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蟒山腳下,趙家莊外的一片水田裡,趙碩罵罵咧咧的拔起一株雜草,遠遠拋在了田坎上。
昨日他才仔細清理了這片稻田,誰料剛過一夜,雜草又較勁似的瘋長,讓他本就煩悶的心裡更加窩火。
「大爺的,也不讓俺消停消停,這次要是治不了你們,俺的名字就倒過來念!」
罵完這句,趙碩下意識的抬眼四處望望,見周遭還是只得他一人,便又憤憤然的罵了起來,只是這次卻小聲了些:
「裡正說今年還要加一成雀鼠耗,刨去口糧,俺哪還攢的下本錢娶媳婦,大爺的!」
趙碩打小就生活在趙家莊,剛剛能跑會跳,就跟著老爹在這片祖輩傳下來的地裡刨食。
這一刨就是十來年,他的人生幾乎一成不變,唯一值得說說的大事,便是他爹娘前兩年相繼去世,田契換成了他的名字。
而在趙碩的爹娘過世後,趙家莊的裡正就突然對他處處刁難起來,他有些想不明白原因,但更多的是憤憤難平。
可他終究不敢和裡正翻臉,要知道,裡正有三個粗壯的兒子,他卻並無幫手,只得咽下這口氣來,在田地裡的雜草身上發洩。
又忙活半天,趙碩心頭舒坦了幾分,卻是覺得有些饑餓起來,眼神不由轉向不遠處的伏蟒山,吞了口唾沫道:
「天天都是粗面饅頭,俺這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明日倒是要上山放點套子,弄點肉食祭祭肚皮!」
伏蟒山不算高,但綿延百里,狹長如蛇,由此得名。山上土地貧瘠,據傳還有長蛇修煉成精,故而無人居住。
不過傳說向來虛無縹緲,趙家莊裡時常有人進山打柴采藥,最多只遇見過豺狼虎豹罷了。
正因為此,趙碩偶爾也會入山捕點野雞野兔改善生活,否則就憑地裡的收成,他一年根本吃不上幾次油葷,體格也不會像現在這般,還稱得上有幾分健壯。
想到山裡的種種野味,趙碩更是饑腸轆轆,準備拔腳回家用飯。
然而也在這時,伏蟒山方向突有風聲呼嘯,但見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化為十數裡方圓的一朵烏雲,在伏蟒山的上空翻翻滾滾,透出無比的陰沉和蕭殺!
「這是鬧哪樣……」
趙碩傻愣愣的站在田地中央,本就憨厚的臉上更添幾分呆滯,那朵烏雲出現得極為詭異,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而在下一個刹那,烏雲之中突有光華閃現,雖說轉瞬即逝,但像帶著出匣寶劍的淩厲鋒芒,將那黑沉沉的烏雲撕成了粉碎!
「大爺的,俺的眼睛!」
趙碩終於緩過神來,卻是瞬間淚如雨下,那道光華閃耀如劍,讓他雙眼滿是刺痛,好一會兒才緩轉過來。
「俺今天出門沒看黃曆麼,怎麼盡碰到些么蛾子!」
異象頻出之下,趙碩有些惴惴不安,即便伏蟒山方向此刻已經雲淡風輕,他也不敢繼續待在這裡,趕緊扛起鋤頭拔腳回家。
然而等他剛剛上了田坎,卻是突然覺得如墜冰窟,那刺骨的寒意直接穿透皮肉,像是凍住了他的骨髓!
「俺是撞邪了麼?這可咋辦,俺還沒娶媳婦呐,俺們老趙家可不能絕了後呐……」
此刻太陽高照,四下無風,這寒意來的簡直萬分詭異,聯想到剛才的怪像,趙碩頓時恐慌起來,心頭亂七八糟的一陣哀歎。
不過也在這時,他的耳中傳來一絲極細的聲音:
「小哥莫怕,奴家沒有惡意。」
這是個女子的聲線,聽來有些甜美,但極其陰柔飄忽,還帶著森森冷意,讓人聽後汗毛倒豎。
但這總比沒頭緒的恐慌要強,趙碩雖然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心頭好歹安穩了些,不由吞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問道:
「大妹子,你是個什麼來路,俺怎麼看不到你?」
那道聲音苦笑一聲,回答卻讓趙碩更加心驚肉跳:
「奴家是這伏蟒山上的蛇妖,剛被一個道人斬殺了肉身,只剩下一絲元神逃落到此,小哥當然瞧不見什麼,此番特求小哥幫幫奴家,事後必有重謝!」
伏蟒山上的蛇妖?傳說竟然是真的?
匪夷所思的事情接踵而至,趙碩幾乎忘了害怕,對著空氣呆呆問道:
「你是妖怪哩,可不是要吃人麼,俺為何幫你?」
他倒是沒想過這話會不會激怒蛇妖,不過對方似乎沒有介意,只是恨恨然的道:
「奴家一直在伏蟒山上安心修煉,小哥可曾聽過奴家下山害人?倒是剛才那個道人,貪圖奴家修煉千年的元丹,見面就要害我性命,最是可惡不過!」
妖族大多吃人,這條蛇妖也不例外,只是它靈智開的早,並且天性狡詐,想吃人時都會另擇遠地,以免被高人發現老窩,故而伏蟒山周遭真是沒有它的惡名。
這次它遭逢殺劫,便是在千里之外行兇吃人漏了行跡,才被道人追殺至此。
「你說的像是有些道理……」
趙碩張口喃喃道,他大字不識幾個,最遠才去過三十裡外的潘家鎮,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民罷了,哪裡意識得到,他的思維受到了蛇妖影響,模糊了人族和妖族的界限,很快接受了蛇妖的說辭。
這條蛇妖雖說只剩一絲元神,施展不出什麼強大的神通,但畢竟曾有千年道行,還是可以勉力用出一些小手段。
而它此刻也是趁熱打鐵,嬌嬌怯怯的泣聲道:
「還請小哥垂憐奴家,伸以援手,奴家恢復之後,一定結草銜環報答小哥!」
蛇類本就極為奸狡,極善洞悉人心,軟語相求加上思維干擾,頓時讓趙碩腦補出一條梨花帶雨的美人蛇來,不由同情心大起,熱血沸騰的問道:
「大妹子放心,你叫俺怎麼幫你?」
蛇妖大喜道:「那道人正在追殺奴家,小哥只需放開心神,讓奴家潛入你的元神中隱匿起來,便能借你的氣息遮掩行跡,從而躲過一劫!」
趙碩責無旁貸的點點頭,卻是奇道:「元神到底是甚麼東西,俺也有嗎?」
「萬物都有元神,只是大多沉睡罷了。」
蛇妖對付了一句,帶著驚慌道:
「小哥,快放開心神,奴家布下的疑陣已被那道人識破,他馬上就要追來了!」
趙碩此刻已將他的古道熱腸發揮到了極致,趕緊答應下來,跟著聽從蛇妖的交代,開始收斂起了心中的雜念。
呼……
周遭的寒意帶著風聲凝聚起來,一股淡淡的黑氣開始顯現,最終化為一條幼細的小蛇,轉瞬沒入趙碩的眉心。
眉心傳來淡淡的鼓脹感,又很快消散,趙碩有些驚奇的眨巴眨巴眼,便聽到蛇妖的聲音在心頭響起:
「為了安全起見,奴家這就運轉冬息之法,斷絕內外感應,小哥自去忙活,只要一切照舊,哪怕和那修士照面也不會漏了馬腳,等到安全時奴家便會醒轉。」
趙碩答應一聲,見蛇妖再無回應,便又抬腳向家走去。
雖說他已下決心幫忙,但委實相當緊張,好在那蛇妖確實是洞悉人心,讓他該幹嘛幹嘛,過了片刻時間,他便自然了許多。
趙碩自不希望與那修士照面,可此刻方圓數裡地就他一個人,實在太過顯眼,故而還沒等他從田坎上轉下來,便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呼喚:
「兀那小子,站住等道爺問話!」
趙碩聞言一呆,心下已知不妙,卻見一抹流光當空飛射,電光般閃掠到了他的面前,化為一個形容高古的道人。
這道人束著靈光閃動的發冠,披著霞光氤氳的道袍,額寬鼻隆,面色紅潤,目閃精光,當真是仙風道骨。
而最令趙碩驚訝的,卻是這道人的身形載浮載沉,細看之下方才發現,原來這道人的雙腳並未沾地,而是站在一抹吞吐不休的流光上。
這道人的形象和出場方式確實相當震撼,加之趙碩心中有鬼,便顯出一幅手足無措的蠢笨模樣來。
同時,他的肩上扛著把鋤頭,粗布汗衫上殘留著勞作後的汗漬,腳上還有著田裡的爛泥,無論形象還是表現,都完全符合他此刻該有的樣子。
那道人壓根兒沒起半點疑心,毫不客氣的問道:
「小子,剛才你可曾見過什麼古怪?」
這道人修為頗深,在他看來,凡夫俗子都和螻蟻一般,故而他的態度頗為倨傲,帶著不曾掩飾的輕蔑。
「他果然沒看出大妹子就藏在俺的元神裡面!」
趙碩稍微定了定心神,面上仍保持著蠢笨且敬畏的表情,結結巴巴的道:
「回稟道長,剛才伏蟒山上突然飛了朵烏雲起來,老黑老嚇人了,後來裡頭又閃了道光,老亮老扎眼了,刺得俺的眼睛現在都疼……旁的倒是沒見著什麼了……」
作為一個純粹的農民,趙碩只是性格憨厚罷了,卻並不蠢笨,他看這道人的言行高高在上,就故意表現的更加愚昧呆傻,以便讓其更加忽視自己,免得惹禍上身。
果然,這道人聞言沒有絲毫懷疑,皺著眉頭喃喃道:
「那孽畜的妖氣就消失在這附近,難道已經灰飛煙滅了麼?」
又凝神感應片刻,這道人還是沒什麼發現,只能打消繼續追殺的念頭,見趙碩還傻呆呆的等在旁邊,不由帶著幾分厭惡的皺了皺眉,屈指彈出一物道:
「小子,道爺既然問了你的話,便賞你這道辟邪符護身!」
這道人修行玄門法訣,頗為講究因果報應,雖說心頭看不起趙碩,也不會白白占他便宜,用這道辟邪符抵消了問話的因果。
此間事了,這道人也不願多待,腳下吞吐的流光猛然拉長,卷起一道罡風沖天而起,眨眼消失在了趙碩的視線中。
「大爺的,這飛來飛去倒是過癮……」
見那道人已經遠去,趙碩不由松了口氣,卻是對其神妙的手段豔羨不已,同時有些期待的打開手掌,看向剛剛接住的辟邪符。
這是一道明黃色的符紙,疊成三角形狀,面上佈滿朱砂描繪的紋路。
「沒什麼特別的嘛,那牛鼻子不會糊弄俺吧!」
那道人的態度極為傲慢,趙碩心頭當然也有些不爽,只是不敢表現出來罷了,此刻暗暗腹誹幾句,卻仍然將辟邪符揣進了懷裡。
他又不是傻子,見識了道人的手段後,當然知道這辟邪符的價值,和潘家鎮上算命瞎子成捆推銷的貨色定有不同。
做完這些,趙碩只覺如釋重負,想到還潛藏在元神中的蛇妖,不由關切問道:
「大妹子,那牛鼻子已經走了,你還好麼?」
接連問了幾句,便聽得蛇妖的聲音嬌聲笑道:
「小哥,奴家一切還好,多謝相助!」
趙碩只覺做了好事,滿心都是成就感,一臉憨厚的呵呵笑道:
「俺也是路見不平罷了,大妹子說那麼多幹啥,可還有啥需要幫忙的沒?」
那蛇妖仍是嬌笑連連,語氣卻多出了幾分意味深長:
「奴家現在十分虛弱,正要拜託小哥幫奴家進補呢……」
幫忙進補?
趙碩微微一愣,卻聽得那嬌媚的笑聲逐漸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森然恐怖,讓他頭皮陣陣發麻!
還沒等他作出回應,一股疼痛突然從體內侵襲而來,像是有道繩索將他緊緊縛住,陷入了肉裡,勒進了骨頭!
劇烈的疼痛猶如萬蟻噬心,讓他抽搐著倒在地上,也讓他瞬間反應過來,那條蛇妖背信棄義,剛度過危險就來害他。
「枉做好人!」
趙碩滿心懊悔,但他沒有任何反抗的手段,甚至還無法叫出聲來,只能默默承受被背叛的惡果,隨著疼痛逐漸加劇,他的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這時,突有一幅幅灰色的畫面,從他眼前一一掠過:呱呱墜地,牙牙學語,滿地亂跑,跟著,就是日復一日的下田勞作。
「莊裡的老人說,人死前會看見自個兒的一生,俺這是要死了麼,俺這一生……可真是無趣呐!」
趙碩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些毫無色彩的畫面,就是他這平淡一生的寫照,不由絕望的暗暗歎息,感覺自個兒頗為可悲。
也在這時,又有幾幅畫面掠過眼前:
栽秧時節,他和裡正家裡搶著用水,裡正的三個兒子仗著人多勢眾,將他按倒在水田裡揍了一頓;
十來天前,裡正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慢條斯理道:縣太爺說了,縣倉年年鬧鼠患,今年雀鼠稅加收一鬥;
就在剛才,一個嬌媚的聲音在他耳邊惶急求助,希望他能加以援手,跟著又有一個道人輕蔑的看著他,旋即一飛沖天……
和剛才的畫面相比,這些畫面雖然數量不多,但顯得鮮活無比,只因這是他平淡的一生中,最為深刻的記憶。
目睹著這一幅幅鮮活畫面,趙碩心中突有一股強烈的不甘升騰起來:
「俺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被人這樣欺負,這樣看輕的嗎……」
在這極度不甘的驅使下,趙碩本已絕望的心像被突然點燃,劇痛到麻木的身體竟有了幾分力氣,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身來。
「喲,小哥氣力不小,看來真是個上佳補品,奴家還要費點神才能享用呢!」
帶著一些訝異,蛇妖再度嬌笑起來,暗暗鼓蕩殘存元神的力量,催動了原本刻意壓制著的妖氣,準備將趙碩完全制服。
但這一下不打緊,妖氣大作之下,就見趙碩懷中金光一閃,那道辟邪符突然毫光四射!
「這是那牛鼻子的神通!你竟然揣著他的符紙!」
蛇妖又驚又怒的厲聲尖叫,先前它隔絕了內外感應,不知趙碩和道人交談的細節,自然也不知道這辟邪符的存在,此刻沒有半點防備,可謂吃虧不小。
早知如此,蛇妖一定不會這麼快就和趙碩翻臉,即便下手也會好生收斂氣息,以免激發辟邪符的功效。
然而對趙碩來說,這道辟邪符就像一道暖流,在其豪光照射下,他身上的痛楚大幅減輕,氣力也然恢復了大半。
但他此刻並不在意身上的感覺,也根本沒去思索究竟,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低垂著頭,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俺被你們這樣欺負,只有一個原因……」
他猛地抬起頭來,雙眼像有怒火燃燒,撕心裂肺的咆哮道:
「因為俺沒有力量!力量!」
趙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怨憤自己是個孱弱的農夫,也從未如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愚昧善良,同時,他的心頭如有岩漿沸騰,那是他對力量的渴望!
轟!
他的身邊突有氣流爆發,形成一道猛烈的氣旋,帶著烈烈的風聲,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內!
這道氣旋外看洶湧激烈,內壁卻是平滑如鏡,將趙碩的身影倒映得纖毫畢現。
「這是……」
陡然看見自己的倒影,趙碩微微一驚,思維清醒了許多,便見那倒影轟然炸碎,化為一團混沌翻騰不休。
冥冥之中,趙碩有了一絲明悟,這團混沌正是他的元神,正待從昏睡之中醒來!
更令他驚訝的是,那團混沌翻翻騰騰之下,竟是逐漸變得修長起來,隱約現出了一條青灰色大蛇的模樣。
可惜就在這時,那大蛇的形象還沒完全穩定下來,另有一條漆黑長蛇陡然出現,一下將它纏了個結結實實!
這條黑蛇頭生雙角,背上還有一排尖銳倒刺,渾身兇焰直冒,不過它的鱗片掉了大半,身上滿是血口,連尾巴都斷了一截,帶著極重的傷勢。
顯然,這便是那蛇妖殘存的元神,只見它恨恨開口道:
「沒想到你這小子看似蠢笨,實際上心眼忒多,不但要到了那牛鼻子的符紙暗算我,還想借我的壓力覺醒元神!」
說著說著,它的怒意像是散了不少,語氣帶著幾分期待的續道:
「心眼多也沒用,你這次失算了!只要你的元神沒有完全覺醒,便只能任我擺佈吞吃,你的元神竟是和我同宗,一定可以讓我極快恢復,說不定修為還能更上層樓!」
說話間,這蛇妖的軀體越纏越緊,這是它進食前的習慣,將獵物勒死之後才慢慢享用。
趙碩的大蛇元神還未完全成形,在蛇妖的緊緊纏繞下,漸漸有了崩潰的跡象,肉身和元神聯繫緊密,劇烈的疼痛有如潮水沖刷,一浪高過一浪的再度向他席捲而來。
令蛇妖詫異的是,面對著比先前更甚的疼痛,趙碩卻像沒了任何感覺,平平靜靜的站在原地,嘴角現出一抹嘲弄:
「當俺還和剛才一樣麼?」
話音剛落,就見大蛇元神模糊的形象瞬間凝實,雙目倒瞳幽光閃爍,口中獠牙鋒銳如劍,渾身鱗片隱泛光華,端的好一條無雙巨蟒!
沉睡多年的大蛇元神,此刻終於完全醒轉!
唰!
大蛇元神修長的身軀輕輕擺動,輕而易舉就掙脫了蛇妖的束縛。
「怎麼可能!」
蛇妖失聲尖叫,和此刻的大蛇元神相比,它那狼狽的模樣就像泥鰍般可笑,故而它渾身兇焰盡數斂去,掉轉頭就準備逃跑。
但也就在這時,一張血盆大口從天而降,竟將蛇妖囫圇吞沒,那口中像是連接著無邊的沉淪地獄,蛇妖瞬間沒了半點聲息!
呼!
大蛇元神合攏了嘴,完全覺醒之後,它的身軀赫然大了數倍,難怪能將蛇妖一口吞下。
而它像是根本沒有吃飽,下一刻,竟然猛地轉頭竄向趙碩,駭人的凶風撲面而來!
眼看就要葬身蛇腹,趙碩卻是不為所動,在他毫不擔憂的視線中,大蛇元神龐大的身軀化為一道流光,悄然沒入了他的眉心。
「這就是俺的元神……」
趙碩閉上眼睛,仔細體會著元神覺醒後的感覺,與此同時,他身周的氣旋慢慢消散,身影完全顯現了出來。
黝黑的皮膚,樸實的相貌,就連腳上的爛泥依然還在,除了懷中多了團辟邪符化作的灰燼外,乍一看去,他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是當他再度睜開眼時,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往趙碩的眼神中,帶著農夫式的憨厚與純良,無論是喜怒哀樂,都會在他的眼神中清晰體現出來。
但是現在,他的眼眸之中冷光湛湛,不但對這世界有了許多戒備,還將他的內心想法隱藏了起來。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借著蛇妖帶來的死亡壓力,趙碩不但激發潛力覺醒了元神,還多出了許多感悟和領會,暗下決心道:
「從今往後,俺再不枉做好人,如果有人不開眼,俺必加倍奉還!」
想及此處,他的心頭突然跳出了幾個人影,正是裡正和那三個粗壯兒子。
「既然俺的元神已經覺醒,自然該去外面闖蕩一番,不過在走之前,可不能白白放過這幫龜孫!」
嘴角掠過一絲冷笑,趙碩也不去管掉在地上的鋤頭,悠悠然向家中走去,同時繼續感悟元神覺醒後的變化。
所謂元神,與生俱來,或為花草,或為蟲魚,介於虛實之間,映射世間萬物,勾連諸天玄機,具備種種神異的能力,最為基礎的能力,便是對身體素質的提高,以及對頭腦思維的開發。
趙碩本就不蠢,元神覺醒之後,智慧更是有了大幅提升,只覺心念運轉猶如電光閃爍,暗暗思索道:
「這世上太多人心險惡,俺必須好生提防,人前不能輕易漏了底細。」
他的雙眼微微開合,眼神竟又恢復了先前的質樸,仿佛那詭譎冰冷只是錯覺一般,整個人的氣質也變了回去,看來甚至比以往還要憨厚木訥了幾分。
沒過多久,趙碩便回到了趙家莊,卻並沒有直接去找裡正麻煩,而是先折返了家中。
他可不是回來生火做飯的,在爹娘靈前上了柱香,磕了幾個響頭,又從床下翻出田契,便頭也不回的走到了村口。
裡正的家就在此處,趙碩輕車熟路的推門而入,就看到四個男子坐在一起準備開飯,正是裡正趙能和他的三個兒子。
趙能年過半百,身形枯瘦,渾濁的老眼瞟向房門,待看清來人是趙碩,卻是嘴角勾了勾,帶著幾分嘲弄的笑道:
「么哥來了,有什麼事嗎?」
趙家莊裡的村民大多同族,趙碩年紀不大,輩分卻高,和趙能排在了一輩兒,因此被趙能喚做么哥。
這般算來,趙能的三個兒子還是晚輩,但這三個漢子此刻並未起身,面上也沒有任何尊重,甚至還帶著幾分不善的看著趙碩。
這兩年來,趙碩受盡了趙能的刁難,兩家發生了數次摩擦,也難怪趙能幾人態度不善。
「裡正……」
在那三個漢子的逼視下,趙碩似乎有些畏懼,站在門口吞吞吐吐了半天,這才說清了來意:
「俺以後不想種地了,但家裡的祖業田不能撂了荒,你是俺們莊裡的話事人,所以俺來找你討個法子。」
趙碩此刻的神情語氣,和以往根本沒有區別,趙能微微一愣後,枯樹皮般的臉上迅速堆滿了笑容,前所未有的熱情道:
「么哥,裡正都是給外人叫的哩,你我兄弟何必見外,叫我大哥就是!」
說罷,又轉向他家老三,連聲催促道:
「三兒,去給你么叔添副碗筷來,這晌午肯定還沒用飯呐。」
似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趙碩卻一點都沒推辭,接過老三極不情願遞來的碗筷,坐到桌邊就吃起來,桌上還有一碟臘肉,他倒是吃得頗為香甜。
趙能卻沒了吃飯的心思,坐在桌邊眼珠直轉,不知在盤算什麼,他的仨兒子摸不清狀況,只能跟著放下筷子。
這三人和趙碩打過幾架,關係堪稱惡劣,此刻幹眼看著趙碩落筷如飛,心頭憋得鬼火直冒,恨不得又和趙碩掐上一架。
趙碩卻像毫無察覺,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碗筷,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歎了口氣,這才滿臉驚奇道:
「大哥,侄兒們,你們也快點吃啊,可別餓壞了身子呐!」
那碟臘肉已被掃的乾乾淨淨,另外幾盤菜也只剩下湯湯水水,這還叫人怎麼吃飯,還真拿自個兒當長輩了?
三個漢子早就有所不滿,此刻頓時就要炸毛,趙能卻拿眼神制止了他們,跟著轉向趙碩呵呵笑道:
「么哥,怎麼突然不想種地了?你以前可說那是祖業田,死也不肯放手哩!」
趙碩憨厚的臉上滿是愁容,歎了口氣道:
「官府年年加稅,俺一合計,光靠種地可攢不起聘禮娶媳婦兒,所以來找大哥出出主意。」
趙能聞言心頭一笑,眼中不由的現出幾分得色來。
要知道,他家和趙碩家的田地相鄰,他早就想將趙碩家的田地收入囊中,和自家田地打通成一片大田,奈何趙碩家一直沒有同意,讓他始終無法如願以償。
論輩分,趙能和趙碩一樣,故而當趙碩的老爹在世時,他並不好強使手段,以免被莊裡人閒話不尊長輩。
不過等到趙碩的老爹過世,他便沒了任何顧忌,對趙碩威逼利誘、處處刁難,前不久就曾假借官府名義,又向趙碩加收了一成雀鼠稅。
此刻聽到趙碩不願繼續種田,趙能覺得謀劃得逞,心中的得意自不必提,面上卻作出幾分為難模樣道:
「官府年年加稅,以後種田多半要虧本,這田越來越不值錢咯!不過么哥放心,你這燙手山芋接下便是,統共給你二十兩銀子,娶媳婦兒也是夠了,剩下的錢還能置些營生。」
趙碩家有五畝水田,都是耕作多年的上好肥田,放市面上至少要賣四十余兩,趙能只給出一半不到的價格,人品可見一斑。
然而趙碩像是沒有察覺,甚至還甕聲甕氣的道:
「大哥仁義,不過俺覺得二十兩太高了些,給十兩就好了。」
趙能開出的價格,連他自個兒都覺得黑心,此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才道:
「么哥,莫不是你碰壞了腦袋,特意消遣我來了?」
趙碩憨厚一笑,樸實的臉上沒有半點心機:
「怎敢消遣大哥,一年給十兩銀子,也足夠讓俺娶媳婦兒了。」
話音剛落,趙能還沒反應過來,他那三個兒子卻跟點了炮仗般的跳了出來,紛紛開口怒駡道:
「小子,皮又癢了是吧,竟敢過來捉弄我們,看來還要給你點教訓才行!」
趙碩瞥了這三個漢子一眼,長輩的架子端得有模有樣,嚴肅批評道: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跪下,給叔叔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