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芸笙和沈之瑾是整個大院最受人羨慕的恩愛夫妻。
作為遠近聞名的冰山團長,沈之瑾所有的溫柔都只對阮芸笙展露——
來月事時給她煮紅糖水,半夜突發高燒時揹著她冒著風雪前往衛生院,甚至當她生女兒汐汐難產大出血,他不顧所有人的勸阻,硬生生讓護士抽取一半血液輸給她……
阮芸笙原以為他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三年前,沈之瑾哥哥意外去世,只留下寡嫂江時悅和年僅一歲的兒子軍軍。
沈之瑾自幼和哥哥關係親厚,從那以後他便把照顧江時悅和軍軍當作他的責任。
起初,他只是隔一段時間去送一些生活用品和吃食。
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江時悅母子之間的關係逐漸變味。
江時悅一句許久沒穿過新衣服,沈之瑾拿出所有津貼,帶著他們母子去百貨大樓從頭到腳換了新;江時悅說軍軍出生到現在從未拍過照,沈之瑾帶著兩人去照相館拍了全家福;甚至有一次,軍軍和汐汐兩人同時感染病毒,沈之瑾把衛生院唯一一份藥劑給了軍軍……
阮芸笙不是沒有和他吵過鬧過,可每次當她歇斯底里之後,他就會將她摟在懷裡,說出那套她聽了千百次的說辭。
「嫂子和軍軍是我哥生前最愛的兩個人,現在我哥走了,我作為弟弟,自然要好好照顧他們,不然等我百年之後,怎麼有臉去見我哥?」
「你放心,我只會照顧他們母子直到軍軍成年。」
「芸笙,你是我的妻子,你應該理解我的,為了我,你忍一忍好不好?」
看著沈之瑾熟悉的溫柔眉眼,阮芸笙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相信與忍耐。
她天真地以為,沈之瑾只是責任心太重,才會對江時悅母子格外好。
等軍軍成年,他自然會變回那個處處體貼的丈夫和父親。
直到一個月前,軍軍毫無徵兆地流鼻血,被送進衛生院診斷出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所有能做配型的人都做了配型,卻沒有一個人成功。
當晚,沈之瑾將自己關進了書房,一整晚都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的眼底佈滿青黑,拉住了正準備做早餐的阮芸笙,聲音沙啞卻堅定。
「芸笙,我要和嫂子再生一個孩子。」
……
砰!
阮芸笙手中的盤子沒拿穩,摔得四分五裂。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之瑾,聲音隱隱帶著顫抖。
「你……你說什麼?」
沈之瑾眼底浮現出一絲心疼,但很快就被急切蓋住。
「醫生說,如果沒有配型成功的人,也可以用親兄弟的臍帶血救軍軍,我和我哥是親兄弟,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我和嫂子生的孩子臍帶血自然也能用,這樣軍軍就有救了!」
指甲在阮芸笙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沈之瑾的臉龐,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可是,沒有。
沈之瑾眼中的焦急和認真絲毫沒有作假。
阮芸笙踉蹌著後退兩步,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丈夫會提出和別的女人生孩子。
「沈之瑾,過去三年,你一次次拋下我和汐汐去找江時悅母子,這些我都忍了下來,因為你說過,你只會照顧他們直到軍軍成年。」
「可現在呢?你要和江時悅生孩子!」
「那我和汐汐呢?在你眼裡,我們又算什麼?!」
說到最後,阮芸笙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上。
看見她流淚,沈之瑾心底生出一絲不忍,可軍軍虛弱的模樣和江時悅崩潰的神情在他腦海中不斷徘徊。
他別過臉,不敢和阮芸笙對上視線,生怕自己心軟。
「你和汐汐才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這一點絕不會變,我和嫂子生孩子只是為了救軍軍而已。」
「更何況,現在從國外引進了試管技術,我和嫂子不用同房就能有孩子,這樣我也不算背叛了你。」
不用同房又能代表什麼?
那孩子只要出生了,就和他血脈相連。
到時候,難道要讓她告訴汐汐,她的爸爸和伯母給她生了一個弟弟嗎?
她做不到。
她也沒有那麼大度,能夠容忍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有孩子。
阮芸笙閉了閉眼,聲音出奇地平靜。
「沈之瑾,如果說我不同意呢?」
接二連三的勸說被拒絕,也讓沈之瑾染上了幾分怒氣。
他不明白,這都是為了救軍軍,他和江時悅也並不會真的同房,她為什麼會不願意。
他看向阮芸笙的眼裡帶著失望。
「軍軍是我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無論如何,我都要救他。」
毫不遲疑的話語猶豫一把尖銳的利劍,深深刺進阮芸笙心臟。
原來,他不是和她商量,而是早已做出決定,只是通知她而已。
見阮芸笙沒反應,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醫院看軍軍了,芸笙,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說完,他大步離開。
阮芸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那對永遠盛滿愛意的眸子只剩下一片荒蕪。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和沈之瑾,結束了。
「媽媽……」
汐汐怯生生的聲音喚回了阮芸笙的思緒。
「爸爸是不是要和伯母生孩子?他以後是不是就不是汐汐一個人的爸爸了?」
汐汐撲進阮芸笙懷裡,聲音哽咽。
阮芸笙沒想到汐汐會醒來聽見他們的談話。
看著女兒水汪汪的眼睛,她說不出欺騙她的話。
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來個嗯字。
汐汐身子僵硬了一瞬,下一秒眼淚立馬決堤。
「媽媽,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好讓爸爸生氣了,爸爸才會想和伯母再生一個孩子?」
汐汐年齡小,並不明白沈之瑾口中說的他和江時悅生孩子是為了救軍軍。
她只知道自己的爸爸要有別的孩子了。
聽著女兒自責的哭聲,阮芸笙心如刀絞。
她蹲下身,擦去女兒臉頰上的淚水。
「汐汐,你沒有錯。」
「媽媽給你換一個爸爸好不好?換一個只屬於你的爸爸。」
汐汐小手緊緊抱住阮芸笙的脖頸,將頭埋在她肩膀處。
「好,既然爸爸要有別的孩子,那我就不要他了。」
第二天一早,阮芸笙把汐汐送進幼兒園後騎著二八大槓去了民政局,將準備好的材料遞給工作人員。
「你好,我要申請強制離婚。」
工作人員抬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嚴肅。
「同志,你想清楚了嗎?離婚可不是件小事,夫妻間鬧矛盾在所難免,可不要一時衝動。」
阮芸笙沉默地點點頭,神情堅定。
離婚的念頭早在這三年間沈之瑾的一次又一次「照顧」江時悅母子時就已經在她心中埋下種子。
只是想到年幼的女兒、往日的柔情,她一次次勸自己忍耐。
直到昨天,沈之瑾提出要和江時悅生孩子。
這顆離婚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工作人員見她絲毫沒有動搖,嘆了口氣。
「強制離婚有一個月冷靜期,期間如果沒有來撤銷申請,婚姻關系會自動解除。」
聽到這,阮芸笙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一個月之後,她就可以帶著汐汐離開了。
直到深夜,一整天不見人影的沈之瑾才回到家。
阮芸笙背對著他躺在床上,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進他的懷裡
「芸笙」,沈之瑾目光沉沉盯著她的背影,聲音帶著些許隱忍與痛苦,「軍軍的病拖得越久就多一分危險,所以......」
阮芸笙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下一秒,男人緩慢卻清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響起。
「我和嫂子今天已經開始了試管,只等一週後,就能把孩子胚胎移到嫂子肚子裡。」
即使要和沈之瑾離婚,但聽到他和江時悅已經開始孕育他們的孩子時,阮芸笙的心依舊傳來撕扯般的疼痛。
結婚時曾發誓過這輩子只愛她的男人,如今和別的女人有了孩子。
她怎麼可能不心痛呢?
不過好在,她已經決定離開他。
這樣的疼痛只會是一時。
阮芸笙緊閉雙眼,忍住胸腔處的澀意,輕聲嗯了一聲。
沈之瑾原以為她還會像昨天那樣歇斯底里,勸說的話語已經到了嘴邊,卻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面前毫無波瀾的女人。
「芸笙,你......你同意了?」
不知為何,阮芸笙同意他和嫂子生孩子分明他該開心才對,可他此時竟有些心慌。
阮芸笙察覺到男人聲音裡那抹不安,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即使我不同意,你和江時悅也會去做試管不是嗎?」
沈之瑾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畢竟他的確已經決定,試管是無論如何也要做的。
他仔細觀察著阮芸笙的反應,並未發現她有任何不悅的舉動後才松了口氣,滿臉溫柔地將她攬進懷中。
「芸笙,謝謝你的理解,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按照我哥的遺言照顧他們母子而已......」
「好了,」阮芸笙已經聽過他太多次一模一樣的說辭,早已對他的話不抱任何期待,「我要睡覺了,明天汐汐幼兒園舉辦親子遊園會要早起。」
想到年幼的女兒,沈之瑾眼裡多了些愧疚。
「這段時間忙著給軍軍找配型,已經很久沒有陪汐汐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阮芸笙給汐汐穿上了她最喜歡的布拉吉小裙子。
汐汐興奮地提起裙襬轉圈。
「媽媽,今天我要做幼兒園最漂亮的小朋友。」
阮芸笙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
「在媽媽眼裡,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小朋友。」
汐汐聽了害羞地撲進她懷裡。
沈之瑾剛走出臥室,就看見她們母女倆笑作一團,心底一陣柔軟。
他一把抱起汐汐,又牽起阮芸笙的手,聲音愉悅。
「走,爸爸也陪你和媽媽一起去。」
汐汐摟住沈之瑾的脖子,試探地問道。
「爸爸,你今天真的不會去軍軍那邊嗎?」
汐汐雖然說過不要他這個爸爸,可到底還是個孩子,心裡還是會期待帶著爸爸媽媽一起參加親自遊園會。
畢竟前三年,每次幼兒園有親子活動沈之瑾都會選擇陪軍軍參加。
久而久之,一些同學都笑話她沒有爸爸。
女兒的話語讓一旁的阮芸笙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沈之瑾心中也升起一抹愧疚。
自從大哥去世後,他不想讓軍軍被別的孩子說沒有爸爸,有什麼活動他都會陪著軍軍參加,從而忽略了汐汐,如果不是現在軍軍住院,恐怕這次遊園會......
他不再繼續深想下去。
反正今天他一定會陪汐汐,這就夠了。
「當然,今天爸爸陪你玩個痛快!」
一句簡單的承諾就讓汐汐暫時忘掉了昨天的不愉快,興奮地抱住了沈之瑾的脖子。
「我要把爸爸介紹給我所有的同學認識。」
告訴他們,她也是有爸爸的孩子。
然而剛到大院門口,就看見江時悅慌里慌張的身影。
「之瑾,軍軍鬧著不想待在醫院,非要拔掉輸液管往外跑,平時他最聽你這個二叔的話了,你能不能去醫院幫我勸勸他?」
她一把抓住沈之瑾的衣袖,語氣焦急。
聽了她的話,沈之瑾立刻皺起眉。
「他怎麼能這麼胡鬧!嫂子你別擔心,我這就跟你去醫院!」
阮芸笙聽見他答應下來,幾乎快要氣笑出聲。
剛剛才承諾過女兒陪她,現在轉眼就忘了個乾淨。
「沈之瑾,今天是汐汐的親子遊園會,你說過要陪她的!」
沈之瑾也反應了過來,面色一僵,神情猶豫。
江時悅鬆開手,開始捂著臉抽泣。
「之瑾,是我們母子太耽誤你了,你去陪汐汐吧,我自己去勸軍軍,要是他實在不聽我的話,那......那就不治了吧!」
說著她轉身離開。
沈之瑾頓時慌了神,把汐汐放在地上,追上江時悅的腳步。
「嫂子,怎麼能不治呢?汐汐的事不要緊,現在軍軍才是最主要的。」
說完他轉過身,眼裡帶著無比熟悉的愧疚。
「對不起汐汐,今天讓媽媽陪你去好不好?」
指甲深深嵌入阮芸笙掌心,她氣得渾身顫抖。
不能做到的事,為什麼要做出承諾?
作為一個母親,她不能接受自己女兒的心情從天堂跌落到地獄。
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麼的殘忍。
她剛想上前叫回沈之瑾,卻被一雙小手拉住了衣角。
「媽媽,」汐汐臉上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平靜,「我們走吧,我有媽媽陪在身邊就夠了,反正我已經早就習慣沒有爸爸的日子了。」
即使女兒說的滿不在乎,可阮芸笙還是發現了深藏在她眼底的一抹受傷和聲音裡的一絲哭腔。
阮芸笙心疼地抱緊女兒,努力抑制住眼眶的澀意。
「媽媽答應你,咱們離開這裡之後一定給你找個只關心你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