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小雨。
雨中的雲夢溪山色空蒙,溪水隱約宛如龍蛇,漫山遍野的銀杏樹沿著溪水兩岸一字展開,正如排兵佈陣的士兵臨軍對壘,滿城盡帶黃金甲。
此時的雲夢溪相比往日多了幾分詭秘,增了幾分刺骨的寒意,添了一股肅殺之氣。
溪水旁如蒼松般立著一人,一身蓑衣,左手緊握三尺長刀,無聲無息,巋然不動,似與這天地萬物融為一體。此人單姓林單名一個旋字,年約四十上下,八年前憑藉手中鳴鴻刀敗盡四方豪傑,聲名鵲起,創立凱旋城,門人弟子遍佈天下,為人正直忠勇,義薄雲天,慕名拜訪者蜂擁而至,常常門庭若市,絡繹不絕,近幾年越發醉心于武學研究,於是閉門謝客,非至交好友不見,非志同道合不見。
「你來了?」 ,林旋低沉的聲音響遏行雲,好似喝斷了雲層,雨勢陡然大了許多。音落約一刻鐘,見一人從雨中走來,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劍長約一尺六寸,紫色劍鞘,隱隱有紫氣環繞,劍雖未出鞘,淩厲肅殺之氣 已逼數丈之外,驚的避雨的飛禽走獸四散逃去。
「八年了,我一直在等這一刻,江湖上都說無人能躲得過你一劍......」
林旋這些年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尋這世上最厲害、最讓人難以忘懷、也最讓人惺惺相惜的人來一次酣暢淋漓的決戰,而這個持劍人,正是他要找得人,他曾在無數個夜晚,幻想著今日的決戰,手上的鳴鴻刀撫摸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這一天果真到來了,他雖然面目表情,然而心中的喜悅不言而喻,這是一場最強者和最強者的決戰,這一戰足以名揚百年,甚至千年......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銀杏葉如黃金地毯,新的不可名狀。
突聽到一聲百鳥嘶鳴聲,溪邊的林旋拔刀出鞘,刀光閃閃,直沖九霄,雨水打落在刀面上,水花四濺,如碎玉四散,清脆的聲音穿透在雨中、銀杏林中,這聲音如千年古磬的罄音,空靈寂寥,綿綿不絕。
林旋大喝一聲,隨後一躍而起,淩空向持劍人劈來,持劍人左手上提格擋,林旋的刀鋒正好劈在持劍人的刀鞘上,一時間溪水四濺,落葉亂飛,林旋隨即變換招式,繼續騰空刺來,林旋的這每一刀或刺或砍,極其講究身法和力道的配合,即可靈巧如林中飛燕,也可重如泰山壓頂,這每一刀刺來又可以隨意變換招式,刺亦是劈,劈也是砍,砍瞬間就是刺,變化莫測,難以捉摸,刀在他的手中就好像飾品玩物,隨意而至,隨心可往,兩個人交手了上百招,持劍人每次都是不慌不忙,用劍鞘輕鬆拆擋,又戰了上百個回合,林旋是越戰越來興致,越戰越隨意自如,又戰了幾個回合,林旋見持劍人的劍仍在鞘中不出,甕聲道:「你的劍該出鞘了」,說話間,林旋雙手舉起大刀,左右旋轉,各一百八十度,總共轉了三圈,瞬間雲怒霧旋,狂風大吼,天色驟然大變,隨著林旋大喊一聲,雲霧狂風、雜草落葉伴隨著一道白光勢如破竹向持劍人襲來。
持劍人右手緊握劍柄,面無表情,低聲吟到:「由來萬夫勇,挾此生雄風」,嗆啷一聲,一道紫氣快如閃電劃過長空,就在這一瞬間,風息霧散,落葉紛紛,林旋已然倒在地上,鮮血從胸部右側飛馳而出,積水瞬間染為紅色,持劍人的劍不知何時早已入鞘,就好像沒有拔出來過一樣。
林旋忍者疼痛,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心服口服」,隨後從衣服中掏出一把匕首,長約3寸,柄由五色組成,刀身通體烏黑:「這就是你想要的...」
「龍鱗......」 ,持劍人驚愕道,隨後一把奪了過去,片刻之後,臉帶疑惑,刹那間歸為當初面無表情,隨後快速的消失在銀杏林中。
雨依舊下個不停。
林旋癱倒在地上,雙眼緊閉,正欲運氣療傷,這才發現氣息不通,已經傷了經脈,驚歎道:「好厲可怕的劍」,就在這一瞬間,叢林中忽然躥出數十個黑衣大漢,手握長劍,瞬間將他團團圍住,利劍直逼咽喉、心臟等要害之地,林旋本已身受重傷,難以動彈,這一下更是分毫也動彈不得。
「你們是什麼人?」 ,林旋低沉的聲音從容不迫,這種場面對於像他這樣的人來說早已經習以為常了,見怪不怪了,只不過這一次有些不同往日.......
「我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須向尊駕借一樣東西」,黑衣人為首者語調平和,毫無波瀾,卻冷的讓人毛骨悚然。
林旋問道:「什麼東西?」
「你的項上人頭」 ,數十個黑衣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旋,就好像餓狼面對羔羊。
「哈哈哈......」
林旋仰天大笑,笑聲震耳欲聾,能摧零萬木,這時的雨聲倒顯得有些羸弱不堪,完全沒有了剛才的肆意妄為勁。黑衣眾人聽到林旋的笑聲無不驚恐萬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渾身瑟瑟發抖。為首者見狀,手起刀落,只聽得」喀「的一聲,林旋的人頭隨著劍刃滾落在金黃色的落葉上,鮮血染紅了落葉,滲透在雨水中,並向四周蔓延,林旋的笑聲響徹於山谷之間,回蕩不絕,黑衣人為首者撕下林旋身上的袍裾,包起他的頭顱,拾起鳴鴻刀,轉身徑直離開。
一陣疾風吹來,幾片被鮮血染紅的落葉隨風飄蕩,血腥味夾雜著泥土的氣息,瞬間充斥滿整個雲夢溪,並向雲夢溪之外蔓延開來......
雨後的凱旋城異常的冷清,街道上三三兩兩的漫無目的行人,零零星星開張的店鋪,偶爾能聽到幾聲小販的吆喝聲,他們在努力地試圖打破這少有的可怕的沉寂,或許他們最知道往日的凱旋城:人聲鼎沸,熙熙攘攘,車如流水馬如龍,尤其是每逢三年一聚的 「昆仲會」,此會乃是凱旋城城主林旋與四位知己兄弟:白雲城城主淩逸,寒光門門主江無寒,長春門門主風暮白,七星城城主南辰,相約每逢三年一聚,本是林旋與四位好友談心論道的私人聚會,但因為幾個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以至於每逢此會,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全都慕名而來,屆時的凱旋城人數增長到平日的兩到三倍,街頭巷尾人頭攢動,項背相望,笙簫聲,吟唱聲晝夜不斷,白天和晚上無異。
這個地方令無數人嚮往,這個地方也埋葬了不計其數的雄心壯志,這個地方同樣令江湖人汗毛卓豎。
天還未大亮,一整急促的腳步聲如烈日下猝不及防的暴雨拍打青石般傳來,尚未睡醒的凱旋城少城主林複猛地從床上驚起,厲聲問道:「誰?」
「少城主,不好了,城門口...城主...「
來人正是府內管家,單姓尹,單名一個平字,人皆稱:」尹先生「,他原本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劍客,多年前挑戰林旋落敗,深談之下,深深被城主林旋的武學造詣和君子之風所折服,於是情願為僕人,追隨左右。
尹管家話音未落,林複已經奪門而出,直奔城門口。尹管家命人通知城中門人,自己緊隨林複之後趕往城門口。
此時的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上百人,相互議論紛紛,嘈雜聲一片,遠遠看見林複趕來,瞬間閉口藏舌,不敢大聲言語。
林複遠遠看見城門口空地上擺著一物,輪廓似人頭形狀,心中吃驚,三步化作兩步趕過去,等看得清楚時,心中大駭,地上放著的正是父親林旋的頭顱,一時間臉色煞白,眼神渙散,踉踉蹌蹌,無所適從,突然覺得雙腿酥軟無力,癱跪在林旋頭顱前。
林複撕心裂肺的大喊幾聲:「父親...父親...」,這聲音悲痛欲絕,圍觀的眾人無不感同身受,淚落紛紛,緊隨而來的眾門人也是哭天喊地,滿懷憤恨,嚷嚷著抓兇手,報仇雪恨之類的話。
尹管家久經江湖,深知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上前幾步到林複身旁,低聲道:「少城主,城門口龍蛇混雜,少城主節哀順變,請以大局為重」
隨後尹管家扶起林複,命人小心拾起林旋的頭顱,急速趕回凱旋城內。並將眾門人分為五撥,前四撥分別前往四個城門口駐守,隨時打探消息,隨時回報,第五撥人飛馬馳出凱旋城,徑直往雲夢溪的方向奔去。
深夜時分,諸事料理完畢,尹管家也無心休息,在院子中來回徘徊,看見林複房中燈火未熄,窗戶上人影輪廓分明,想是林複悲痛欲絕,難以入睡,於是來到林複房門前,敲門進去,看見林複直挺挺的站在窗戶前,一動不動。
尹管家開口問道:「少城主,你這是?」
林複閉口不語,也沒有任何回復性動作,尹管家等了約一刻鐘,見林複仍然不理睬他,欲言又止,便轉身打算離開。
」尹叔,你知道我父親是咋麼死的?「
林複突然開口,語調平和,波瀾不驚,異常的冷靜,尹管家聽得毛骨發冷,待自己轉過身來,林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尹管家也是久闖江湖的人,死在他劍下的成名人物也是不計其數,但是今日此時他有一種莫名的害怕,是從骨子裡滲出的害怕。
」被誰殺的?「 ,還沒等尹管家開口,林複繼續追問道。
尹管家想起了林旋決戰前一晚將他叫進書房囑咐的事,他從胸前掏出一塊流雲百福玉佩遞給林複,道:「少城主,這是城主囑咐我交給你的,他說十日之內他若回不來,就讓我把它交給你,並囑咐說,讓你不要捲入江湖是非中,安安樂樂的生活下去」
林複一眼便認出此玉佩正是父親林旋隨身攜帶的心愛之物,小時候他常常聽父親給他講這塊玉佩的來歷,寓意,這流雲百福也是父親對以後生活的美好寄語,想到此處,林複眼泛淚花,緊緊的將玉佩攥在自己的掌心中。
林複繼續央求道:「尹叔,你告訴我,我父親到底是咋麼死的?」
尹管家見狀,驟生憐憫之情,林複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一直對他以叔叔相稱,他更把林複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子對待,城主林旋的話猶在耳邊,他也盼望著林複能快樂幸福的生活下去......
尹管家一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抉擇,他有些不知所措。
「尹叔...尹叔...告訴我...」
尹管家盡力的控制著自己不聽話的雙腳,免得它來回亂動。
「尹叔...尹叔...」
尹管家思索再三道:「這些年來,城主一直希望和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來一次酣暢淋漓的決戰,不求勝敗,只求一戰」
林複急問道:「誰?」
尹管家兩眼放光,顯得有些激動:「寂無言,他是一個可怕的存在,他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他又好像有一種魔力,吸引著這天下的英雄豪傑」
林複問道:「是他殺了我父親?」
尹管家的心情略有平復,道:「不清楚,他那樣的人即使是要殺人也不會去羞辱對手,更不會把他的頭顱砍下來扔到家門口」
林複雙眼的眼角擠得凹凸不平,很顯然陷入了深思中,尹管家見狀,拱手退出房門,走出去約百米左右,回過頭來看見窗戶上林複的影子和剛才進來時一模一樣,再抬頭看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如同野獸的黑洞洞的大口,吞噬著一切,尹管家不由自主的歎了幾聲氣,隨後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
第二天天還未大亮,就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尹先生,少城主在院中等您呢」。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尹管家趕緊穿好衣服,來不及洗漱,就直奔院子中,遠遠看見院中整齊劃一地站滿了門人弟子,林複站在廳門前正中央的檯子上。
尹管家恭敬道:「少城主」
「各位師兄弟,你們都是父親最看重的弟子,也是父親最優秀的弟子,父親縱橫江湖幾十年,一把名鴻敗盡天下豪傑,如今他老人家慘死在奸人手上,身首異處,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我林複在此發誓,就算窮盡我一生之力,也要手刃仇人,為他報仇雪恨,不報此仇,我林複願死在萬劍穿心之下,永世不得超生!」,林複雙眼中充滿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兇狠的臉扭弄的有些皺皺巴巴,活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想要活吞了惹怒他的一切。
「報仇雪恨......」
「誓殺仇人......」
眾門人弟子義憤填膺,呼喊聲此起彼伏,一浪蓋過一浪。
有幾個弟子問道:「是誰害了城主?」
林複咬牙切齒道:「寂...無...言」
門人弟子聽到說是寂無言,多數人變的顫顫巍巍,口中嘟囔道:「寂...寂...無...言...他...他...這...這...」
他們或多或少都聽到過有關寂無言的事,尤其是櫻花落一戰,足以令整個江湖心驚膽寒,刻骨銘心。
林複怒斥道:「你們一個個也是刀光劍影中討生活的人?父親是何等的英雄,再看看你們?你們對得起他老人家嗎?」,又見尹管家久久默不作聲,更是怒火中燒,質問道:「尹叔不會也是怕了,也忘了父親的血海深仇了吧?」
尹管家忙道:「城主待屬下恩重如山,屬下不敢忘」
林複逼迫道:「那就請尹叔和我同心勠力,一起殺了寂無言,為父親報仇」
尹管家心裡清楚,寂無言未必是殺害林旋的真凶:「少城主...」
「尹叔?你還是怕了?」
還沒等尹管家說完,林複的話已經出口,尹管家被嗆了回去,林複話就好像一把把利劍直插他的心臟,個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本不希望讓林複受到一丁點的傷害,這既是城主林旋的囑託,也是他自己的心願,可如今他卻無可奈何,無從開口,他恨不得自己狠狠的插上自己幾刀。
眾門人弟子呐喊聲四起:「報仇雪恨,誓殺寂無言......」
尹管家心裡也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命令道:「通知下去,各地門人弟子秘密打探寂無言的消息,隨時回報,切記不要貿然行動,打草驚蛇」
眾門人弟子一聲應和:「是」,轉身打算離開。
尹管家緩聲道:「還有一個人,楚千觴」
尹管家身處江湖幾十年,他很清楚江湖上的人際脈絡,也很清楚,江湖人重情義,寂無言更重情義,而楚千觴則是他的好友兄弟。
眾門人遵命而去,院子中只剩幾個照料日常的僕人,還有就是尹管家和林複。
林複問道:「就是那個流星公子?」
尹管家答道:「正是」
林複低吟道:「公子千觴黃粱夢,流星追月鬼驚魂」
尹管家驚奇的問道:「少城主聽說過他?」
在尹管家的印象中,林複是一個不染江湖事的貴公子,不曾想他竟然知道楚千觴。
」聽說他出身名門,生性放蕩不羈,又嗜酒如命,不願受那森嚴的家族規矩束縛,故而離家浪跡於江湖,仗義助人,重兄弟情誼,擅長使流星追月鏢,人皆稱:流星公子「
尹管家冷冷道:「重兄弟情誼是好事,但是江湖是冷血的」
林複道:「倒也算個性情中人」,猛然腦海中想起一些事,急忙問道:「尹叔,今天是初幾?」
尹管家想了下道:「初七」,由於忙於處理城主林旋的事,他幾乎忘了昆仲會時日又到,問道:「少城主,今年的昆仲會還舉辦嗎?」
「如期舉辦,到時候我要親自迎接四位叔叔」
「那屬下這就去安排人提前準備」,尹管家雖然有疑惑,但也沒敢多問,於是拱手告退,獨留林複在庭前院子中。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林複猛的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一望無垠的天空就像一塊無比碩大的巨石懸在頭頂上方,窒息感如死亡的糜爛味充斥在凱旋城內,無時無刻,無休無止。
這幾日的凱旋城多了幾分惶恐,多了幾分壓抑,也多了幾分急不可耐,所有人看起來都忙的不可開交,走街串巷的小販忙著吆喝,拖家帶口的擠著出城,心懷叵測的著急進城,愛湊熱鬧的上躥下跳,城上旌旗亂卷,城內馬蹄聲碎。
「酒都準備好了嗎?」
「城外的消息到了沒?」
「城中這幾日有沒有什麼異常?」
尹管家忙的是焦頭爛額,通宵達旦,熬更守夜這幾日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心裡清楚,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凱旋城遭受了如此大的變故,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虎視眈眈,暗中窺伺,少城主林複畢竟還是年輕,未經世事,不曉得江湖人心,他自己追隨城主林旋這麼多年,從一無所有到開創凱旋城,他深知其中的酸甜苦辣,凱旋城傾注了林旋的畢生心血,也是他的畢生心血所化,能有今日的江湖地位實屬不易,他一刻也不敢鬆懈,他心裡清楚守護好凱旋城將是他的第一要務。
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進來的是個門人弟子,門人上氣不接下氣道:「尹先生,來消息了....」
「快說」,尹管家有點急不可耐。
門人繼續說道:「洗雨城傳來消息,在一家小酒館內發現了楚千觴的蹤跡」
「洗雨城?」
門人聲音未落,追問聲先聲奪人,尹管家認得這個聲音,正是少城主林複的,尹管家轉過身來,林複已經來到他的身前,尹管家和門人弟子趕緊拱手行禮:「少城主」。
林複道:「聽說洗雨城地處東南,三面環水,城內河流縱橫,水巷小橋羅織如網,府邸宅院數十萬座,城樓翼角瓦欲流,銀屋樓臺一萬重,四季如春,風景如畫,是難得的好地方」
尹管家拱手道:「洗雨城的確是人間仙境,世所罕有」
林複問道:「尹叔去過?」
尹管家道:「屬下年輕的時候也曾慕名前往」
林複本就打算讓尹管家出馬,又聽尹管家這麼一說,順理成章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尹叔再走一趟了」
「屬下遵命」
尹管家與前來稟報的門人一起拱手告退,林複隨後喚來親信隨從,低聲耳語了幾句,回到自己的房中。
尹管家匆匆收拾了幾件隨身換洗的衣物,命人提前備好馬匹,挑選了幾十名精壯得力的弟子,星夜兼程趕往洗雨城。
尹管家雖未見過楚千觴,但是楚千觴的名聲早已響徹江湖,流星追月鏢:快、狠、准,鏢鏢追命,例不虛發,江湖上傳言,沒人看得清楚他什麼時候出鏢,沒人知道他是左手出鏢還是右手出鏢,更沒人知道他一次能發幾支鏢,有人說一支,有人說十支,更有人說上百支......提起此人,江湖上無不退避三舍。尹管家也不敢輕舉妄動,到了洗雨城,挑了一個不起眼的客店,隨即命令門人弟子秘密監視酒館內的一舉一動,又派了幾名頭腦靈活的門人四處打探酒館內來人的來歷,行蹤,一刻也不敢停歇。
「尹先生...」
尹管家抬手制止,使了個眼色給身邊隨從,身邊門人會意後快速出門左右查看,確定無人後,方才掩門進來,尹管家這才授意前來稟報的門人繼續往下說。
「半個月前來到洗雨城,每天下午必來酒館喝酒,每次只點一種酒:’醉流光‘,一喝就是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會離開,每天都是如此。」
尹管家問道:「一個人嗎?」
門人答道:「獨自一個人!」
尹管家又問:「是他嗎?」
門人不確定道:「只知道他姓楚,酒館內人都稱他楚公子」
尹管家思索了一下繼續問道:「知不知道他來洗雨城做什麼?」
門人搖頭不語。
尹管家繼續道:「白天住在什麼地方?」
門人仍然搖頭不語。
尹管家也不再追問,在房中來回徘徊,他隱隱感覺到酒館中人就是他們要找的楚千觴,可令他煩惱的是,如果酒館中人正是他們要找的楚千觴,他該用什麼樣的手段才能在楚千觴出鏢之前制服他,這對他來說如利劍在吼,兵懸其頸,刻不容緩,很顯然,他還沒有想出絕佳的辦法。
有幾個門人弟子見尹管家徘徊不定,問道:「尹先生,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尹管家默不作聲,仍然是來回徘徊,眾門人弟子見他眉頭緊鎖,紛紛拱手告退。
次日下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再一次打破了尹管家房中的沉靜,尹管家眉頭一緊,他預感到有事情發生。
門人弟子隔著門慌慌張張地稟報道:「尹先生」
「進來」,尹管家看見進來的是負責酒館監聽的門人,急忙說道:「快說」
門人氣喘吁吁道:「屬下聽到他和店家談話,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離開凱旋城,今天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裡喝酒」
尹管家追問道:「你聽清楚了?」
「屬下親耳聽到」
尹管家本就在為抓楚千觴而煩心,突如其來的稟報更讓他焦躁不安,他很清楚,如果楚千觴離開了洗雨城,就好像龍入大海,虎進深林,憑他手下這些人,想要抓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稍有不慎所有人都得死在他的鏢下,可是現在如何抓到他,緊緊地困擾在尹管家的心頭。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尹管家吩咐隨從召集眾門人來到他的房間,一番部署後,眾門人火速離開。
時至深夜,月光昏暈,星光稀疏,整個大地似乎都沉睡了過去,尹管家帶領著眾門人早早地藏匿在酒館外百米遠的屋牆兩側,眾門人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尹管家探出半個腦袋,遠遠看見酒館外立一杆望杆,杆上掛著一面橙色鑲紅邊的錦旗,旗面半卷,隱約看見「醉流光」三個大字,旗杆側後方的窗戶上燈影昏昏,忽明忽暗,閃爍不定,屋內提壺飲酒的身影映射在窗戶上,隨著燈影左右擺動,尹管家知道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就是耐心,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們每個人就好像一尊尊活化石凝固在空氣中,汗水如珍珠從額頭滾落在臉頰上,順著臉頰滴落在腳下,沒人知道過了多久,也沒人在意過了多久。直到窗戶上人影消失了許久,尹管家這才揮手示意門人弟子輕手躡腳靠進酒館門口,一陣均勻且有節奏的呼吸聲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色下顯得悅耳動聽,尹管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心裡暗暗道:「真是神人」。愣了半晌,進退兩難,硬著頭皮輕輕推開半扇門,看見門口正對著酒館的賬台,店小二雙手抱頭趴在台櫃上面,已然神遊夢境,這才稍微安了一下心,側著半個身子進去,正好看見窗戶邊酒桌旁的長椅上半躺著一個人,雙眼緊閉,左手撐著額頭,腦袋略向左傾斜,右手搭在拱起的右腿上,手中酒壺四十五度角側傾,壺嘴中酒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滴落在小腿外側的衣服上,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楚千觴,但是一連幾日的打探再加上江湖上的各種傳言,他斷定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人稱流星公子的楚千觴,他反倒沒有了剛才的緊張和害怕,示意門人門人輕手輕腳的靠近,大約距離楚千觴一米左右遠,眾門人弟子如餓虎撲食一擁而上,五六根胳膊粗的鐵鍊從脖子到腳將他緊緊地勒住,手中酒壺也因眾人用力過猛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酒水撒了一地,熟睡中的店小二被聲音驚得直挺挺站了起來,看見眾人,嚇得渾身哆嗦,連忙跪地叩頭哭喊著饒命。
尹管家順手掀起楚千觴的外衣,柳葉狀的飛鏢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衣服兩側,寒光凜凜,殺氣逼人,見他仍舊雙眼緊閉,心中疑惑,十幾個生猛的大漢,如此暴力的行為,不僅毫無反應,就連呼吸聲都不亂,於是將右手指貼近楚千觴的鼻孔,震驚道:「公子千觴黃粱夢,流星追月鬼驚魂」,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有門人道:「尹先生」
「連夜趕回凱旋城」
尹管家說罷,眾人抬起楚千觴,風似的走出酒館,微風輕起,酒館的旌旗左右翻騰,「醉流光」三個大字赫然立於這風中,尹管家心有所觸,吟道:「流光易醉,刀劍光寒,雜草廢丘,盡是英雄塚!」
隨後一行人縱馬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