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踏進過這種地方,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進這裡。
當生銹般的鐵門打開的那一刻,耳邊響起的噪音令他瞬間轉身想要逃離。
而當他準備逃跑的那瞬間,穿著白衣的護士指了指前面:「2131就在那裡。記住不要跟她說話,萬一她有什麼狀況,記得按急救鈴。抓緊時間。」
他,是一個年輕的男生。十六七歲的樣子,黝黑的面龐,大氣的五官,一臉的孩子氣。護士話音剛落,他便頂著豆大的汗珠一步步艱難的前進。
賀東磊,你不是喜歡她嗎?現在機會來了,你究竟在怕些什麼?
終於,他走到了2131號。抬起頭,他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是她。
她穿著病號服,慢慢地轉過身,淩亂的秀髮遮不住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神情是呆滯的。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耳邊卻響起了護士的叮囑:「不要跟她說話。」
然而,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神忽然凝固了。半晌,她平靜地開口了:「賀東磊,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拋下我。」
他一愣,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女孩,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離開這裡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他帶著滿足的笑容,走出了大門。這不會是最後一次來,但是,愛情的滋潤使得他不再懼怕。
只要有她在,就算是地獄也要追隨!
賀東磊走到街上,回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他皺了皺眉,仿佛意識到什麼,立刻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迅速鑽了進去。
果不其然,幾秒過後,一陣驚天動地的雷聲伴隨著雨點刹那間向大地砸來,而「青陽精神專科醫院」這幾個字,在雷光的襯托下,無比陰森……
豔陽散發出猛烈的光,讓人絲毫感覺不到現在已接近夕陽西下的時間。
常州市光彤中學。
柯淵愜意地躺在後操場樹蔭下,用書蓋著臉,任憑下課的鈴聲在耳邊響起。
「又蹺課了?」
柯淵放下書,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映在眼前。
「是啊。」
「你蹺課一個下午就在這裡躺著?那你可真無聊。」柯博躺在他旁邊,伸了個懶腰。
「你為了跟蹤我也蹺課一下午,這才是真正的無聊。」柯淵又將書蓋回了臉上。
蔣老師正拿著教案走向辦公室,恰巧路過了後操場,看到這兩個「問題兄弟」那麼早地出現在這裡,眉頭立即蹙了起來。
用腳後跟想都知道他們一定是蹺課了。不然從教室下樓到操場的時間最短也要五分鐘,他們卻在下課鈴打響的五秒鐘之後便愜意地躺在樹蔭下。
「誒,你們……」蔣老師剛想開罵,卻想起自己剛從不遠的教務處出來,不想讓主任發覺自己班裡的學生又蹺課了,於是只得走上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跟自己過去。
柯家二兄弟無比鎮定地走上前,自知將面臨什麼樣的處罰。
「你們兩個,晚自習後不許走,做完值日才准回宿舍。」蔣老師低低地扔下這句話,瞪了他們一眼,這才扭身離開。
柯淵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右手握拳:「yeah!成功了!」
「喂,你真要去高三四班?」柯博拍拍了拍他,輕聲問。
柯淵用書敲了敲他的腦袋:「我的好弟弟,你別跟著搗亂行嗎?我想一個人探險,這樣比較有意思。」
「我是擔心你的安全……」
「得,打住!」柯淵用雙手食指比了個叉子:「明明是自己好奇心氾濫,用不著說的那麼好聽!到時候可別嚇得躲在我屁股後面不敢出來!」柯淵不耐煩道。
「切!不過哥,你不覺得高三四班這個傳說有點不靠譜嗎?咱們畢竟進來不久,不能隨便聽那幾個學長胡說八道幾句,就以身犯險吧?萬一真的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會不會有危險?萬一什麼都沒看見還被抓住了,那可是要挨處分的!」柯博皺眉分析道。
「你哪那麼多廢話!前怕狼後怕虎的你就別去!」
「誰害怕了!要不是我下一個網路小說題材匱乏,我才懶得跟你去呢!」柯博白眼一翻。
柯淵從小到大成績平平,初中開始交友不慎,成為了問題學生。好在有著一技之長,被光彤中學以市體育特長生的身份錄取,而柯博原本成績優異,初二時卻陰差陽錯地迷上了網路小說,廢寢忘食地看了幾個故事之後,自己竟然開始動筆寫了起來,從此成績直線下滑,直至初中畢業只得以不太理想的分數,從原來的重點中學進入了光彤這所普通的高校。
兩兄弟初中時並不在同一所學校,而如今在光彤中學「重逢」,問題卻也隨之而來。柯博似乎被哥哥帶壞了,雖然保持著中下游的成績,但頻繁地開始蹺課。高中才開學兩周,兩兄弟的蹺課次數已經累計達到五次以上。
其實,前面幾次蹺課他們去了網吧,柯淵打遊戲,柯博則到處尋找小說網站來發表自己新開篇的小說。
然而,這次蹺課的意義卻大不相同。光彤中學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曾經有一名老師因經常當同學的面侮辱一個學習差的女生,導致她遭到一些同學的排擠和欺侮,最後逼得她跳樓自殺未遂,救治後變成精神病。然而,在這個女生離開學校一個月後,曾經欺負過她的那個同學和老師都開始相繼出現意外:有的因故離職,有的同學莫名其妙得了精神衰弱,接連考試失利;還有的似乎中邪一般,無論如何都不敢踏入課堂半步。而出事的地點,幾乎都是在那個女孩曾經所在的班級:高三四班。
出事的地點,幾乎都是在那個女孩曾經所在的班級:高三四班。
曾經,那個女孩每週都有幾個晚上望著高三四班窗外的月光,一邊歎息一邊抄寫著老師罰的單詞,做著值日。
有些同學就因為知道當晚是她值日,故意扔了很多的垃圾,把教室裡搞得混亂不堪,等她做完值日,她們會將寢室門反鎖,有時可憐的女孩只得在宿舍門前坐一個晚上……
而這一切,老師看在眼裡,卻都沒有採取任何維護行動。
終於,有一天夜晚,在寫完老師罰她抄寫的三百遍單詞,掃完滿地的垃圾後,她寫下了遺書,將欺負過她的老師和同學列了一個名單,縱身從四樓的高三四班視窗跳了下去……
可是,那個女孩並沒有死。經過學校調查,她還老老實實地被關在精神病院裡。從此以後,學校裡便開始流傳女孩不定時地會在晚上從精神病院分身回來,做著與跳樓前相同的事,然後再報復每一個欺負過她的同學。
並且真的有不止一個同學看到過女孩在高三四班做值日的身影。而學校也因此請來警方,卻沒有調查出任何異常。
再後來,凡是曾經欺負過這個女生的同學有的嚇病了,有的乾脆轉學,給學校帶來了不小的負面影響。
柯家二兄弟因此勾起了好奇心,決定今晚探險。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今晚正好是一年前那個女生跳樓的日子……
半夜,蟬鳴聲四處響起。伴隨著無限的黑暗,仿佛老太太的絮叨那樣令人煩躁不安。
「還有四分鐘。」柯淵看著手錶輕聲道。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大腿以及手臂遊走著,驅趕著那些不速之客。
「怎麼那麼多蚊子……」柯淵抱怨道。
「可不是嘛。我也被叮了五六個胞。」柯博隨聲附和道。
「才五六個你也敢說,我少說也有二十多個,癢死我了……」
「O型血沒辦法,你就忍忍吧……誒,熄燈了。」柯博看了看遠處逐漸陷入一片黑暗,心跳開始加速。
「好,可以行動了。」柯淵拉著柯博走出隱蔽的草叢,悄無聲息地潛進了教學樓。
「終於要開始了嗎?」柯博問道。
「害怕你就回去。」柯淵不耐煩道。
「誰怕了?無聊。」柯博甩開哥哥的手,兀自走到了他前面。
「高三四班就在前面了。」柯博將聲音又壓低了幾個分貝。
二人輕手輕腳地上到了四樓,推開了緊急出口的門,迎接他們的依舊是無邊的黑暗。二人試圖對望,可他們黑色的瞳孔已被埋沒在了黑暗當中,更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
沉寂,一直持續了將近十五分鐘。
兩個人摸索著向前,時不時地停下靜聽周圍的狀況。回答他們的,除了黑暗和寂靜,再無其他任何。
「我們……要進去嗎?」繞了一圈,他們又回到了高三四班門前。當那塊破舊的牌匾呈現在二人眼前時,柯博猶豫著問道。
「廢話。不進去你來幹嘛?周圍既然沒什麼情況,咱們就進去看看。一般不到週末或者假日教師的門是不會鎖的,你推的時候輕一點。」柯淵邊說邊將柯博推到高三四班門前。
「為什麼是我推?」柯博抱怨了一句,但與此同時,他的手已經不聽使喚地推開了教室的門。
吱呀……
柯淵和柯博兩個人心底同時一緊。平日不起眼的門軸聲此時此刻讓人膽寒不已。
門被完全推開了。
一絲夜光透過教室外的玻璃上照射進來,落下暗淡的樹影。
柯博和柯淵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黑板上,課桌上都反射著光。原來教室的窗簾並沒有拉。他們在月光中面面相覷,似乎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夜也可以如此明亮。
而當他們借著月光環顧教室四周時,忽然一個始料未及的畫面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這……這到底是人是鬼……」柯淵掐著柯博的胳膊,聲音都變調了。而後者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二人目視著那個詭異的背影,上下牙咯咯地打著寒顫。
一個穿著校服裙,披肩髮的女生,正在月光下慢慢地掃地。
柯淵和柯博背對著她,望著她那機械詭異的背影,二人的雙腿仿佛被凍住了,想要逃跑身體卻不聽使喚。
一個行間,兩個行間,三個行間。
她掃完了最靠窗戶的那些桌椅附近,現在開始慢慢地移動到了前面。離柯家兄弟越來越近了。無聲的恐怖彌漫開來,像一隻緩緩爬動的蜘蛛,在他們的心頭慢慢地,一步步地敲擊……
最後,還是柯博首先反應過來,先是大叫一聲,接著拉住柯淵的手,拼了命地朝著安全出口方向跑去……當二人在樓道內慌不擇路時,黑暗中竟然出現了一束光,而他們來不及停下,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懷抱中……
夏日的夜晚,風本不應該是冷的。然而現在,一絲冷風卻結結實實地鑽入兄弟二人的衣領。
「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一個低沉的男聲和那束突如其來的光同時響起。
柯淵首先反應過來,他順著那刺眼的光柱看了過去,一個身高高過他們一頭,臉龐黝黑,五官輪廓分明,留著平頭的男生,手中拿著手電筒,表情有些驚訝地望著他們。
「我,我們……忘了東西,回來拿一下。」柯淵眼珠一轉,謊話不假思索地從口中說出。
「恩對對……我們馬上就走!」柯博也隨聲附和著,說完便拉起哥哥的手掉頭就跑。
「你們給我站住!」身後的男生厲聲喊道。
二人心中暗叫不好,雖不知此人身份,但做賊心虛的他們,卻依舊想要快些逃離現場,以免節外生枝。不過……看著男生的樣子,似乎也不比他們大多少,估計也就是個學長,不可能是老師。而根據常識判斷,學校是不可能讓一個學生大半夜在學校巡邏的,無論這個學生受到了多麼嚴重的處罰。
既然這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學長其實跟他們一樣,也是大半夜偷溜進來的。想到這裡,二人心有靈犀地對視了一下,寬著心走到了男生的面前。
「你們的東西找到了嗎?」男生問。
「我們的東西是找到了,那你的呢?學長。」手電筒的燈光下,柯博這才看到了這名男生身穿著跟他們一樣的校服。看來的確是學長無誤。於是,他們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沒有。」學長倒也不驚慌,平靜地回了一句,接著道:「你們是來探險的吧?」
兄弟二人互看了一眼,柯淵道:「你也是嗎?」
學長搖了搖頭。
「那……」柯博還想繼續問下去。這時學長繼續道:「你們看到她了吧?」
「誰?」柯博問。柯淵掐了他一下。他不解地回過頭,發現哥哥有些恐懼地看著他。
「你說……那個女鬼?」柯博的聲音有些顫抖。
學長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接著又搖了搖頭。
這下他們疑惑了。
「你們看到的,和我問的,確實是同一個人。但她並不是女鬼。你們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二人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信。」學長道:「我叫賀東磊,高二三班。你們呢?」
「柯淵,高一六班。」
「柯博,也是高一六班。」
賀東磊點了點頭:「我不會告訴別人今晚在這裡見到你們的。我希望……」
「你放心,我們也不會告訴別人見過你。」賀東磊話音未落,機靈的柯淵立刻接茬道。
「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問問,我看你確實也不像是來探險的。」出於謹慎,柯淵決定問問清楚。
賀東磊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關掉了手電筒,三個人重新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半晌,他那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們真的那麼想知道?」
柯淵點了點頭,卻又忽然意識到對方關掉了手電筒,立刻道:「是的,我們想知道。既然我們的動機告訴了你,出於禮貌,我覺得至少你也該讓我們知道一下吧。」柯淵壯著膽子回答道。雖然他也覺得這個理由毫無底氣,但是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賀東磊,他總覺得這個人透著一絲詭異。這個人,好像並不是第一天來這裡。換句話說,他感覺這個叫賀東磊的似乎隔山差五地就喜歡往這裡跑。不是因為別的,就憑他發現柯家兄弟後的那種冷靜,以及他問問題的語氣,仿佛他們才是侵入者,而他儼然成為了這裡的主人。
而更讓柯博覺得恐懼的是他的那句:「你們看到她了吧?」從他們撞到的時間與地點來推測,二人看到「女鬼」時,賀東磊不可能在也在附近。而他能夠如此平靜地問出這個問題,那只能說明,他以前見過,而且並不怕「女鬼」。反過來,不怕女鬼的原因只能是一個:他以前就見過。如果說這個理由有些牽強的話,那賀東磊後面那句話卻印證了柯博的推理:見過,但她並不是鬼。如此的確定,毋庸置疑。
柯博正在腦海中思考分析著,忽然感覺袖口被人輕輕拽了一下。他抬頭一看,柯淵正歪著眼睛暗示著什麼。
「學弟,你是不是走神了?」賀東磊不知何時又打開了手電筒,他的話依舊是如此平靜,不帶任何語氣。
「沒,沒有……只是想起那個女鬼,我覺得有點害怕。」柯博信口胡編道。
賀東磊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卻瞥向了柯博:「以後不要再來了。好好學習,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很多事情沒有必要知道的太多。」說完,他竟轉過身準備離去。
「可是你還沒告訴我們……」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好奇心暴增的柯淵又不害怕了,對著他不甘心地喊道。
柯博拉了他一下,他才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其實柯淵有些不甘心,因為方才賀東磊只和弟弟對話,顯然已經把自己當做透明人。
「你喜歡她,對嗎?」柯博說出了這句話。聲音不大,僅僅是賀東磊能夠聽到的分貝。
賀東磊的背影停住了,似乎在遲疑什麼。但是,最後他還是沒有回頭,以和之前同樣速度的步伐慢慢地朝前走,並關掉了手電筒。
兩兄弟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走廊中唯一一絲光亮熄滅,陷入了徹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