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府後院裡,烏鴉鴉地跪著一眾下人。管事討好著向夫人遞上名冊,「夫人,這是尚書府所有下人的名單。」
尚書夫人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漫不經心地翻看了幾下,便直接問道:「老爺書房裡尚缺一名下人,平日裡需要幫老爺整理書冊和打掃書房,你們有誰識字的?」
聽到這句似曾相識的話,我才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偷偷撩開袖子一看,手臂潔白無瑕,並沒有上一世因沾染髒病而冒出的紅色疙瘩。
我還在尚書府裡,甚至還重生到尚書夫人前來挑選丫鬟到書房當差的那一天。
在書房當差,既不用日曬雨淋,工作又輕鬆,這可是下人們夢寐以求的好差事。上一世我便是因為上前回稟自己識字,才被夫人挑中。
本來滿心歡喜,卻沒成想去書房當差竟成了我痛不欲生的噩夢源頭。
這一世,我打定主意,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默不作聲,過了一會才有一個怯怯的女聲在身後響起:「回稟夫人,奴婢識字。」
夫人招手讓那小丫鬟上前,讓她在紙上寫自己的名字。
小丫鬟歪歪扭扭地寫下「翠蓮」兩個字。
夫人滿意地點點頭,一臉溫和地看著翠蓮:「名字不錯,長得也算周正,以後好好在書房當差。」
翠蓮大喜過望,朝著夫人磕頭,周圍的下人也向她投來羨慕的眼光。
我看著夫人那一臉溫婉的笑容,卻暗地裡打了個寒戰。
上一世我便是被夫人的笑容矇騙,天真地以為她對下人寬和,才會在她提出為我尋到一門好親事時欣喜地答應,可沒想到,娶親的轎子剛抬出城門,調轉頭就將我送到了京都偏僻角落的暗娼館。
我一臉驚慌,完全不知道發生何事,才被送來的人一臉憐憫地拋下一句:「誰讓你和尚書大人私相授受又被夫人發現呢?夫人眼裡可容不下沙子,你敢勾引尚書大人,就應該料到今日的結果。」
暗娼館的人粗魯地把我拽進去,我大聲喊冤,可惜已經沒有機會給我辯駁,從此等待我的是煉獄般的生活。
只不過是因為尚書大人一時心情好將身上的香囊賞我,可這竟然成了我的催命符。我淪為了最低賤的暗娼,終日被販夫走卒折磨,惹了一身髒病,最終全身潰爛而死。
一想起尚書夫人偽善的嘴臉,我就噁心得想吐。
不是要在人前假裝賢惠嗎?這一世,你就等著我親手撕下你虛偽的面具,讓你身敗名裂,受萬人唾棄吧!
首先,當然要從尚書大人開始。
世人皆傳尚書大人和夫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尚書乃當今皇后親弟,身份尊貴,難得的是才能出眾,年紀輕輕便已青雲直上,成為戶部尚書。
皇帝對他賞識不已,更親自下旨為其賜婚,這位精心挑選的尚書夫人是魏國公之後,溫婉賢淑,未出閣前就一直對尚書傾心不已。
兩人站在一起,確實是郎才女貌,可又有誰想到,這對璧人其實是一對怨偶。
尚書夫人表面溫婉賢淑,實際上十分善妒,她痴戀尚書已久,又得知尚書之前曾與一名女子青梅竹馬,奈何女子入宮為妃,這段青澀的戀情才無疾而終,因此嫁進來後對他身邊出現的女人總是格外敏感。
只要尚書和哪個女人多說一句,哪怕只是個尋常僕婦,她都會大吃幹醋,對著尚書陰陽怪氣地指桑罵槐。
有溫柔的白月光在前,再看到眼前的妻子總在自己面前胡攪蠻纏,兩相對比,尚書更是對這位夫人望而生厭。兩人雖然在明面上表現得相敬如賓,實際上在府裡甚少相處,尚書一進尚書府就往書房裡走,壓根不入夫人的院子。
這天,我如尋常一般在後院打掃,卻看見夫人臉色陰沉地走到書房外,猛地推開門便邁了進去。
翠蓮正在一旁伺候筆墨,見夫人進來嚇了一跳。
「怎麼如此驚慌,莫非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不成?」夫人瞄了翠蓮一眼笑著說。
尚書寫字的手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揮手讓翠蓮退下。
「你又發的哪門子瘋?天天如此,也不嫌厭煩!」
夫人陰惻惻地笑,「莫不是我們這位翠蓮姑娘入了夫君的眼,也是,她眉眼之間看著和宮裡那位...有點相像呢!」
尚書勃然大怒,「放肆!你可知你在說什麼?簡直不可理喻!」說完便拂袖而去。
沒過多久,翠蓮便消失了,夫人跟管事說,見翠蓮柔順乖巧,為她尋了一處好夫家嫁了,讓他再薦一名下人到書房當差。
「女兒家終究是要嫁人的,在書房當差也當不長久,這回你挑個小廝過來吧!」夫人淡淡地說著。
府裡下人都稱夫人和善,對待一個小丫鬟也這麼好,只有我知道,翠蓮只怕跟我上一世一樣,被賣去了暗娼館,再也回不來了。
書房換了一個小廝當差,小廝看著機靈,尚書對此也沒什麼異議,反正換個男的可以得耳邊清靜也不錯,便將翠蓮被換一事拋在了腦後。
可小廝是夫人收買的人,我在庭院灑掃時,經常看見他趁著尚書不在時將書房裡的消息傳遞出去。
我心底暗笑,夫人真是自尋死路,都不用我費心尋找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夫人的孃家魏國公府,在祖父一代確實是威震四方,權傾朝野,可惜如今日漸式微,雖然仍有不少子弟在朝中為官,但擔任的都不是什麼重要職位。若能得到天子重臣的第一手訊息,自然能在官場上早作應對,步步高昇。
可暗中傳遞訊息,恰恰觸犯了尚書的逆鱗。尚書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因著本身身份高貴,平生最不齒別人做些蠅營狗苟之事,若是他得知此事,定會對夫人更加厭惡。
當天晚上,尚書在翻閱新入的書籍時,看見裡面塞著一張紙條。
【小廝乃夫人內奸】
尚書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燃燒,若有所思。
小廝恃著自己是夫人的眼線,尚書又一向不怎麼理會府中之事,在尚書府傳遞訊息是明目張膽,完全沒有遮掩,要想抓住他與夫人互通訊息的證據,簡直易如反掌。
才過了幾天,小廝就被尚書暗中安排的人抓了個現行,將他帶到了尚書面前。
看著周圍拿著棍棒臉色不善的侍衛,小廝嚇破了膽,還沒用刑,就已經把被夫人收買之事和盤托出。
尚書大怒,當即闖到夫人院子裡大聲質問她意欲何為,可夫人卻一臉委屈,「夫君為何如此動怒?我收買這小廝,也不過是想知道夫君公事上的事,好讓娘家人在朝堂上能對你有所助益,這對夫君的仕途有益無害啊!」
尚書冷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孃家,你自己最清楚!我就說怎麼最近剛處理完的公文結果翌日在朝堂上你的大哥就提出應對之法,原來是你!」
尚書當著夫人的面打了小廝三十大板並直接趕出府,並下令以後書房當差的人需由他親自挑選後便離開了後院。
夫人臉色異常難看,在尚書走後罕有地在下人面前發了火,將桌上的擺設掃落了一地。
我被叫去打掃,看見她氣得完全沒有之前端莊的形象,心裡痛快不已。
這還只是個開端,你做過的惡毒之事我會一樁一件地攤到尚書大人面前,讓他對你徹底失望。
剛打掃完那一地碎片,我便被尚書的人攔住,「飛梭姑娘,尚書有請。」
我表面不動聲色地應下,暗地裡嘴角上揚。
尚書總算發現往他書裡面塞紙條的人是我了。
去到書房,我佯作毫不知情,規規矩矩地朝尚書行禮。
尚書拿出一張紙,讓我在上面寫【內奸】二字。
我惶恐地抬頭,朝尚書連連磕頭,向他表明自己並不是內奸。
尚書將先前的紙條拿出來,「這張紙條是你放在書裡的?」
我咬咬牙,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尚書大人,字條確實是奴婢所寫。」
「夫人待你不好,所以你要告密?」尚書狐疑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夫人寬厚待下,只是,奴婢身在尚書府,應當為尚書府盡忠,私下向外界傳遞訊息,奴婢覺得不妥,所以才斗膽告密。如今既然大人發現,要如何處置奴婢,奴婢都認罰。」
尚書長嘆一聲,「就連一個下人都懂的道理,她竟然不懂,真是枉她出身高門。」說罷他讓我起來,「你能如此忠心,很好。既然識字,那便在書房當差吧!替我守好書房的大門。」
從此我便被調到書房當差,上一世就已經做過的事,這一世自然駕輕就熟。我將書房整理得井井有條,也將書房守得滴水不漏。再沒有訊息外洩過,尚書很滿意,對我越發信賴起來。
尚書在書房處理公文的時間極多,幫他將公文和書籍分文別類的放好,磨好墨奉上清茶後我就會安靜地退到一邊。
這晚尚書處理公文到深夜,他疲累不已,伸了個懶腰,我便適時為他端上菊花茶。
尚書喝了一口,讚歎一句:「你是個辦事妥帖的,有你在書房為我打點一切,我是輕鬆許多。」
我朝尚書福身,「尚書大人日理萬機,能為您分憂一二,是奴婢的福分。」
處理完公文的尚書心情極好,「如此忠僕,當賞。」說罷便解下身上的掛件準備賞我。
我一看,臉色劇變,連忙跪倒在他身前,「尚書大人饒命,您身上的物件萬萬不能賞給奴婢,否則奴婢會沒命的。」
尚書覺得奇怪,「區區一個小掛件,怎麼會要你性命?」
我連連磕頭,再抬頭已是眼泛淚花,「您還記得之前在書房當差的翠蓮嗎?」
尚書點頭,「她不是嫁人了嗎?」
我猛地搖頭,「她就是因為得了您的賞賜,被夫人懷疑與您有染,發賣到了暗娼館。請您念在奴婢用心當差的份上,不要將奴婢推入火坑!」
聽到這裡,尚書的臉色極其難看,他一拍桌子,「毒婦!」說罷溫和地扶起我,「此事我會派人細查,若情況屬實,我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我低頭拭淚,嘴角勾起。夫人啊夫人,不知您的醜惡真面目顯露在尚書面前,他會作何反應?
幾天後,尚書派出的人前來彙報,稱在暗娼館救出了翠蓮,她已經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尚書鐵青著臉,讓屬下找一處宅子安置翠蓮後,便氣沖沖地坐下,開始寫休書。
我悄悄找人給夫人遞訊息,開始給尚書磨墨。
估摸著夫人快要趕到,我輕輕地開口,「尚書大人,奴婢覺得此事不大妥。」
尚書停下筆,皺眉看我,「身為我尚書府當家主母,佛口蛇心,對待下人如此惡毒,傳出去的話不但有辱尚書府,就連我雲氏一族和長姐的名聲也會有所影響!」
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尚書夫人冷笑著走進來,「不就是發賣了個婢女嗎?怎麼就影響到你雲氏一族和皇后娘娘了?我可擔不起這麼大的帽子,還不如說你惦記著那個賤婢!」
尚書氣極,指著尚書夫人的手指都在顫抖,一手將桌上的書冊掃落在地,「我不過與翠蓮多說了幾句,又賞賜了她些物件,你竟然如此狠毒,還騙我說為她找了戶好人家嫁了。如此毒婦,不配為我雲家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