽到一聲女子的呼救聲,他從冥想中回過神來。走進那條深巷,看到幾個黑衣人打暈了兩個錦衣少年。淩越想不到在天都城裡還會出現這種劫人錢財的齷齪事情,當下怒上心頭。當即施展拳腳,救了兩人。
他扶起地上的少年,拍拍他的臉蛋。手下的肌膚,膩如鵝脂,他不由地心裡一蕩。
「小兄弟,醒醒。」
「嗯?你是……」趙深雅睜開迷蒙的眼睛。兩人均是一怔。
是她,跳舞的臨黛姑娘,她怎會在這兒,她不應該在蘭苑嗎。
惠王,怎麼遇見他了。
「小姐,你沒事吧?」吟冬醒過來就看到她家小姐被一個身著銀灰錦袍的男子半擁著,兩人還深情地凝望著,這是怎麼回事。
「多謝公子相救,大恩不言謝,在下還有要事。」趙深雅避開他灼灼的目光,推開淩越,拉著吟冬就走。
「小姐,他是誰啊,為什麼會救我們。」
「你怎麼那麼多話,快走。」
淩越撿起地上刻有「趙」字的腰牌,看著遠處急匆匆的身影,頓時恍然大悟,臉上如沐春風,隨即發出暢快的朗朗笑聲。
黑暗中一雙鷹眸隱藏在黑色斗篷裡,嘴角漾起得逞的笑。
一切才剛剛開始。
趙深雅再次進宮是半個月以後奉太后懿旨進宮賞梅。名義上是賞梅,其實是入選的秀女冊封前的聚會。
在毓秀門前下了馬車就由內侍領著進了御花園的梅園。內侍到暖閣前就悄悄退下了,趙深雅知道太后就在裡面。隨即恭謹不失端莊的進去了。
「臣女叩見太后,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屋裡鴉雀無聲,眾人都在審視著這位趙將軍府的千金。
「免了,今兒是家宴,不必拘禮,抬起頭來。」和藹中帶有威嚴的聲音響起。
合身的淡藍色衣裙外一襲白色罩紗,髮髻輕挽,斜插一蝴蝶流蘇釵。這一身穿著端莊又不失雅致,把臉上的嫵媚之色掩了三分。
太后無聲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滿意地點點頭,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兒。
趙深雅看到的太后和她想像中的相去甚遠。
太后只著一件赤色鳳紋的常服,身上環佩甚少,四十歲風韻猶存,可見年輕時是個怎樣的美人。嘴角總是含著三分笑,和藹可親中不失威儀。這就是傳說中有著鐵血手腕的太后。先帝駕崩時太后才二十來歲,多年來輔佐皇上料理朝政,朝中那個大臣對太后不是心服口服。直到三年前皇上親政太后才漸漸放權,但遇到棘手的朝事皇上還是聽從太后的建議。
「趙家丫頭,到哀家跟前來。」
「是」趙深雅回過神來,慢慢地走到太后面前半蹲著。
「好眉眼,好相貌。聽說你十二歲之前都流落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回太后,臣女的娘親對臣女極是疼愛,那些都不算苦。」
「哎,可憐的孩子,以後啊,有空多陪陪哀家。哀家自會待你如親女兒一般。」
「臣女謝太后。」
「哀家乏了,你們年輕人各自去遊玩,散了吧。」
「是」眾人說完後退出暖閣。
趙深雅一個人來到院子裡賞梅。
小巧可愛的臘梅散發著濃濃幽香,冷豔孤傲的紅梅如春天的桃花開得甚是熱鬧,還有清雅高潔的白梅迎風獨立。趙深雅手持一支臘梅輕嗅幽香,香氣馥鬱,讓人如癡如醉。尋著梅樹她走到了園子的深處,這寂寥無人正合她的心意。
突然她落入了一個堅強有力的懷抱。
「哈哈哈,抓到你了,讓你再躲,說,該怎麼罰你呢。」
趙深雅被緊緊地抱著,鼻間縈繞著一股摻雜著梅香的特殊氣息。身子被強硬地轉過來,後腦上壓著一雙強勁有力的手。還沒來得及驚呼唇就被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堵上,慢慢地吸吮研磨。軟而有力的舌頭撬開了貝齒,纏住那閃躲的丁香小舌,盡情地纏綿嬉戲。唇上的溫度漸漸升高,呼吸愈見粗重。
趙深雅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耳邊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而後她被擠推到牆上,那雙大手不停地在身上游走,並試圖解開她身上的系帶。身後冰冷的牆壁讓她的腦子清醒過來,齒間猛一用力,她嘗到了鮮血的味道。
「你這個厲害的小野貓,竟敢咬我。」
趙深雅還在大口喘著氣,看到的是一個穿著明黃色華服用黑布蒙著眼睛的男子。明黃色,只有皇上才能穿明黃色的衣服。
鬢髮微亂,秋水明眸瀲灩欲滴,玉頰嫣然,紅腫的菱唇微張,胸脯因急促地喘息而顫動。淩晟拿下眼睛上的黑布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讓人迷亂的畫面。尤其是那雙眼睛,和夢裡的那雙眼睛漸漸重合。
「我們以前見過嗎?」淩晟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雙讓他沉醉的眉眼。
「臣女趙深雅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是趙深雅,趙正隆大將軍的女兒?選秀那天遲來的那個?」
「回皇上,正是。」
「為何會是你,為何偏偏是你?」淩晟一臉悵然若失地喃喃道,轉身默默地走了。
是啊,淩晟,為何又會是你呢?
仁和宮——皇上寢宮內。
「皇上,今晚到哪宮裡歇著?」李正良小心翼翼地問著眉頭緊鎖、煩躁異常的皇上。
「滾一邊去,朕煩著呢?今晚哪也不去。」
「是是,奴才這就滾。」這皇上又在哪惹了一肚子氣。
「慢著,回來,太后給惠王的賜婚懿旨傳了嗎?」
「回皇上,晚膳前就傳了。」皇上沉思半晌後豁然開朗,眉頭舒張開來。李正良把這些細微變化看在眼裡。
「李正良傳朕旨意……」
此時的將軍府又喜又憂。
喜的是太后懿旨賜婚趙深雅為惠王妃,趙正隆愧對女兒多年,只希望女兒能有個好的歸宿。他不希望女兒進宮過那種勾心鬥角的生活。雖然惠王年少毫無作為但只要一心一意地對女兒,他別無所求。憂的是,聖旨追封深雅過世的母親為二品誥命夫人,依禮深雅要守孝三年,三年內不得婚嫁。皇上的這道聖旨著實令人猜不透,守孝三年,三年過後,深雅已經十九歲了,早過了婚娶的年齡。且皇上為了安撫惠王,另賜了一大臣的女兒為惠王側妃,年底完婚。這皇上的心思實在讓人猜不透。
「小姐,惠王就是那天救我們的男子嗎?當時也沒太在意他的容貌。」吟冬自接旨後就喋喋不休。
惠王,那個皮膚微黑,臉部粗獷,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的少年。
那雙略帶邪肆的桃花眼又浮現在眼前,想起那日令人窒息的親吻,趙深雅忍不住眼紅心跳。
「呀,小姐臉紅了,定是想到王爺了,嘻嘻……」
「吟冬,你在瞎說什麼?婚期在三年後呢,還早著呢,反正我也不想嫁那麼早。」
哼,守孝三年。淩晟你這只是亡羊補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