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獲得新生的第一天。
整整十二年,我做到了只有在歌頌英雄的文章裡才能見到的數十年如一日,一天不落地往返于父母的機械嘮叨和老師的嚴密關注之間,可我從未因此而感到自己像個英雄,只是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傻逼,我就像一個毫無靈性的乒乓球,在檯子上被人抽來打去,別人通過指揮我獲得快樂,而自己只能感受痛苦。
好在我畢業了,而且勉勉強強被一所專科學校錄取。這個夏天父親經常會對我重複一句話——小王八蛋別管考多少分,終於出去了,我們終於該省心了。
每當聽到父親這樣說,我總會在心裡偷樂,我終於不再是那個死板的乒乓球,而是變成了和乒乓球外貌相似的王八蛋。只要等到開學那天,一隻小王八就會破殼而出,獲得新生。
兩個月後,我孤身一人拖著大包小包擠下火車,聒噪和炎熱讓周圍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煩躁,我卻心情大好,走出破爛無比的濰坊火車站,看著眼前一片驚喜和新鮮,我興奮的就像一隻爬出殼的小王八一樣,仰起脖子向天大喊:「我他媽終於爬出來了!」
我絲毫不在乎眾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鑽了進去。
滿懷愜意地坐在副駕上,吹著口哨,打著響指,搖頭晃腦地看著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陌生建築。除了風箏和蘿蔔,我對這裡一無所知,但這阻攔不住我對這個新鮮城市的喜愛。或許無論是哪個城市,只要能離開家,我都很喜愛。
我的腦袋隨著路邊一個穿著暴露的美女後轉了一百八十度,完全符合了爬行動物的特徵。我正看得起勁,司機一個刹車,對我說:「到了。」不情願地回過頭,看到計價器上顯示著9.60元,我依舊吹著口哨,掏出十元,甩給司機,自認為瀟灑的說:「不用找了!」
不料司機卻不接錢,指指車窗。我定睛一看,上面寫著——由於油價上漲,燃油費增加一元。我臉一紅,不由尷尬,不爽之情油然而生。我趕忙又掏出一塊錢,一把塞給司機:「找錢,找錢……」
我拖著大包小包風塵僕僕滿懷喜悅奔向我心目中天堂般的大學,沒料到踏進校門的第一步我便凝固在原地。幾名身著白大褂的同學牽著幾頭長得極其標準的黃牛在我面前經過,繼而是幾隻沖我嘜嘜叫得羊,最後面是一籠兔子。我手中的包裹紛紛落地。在呆立了幾分鐘之後,一旁的門衛看著我自言自語:這是今天第四十九個了……
撿起地上的包裹,連塵土都沒拍,我趕忙倒退幾步,扭頭看看校門口巨大石碑上的那幾個大字,金光燦燦地晃得我睜不開眼。我眯著眼睛一字一句的讀著——山東畜牧獸醫職業學院……我緩緩轉過頭,目光鎖定在一隻屁股朝向自己的黃牛身上,突然那牛叉開雙腿、撅高尾巴,一攤熱氣騰騰的牛屎「吧唧」一下掉在地上,我的心中隨之「咯噔」一下。而這攤黃燦燦的牛屎勾起了我無限的思緒。
今年是一個世界盃剛走、奧運會未來的年份。本以為可以平平淡淡地迎來我嚮往已久的高考,不料非典從天而降,騷擾著人們的正常生活,我也不離其中。那時我異常擔心,如果自己在高考前一陣被隔離起來,那今年高考鐵定泡湯,而我便要痛苦地複讀一年。為了防止這種悲慘結果的出現,我積極行動努力對抗非典,板藍根每天至少五包、每天堅持長跑五千米、口罩厚度不得少於五層、一天最少測五次體溫……這個期間,我對37這個數字變得異常敏感,寧可考試考37分也絕不讓體溫超過37度。
如此小心翼翼的對抗著非典,本以為會相安無事一切平安,可就在高考前半個月,我得到一個噩耗:一個好哥們出現了高燒不退咳嗽不止的症狀,他立刻被拖到醫院隔離觀察,最後傳出來消息——肺炎!我馬上意識到昨天還和這傢伙一起吃過飯,就在我萬念俱灰地等待著要被隔離的時候,消息傳來——典型肺炎!
經過一場虛驚之後,我誠惶誠恐的地踏上了高考的征程,由於生源地和戶籍問題,我們要跑到離家兩百多公里的地方去參加高考,客場參賽已經失去天時地利,唯一可能有的人和也被非典給扼殺了——為了減少出行人口密集度,非典期間不允許家長陪伴考生。如此天時地利人和均已喪盡的考試讓我記憶猶新,由於沒有家長的看管,那三天簡直比度假還快樂:第一天看考場,我們竄出去逛街;考試前一天晚上我們聚在一起狂鬧到12點,然後回到臥室看電影《中華英雄》看到淩晨兩點,起床之後飯都沒來得及吃直接奔往語文考場,寫作文時滿腦子都是鄭伊健那一頭飄逸的白髮……今年高考題出奇的難,加上沒有父母在身邊調節情緒,平時學習好的同學全都淚流滿面嗷嗷大哭,平時考試只靠蒙的同學卻都笑容滿面心情大好——哈哈,越難越好,反正我們都靠擲橡皮蒙ABCD的。
面前擺著志願書,一邊看著我不算失望也毫無期望的分數,一邊翻著錄取高考擇校指南。爸媽沒有給我任何意見,全憑我自主選擇學校和專業,我興奮地拋去了很多人認為熱門的專業,例如資訊技術、國際經貿、市場行銷、工商管理、會計之類,我對這些專業提不起任何興趣,因為它們看上去都是那麼虛無飄渺的東西。最後我填完了專業志向:動物醫學,花卉學,園林學,博物館學。一個月後我收到了山東畜牧獸醫職業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專業便是動物醫學……
飛揚的思緒突然被一個聲音打斷——同學,你老盯著牛屎看什麼啊!
我費力地咽了一口唾液,猛然發現面前多了很多圍觀自己的人,也許是剛才回憶的時間太久了,或者盯著牛屎吞咽口水的動作過於誇張,給人造成一種自己非常饑餓的錯覺。
我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了一句:真是一校禽獸啊!
那位好心的同學問道:「同學你說什麼?你是新生吧!來,我帶你辦入校手續。」
我心裡稍稍舒服了一點,原來這個學校除了各類動物,還有人類。我朝這位同學抱一個笑容,看著他滿臉的青春痘,問他:「大哥,謝謝!我怎麼稱呼你?」
「別叫我大哥,跟黑社會似的。我叫朱長生,今年大二,動物繁殖育種專業的。以後有什麼困難來找我就可以……」
我又咽了口唾液,心想:看人家的名字,豬長生,不當獸醫都對不起這個名字。我沖他點點頭:「朱學長,這個學校有意思嗎?整天面對這麼多動物,應該不會很枯燥吧?」
朱學長大手一揮,頓時來精神:「那當然,這學校有趣得很,整天殺雞宰羊血光滿天……」
一聽到「血」字,我腦袋「嗡」的一聲響,接著腿一軟,他後面的話什麼也聽不到了,心裡只有三個字一直念叨——玩球了玩球了……我從小見了血就暈見了針就找床,當時填志願時有意避開了醫學專業,卻沒想到動物醫學更加血腥,看著前面牽牛的白大褂上沒洗乾淨的血漬,我扔掉包裹捂住額頭,頓時有點站不穩了。
朱學長看出我的異常表現,不由緊張起來,他閉緊嘴巴瞪大眼睛盯著我,生怕我在他接待的過程中發生意外。
我定了定神,站在校門口向內心神不寧地張望,眼前的校園裡牛羊狗雞兔和白大褂和平共處,一片生機盎然;我帶著打退堂鼓的心思回過頭,四面八方的新生大包小包絡繹不絕,其中不乏身材瘦弱的女生。我狠了狠心,就連那瘦弱的女生都不怕來學獸醫,我怎麼可以能連校門都不敢進,真是可笑!一瞬間,我想起了高爾基的《海燕》,我努力把自己意淫成一隻海燕,心中大聲呐喊——媽的,讓充滿鮮血的的血色年華來得更猛烈寫吧!
我提起包裹,一咬牙,沖著面色凝重,已經伸開雙臂準備抱住我的朱學長說:「朱哥,帶我報名!」
在朱學長的引導下,我順利辦完了入學手續。謝過朱學長之後,我頭上頂著剛領到的臉盆、腋下夾著馬劄、嘴裡叼著入學通知書,低著頭尋找自己的宿舍。我像個逃荒難民一樣帶著我的所有家當,費盡力氣爬上五樓,找到516,橫著擠了進去。我找到一張空床,把行李甩在上面,長出了一口氣,可算忙完了,旅途的疲憊一瞬間充滿全身。我摘下頭頂的臉盆,大喊一聲——終於他媽的……話音未落,一聲尖利的女聲壓過我的聲音:
「啊——!」
我猛然一驚,扔掉臉盆,四下環顧屋子,目光鎖定在陽臺裡一個隻穿著背心的女人,她雙手護胸,眼神裡充滿的驚恐。我凝固了幾秒鐘,大腦急速的轉動,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還未等我想明白,背後便出現了不小的騷動,我緩緩回過頭,只見門口走廊裡站滿了目光裡充滿驚訝和疑惑的女人——穿拖鞋的、洗頭髮洗到一半的、穿著內衣的、手裡握著半卷衛生紙的……我停止了思索,僵硬的面部肌肉抽動了幾下,飛拽起自己的行李,從女人堆裡沖出宿舍。
第一天入學就錯進了女生宿舍,我擔心初來乍到的萬一被人告成流氓那可不好收場,如果真是有人告發,那這幾年就要被人冠以「變態」的頭銜了,還是先去自首的好。恰巧樓邊上有一個穿保安衣服的人,我趕緊跑過去,剛要開口承認自己的錯誤,不料看到那保安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塑膠質地的「女」字。那保安一邊看著樓上那幾個大字一邊說:「一颳風,這個字就掉下來,又得讓我上去粘,真煩人!」話音剛落,又有一位仁兄紅著臉從女生宿舍沖了出來,與我剛才如出一轍。我搖搖頭,放棄了自首的念頭,提起行李開始尋找男生宿舍。
這回我謹慎多了,輕輕推開門,先露個頭往宿舍裡瞅了半天,直到看見宿舍裡有兩個裸著上半身的男性在收拾東西,這回准沒錯了。那倆裸男也發現了我,其中一個上犬齒長得過於長貌似野豬獠牙的傢伙走過來,邊關門邊對我說:「對不起,我們不要襪子鞋墊內褲。」
我一愣,趕緊回答:「我不賣襪子鞋墊……」
「那電話卡也不要,今天都來了十多個了。」
「我不是,我不賣電話卡。」
「牙刷牙膏衛生紙我們都買了好幾卷了。」
「我不是賣……」
「那你賣什麼?」
我習慣性地深咽了一口唾液,不想在和這個獠牙繼續爭辯,提包的手酸到了極點,沒想到進個宿舍還要歷經這麼多困難。我心中一怒,大喝一聲,猛地一撞門,沖了進去。我把包裹扔到床上,躺在床上呼呼喘氣。
突然感到面前有些陰冷,我猛然坐起來,那個高個獠牙和矮個的眼鏡正在自己面前,獠牙手裡舉著一個沾滿油污和米粒的飯缸,眼鏡手裡舉著一隻黑綠色的雙星足球鞋。獠牙揉著自己的額頭,露出獠牙:「你,你想幹什麼?」
「你們想幹什麼?」我沒有被面前這兩人的架勢嚇倒,或許是沒有被他們的武器嚇到。
「你一個推銷的,沖進我們宿舍幹嘛,還給我頭上撞了個大包,哎喲……真疼!」
「誰說我是推銷的了?」我感到很不解,但轉念一想,自己好像除了提著包伸個頭往裡面瞅,就沒有什麼特徵了。現在證實自己身份要緊。我趕忙舉起手裡的入學通知書:「你們看,我是這個宿舍的,學生!」
獠牙和眼鏡對視了一下,各自放下了手裡的武器,獠牙小聲對眼鏡說:以後別拿我球鞋,我有腳氣,鞋還沒刷呢……話音未落,眼鏡慘叫一聲,甩掉球鞋,沖進了衛生間。
獠牙沖我笑笑,露出兩門無比巨大的犬齒:「真不好意思,我叫王福君,動物醫學五班的,你呢?」
「哦,我叫尚小泥,也是動物醫學五班的……」看到那個眼鏡一邊小心地聞著自己的手一邊走了過來,便問眼鏡:「同學,你叫啥?」
「我叫高魁梧!」眼前這個身材嬌小的眼鏡底氣十足的說。
我忍住了沒笑出聲,看來很多爸媽給孩子起個好名字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比如眼前這個高魁梧。
這時,門縫裡又多出一個腦袋。獠牙趕忙跑過去:「同學,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吧,來來來……」
那人一臉茫然,不過見獠牙這麼熱情,於是推開門提著兩個大包擠了進來,還沒站穩便仰起脖子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大喊:「內褲襪子鞋墊,名牌純棉,賤賣賤賣。」
我們三個人相互看看,都咧開嘴笑了。
這是第一次住進集體宿舍,令我感到最新鮮的莫過於上下鋪了,我研究了半天上鋪的高度,十分擔心睡在上面會有夜裡滾下床的危險,於是乖乖的在下鋪鋪好床鋪。忙完回過頭,看到獠牙手裡端的臉盆,我一拍腦袋,大叫一聲:「我操!壞了。我的臉盆暖壺馬紮之類的給落在女生宿舍了!」
獠牙被我嚇了一個哆嗦,端著臉盆望著我。我給他倆講述了我錯進女生宿舍的遭遇,兩人立刻一臉欣喜,扔掉臉盆跑過來坐在我身邊,先是誇我豔福不淺,然後就開始詢問女生宿舍的構造以及有沒有看到美女之類。
宿舍一共六個床位,待到其他三人到齊。大家互通了姓名年齡:
老大叫宋長江,由於名字和水滸宋江比較相似,大家都稱其為梁山好漢,後來簡稱為梁山;
老二就是身材嬌小的高魁梧,大家實在是不能違心地叫他魁梧,只好稱他老高;
老三是吳大勇,因為塊頭較大,長相又成熟,宿舍所有人都稱其勇哥。我對他的第一感覺這人的外貌很配大勇這個名字,剛想讚揚一句人如其名,心中轉念想到他的姓氏——吳,我糊塗了,到底是大勇還是無大勇?
老四是我,尚小泥。五個人紛紛誇我長相清秀像個小妮,高奎伍和吳大勇連連沖我讚歎——真是人如其名啊!
老五便是上面提到的獠牙王福君,大家對於這個名字很頭痛,試著叫他福君,但外人聽著感覺好像古代女子稱呼丈夫的稱號,既然不能省去姓,只好省去名,還是叫王福好聽些。
老六鐘秉東,自從此人進門,我便注意到他的鑰匙鏈上拴著一個大大的色子。當聽到此人的名字(中餅東)之後,我明白了,這人一定是將門之後,當然這裡的將是指的麻將的將。果然,他自己的床鋪還沒鋪好,便掏出一副麻將,摘下鑰匙環上的色子,拉起其他人開始玩麻將。所以,賭神的名號非他莫屬。
使我們不快樂的,往往都是一些小事,我們可以輕易的躲避一頭大象,卻躲不開一隻蒼蠅。在入校第一天,我們便遇到了那只蒼蠅。
傍晚來臨,我們六個一起去學校食堂吃入校第一頓飯。大家滿懷期望,希望食堂能給自己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
六個人打了十份菜,也許是饑餓所致,大家紛紛狼吞虎嚥。當我的筷子伸向那份比較受歡迎的涼拌芹菜時,突然發現盆底一隻巨大的綠豆蠅,很標準的綠豆蠅,紅彤彤的眼睛綠油油的身子。大家頓時怒火中燒,扔下筷子,忍住嘔吐拼命咽下了嘴裡的飯菜。勇哥「騰」的站了起來,抄起菜盆,帶著大夥沖向大師傅,他把盆往桌上一摔,我們六個人往大師傅面前一站,英姿颯爽,威風凜凜。勇哥怒目圓瞪,指著那只令人作嘔的綠豆蠅,口氣強硬的質問大師傅:「你說怎麼辦吧!」
只見大師傅二話不說,不慌不忙地從檯子下麵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往菜板上一剁,我們六人立刻面面相覷。勇哥瞬間沒了先前的殺氣,突然滿臉帶笑地沖大師傅揮揮手:「大叔,今天的菜味道不錯,就是淡了點。」說完轉身便走。我心目中勇哥的高大形象頓時土崩瓦解,看來人如其名,吳大勇真是無大勇啊!
出了食堂,大家心裡憋屈,互不做聲。突然,王福跑到樹下哇哇大吐,大家捏著鼻子,拍打著他的後背。
王福好不容易吐完,擦擦嘴說:「今天吃得很不愉快啊!其實我早看見那個綠豆蠅了,就是怕大家掃興才沒敢說出來。早知道這樣,我就偷偷夾著吃了……」話音未落,我們五人紛紛逃竄,像雄性犬類動物一樣各自找了棵樹,哇哇大吐起來。
好不容易各自吐完,老高提出要和我逛逛校園,賭神則拉著剩餘三人回宿舍搓麻。夜幕降臨,一陣涼爽的風迎面吹來,吹走了這一天的燥熱,我做了個深呼吸,感到心曠神怡。老高不慌不忙掏出一盒煙,點上一根,又遞給我一根:「會嗎?」
我猶豫著該不該接這根煙,想想過去。除了在家經常吸父親的二手煙,我和香煙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不是沒想過嘗幾口,只是在我的印象中抽煙就是壞蛋流氓的代表,父親的大巴掌和中學嚴厲的校規讓我對香煙敬而遠之。可是現在,我自由了!誰管得著我?看著夜幕裡四處可見一亮一暗的星星之火,我興奮起來,我決定接受老高這根煙,用來代表自己嚮往已久的自由生活的開端。
我接過老高的煙,回一句:「當然!」
老高給我點上煙,然後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繼而一身歎息,煙霧呈兩條柱狀從他的鼻孔噴出,韻味十足。怪不得總聽說鬱悶時愛抽煙,原來這聲吐咽的歎息便能體現出自己的憂傷。
我學著老高的樣子深吸一口,只見煙頭一亮,繼而我期待的歎息聲並沒有傳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地咳嗽。老高看著我一笑,沒有說話,只顧抽自己的煙。
我臉微微一紅,自己的自由宣言怎麼能被一根香煙擊敗,我賭氣似的再猛抽一口,肺部不可抗拒的巨癢讓我又咳嗽起來。
終於,我痛苦中吸完了這根煙,狠狠地扔掉煙頭,跺上幾腳,心中一片勝利者喜悅,不僅僅是抽完了一根之前另我敬而遠之的煙,更因為它是自己衝破束縛邁向自由的開端。
老高見我終於咳嗽完畢,微笑著問我:
「看你不像農村的,怎麼想起來這個學校?」
「哦,當時報志願完全根據興趣報的,感覺和動物打交道應該挺好玩。」
「你以為這是動物園啊,我們要接觸的可都是豬牛羊雞。」
「是嘛?有狗和貓嗎,當寵物醫生也不錯啊。」
「我也不太清楚,我們農村的學獸醫就是將來謀求生路,不象你,就是覺得好玩才來。你將來是不是還沒有打算?」
我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內心,確實找不到自己將來的打算,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學校,學習一個令高中同學都大跌眼鏡,令自己不得不經常面對鮮血的專業。我心中充滿迷茫,感受到人生道路前途叵測,我歎息一聲:
「真是人生……」想要說人生不如意,可是自己真的還不知道「意」是什麼。一時間又想不到後半句該說什麼,一句話只能卡在半截,感受半身不遂的痛楚。
前方突然產生了很大的叫駡聲,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呼喊著什麼。我盯著前面,突然找到了下半句:「真是人聲鼎沸啊!走,老高,看看去。」
我倆擠到那群人裡面,只見人群中兩個青年男子,互相指著對方,大聲的叫駡:
「別在這裝,我他媽治不了你我不是獸醫!」
那人話音一落,我當下一驚,仔細琢磨了這句話的意思,突然恍然大悟,罵人者真是有才,我不禁想對這位才子大叫一聲——罵得好!但又怕惹怒被罵一方,只能心中暗暗叫絕。
被罵一方不甘示弱:「你吃牛糞了啊?到了晚上就反芻?」
我懵了一下,自己並不懂反芻的意思。老高看出我的疑惑,對我解釋——反芻只有牛羊這類多胃動物才會,就是把胃裡的東西返回到嘴裡再嚼一遍。我恍然大悟自己以前看到的山羊為什麼總是不停的嚼來嚼去,原來是在反芻。沒想到在罵人的話中也能學到獸醫知識,我感到振奮不已,同時也被這位學長學以致用的精神深深折服。
「你可小心點,上午我剛給一條賴皮狗去勢,不服氣我給你做一個。」
「哼,我下午還給母豬剖腹產呢。你也想試試看?」
「你再罵一句,我就把你嘴給縫上,內翻縫合,打三個外科結!」
「那我給你來個靜脈注射氯化鉀,讓你直接蹬腿!」
我徹底聽傻了,木訥地看看身邊的老高,本希望老高能給自己解釋一下,不料老高張著嘴,右手擎著煙,煙灰已經很長了。
如此精彩的對罵之後,兩人不可避免的打了起來。我大失所望,長這麼大第一次聽這麼專業的對罵,真想拿個本子記下來。老高也嘖嘖稱奇:「真厲害真專業,真想再聽他們繼續罵!可惜了!」我點點頭,心中充滿遺憾。
兩位高人打起來之後,人群自然擴大了許多,好心的為他們騰出搏鬥空間。兩個人打架姿勢也很有特色:一個悶頭就向對方撞去,像一隻發怒的公牛;另一個扭身躲過,順勢勾起腿後踢,像毛驢尥蹶子;被踢中屁股的很沒面子,呼喊著沖了上來,他抱住對方大腿,張嘴剛想咬。突然有人喊——保安來了保安來了!人群聞訊迅速散去,那兩個打架的,各自起來拍拍屁股,一溜煙的跑了。
我和老高隨著人群跑開,我倆興致高漲地讚歎著剛才那打架者的表現。跑到人少的地方,老高又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說:
「你看,他們剛才罵人的話裡咱們有很多都聽不懂。將來一定要好好學習,要不然被人罵了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多丟人啊!」
我勿容置疑地點點頭,今晚終於體會到了獸醫的魅力。
我和老高意猶未盡地回到宿舍,其他四個人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麻將,只是精神狀態有所不同,賭神興致勃勃而其他三人情緒低落。「胡了!」賭神大叫一聲「自摸七對!來來來,給牌給牌……」我這才注意到賭神面前已經高高的一摞撲克牌了,真不愧是賭神。
王福一臉怨氣,看見我和老高回來,轉怒為喜:「人齊了,打夠級打夠級,今天手氣不好,光讓賭神自摸!」
梁山和勇哥連忙附和,眾意難違,大家分好夥,抓起了牌。第一局打到末期,賭神仍出三個A,突然間王福哈哈一笑,站了起來,抽出三個2高舉在手裡,露出兩枚獠牙:「哈哈,賭神,我他媽燒死你……」
話音未落,宿舍門猛地被人推開,幾個中年人滿臉嚴肅的走了進來。王福高舉著手裡的牌扭頭呆視著進來的人,就像一尊抗戰英雄扔手榴彈的雕塑。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氣勢洶洶問:「你們班主任是誰?」大家都擔心起來,以為抓住打牌要通知班主任,不敢說話,整個宿舍頓時鴉雀無聲。
王福依然雕塑般的看著那群人來了一句:「聽說姓徐,是不是叫徐良?」這本是個疑問句,卻不料問話的人大叫:「我操,還白眉大俠呢!」眾人都懵了,怎麼老師還帶口頭禪啊。後來搞明白了這些人都是樓管,是統計班級分配宿舍情況的,大家都松了口氣,待他們走了,夠級繼續,王福也終於甩下了手裡的三個2,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見賭神大喊一聲——反燒!順勢扔下三個王。王福目瞪口呆!把牌一扔,不算不算,剛才進來人了,重新玩重新玩……
十點過後宿舍被強迫熄了燈,雖然每人都忙碌了整天,可是一天內來到新城市、新學校、新宿舍,而且結識了一群新同學,所有的新鮮感讓大夥睡意全無,六個人都躺在床上神侃。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野獸美女,最後大家得出了很多一致認同的觀點:有人問高考考得怎麼樣的時候,所有人回答,垃圾;有人問對學校的感覺的時候,所有人回答,太垃圾;有人問這個學校女生長得怎麼樣的時候,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超級垃圾!當有人問到以前經歷的時候,所有人都爭先恐後的喋喋不休起來。直到門外面傳來一句怒吼——在他媽叫喚,宿舍扣分五十分,操……大家各自小聲罵了幾句之後,整個宿舍鴉雀無聲。
說鴉雀無聲是很牽強的,雖然已經夜深人靜,但宿舍卻像一個交響樂團。王福不依不饒的說著夢話,他的夢話算是一絕,先是念一大堆別人聽不懂的經文隨即罵上幾句然後嘿嘿笑了起來,令人震驚。老高的磨牙聲讓人覺得不寒而慄,以為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賭神不住地歎氣,看來他夢到自己的牌相當差。勇哥不停的翻身,床嘎吱嘎吱的響,節奏感很強,最慘的是我,就睡在他下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