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楊如海叫來正在操刀砍木頭人的陳天賜:「別砍了,過來!」
陳天賜跑到楊如海跟前:「師父。」
楊如海說:「從今往後,不用砍木頭人了,可以砍真人的頭了。」
陳天賜愕然:「啊?!」
楊如海道:「今天,咱們永樂城要處決一批死刑犯,我跟監斬官打過了招呼,由你代替我去行刑。」
陳天賜吃了一驚:「我去?」
「你去怎麼了?」楊如海把眼睛一瞪,說:「你都多大了,該動動刀子,殺殺人了!過來,到寶刀底下磕頭!」
陳天賜咽了口唾沫,囁嚅道:「是,師父。」
堂上供奉的是一把湛藍如天的大刀,陳天賜從來都覺得這把刀稀奇,一來顏色少見,二來笨拙沉重。但楊如海卻不止一次對他講起過這把刀的來歷——楊如海說這把刀是一柄寶刀,名字叫做「碧落」,是一位道行極深的高人贈送於他的,還救過他的命。
原來,在許多年前,楊如海夜裡喝了酒,微醺中晃晃蕩蕩的回家,忽然間瞧見了一個渾身素裹的女人坐在路邊,哭得泣不成聲。
楊如海是個劊子手。劊子手以殺人砍頭為生,人人都說這種人賺的錢不乾不淨,做的事缺仁缺德,生前必受報應,死後必下地獄,所以極少有媒人會為劊子手提親,更極少有女人願意嫁給劊子手,都覺得穢氣。
所以,楊如海便是大光棍一個,雖然待遇豐厚,酒肉無憂,但始終缺個知冷知熱的床頭人,因此他最眼饞的便是女人。
楊如海帶著酒意,趁著月光,瞧那哭泣的女人,見她脖頸白皙,面容嬌美,身段豐腴,十分的動人,不覺就咽了口吐沫,搓了搓手,上前去問:「大妹子?」
女人抬頭看楊如海,楊如海嗅到一股味兒,越發的神魂顛倒,問道:「大妹子是哪裡人?夜裡怎的不回家?哭什麼呢?」
那女人只是抬頭看著楊如海,並不說話,身上的氣味越發的往楊如海鼻孔裡鑽,楊如海更是心癢難搔,反復問了幾遍,那女人仍然是不做一聲,卻也不怎麼害怕,哭聲倒是漸漸的止住了,楊如海有些恍然,暗忖道:「八成是遇上了個啞巴。」便問道:「你莫不是個啞巴?被人給嫌棄不要了?」
那女人怔怔的看著楊如海,楊如海便真以為她是個啞巴,說道:「我是個劊子手,你要是不覺得穢氣,就跟我回家過日子,保你穿衣吃飯,怎麼樣?」
楊如海伸手去拉她,她也不拒絕,也不反抗,跟著楊如海就走了。
回到家中,帶到臥室,脫鞋褪掉衣服,那女人始終沒有抗拒,楊如海才初嘗人事。軟被厚褥裡,如癡如醉,欲仙欲死,從此如獲至寶,把那女人當做心肝兒一樣,養在家裡,日日夜夜閒暇得空時,就要「例行公事」,從不覺得倦怠厭煩。
如此這般,過了一個月,楊如海漸漸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頭暈眼花,有時候竟然連自己用熟了的刀都拿捏不穩了,做那事兒也大不如從前。
啞女雖然不嫌棄,也說不出話來,但是楊如海自己卻有些不好意思。尋思著聽人說起過,久行房事必定虛虧,便琢磨著去城裡找個郎中,開幾副藥來吃,調養調養,總之,自己天仙似的女人是不能怠慢了。
那天,楊如海拖拖拉拉的出門,去生藥鋪裡找郎中。走到半道裡,忽然瞧見了一個道人,衣袍破敗,頭髮淩亂,鬍子拉碴,躺在一塊大青石板子上,赤著腳,露著腿,蜷縮著身子,口中「呼呼」,正自大睡。
此時正值深秋時節,風寒天涼,楊如海見那道人衣不蔽體,又睡在石頭上,十分的可憐,心中便生了憐憫之意,就解了自己的衣袍,披在了那邋遢道人的身上。
那邋遢道人「吭哧」一聲,卻在睡夢中一腳把楊如海剛皮上去的衣服給踢掉了。
楊如海雖然劊子手,卻是好脾氣,又撿起來衣袍,給那邋遢道人重新披上。
可是那邋遢道人就像是故意似的,又蹬腿把衣袍給踢掉,楊如海不覺笑了笑,又撿起來給他披上。
如此這般,一連三次,那邋遢道人突然坐了起來,盯著楊如海「嘿嘿」直笑,露出滿口的白牙。
楊如海道:「原來是個傻子。」
那邋遢道人斂住了笑容,一雙眼睛忽然變得晶亮晶亮,說:「自己傻到命都快丟了,反而還說別人是傻子。」
楊如海一怔,問道:「你是說我?」
那邋遢道人說:「你還記得我嗎?」
楊如海愕然道:「咱們認識?」
「好吧。」那邋遢道人搖了搖頭,道:「我也不對你多說,說了你也未必肯信。你對我有一念之恩,又有三次批衣之情,我不能不出手搭救你一次。我送你一把寶物,你回去供在自家的堂上,不可怠慢了。」
楊如海愕然不已,看著那邋遢道人翻身下了青石板,彎腰搭臂,只輕輕地一抬,便把那青石板給揭了起來。
楊如海頓時目瞪口呆——他是個劊子手,舉刀砍人頭顱,一刀下去,要見人頭落地,很是考究膂力,所以楊如海十分注意鍛煉,兩膀子少說也有數百斤的力氣,但是他自己清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一隻手就能輕輕把那千斤重的青石板給抬起來的。
卻見那邋遢道人一手抬著青石板,另一隻手往青石板下一摸,便拿出來了一柄刀,沒有刀鞘,藍湛湛如同青天一樣,古樸沉重的刀。
「這柄寶刀叫做‘碧落’。」邋遢道人拿著刀遞給楊如海,說:「拿著!」
楊如海見識了那道人的本事,知道是個奇人,當下不敢怠慢,見刀遞到跟前,便伸手去接,剛接在手中,忽然覺得極為沉重,一個拿捏不住,大刀便脫手而去,直挺挺的砍向自己的雙腳!
虧得那邋遢道人眼疾手快,一把抄了寶刀在手裡,瞪眼喝道:「一個拿刀砍頭的人,現在居然連刀都拿不穩了,我看你是該打!」
說著,那邋遢道人上前一掌打出,拍向楊如海的胸口,楊如海沒有躲避,也躲不過去,當下受了一掌,只覺胸口生疼。
但是,刹那間,楊如海又覺神清氣爽,周身毛孔通透,如大病初愈一般,匱乏的力氣,又潮水般湧了回來。
楊如海不禁驚喜交加,終於知道那邋遢道人是個高人!
眼瞧著那邋遢道人又把刀遞給他,忙伸手接住,這次也不覺得沉重了,抓得極牢。
楊如海正想問那邋遢道人怎麼稱呼,又是怎麼認識自己的,那道人已經轉過身,飄然而去,轉瞬間便不見了蹤跡。
楊如海遲疑了片刻,覺著而今自己精神渙散,渾身生力,也不必去找生藥鋪的郎中開藥吃了,便捧著寶刀回家裡去了。
到了家中,那啞女人正半袒露著身子,癱軟如泥似的躺在床上,見楊如海回來,就伸著柔若無骨的手要去勾楊如海,冷不防一眼瞧見楊如海手中的刀,立時大吃了一驚,繼而「呵呵」怪叫了兩聲,爬起來,從床上倒撞下去!
楊如海嚇了一跳,慌忙要過去扶那啞女,但是那啞女卻在地上打起滾來,滾動中,忽伸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亂抓撓起來,頃刻間便將褻衣扯得粉碎,竟連自己身上的人皮也扯掉了,裡面血淋淋的拱出來一頭怪物,如狸貓一樣,身量卻如成人高低,嘴邊生鬍子,眼中放綠光,爪子尖銳,渾身騷氣難當,慢吞吞的朝楊如海爬去。
楊如海頓時驚得面無人色,這才明白過來,自己一直以來當做心肝寶貝的女人竟然不是個人!
眼瞧著那怪物朝自己爬過來,楊如海又怒又怕,回想前事,自己竟然跟這樣一個怪物在床上胡天胡地了一個月,不禁噁心至極,當即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趕上前去,手起刀落,砍向那怪物!
那怪物正待要躲,卻被碧落刀上閃爍的藍光照的眼睛迷離,難以行動,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腥血噴濺而出,那怪物已經被斬成兩半!
原來,那怪物是個活了上百年的老母獺,獺生性向來最愛淫亂的,尤其是在得了靈性以後,便要上岸害人,公獺去禍害女人,母獺便去禍害男人。
這只母獺就是在上岸之後,覓見了個美貌的女子,便害死了她,從後背把人皮撕開一道口子,吃了血、肉、骨頭,自己鑽了進去,扮作女人,專門去勾引男人下手,
活的年數久的獺怪能發散一股怪味,這股怪味有迷惑人心智的效用,所以即便是有些破綻,人也瞧不出來。
等到把男人的精氣吸收乾淨以後,再把這個男人也吃掉,然後去找下一個目標。
楊如海因為做劊子手久了,常年拿刀殺人,所以沾染了許多穢氣,這才會被那東西找上門來。
當然,也是因為楊如海缺少女人,所以那母獺才能作成怪。
也是楊如海平時多發善心慈念,得了福報,買藥的時候遇到了個道士出手救他,才得以保住性命。
殺了母獺怪之後,楊如海又去老地方尋那道士,卻再也尋不著了。
楊如海以為自己遇到了活神仙,也把那碧落刀當做是聖物,從此以後,就供奉在家裡,每次行刑之前,必然跪拜禱告。
後來,楊如海收留了陳天賜,傳授陳天賜本事的時候,也讓陳天賜跪拜碧落寶刀。
這一次,陳天賜頭一遭代師行刑,自然仍然是要跪拜寶刀的。
陳天賜跪在碧落底下,虔誠的焚香,叩拜,磕了八個響頭。
陳天賜是楊如海的弟子,是楊如海從小養到大的弟子,幾乎可以算作是楊如海的兒子。
所以,近乎子承父業,楊如海是劊子手,陳天賜自然也要做劊子手。
劊子手這種職業,是下九流之一,與娼妓、戲子、師爺、神棍類似,極為人瞧不起,人們常說只有長得醜惡、品行不端的人才會去做劊子手,所做之事耗損陰德,斷子絕孫。
其實楊如海長得並不醜,也不兇惡,陳天賜長得就更不醜,更不兇惡了。
劊子手的薪酬是很高的,除了薪酬,往往還會有犯人家屬送上紅包,求他們動作利索,不要讓犯人臨死前還吃苦——楊如海刀法精准,絕不收犯人家屬的紅包,從來都是一擊斃命,給犯人來的痛快,越是如此,越是有人上紅包給他。
一般的劊子手,拿了薪酬之後,都愛吃喝嫖賭,畢竟很難成家,只能圖樂,而楊如海在經歷了獺怪的事情後,對女人算是絕了念想。念及那道士的好處,楊如海每每在拿了薪酬以後,便去周濟窮人,在家裡也吃齋,不沾酒肉,以積陰德。
可見,楊如海的品行也不算不端,只不過,他確實沒有討來媳婦,沒有後嗣,算是斷子絕孫了。
陳天賜在不到一歲的時候,被親生父母給拋棄了,就丟在了楊如海的家門口,楊如海瞧見了,眼見可愛靈動,就抱回了家裡,看著孩子,楊如海有說不出的歡喜,認為這孩子是天賜的禮物,所以就起了個名字,叫做「天賜。」
至於姓氏,陳天賜被拋棄的時候,有塊被褥包裹著,裡面有張字條,寫了陳天賜的生辰八字,也寫了他姓「陳」,於是就叫做陳天賜。
陳天賜的身世,楊如海沒有瞞著,打小就告訴了他。所以也不讓陳天賜叫自己「父親」,而是叫「師父」。
陳天賜跟著楊如海,學不來別的本事,除了刀法——殺人砍頭的刀法。
今天是陳天賜二十歲生辰,楊如海恰又接了公務,官府指定由他來砍一個窮凶極惡之徒的腦袋。楊如海倒是不以為意,跟監斬官打了招呼,說自己徒弟是時候出師了,要讓陳天賜去代替自己行刑。監斬官不同意,楊如海奉上一個紅包,監斬官笑納之余,自然改口同意。
在陳天賜出門的時候,楊如海還特意交待道:「天賜,記好了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砍頭的時候,看准了落刀處,就立刻下手,不要猶豫!收工以後直接就走,不能回頭!判斬刑的人怨氣很大,死後必生冤魂,你要是回頭,元氣就會被死人的冤魂給勾走了!」
陳天賜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楊如海又說:「收工以後,到了公門裡向上官彙報交差的時候,要讓衙役多打你幾下板子,驅走穢氣!打的皮開肉綻也不要喊疼,回來我給你敷藥!」
陳天賜又點點頭,說:「我記住了,師父。」
陳天賜要走,楊如海又喊住他,說:「聽說你要砍的那個犯人窮凶極惡,你怕不怕?」
陳天賜挺直了胸膛:「不怕!」
「去吧!」看著陳天賜遠去的背影,楊如海搖了搖頭,道:「這孩子,從小教他楊家祖傳的刀法,招式全都學會了,但是體內的氣,卻是一點也沒有凝聚成功。唉……可能跟我一樣,天生就是廢料,只能做個劊子手了。」
原來,楊如海的遠祖是位玄門中修煉古武玄術的絕頂高手,在凡夫俗子眼中,如同神人般的存在。只可惜,想要修煉玄門玄術,不但需要聰慧過人,還需要軀體的資質過人。腦子聰慧,能可以悟透玄術,軀體資質過人,能夠凝練玄氣,玄氣和玄術決定了玄門修行者的道行高低!
楊如海的身體資質就是一般,很難凝聚玄氣,因此並沒有學到祖上本事中十分之一,他傳授陳天賜的時候,也發現陳天賜無法凝聚玄氣,身體資質似乎比自己還差,不禁感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且不說楊如海,還說陳天賜,他嘴裡說是不怕,但是在去刑場的路上,陳天賜就開始有些緊張了。
他一路低著頭走,心中反復的想自己要砍的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冷不防撞上一人,滿鼻子幽香,定睛一看,見是個目中含煙帶水俏生生天仙似的姑娘,不由得癡了一癡,臉早就紅了,正呐呐的想說聲:「對不住。」旁邊早有一個短須男人劈手朝他抓來,喝道:「走路不長眼睛麼!?」
那天仙似的姑娘說道:「沒事,不要為難人家。」
那短須男人狠狠的瞪了陳天賜一眼,和那天仙似的姑娘快步去了。
陳天賜目視著那姑娘的背影,心中暗忖道:「師父常說,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不能招惹,尤其是不能和她們睡覺,因為會被吃掉。呃……」
胡思亂想了片刻,陳天賜覺得被這美人吃掉的感覺應該也還不錯,然後又朝刑場上走去。
到了刑場上的時候,陳天賜開始哆嗦起來,他並不膽小,只是怯場。殺雞宰鵝雖然難,學學也就會了,殺人這種事情,即便是學了,也未必會,即便是會,也未必敢,更何況,陳天賜平時練得都是砍木頭人。
這一次要處決一批犯人,都是造反的賊人,一共有十一個人,這十一個人,每一個都來頭不小。尤其是陳天賜要砍的那個人,他比另外那十個人加一起還要來頭大,這個人叫做燎原。
燎原聽起來像是個號,不是名字,但他真正的名字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
他原本姓鐘,叫平生,可現在,人們只知道他是燎原,火王燎原!
這四個字,一聽就威風霸道的很,可是跪在刑場上的燎原卻一點也不威風霸道。
跪在刑場上的燎原狼狽異常——他的琵琶骨被一條很粗的鐵索穿著,他的泥丸宮上還貼著一張金光燦燦的金符,他的手腕上、腳踝上也都鎖著精鋼打造的鐐銬,全都又粗又長!
這也正說明了燎原的本事太高,不這樣對付他,恐怕會讓他逃走。
燎原雖然很狼狽,但是氣勢還是很足,他跪在那裡,卻仍然挺直了腰板,目光亮如閃電,整個人威武如同雄獅。
陳天賜本來就發怵,瞧見了這樣的人,瞧見了這樣的陣勢,更加有些不安。
午時三刻快到了,監斬官喝道:「預備行刑!」
十一個劊子手,連同陳天賜在內,都齊刷刷的舉起了大刀,看准了犯人的脖子。
午時三刻已到,監斬官扔下朱批權杖,喝道:「斬!」
十一口刀都砍了下來!
十顆頭顱也滾滾落地——只有陳天賜的刀還沒有落下,也只有燎原的頭顱還沒有落地。
監斬官勃然大怒,罵道:「你他娘的幹什麼呢!?快砍他的腦袋!」
陳天賜臉色慘白,嗅著一股血腥味,瞧著地上亂滾的人頭,胃裡忽然翻江倒海!他的鼻孔張得極大,使勁呼吸著,強忍著不吐出來,那刀,無論如何也砍不下。
陳天賜為人並不膽小,恰恰相反,他的膽子很大,可是現在,他既覺得害怕,又覺得噁心。
從前練習刀法的時候,楊如海曾經讓他斬過雞頭,也砍過木頭,但無論雞頭還是木頭,畢竟都跟活生生的人都不一樣。
殺人,跟膽量大小的關係其實並不很大,跟經驗關係很大。沒有殺人經驗的人去殺人,膽子再大,也很難下手。
陳天賜就是這樣。
監斬官又罵道:「混帳東西,快砍啊!」
陳天賜的手微微顫抖,刀都快掉了,仍舊是下不了手。
那燎原反倒是笑了,道:「小兄弟,只管下刀,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陳天賜不語。
就在這時候,法場外一聲巨響,大地震顫,所有人都是一呆。
燎原卻大喜,道:「是火藥爆炸的動靜,救我的人來了!」
頃刻間,四下裡濃煙滾滾,殺聲動天,似乎有千軍萬馬沖了過來!
監斬官驚得面無人色,喊道:「有人劫法場了!快來人啊!」
陳天賜更慌張了。
一群蒙著臉的人騎著高頭大馬從硝煙中沖了進來,直奔燎原和陳天賜那裡去。
為首的人仗著一把快劍,惡狠狠的去戳陳天賜,陳天賜的刀在這時候才落了下來,在劍鋒上一磕,那人「咦」了一聲,腕子一抖,耀出無數劍影,將陳天賜徹底籠罩在其中!陳天賜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厲害的劍法,只覺得渾身寒氣森森,眼前陣陣恍惚,眼看就要斃命當場,火王燎原忽然喝道:「住手!」
那人急忙收住了劍,陳天賜這才逃過了一劫!
陳天賜已經懵了,不是被那人的劍法嚇懵的,而是因為他瞧見了一個人影,嗅到了一股香味,整個人就懵了。
一匹紅馬上,騎著一個人,拿著一柄劍,也蒙著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一雙含煙帶水的眼睛,陳天賜知道,是那個天仙似的姑娘到了。
他從聲音裡也聽了出來,剛才仗劍要殺自己的人就是那個罵自己走路不長眼睛的短須男人。
此時,短須男人伸手去摘燎原泥丸宮上的金符,還沒碰到金符,那金符上便閃出一道光芒,只聽「嗤」的一聲響,那短須男人驚呼一聲,整個左手已經結了一層的冰!
燎原道:「這是玄王境界的金符,你碰不得!」
短須男人急道:「那怎麼辦?!」
燎原正要說話,身旁的陳天賜忽然「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正好就吐在燎原的身上,淋了燎原一頭。
燎原一愣,道:「兄弟,你下回別吃那麼多蔥成嗎?」
陳天賜趕緊捂住了嘴。
「混帳東西!」短須男人大怒,提劍又要去殺陳天賜,卻忽然聽見「嗤」的一聲輕響,回頭看時,只見燎原泥丸宮上的金符竟然在冒煙。
「快把我琵琶骨上的鐵鍊拔掉,我自己來破!」燎原喜道:「那小兄弟的嘔吐物含蔥太多,沖淡了這金符的法力!」
「火王大人……」短須男人略有遲疑,燎原喝道:「快點啊!」
短須男人便伸手去抽,血淋淋的把鐵索抽了出來,燎原就直挺挺的站著,眼睛不眨,眉頭不皺,連吭都不吭,陳天賜暗想:「此人當真是條漢子!」
「哈哈……嘔!」琵琶骨上的鐵索抽掉了以後,燎原如釋重負的笑了兩聲,冷不防一片沒有消化完全的蔥滑落進嘴裡,燎原一陣噁心,也差點吐出來,連忙止住笑聲,「呸」了一口。
他緩緩站起,目中精芒如電,一張臉,瞬間變得通紅如火,兩邊耳孔中,隱隱有煙氣冒出來,陳天賜嚇了一跳,叫道:「你著火了!」
短須男人罵道:「閉嘴!」
驀然間,燎原大喝一聲:「破!」
一道火焰從泥丸宮中沖出來,那金符立時化作飛灰!
「這……」陳天賜看的目瞪口呆!
燎原如釋重負的喘了一口氣,雙手一搓,他手腕上鎖著的鐐銬在刹那間變得通紅,燎原又用力一掙,那些鐐銬便裂開了,盡數脫掉。
燎原瞥了陳天賜一眼,道:「小兄弟,你快走吧,免得稍後大亂,誤傷了你。」
短須男人問道:「火王大人,殺了這小子吧!」
燎原道:「他剛才遲遲不殺我,我才保住了命,還有,要不是他吐了我一身,沖淡了金符的束縛力,我也沒辦法自由,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能殺他!」
「哦……」短須男人深深的看了陳天賜一眼,眼神中殊無善意。
陳天賜見法場上確實已經是一片混戰,不敢再待下去,而那個天仙似的姑娘此時正拿著劍四處亂砍官兵,陳天賜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便渾渾噩噩的往家裡回了。
但是,陳天賜腦海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卻揮之不去,而且奇怪的是,越離家近,越覺得那味道濃烈。
等到了家門口,陳天賜終於忍不住,「嘔」、「嘔」幾聲,又吐了,直到把早上吃的飯吐得精光才止住。
「師父。」陳天賜虛弱的喊著,抬腿進了家,喃喃說道:「您可坑苦了我……」
但是,剛進了屋子,陳天賜便驚住了。
楊如海不在屋裡。
屋裡的地上躺著一具屍體,一具無頭屍體,血灑了一地,還有一柄刀,被那屍體的右手握著。
刀已經斷了,另一節在一丈開外。
還有一顆腦袋,瞪著一雙眼睛,靜靜的歪在斷刀之旁。
陳天賜如遭雷擊!
因為那腦袋正是楊如海的!
那屍體,也正是楊如海的!
「師父!」
陳天賜哆嗦了半天,才發出一聲近乎野獸嘶吼的淒厲聲音!
他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拖著膝蓋,往前挪著,去抱楊如海的屍體,去捧楊如海的腦袋,一口氣沒有上來,陳天賜已然昏厥了過去。
片刻之後,陳天賜又悠悠醒來,看著楊如海的屍體,突然淚如雨下,哭的驚天動地:
「師父!呵呵……怎麼會這樣?!您怎麼了?!師父!呵呵……為什麼!?呵呵……到底是誰殺了您?師父啊!嗚嗚嗚……」
陳天賜哭了許久許久,兩隻眼睛腫得如同核桃,淚水才漸漸止住,神智也變得稍稍清醒了些,他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兒,猛然抬起頭來看,這才赫然發現,供放在堂上的碧落寶刀,不見了!
陳天賜生性聰明,不是笨人,看見這情形,立時完全止住了哭泣,擦了擦淚水,從地上爬了起來,把屋子裡裡外外都找了一遍,又在院子裡轉了兩圈,並沒有瞧見碧落寶刀。陳天賜明白了,他心裡尋思道:「必定是有人來搶碧落寶刀,師父要阻攔,因此被殺害了。」
陳天賜的淚水又落了下來。
他抽了抽鼻子,仔細打量起屋內的情形。
楊如海是個劊子手,活輕錢多,平時裡不必為生計操勞,閒時間多,都用來打熬筋骨,練得十分強壯,而且又有一套祖傳的刀法,也練得精熟無比,尋常的人,幹倒幾十個不在話下,可是這一次,從屋子裡打鬥的情形來看,楊如海竟像是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剛舉起來刀,就被人連刀帶腦袋給砍掉了。
屋子裡竟沒有留下其他任何的線索。
從這種跡象上來看,奪刀的人,一定是個極厲害的人!
陳天賜又哭了一陣,才想到師父既然已經死了,須得先入土為安,然後自己再慢慢去尋找仇人。
陳天賜把楊如海的屍體和腦袋歸攏到一起,提了那口斷刀,拿了些錢,打算去找個縫屍的人,把楊如海的腦袋和身子縫到一起,再去棺材鋪買一口上好的棺材來盛殮師父的遺體。
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天賜剛把斷刀帶在身上,走出了院子,就聽見大門外面震天動地的發喊:「不要走了反賊!」
陳天賜不禁詫異:抓反賊都抓到這裡了?
忽然「嘭」的一聲響,院子的大門已經被撞開,早有一隊官兵湧了進來,喝道:「不要走了反賊陳天賜,還有同夥楊如海!」
陳天賜愣住了:「你們說什麼?我是反賊?!」
為首的官兵頭目正是中午刑場上的監斬官,道:「陳天賜,你在刑場上遲遲不殺燎原,以至於耽誤了時辰,拖延到他的屬下來救走了他!燎原臨走的時候,還感謝了你,你敢說你不是他的同夥?!兄弟們,給我拿下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還有他師父楊如海,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給我進屋一併抓了!」
陳天賜這可真是哭笑不得,百口莫辯,眼見官兵來抓自己,連忙喝道:「且慢!」
官兵們一愣,陳天賜連忙解釋道:「我不是反賊!我也不認識燎原!我是第一次砍真人的腦袋,所以才一時下不去手,耽誤了時間。至於我師父,他更不知道這件事情,而且……」陳天賜流著淚說:「我師父現在被人給殺了,我要辦他的後事,所以,還請各位高抬貴手吧!」
那監斬官一愣,揮了揮手,道:「你們幾個去屋裡看看,看楊如海是不是真的死了。」
早有幾個官兵沖到屋裡,看見了楊如海的屍體,都是一愣,忙出來報告:「老大,楊如海真的已經死了。」
監斬官道:「確定是死了?不是假裝的?」
「確定是真死了,因為他的腦袋都被人給砍下來了。」
監斬官道:「腦袋砍下來也未必是真的死,你們忘了二十多年前,有個犯人,被砍了腦袋,卻還活著,那是用了障眼法一類的妖術,得潑屎尿狗血來破解。你們去把楊如海的屍首都拖出來,潑上屎尿狗血試試。」
陳天賜聽得大怒,喝道:「誰敢?!我師父為公家當差了幾十年,身遭慘死,你們居然還想這樣對待他,良心被狗吃了?!」
那監斬官一怔,看看陳天賜,又看了看陳天賜身上的斷刀,猛然醒悟,喝了一聲:「好哇!我明白了,原來是你!」
陳天賜愣道:「什麼原來是你?」
監斬官道:「楊如海當差了幾十年,我瞭解的很,他肯定不是反賊!一定是你陳天賜跟反賊勾結的事情被你師父給發現了,於是你殺人滅口!真是狼子野心,連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的師父都敢殺,你禽獸不如!」
陳天賜縱然是再好的脾氣,悲慟頭上,聽了這話,也覺憤怒,當即罵道:「你放屁!」
那監斬官喝道:「把他給我抓起來!膽敢反抗的話,格殺勿論!」
「是!」眾官兵齊喝一聲,就要上前動手,陳天賜見情勢已經由不得自己,如果自己不反抗,必定被抓,抓了就是砍頭的罪過,自己白白死了不說,師父的仇也不用報了,所以不能束手就擒!
於是,陳天賜持了斷刀在手裡,在空中虛砍了兩刀,喝道:「你們別逼我啊!否則,我下手可不留情!」
「殺了他!」
眾官兵哪裡把陳天賜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放在心上?哄叫著就沖了上來。
陳天賜剛死了至親的師父,又被人如此冤枉,還要生死不論的擒拿,眼瞧著官兵們殺氣騰騰沖上來,要致自己於死地,刹那間,不由得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激起了一股邪氣,惡吼了一聲:「啊!」當即閉了眼睛,揮刀就砍!
陳天賜的本事得自楊如海的傾囊相授。楊如海的祖上本來是一位極負盛名的刀客,祖傳「楊家斷魂刀」,刀法淩厲,極為不俗。可惜,子孫們的資質一代不如一代,等傳到了楊如海祖上的時候,本事已經比遠祖差了百倍,竟然只能投奔公門,做了捕快。等到了楊如海父親的時候,又降一級,做了劊子手,由是傳到楊如海,再傳到陳天賜。
雖然資質不夠,玄氣不強,但是刀法招式還是一脈相承下來的,對付凡夫俗子完全不在話下。陳天賜生性聰明,不到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把楊家斷魂刀的所有招式給學的滾瓜爛熟了,等到二十歲的時候,單憑刀法招式的精熟程度,連楊如海都及不上他。
如今,陳天賜發起瘋來,閉了眼睛,把那口斷刀耍的水潑不進,如風捲殘雲一般,只聽得「哢」、「哢」、「哢」、「哢」、「啊」、「啊」幾聲亂響慘叫,陳天賜再睜開眼睛來看的時候,沖在最前面的四名官兵中,有兩名已經沒了腦袋,另外兩個,一個斷了左臂,一個斷了右臂,血流如注,只慘叫了一聲,就都暈死了過去。
陳天賜稍稍一愣,自己終究還是殺了人,砍了人頭了,瞧著別的官兵畏畏縮縮的驚慌恐懼,又看了看自己滿身濺的都是血,陳天賜一時間倒被激起了血性,也不噁心了,也不害怕了,瞪大了眼睛,提刀往前走,邊走邊說:「都給我滾,別惹我!誰敢惹我,我就殺誰!」
那監斬官也是吃了一驚,刑場上這個人遲遲不敢落刀,說是不敢殺人,現如今卻殺人不眨眼!
監斬官不由得更加堅定的認為陳天賜就是反賊燎原的同夥!他當即喝道:「咱們的人多,他只有一個,所以不用怕他!大傢伙一起上,累也累死他!後退的,一概處死!活捉陳天賜的,賞錢五千!官升一級!殺了陳天賜的,賞錢三千!也官升一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來的官兵又確實人多,聽見監斬官這麼說,哪個不心動?都「嗷嗷」叫著,爭先恐後地朝陳天賜圍攏而去。
陳天賜見狀,也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迎著官兵,一夥人在院子裡廝殺起來。
陳天賜雖然凝聚不了玄氣,但是勝在年富力強,刀法威猛,招招都沖著斃敵性命去,片刻間,就又傷了幾人,但是,陳天賜終究是第一次與人真刀實槍的生死相搏,臨敵經驗不足,而且官兵又確實太多,前仆後繼,潮水似的,都起了性子,惦記著前途和錢,也顧不上生死了,時間一長,陳天賜便後繼乏力,再也遮擋不住官兵的攻勢,忽然有人一槍搠來,陳天賜躲得不及時,小腿被刺了一下,往後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又被人趁這機會在肩頭上砍了一刀,雖然說傷的都不怎麼重,但行動已經不怎麼靈便,而且官兵那邊,瞧見陳天賜受傷,也都精神大振,呼喊道:「大傢伙快上啊!這小子見血了!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