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歡鬧的婚禮進行曲,沒有紙醉金迷的高檔布宴,沒有喧鬧的現代式正式高貴的婚禮模式。這都是詩卡的決定,把婚禮安排在教堂。
新娘下車的時候,相伴的是白鴿,教堂的輕音樂飄滿整個教堂。一群身著白色紗衣的小天使擁觸著新娘……
雨絲飄在新娘的眉心上結成細微的顆粒,晶瑩剔透。
十二年前詩卡曾對那個女孩說過:我要給你一場世界上最美麗的婚禮,沒有打擾,沒有不安,只有白鴿和承諾的兌現,我會緊緊的抱著你,看著你開心的笑。
十幾年足以改變一切,青春兩個青澀的字眼再不能簡單的形容詩卡,那些單純的回憶開始在手心裡一層層剝落,留下深深淺淺的餘痕。
就像達陌離開時,詩卡和黑澤哭著和達陌抱在一起,達陌說的那句話:我們都要長大不是嗎!
於是達陌很乾脆的離開了詩卡和黑澤,其實他們並不明白,當時的達陌根本就不理解這句話,也許這是他不經意間從哪本書上看來的,只是拿來用。
對呀!多年後詩卡做到了,也回不去了,他是如此的成功,多少光壞環繞在他的頭上。
而今天的新娘卻換了另外一個人來扮演。
詩卡牽著新娘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教堂。
白鴿從腳下慢慢飛起,四處散開,繞在教堂的上空,開成美麗的白色花朵,看上去更像一張張寫著文字的白紙,乾淨潔白。
詩卡今天的頭髮梳成了大人模樣的後披,發出烏黑的光亮,足掩蓋他的些許幼稚。詩卡的眼神直視教堂的前方,沒有一絲游餘和匆忙,比起十幾年前的那個詩卡,現在的詩卡的確是當之無愧的亞洲文化傳奇人物。
新娘一直保持微笑的面容。在別人眼裡她是幸福的,同時也是幸運的,因為她嫁給亞洲四大才子之一,這是世界上很多漂亮女孩夢寐以求的事情。而論資質論背景,她又有什麼資格嫁給這位在文化界成就非凡的有為青年呢?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一個約定和一種虔誠的信仰。
此時教堂播放起詩卡作詞,黑澤演唱的歌《白色舊約》:
給我一滴眼淚
不要用你的手帕擦去
我的眼睛裡有條河
寫的水是白色
世界是花火
你愛我不怕被嘲弄
讓少年做個夢
讓約定綁個繩
你懂思念沒年齡
給我一個空
不必再為幸福久等
我的手心放下
無意謄抄的句子
命運是上半句
下半句是約定
白色的花白色的句子
被時間掏空
藍色帶來的才是放晴
給你的是信
擦乾你哭的眼睛
帶上你死去的精靈
在穿插的時空
握住我的手
那是白色的教堂
腳下的白鴿證明
歷經的苦難
唱出的是約定
靜靜地聽
那一滴眼淚
不要用你的手帕擦去
我的眼睛裡有條河
我的眼睛裡有條河
寫的水是白色
世界是花火
你愛我不怕被嘲弄
讓少年做個夢
讓約定綁個繩
……
黑澤和達陌的眼睛看上去都有些乾澀,靜靜的看著詩卡和新娘走在禮堂中央,詩芸高興的流出了眼淚,可眼神中又閃過一絲憂傷。
詩卡不會再去想他為什麼不來?她又為什麼不來?她現在和自己一樣走在婚禮的紅地毯上一定很幸福吧!他不會去想,只因他是被眾人矚目的詩卡。
參加婚禮的高層人員都在那裡讚歎著這首歌,讚歎著這對幸福的人,可是他們沒人知道歌裡的故事,和詩卡的過去……
達陌聽說詩卡要結婚了,在忙綠之中回國,黑澤一直和詩卡在一起工作。
只有這些人和詩卡一樣,對這一幕有著更深的感觸。那些平淡的日子和那些艱苦的生活只有這些人會記住,而且是一輩子。
正當詩卡和新娘踏著紅地毯一步一步走近幸福的一刻時,她出現了,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詩卡的面前。
詩卡的眼睛即刻蒙上了一層紅色的血絲,雨霧從眼眶蔓延到瞳孔,前方的一切迷糊不清。她的出現徹底的打開了詩卡的記憶,她像一股強大的海浪席捲而來把詩卡帶到了十二年前……
詩卡:爸,能不能不走啊。
詩卡老爸蹲下來溫柔的撫摸著詩卡的頭髮,微笑著:爸爸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怎麼能一直陪著你呢,聽話們我會很快回來的。
詩卡:不要。
詩卡爸爸:還記得爸爸怎麼給你說的嗎?男子漢不要耍脾氣,想不想像爸爸一樣成為一個勇敢的拳手。
詩卡:要。
詩卡爸爸:那就要聽話跟二叔回去。
詩卡很不情願的被二叔牽著手向回走去,遠遠的知道消失成一個點。
這一切過去八年了,詩卡依然覺得歷歷在目。
詩卡記得老爸走的時候經過的是哪條鋪滿稻田的小路,每年農忙的時候,老爸都會騎著單車帶自己到這裡來,他看著老爸忙著,問著老爸各種奇怪的問題。晚上老爸給他講很多有趣的故事,教他很多道理。
詩卡還記得老爸送自己的桃樹木劍,刻木劍時,父親的手上劃了一個很深的傷口。八年了那道傷疤一定還在吧!至少是為了我受到的傷,血流了一地,詩卡都嚇哭了,可是老爸還笑著說,看爸爸多勇敢!
詩卡還記得老爸的鼾聲很大,可是詩卡卻習慣了這種聲音。在漆黑的夜晚,老爸的鼾聲能給詩卡帶來安全感,這種聲音是那麼的溫柔。可是後來老爸走了,詩卡哭了好幾個晚上,他怕,真的很怕。
詩卡還記得最溫柔的地方是老爸堅實的背,那時候詩卡最快樂的事情就是老爸背著自己,聽著老爸的故事,直到逗笑。現在呢?老爸在哪呀?想著想著為什麼就哭了呢?
詩卡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嘲笑是孤兒,沒媽的孩子。
當他哭著問老爸,媽媽去哪了,為什麼別人都說我是孤兒,我不要是孤兒。詩卡爸爸就會對詩卡說,你不是還有個很厲害的爸爸嗎,怎麼會是孤兒,不要聽他們說的,他們是在羡慕你有一個強壯的爸爸。
小時候每次老爸這樣安慰詩卡,他總會聽得很入神,深深地相信著老爸的話。可是現在他怎麼覺得這一切都是騙人的謊言呢?
五歲那年,老爸顧不上照顧詩卡,就給了詩卡一個精緻的小鏡子,據說這個鏡子是當那詩卡老爸送給詩卡媽媽的定情信物,鏡子的相框是檀木的,有種淡淡的香味。後來詩卡媽媽走了,就把這柄個小鏡子還給的詩卡爸爸。
詩卡爸爸告訴詩卡,詩卡我不在的時候你就和他玩吧,他是你最好的兄弟。就這樣鏡子裡的那個自己賠了自己十幾年。詩卡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孤單而是習慣了一個人的世界。
那麼多年來,詩卡就這樣對著鏡子和自己玩,陪自己說話。也許老爸說的對,他就是我最好的兄弟,兄弟,你陪我度過了這些年,詩卡經常對鏡子裡的自己這樣說。
七歲那年詩卡得了一場大病,老爸不在身旁,詩卡一個人躺在床上,虛弱的連動的力氣都沒有,還是二叔不放心來看他,才救了詩卡一命。
詩卡二叔靠一個果園生活,算不上富裕。隨著詩卡慢慢長大,他把家裡的事情講給詩卡聽。
詩卡爺爺是個很有名的文人,有四個兒子,詩卡的父親是長子,但很不聽話,偷偷去習武了,然後離家出走到處闖蕩,成了職業拳手。詩卡的二叔經商失敗後開始種果園,三叔是個教師,四叔出國後就再沒回來過,一點消息也沒有。
詩卡爺爺在詩卡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詩卡爺爺健在的最後幾年,他把詩卡爸爸找回了家,讓他和自己的文人好友的女兒結婚,然後就有了詩卡和詩文雙胞胎兄弟。
詩卡爸爸是個習武之人,經常參加拳賽,難免受傷。對家裡的事情關心也不夠,所以詩卡母親帶著詩文離開了他們。
當詩卡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上天真會給自己開玩笑,讓他承受這麼多。過多的不明白讓詩卡感到恐慌,他不知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還有什麼能夠依靠,自己好就是一個謎,就連自己也無法解開的謎。
詩卡以前問過老爸媽媽去哪了,老爸總是不說,也不要他問,他也沒敢再問。他又問了二叔,二叔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只知道她是個很有學問的人,應該回娘家了或者去別處生活了。
二叔說,像你媽這樣有氣質的女人嫁給你爸,是你爸的福分,可惜你爸不爭氣,把你媽氣走了。你媽條件這麼好,現在估計又別嫁了。
他在責怪自己的老爸,老爸原來是個騙子。
十六歲生日那天詩卡對著那個小鏡子自言自語道:
說好了很快就回來的,為什麼讓我等了八年還不回來呢?
說好的帶我給我買滑翔機,讓我像鳥一樣飛在天空中的!
說好的你回來就會帶我去見媽媽的,可是也你自己都不知道媽媽在哪裡。
說好的要背著我去看西橋旁的山楂樹開花的,可是你現在還能背的動我嗎?
說著哭著,直到哭累的,他才安安靜靜的睡著。
明天一切都會是全新的,誰說不是呢?
我們說好的
你會很快回來
把鏡子裡我拉出來
給我一雙翅膀
讓我飛在沒有困擾的世界
別醒來別醒來
躺在你的背上
熟悉你的味道和體溫
不要離開不要離開
你知道我會害怕
我會躲到鏡子裡
我怕我會變壞
我怕我會迷路
那片稻田金黃了嗎
那條小路會不會變老
我只要我們說好了
不老就好了
再見就好了
就算再不能接受,這些也是現實,詩卡也慢慢的接受著。每天聽二叔的話按時上課,不再沒緣由的糾結往事。
有時詩卡還是會神經質的問二叔爸爸去哪了,媽媽為什麼拋棄自己的問題。時間是治療傷心的良藥,時間越久,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少。
詩卡的媽媽是個文人,可能受遺傳詩卡有文學的天賦,在學校也有表現。而詩卡的老爸是個拳手,從小就教育詩卡很多男子漢氣概。再加上詩卡的童年經歷,所以詩卡給人一種詭異的印象,有點讓人畏懼,又有點讓人迷惑。
這年詩卡告別了初中,帶著平靜的心情回到了家裡,在果園裡棒二叔幹活。
詩卡對著涼水沖了一下臉,呆呆的望著牆上被自己刻下的字:
你走了,還不讓我哭……
老爸想你了,你在哪裡啊?
昨天我又夢見你了老爸,突然就害怕起來。
依然想你……
想我們一起考的紅薯的味道了,好甜。
103天.
我又哭了,可是你不會再安慰我了。
老爸,今天我很高興,我拿了第一名,別人都很羡慕我。
274天……
以前你給我買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我能幫二叔幹活了,二叔誇獎了我。
我把你送我的拳套放在了老家的櫃子裡,我忘了問你為什麼只送了我一隻?
我又長高了,你見到我一定會高興的。
不想在這樣寫下去。
討厭的爸爸,有本事你永遠不要回來。
快回來吧,老爸。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
詩卡就這樣看著看著,眼角就濕潤了。每天早上詩卡都會在牆上寫上一句話,這面牆上已經不再只是一面牆,而是一封寫給爸爸的信。可惜這封信無處可寄。
二叔:卡兒,快來吃飯,吃過飯好好歇息一天,明天我送你去縣城。
二叔拿著碗筷放在石桌上,又忙著盛飯。
詩卡用毛巾擦了擦臉,淚痕瞬間消失了。
詩卡:哦。
詩卡考上了縣城裡的高中,明天就要去縣城A校報到。
清晨的飛羽山煙霧繚繞,日出的瞬間,霧氣夾雜著陽光在遠方的山腰跳舞。這樣的場景詩卡看了十幾年,明天也許就看不到了。
這次和他一起去的還有他的發小慕辰。記得小時候詩卡經常和慕辰去山澗小溪裡洗澡捉蝦。有一次詩卡和慕辰在山裡玩到很晚,天黑了迷了路,就一夜沒回家,躺在山洞裡睡了一夜。
那天晚上慕辰問詩卡長大了要做什麼。詩卡說他要像老爸一樣成為一名勇敢的拳手。而今他的夢想好像遙不可及了。
慕辰和詩卡考入同一所學校,但是卻不是同一個班級,兩個人看到收到的通知書上這點不一樣的時候,對視一笑。
詩卡坐在院裡的石凳上,靠在牆壁上,回想著往昔。二叔忙著收拾詩卡的衣物。
二叔:卡啊,到了縣城一定要好好學習,爭口氣靠上大學。
詩卡任憑溫暖的陽光在自己的臉上跳動,若隱若現的聽著二叔的嘮叨。
二叔:可不要像你爸那樣不正當,做點沒用的事,自己毀了自己的前程。那個時候他要是聽你爺爺的話好好讀書,現在不就能過的好好的。哎,這不苦了你這孩子。命呀,沒辦法。不過老天還是有眼的,讓你考上了個好學校裡去。我幫你打聽了,那學校很大,每年都會考上很多大學生呢。
說著說著,二叔自己在那樂著,哈哈的笑了起來。
接著說:卡兒,二叔對你放心,二叔知道你從小就乖,聽話,你過好了,二叔也高興……
二叔就這樣一說就沒個底,直到有人來找他,他才匆匆的出去了。
詩卡被陽光挑逗的睡意朦朧。
明天就要離開這片山水如畫的家鄉了。不知不覺詩卡走出了家門,向山腰的稻田地走去。
風輕輕的吹過稻田,沾過詩卡的臉龐。這種香氣,詩卡再熟悉不過了。
那天老爸牽著詩卡的小手在稻田裡奔跑,說是要去尋找稻田老人。
原來老爸說的稻田老人,就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稻草人。老爸告訴詩卡,它們會一直站在這裡看護著這些稻田,然後經歷風吹雨淋漸漸的脫掉身上每一根稻草。
直到詩卡讀到一段關於稻草人的文字:
我眺望來時的方向,知道我真的變成了稻草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唱歌,只有一群麻雀陪著我,一邊吃掉我,一邊替我守候遠方。他們告訴我,你的名字叫夕陽,可是他們沒有告訴我,你也是羈絆……
詩卡終於明白其實稻草人就好像老爸一樣也曾守護我八年,直到他能獨自能面對這個世界,才去尋找自己的夢想。可他也何嘗不是經受風吹雨淋的稻草人呢?等著老爸的回來,一等就是八年,每一天他都會突然回頭看看背後老爸會不會突然出現,每次都是失望。
詩卡穿過稻田,站在稻田地稻草老人的面前,這個稻草人身上的稻草已經凋謝了大半,半歪著的頭顱被破爛的草帽遮掩著,帽子下面的臉龐不知道是微笑的還是絕望的,畢竟已經守護到了遍體鱗傷的地步。
詩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身體,感受到了陽光曾在它身上跳動的痕跡,溫柔的,安靜的。
它好孤單呀,一個人站在這裡,隨風飄動,連抬頭看一眼天空的機會都沒有。等到稻田成熟了,他們就會被新的稻草人換掉,詩卡越想越搞不懂這荒繆的一切。
也許它們唯一知足的是這片被它們守護的稻田,會在它們無聊的時候跳舞給它們看,風會把稻香撒到他的身上,如果很巧它們是被放在路邊的稻田的話,或許還能和路人對望一番。
詩卡伸開雙臂,學著爸爸的樣子躺在稻田上,微笑著閉上眼,聽著鳥語和風鳴。
又突然大笑起來。
他想起了老爸躺在稻穗上,自己爬到他身上,兩個人大笑著嬉戲玩耍。
笑著笑著,眼淚順著眼角流到了耳朵裡。他沒有用手擦拭,這種淚水流過留下微微的熱氣好像爸爸的吻,還帶點濕濕的口水。
也許哭著哭著就安靜了,就不會再思念了,笑著笑著就遺忘了,也就堅強了。
像稻草人一樣不說話,把帽檐遮住臉龐,讓人猜不出心事。像稻草人一樣一個地方站一輩子,留下讓人敬畏的身影。
往回走走著,詩卡雙手撫摸著稻子,大聲喊道:我眺望來時的方向,知道我真的變成了稻草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唱歌,只有一群麻雀陪著我,一邊吃掉我,一邊替我守候遠方。他們告訴我,你的名字叫夕陽,可是他們沒有告訴我,你也是羈絆……
我眺望來時的方向,知道我真的變成了稻草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唱歌,只有一群麻雀陪著我,一邊吃掉我,一邊替我守候遠方。他們告訴我,你的名字叫夕陽,可是他們沒有告訴我,你也是羈絆……
一直重複一直重複,知道把自己喊得迷糊了才停下來。
遠方的夕陽在山腰上跳舞,田蛙開始歌唱,一群牧羊嬉鬧著走在回家的路上,蜘蛛把家建在蚊蠅的遊樂場,蟋蟀算計著佔領食物更加豐盛的稻田地,還有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剛洗完澡被大人嚷著回家。
稻草人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守門也沒說,帽檐半遮的臉龐,誰也看不出它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