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江北大旱,顆粒無收。長江北部數州十室九空,全部舉家逃難,哀鴻遍野,道皆餓殍。
荊州城外三百里,極目遠望,視線盡頭可望見鬱鬱蔥蔥隱約模糊的山,青色,第一次映入眼簾,在這個乾旱的年份,青色就意味著有水源,就意味著有食物,就意味著能活下去。
而此處,黃土足有尺厚的小道邊,大地龜裂,滿地滿地的猙獰溝壑,似張大的嘴苦苦索求著哪怕一滴甘露,這周邊連枯敗的草葉都不見一根——早已被人連根折去,充作食物。明明是三伏酷暑,道旁的樹連片葉子都沒有,樹皮都已經被撕下,露出一段段乾枯醜陋的身軀。
每隔不遠處,就有幾具白骨,或殘留著幾片腐肉,兀自腐臭著,也不見一隻蒼蠅,這天,無論是人還是蟲蠅都活不下去。
道旁倒著一個少年。他衣衫已經分不出顏色,破破爛爛勉強遮住重要部位,頭髮已經乾枯地沒有色澤,臉色青黃得可怕,他枯槁的臉上抽動著,恨恨罵道:「賊老天!」
聲音又澀又幹,因為他的嗓子早已幹啞,他的眼淚也流不出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水分可以流出。他顫抖著,竭力想站起來,然而卻毫無成效,因為他的肉體連這點動作都已經做不出來。
難不成小爺我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祝清風惡狠狠的想著。
小爺我從21世紀穿越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啥波瀾壯闊的經歷是半點也沒見過,就要早夭?
小爺我那天殺的生了我不養我,據說是個冷冰冰絕色大美人,還是滅天道修仙者的娘,都還沒找到救成。
小爺我那雖然不怎麼溫柔也不怎麼體貼的未婚妻還等著我回去,成親生十個八個兒子的,居然小爺我就要命喪於此?!
他眼前又浮現出他爹臨死前的話語。
病入膏肓的爹臨死前握著祝清風的手:「孩子這天下除了我們凡人,還有人一心修道求長生,叫做修仙者。」
「你娘她是個修仙者,如今我不行了,我要告訴你你娘不是拋棄咱倆,她是被抓回去的。她是招搖山上滅天道的神女,被抓回去囚禁在門派裡面。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可恨我手無縛雞之力,也無法救她。這麼多年了,你不要再恨她了。」
「千萬莫去救你娘!你娘說了,我們的孩子不能踏入修仙途,中間牽扯到萬年前修仙界的秘聞。你一定不能踏入修仙途,她寧願被囚禁千年,也不願我和你去找他。她們滅天道,滅情絕性,追求的是以殺證道,殺戮無數。我們凡人去了性命斷然不保。」
「清風,你是個倔性子,我要你對我發誓,絕不去救你娘。還有,一定要娶焦綠蘿。」
祝清風一出生就有個比他大上一歲的未婚妻,鎮上鐵匠焦大叔的女兒焦綠蘿。祝清風和綠蘿自幼青梅竹馬,娶她祝清風倒也沒啥異議。
可是,哪有一個原以為母親狠心拋棄了自己的孩兒,聽聞母親不是拋棄自己而是不得已被囚禁,多年的怨恨轉為喜悅不自禁的男孩,願意承諾自己一輩子不去見自己那可憐的母親,不去救她出牢籠的?這世間哪有孩子不渴望母親的疼愛,不希望一家三口團圓美滿?
祝清風一臉嚴肅地對著祝朗文發了誓,心裡完全想的不是那麼回事,陽奉陰違的事情嘛,祝清風是輕車熟路了。爹總是迂腐,祝清風大大不以為然,娘說不讓救,怕自己沒命,那就變強大,哪能連見一面都不見呢?
但總不能讓老爹死不瞑目,祝清風臉上表情極為誠懇。有了祝清風再三保證,祝朗文合眼去了。
而出了頭七之後,祝清風跪在祝朗文墳前磕了九個響頭:「爹,孩兒不孝。我一定要去找娘,不管賊人有多強,我一定要找到娘救娘出來!爹,我向你保證,我找到娘救娘出來了,我就回來娶綠蘿,給您生十個八個大胖小子大胖孫女兒的!」
不管什麼滅天道、修仙者,我一定會找到我娘,救她出來,一家團圓!少年面容上閃爍著堅毅的神情。害我沒娘疼的,我祝清風有朝一日一定讓你好看!那啥滅天道,我一定會把你們大門給砸個稀巴爛!(多年之後,當他真的站在滅天道山門前,祝清風深深為滅天道沒有大門而糾結不已。)
祝清風帶著全部財產,離鄉背井,告別了自己未婚妻焦綠蘿,踏上了尋找滅天道的旅途。他一路風餐露宿,聽聞招搖山在往南的地方,就一路向南。到現在他連招搖山在哪個位置都還不清楚,卻趕上了大旱的饑荒。
如今他從冀州老家逃出來帶的值錢的東西早就換成食物進了肚子,後來連錢都買不到吃的。只能吃草根,樹皮。眼看著能夠看到那片青山,據說翻過那座山就到了荊州城。祝清風卻雙腿浮腫,肌肉酸痛到麻木,再也走不動了。
祝清風摸摸了懷裡貼身的一把小刀,這是焦綠蘿送給他的定情之物。焦綠蘿長的很秀美,力氣卻天生很大,大概是焦大叔鐵匠的遺傳,這把一點也稱不上削鐵如泥的小刀,是焦綠蘿的大作,臨走送與祝清風防身的。
小爺我一定不能死,我一定會活下去,也一定能夠救了我娘,也一定能生一堆大胖小子!
祝清風顫抖的手從懷裡拿出幾根草,草葉十分難得地還泛著一點點黃綠色,沒有全部乾枯。草根處雖然不甚飽滿但依然泛著光澤,他貪婪地把這些草根放進嘴巴裡,一點點嚼開,舌頭和喉嚨叫囂著索求著草根裡面蘊含的那一點點汁液水分,祝清風吃得很慢,也許沒有力氣,也許是捨不得。這是他最後最珍貴的口糧。
過了許久,他恢復了些力氣。然而絕望的事情已在接近。
遠處,兩個人影有氣無力地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他們走得很慢,腳步很漂浮,皮包骨頭,但是卻依然能夠佝僂著一步步走著。
他們顯然望見了祝清風,絕望的眼睛裡立馬迸發出一點希望的光。彷佛在沙漠中看到了綠洲,互相望瞭望,舔了舔乾渴的嘴唇,都看到了對方眼睛裡面那種「有食物」的貪婪的神情。
祝清風發現了他們,但是他甚至沒有恐懼,只是用殘存的力氣握緊了小刀。逃荒的一路上災民為了活下去,有為了饅頭賣掉孩子的,有把老人拋棄在路邊的,有易子而食的,也有吃屍體的,祝清風見過了太多人在生命極限時候的獸性。
有的時候,求生欲望是一種最強大也最恐怖最噁心最罪惡的本能。
他鎮定而平靜地看著那兩個大人走近。這兩個流民離祝清風還有幾步的時候,左邊的那個已經忍不住直接往前一撲,挾著乾枯的風張開嘴巴向祝清風撲來。
「二狗子!」那個後來的漢子驚呼。
二狗子突然「啊——」大叫著往後倒去,那叫聲甚至都是幹啞沒有水分。
後來的那個人趕緊俯身,二狗子的腹部汩汩地流出血來,血液因為缺少水分而變得粘稠,但依然緩慢堅定地流出來。祝清風黝黑乾枯的手裡攥著一把沒有光亮的小刀。刀鋒上尤帶著一點點土屑和暗紅色的液體。
二狗子大怒,一掌向祝清風劈去。祝清風體力依然透支,應聲而倒。只能從眼睛裡射出憤怒的光。
一對二,沒啥勝利的希望,小爺我他媽的真不甘心。
二狗子轉而像一隻小狗一樣,儘管流不出眼淚,卻可憐兮兮的轉向那個男子:「大壯哥哥……好哥哥……二狗子好痛……痛痛。嗚嗚。痛痛……」
這個二狗子竟是個弱智,那叫做大壯如今卻瘦骨嶙峋的男子趕緊半跪著看了看,畢竟祝清風已經沒什麼力氣,簪子也不是什麼利器,只是略入肉幾分,沒有什麼致命威脅,他用盡力氣想伸手拍二狗子的後背:「乖二狗,二狗乖~哥哥拍一拍,二狗不痛不痛了哦~」聲音嘶啞,卻竭盡一個哥哥的溫柔和耐心。
二狗子慢慢的鎮定下來,轉而把自己的滿手鮮血拿到嘴邊舔舐,他舔得很仔細很開心,還舉手問大壯:「哥哥,水!哥哥,不痛了,喝水!」
「二狗乖,自己喝吧。喝了就不渴了,就有力氣了。」大壯溫柔地拿衣角按著二狗子的傷口止血,幸好傷口不深天氣又幹一會就不流了。二狗兀自開心的舔著自己的手。
大壯轉向祝清風,緩慢虛弱的說:「小兄弟,你打不過我們。荊州城不遠了,我只要你一條胳膊和你的刀。」
緩了口氣,他補充道:「肉我也分你吃。」
這是一個公平甚至憐憫的提議了。祝清風雖然趁其不備刺了二狗一下,但是他已經力盡了,如果他們要吃自己,拼著受傷的可能,那麼實際上祝清風是無能為力的。這種情況下,大壯還提出只要一隻胳膊,已經算得上很大的尊重和讓步了。更何況,大壯還提出分肉給祝清風吃,這實際上就是願意救祝清風一命。
二狗子在一旁歡喜地舔著自己的手指,把最後一點點血液也舔吃乾淨。大壯滿臉滿眼慈愛地注視著自己弱智的弟弟,然後轉頭冷冷地注視著祝清風,等待著他的回答。
「你以為我傻?」祝清風冷笑著,「你唯一擔心的就是我的小刀。把刀給你,你會只要我一條胳膊?」
局勢很明顯,對方兩個人,體力比祝清風好,但是祝清風卻有一把刀。這把刀無論如何都能傷害到一個人,甚至奮起殺死一個人也沒有問題。但是既然大壯的那麼心疼自己的白癡弟弟,怕他受傷,自然也怕這把刀再造成繼續的傷害。
交出小刀,那是白癡才會做的事情。人性到了極限的地步,任何道德、正義都是靠不住的。何況,還悲天憫人地說什麼分肉給我吃?!讓小爺吃自己的肉?想想就噁心。
祝清風也竭力冷冷地注視著大壯,他惟一的籌碼就是手裡的刀和大壯對弟弟的疼愛。
大壯臉色變了變,看著自己的弟弟,他頹然呼了口氣:「你倒是夠聰明。」
「不錯,我的確不願意我弟弟受一丁點傷,」大壯臉色變得猙獰,「但是,錯過你,我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肉!」
「我受點傷,也要殺了你!」大壯嘿嘿地冷笑起來,用看食物的眼光打量了下祝清風:「生的人肉味道不好,不過也比死人肉要強!」
祝清風緊張地攥著小刀,眯起雙眼,敢殺小爺,那小爺臨死前也要拉個墊背的!
大壯抬腿撲來,祝清風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眯著眼睛冷靜地尋找空隙刺出小刀。
突然,大壯向前的撲勢止住,身影頓在空中,然後畫了一個詭異的弧度狠狠倏地摔在地上,濺起厚厚的黃土。
祝清風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壯撲倒在地上,這,這是搞什麼飛機?
「嘻嘻,」空氣中突然響起輕笑,一個嬌滴滴的女人不知道從哪裡從何時出現。她虛坐在祝清風面前離地三尺的空氣裡,兩隻穿著碧綠色繡花鞋的腳自然垂落,輕輕前後擺動,明明空氣裡面什麼都沒有卻彷佛坐在極舒服的椅子上面。
她的皮膚在日光下折射著膩人的光澤,眉眼如畫,穿著一襲青衫碧裙,衣衫華美,面容飽滿。
大壯僕在土裡,濺起塵土,卻一點都沒有沾著她的繡花鞋。
祝清風目瞪口呆:「範冰冰?!」眼前這張臉居然是那個前世容顏完美到了極致的女明星,那個自稱范爺霸氣外露的娛樂圈大姐大?
二狗子興奮地拊掌叫起來:「哥哥!仙女!」
大壯爬起來,謹慎地拉著二狗子,把他護在了自己的身後。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兩個人會平白無故絆倒然後飛起來落在這個女人腳下,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人在這麼乾旱的環境裡面毫髮無損,更不清楚為什麼她能夠懸空坐在空氣裡。他本能地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出於本能,他還是把自己弟弟護在身後。
女子淡然一笑:「齊大壯,你和你弟弟一路上吃了四具屍體,殺了兩個人。是也不是?」
齊大壯悚然一驚,沉聲道:「你怎麼知道?」
女子把玩著衣角的流蘇,笑問:「殺人者人恒殺之。你死還是你弟弟死?」那圓潤的嘴唇彷佛說著最動聽的情話。
齊大壯拉起二狗子就想轉身而逃,然而他發現無論怎麼用力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他四周的空氣驟然壓力劇增,似乎要把他壓倒土裡。
齊大壯知道自己遇著高人,今日之局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反而豁出去得平靜下來。這個普通的流民漠然昂起頭,慈愛地看了眼自己的弟弟:「不知道您是仙人還是妖怪,但無論如何還望仙子放過我弟弟。我死。」
女子點點頭:「你放心。你死之後我會把你弟弟放在荊州城。」
齊大壯竟然流出眼淚,感激地望著女子:「如果你能讓弟弟活下去,大恩大德大壯無以為報。」
大壯摸摸二狗子的腦袋,二狗子還不明所以,餓的尖尖的下巴沾著黃土,大壯伸手抹去:「二狗子,以後哥哥不在身邊。記得遇到事情要跑得快些。被別人打的時候,要大聲叫,護住腦袋和肚子。」
然後那模樣酷似某冰冰的女子彈指,一道紅光進入大壯身體,大壯翻了個白眼就軟軟的倒了下去。二狗子不明所以地看著哥哥倒在懷裡,伸手推了推,也不見大壯動,似是明白了什麼,突然就大聲嚎啕起來。
聽著二狗子「哥哥!哥哥——」撕心裂肺幹啞的嚎叫,那個女子歎了口氣,憑空拿出一粒紅色藥丸,隔空一點,藥丸就順著二狗子嘴巴滑了下去。然後二狗子就軟綿綿僕在了地上。
這女子又拿出一道寫著彎彎曲曲字元的符文出來,祝清風看著頗覺得像道觀裡面道士做法事用的道符,只見這道符一貼在二狗子的身上,二狗子身上光芒一閃,就從原地消失不見。
祝清風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短短一盞茶的功夫,發生的事情卻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怪異,他突然想起來在父親祝朗文書房偷看的那些鬼怪志異,看著那個女子貌美,斷定這個女子應該是個狐妖。
「你為什麼要叫我範冰冰?我叫女魃。」女魃閃爍著一雙美目,卻未聽到任何回答。
祝清風體力不支,暈了。
嗅著淡淡的食物的香味,祝清風悠悠醒轉過來。一張放大的臉就湊在他臉上,那個狐妖女子看得他醒來,猛地眨了眨眼睛,欣喜不已。
「吃點東西吧。」那女子端來一碗說不清什麼東西煮的雜燴粥,隱約看到裡面有菜葉、蘑菇。
祝清風打量著所居住的地方,是個簡陋的洞穴,那女子遞過飯碗邊解釋道:「我們在青陽山,你白天看到的那片山。快吃吧。」
許久許久沒吃過東西,接過來就埋頭大吃。雖然有可能要被狐妖吃,但是也要做個飽命鬼,祝清風埋頭大吃。那女子支著香頤,很有興趣的望著祝清風。
「我叫女魃。」那女子饒有興趣地問道,「小弟弟,你呢?」
「祝清風。」
女魃,祝清風突然心裡一驚,原來不是狐妖,那應該也不吃人了吧。他看一些志異的時候,有提到女魃,是上古時代的女神,書中提到女魃是穿青衣的女子,居住在赤水之北,幫助黃帝打敗了雨神,後世多傳說女魃出世天下大旱。
祝清風一頓:「你不是狐妖?」
女魃掩著口吃吃笑了起來,眼光流轉,祝清風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女子。
范冰冰是美麗妖豔風格的明星,眼前這個雖然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卻氣質飄渺地像劉亦菲。
祝清風許久許久沒吃過飯,卻只吃了兩碗就飽了,甚至嘴巴裡嗓子也不幹痛了。祝清風狐疑地摸摸自己的乾癟肚子。
「我給你吃了藥丸。你自然不覺得餓了。是不是渾身都覺得有力氣了?」女魃笑嘻嘻地說道。
「什麼藥丸?」祝清風大奇。
女魃的粉臉卻意外地尷尬起來:「我從五行劍派的人那裡搶來的,我也不知道。」
看著祝清風滿臉的不信任神色,女魃半惱怒地說:「但聞起來就知道是好東西,一個玉瓶就只有兩粒,想來極為珍貴。給你吃了一粒,給那個二狗子吃了一粒。吃不死不就行了麼!」
說完轉過身再也不理祝清風了。那模樣像極了焦綠蘿小時候做完虧心事之後死不認帳的頑皮。祝清風啞然失笑,這女魃行事竟像一個六歲女童行為,真是奇特。既然活著,那藥丸是好是壞,他也不在意了。至於什麼五行劍派,他根本沒聽說過,也不在意。
祝清風只覺得身體裡面暖洋洋舒服得很,他緩步走出洞穴,果然是在一片山脈裡面。視線裡都是綿延的山峰,雖然天黑著看不清楚,但是山裡濕潤的風告訴他,這裡是有水、有植物,偶爾傳來的鳥鳴宣佈這裡是有活著的生物的。他抬頭看著滿天星光,還難以相信自己就這樣活下來了。
女魃只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眼睛裡亮晶晶的,漫天星光,山裡有風吹過。
良久,祝清風額頭觸地給女魃磕了三個響頭:「多謝女魃仙子搭救我。」
女魃頓時紅了臉,又羞又急地一把扶起祝清風:「不需要謝。另外,叫我姐姐吧。」
祝清風看著女魃,孩子的心裡暖暖的:「女魃姐姐。」
女魃這次連耳朵尖都紅了,又高興地語無倫次:「清風弟弟。」一把把清風攬在自己的懷裡,祝清風身量初長,好死不死埋首在女魃柔軟飽滿的胸部,一股馨香撲面而來,祝清風前世也罷今生也好,他都敢對天發誓,自己絕對不是個猥瑣男,可是這一瞬間,他終於覺得能夠理解那些平日裡滿嘴黃話沒事意淫的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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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背過去!不許看!」祝清風對著泉水邊上一直盯著他看的女魃惱羞成怒叫道。
女魃卻盯著祝清風不住打量,良久很不情願背過身去,口裡還嘟囔著:「我只是想看看人類的男子身體長什麽樣!你害羞什麼!」祝清風趁著功夫迅速脫下衣服跳入泉水。
聽得入水聲,女魃立馬就把頭轉了回來。
祝清風和女魃在這山裡生活的第二天,祝清風身體大約因為那粒藥丸的緣故,雖然長期逃難傷了身體的根基,但是卻開始覺得跟正常的時候沒什麼兩樣,每時每刻身體都在好轉,臉色也好了很多。
而在這一天裡面,祝清風也算是弄清楚了長著大人身軀大人臉面的女魃,連六歲時候的綠蘿都不如,單純天真地要命,什麼男女之別,更是連聽過都沒聽過。祝清風這一世對溫暖十分貪戀,兩世為人都不曾感受母愛。雖然女魃是個絕色美人,但是心裡卻只把她當做母親那樣依戀。
他已經三個月沒洗過澡,祝朗文一家甚為潔淨,逃難之時水無比珍貴,沒有條件,今日看到山下有口泉水深潭,就忍不住想潔淨下身子。雖然祝清風身板還沒長得魁梧健壯,但是也是一個有未婚妻的十四歲昂藏好男兒了,怎麼可以隨便給女人看自己的身體呢。
「女魃姐,我從書上看你不是居住在赤水之北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祝清風趕緊找話題轉移女魃的注意力。
「我是來找一個人的。」女魃臉上竟然戴上了淡淡的神傷。
「誰啊?」
「太一道派的周無芒。」
「我已等他了一百二十一年,他卻始終沒來看我。」
祝清風聽著女魃那哀傷的口吻,只覺得像極了祝朗文偶爾想起他母親的模樣,祝朗文那個酸腐的爹,總是撫摸著祝清風的頭,吟什麼「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詩篇,祝清風趕緊打岔:「姐姐,昨日你為什麼要殺了大壯?二狗子又怎麼樣了?」
「我這一路,遇到殺人的人都會殺了他們的。周無芒以前跟我說,殺人之人恒被人殺。修道之人,當需心中長存公道正義。那齊大壯既然殺了人,自然該殺。但是其對弟弟那麼呵護,我就喂了齊二狗一粒丹藥,用遁符把他傳送去了荊州城門口。想必一定能夠活下去。」
女魃被一打斷,果然好轉起來,鼻頭一皺一縮,口氣頗為得意,為自己遵守正義,也為自己救了齊二狗得意。眼光閃動,像一隻邀功等待主人誇獎的小狗。
祝清風心裡想著,那齊二狗是個弱智,沒了哥哥,活著就是好麼?可是這種話怎麼可能對女魃說呢,加之他也是小孩心性,也就隨手誇了女魃幾句。
山裡鳥兒婉轉低鳴,日光射在山潭裡,波光粼粼。風兒吹過,祝清風覺得久違的安心。
突然女魃臉色大變,從水潭裡一招手把祝清風挾在腋下,止住祝清風的嘴巴,幾個起伏掠回了那個藏身的山洞。之後只見女魃捏了幾個手勢,口裡念念有詞,就見山洞口一種淡薄的光微微一閃耀,像是一層波光泛起然後就消失不見。
做完這些女魃舒了口氣,眼睛盯著外邊。
「怎麼一回事?」祝清風甚是聽話,直到此時才問出這句話。
「五行劍派那些人追過來了。他們已經追我了一路。真是好生討厭。」女魃皺著眉頭十分不滿,「你放心,我的隱蔽陣法他們這些還在【人境】的毛頭小子還是發現不了的。」
女魃鼻子在空氣裡面嗅了嗅,大驚失色:「這次來了這麼多人!」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太一道派的人……」女魃的眼神忽然又變得悠長起來。
那個周無芒就是太一道派的吧?祝清風想著。五行劍派、太一道派這些奇怪的名字,他都是第一次聽說,但是既然能遇到女魃這種只存在書裡的神怪,祝朗文又常教導他「天地之大,包羅萬象,有諸多不可思議」,他雖然小也就安之若素,見怪不怪了。
更何況,自己的母親不也是滅天道的修仙者麼?修仙者到底是什麼樣子,祝清風要不是和女魃同處被捉拿的陣營,真想沖出去看個究竟。
「噤聲!他們來了!」女魃低聲道。祝清風好奇心盛,就扒著洞口往外看去,這一看不打緊,嘴巴張的差點可以塞進去個雞蛋。
洞穴是在半山腰處,視野甚是開闊,從洞穴往外看,有很多人飛來飛去在到處查看———沒錯,正是在空中飛來飛去,腳下還踩著一柄柄顏色各異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