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瑤要回來了,以後在簡凝面前千萬不要叫錯。」
書房內傳來男人低沉磁性的聲音,透著幾絲鮮有的歡愉。
杵在門口的簡凝如遭雷劈,那雙毫無焦距的雙眼在黑暗中恐懼的渾身顫抖。
她扶著牆的手死死扣著牆皮,驚愕地難以置信。
「簡瑤……要回來了。」
可她不是死了嗎?
林執的聲音略輕。
「言哥,你打算騙她多久?萬一哪天她的眼睛好了看到簡瑤,當年我們做的那些事就都瞞不住了。」
三年前,簡家的那場大火,還有簡凝的車禍都已經結案。
簡瑤的死刑判決書,就是林執這個大律師親自帶過來的。
顧欽言很冷的看向他。
周身矜貴冷傲的氣場,帶著駭人的威懾力。
「簡凝的眼睛永遠也不會好。」
「況且當年送瑤瑤去海外時我承諾過只分開三年,為了瑤瑤,我已經娶了她。」
「除了愛情,我可以讓她一世衣食無憂,她沒資格再怨。」
徹骨的寒冷和極致的驚恐讓簡凝幾乎慌不擇路的跑回臥室。
她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床邊。
死死抱緊雙腿,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張大手在猙獰著撕扯著她的神經。
三年前,她被簡瑤開車撞傷,擋風玻璃扎進了眼球。
簡瑤拽著滿臉鮮血的她回到簡家。
漫天的大火下,是父母和哥哥淒慘的叫聲。
簡瑤像個瘋子般張狂大笑。
「我也性簡,是他們從小就收養的女兒,可憑什麼所有的好東西全給你,就連我和欽言真心相愛也要被他們拆散,讓你去和他聯姻,既然這樣,那就讓他們全部都去死!」
她受不住打擊,徹底昏死過去。
醒來後,她人在醫院,精神極度崩潰。
是顧欽言這個未婚夫代替她處理了所有的事情,並且還堅持完成了簡家和顧家的婚約,娶她為妻。
這三年,顧欽言就是她整個世界。
可原來,不過是他為她一個人編制的巨大的謊言泡泡。
「凝凝,你怎麼坐在地上?」
顧欽言推門而入,緊張的大步而來,溫柔的將她打橫抱起放在了床上。
微涼的手指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將碎髮繞過耳邊。
語氣中透著一如既往的寵溺柔情。
「睡醒以後就摁鈴,如果我不在家,還有張嫂,以後不要一個人活動,免的傷到。」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包容。
他一貫疼她,寵她,對她呵護備至。
如今想來,就想讓她徹底習慣他,愛上他。
她只要不離開他,就永遠不會有知道真相的機會。
難怪這三年他始終沒有碰過她。
說到底不過是在給簡瑤守身。
簡凝用牙齒暗暗咬破了嘴唇,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
她很想歇斯底里的問一個真相。
更想找把刀將這個欺騙她的罪魁禍首殺了。
可她知道,三年前,顧欽言能輕易掩蓋真相,三年後,也會為了簡瑤,讓她永遠也走不出這棟別墅。
更何況,哥哥渾身大面積燒燒,一直昏迷不醒,還在顧欽言安排的醫院裡救治。
她絕不能慌!
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她揚起臉嬌柔的答應著。
「午休做了個噩夢,被嚇到了,就想去找你,我好像聽到了林執的聲音。」
男人握在她肩膀上的手驟然緊了緊。
她卻像未曾察覺般笑道,「林執是集團的法律顧問,是不是有事找你?你不用陪我,去工作吧。」
她能感覺到男人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心緩緩提到了嗓子眼上。
故意提到林執,她就是想看看,顧欽言對她是不是已經徹底放下心。
男人的聲音很快響起。
「項目出了些問題,晚上不一定能趕回來陪你吃飯。」
簡凝乖順點頭。
「好,那我等你回來再睡。」
男人滿意的揉了揉她的腦袋,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起身走了。
等樓下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簡凝的整個身體才緩緩放鬆,艱難的大口大口無聲的深呼吸著,恨意的眼淚奪眶而出。
簡家出事,父母葬身火海,哥哥燒傷至今昏迷不醒,她眼瞎又得了創傷後遺症,這三年幾乎沒有任何社交。
爸媽留下的公司和產業,也全都交給了顧欽言打理。
加上婚姻關系的加持,恐怕簡氏早就被顧氏吞併。
她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
指甲嵌進肉裡,卻遠及不心口傷疼的千萬分之一。
她要復仇,她要奪回簡家的一切。
可笑的是,她連獨自去一趟簡氏視察下工作都做不到。
必須想辦法先把眼睛治好!
她摸索到床邊,將手機打開。
摩挲著盲人專用手機上的鍵盤,打給了閨蜜陸景景。
「凝凝?」
電話那端的聲音很是驚喜,卻又透著幾分心疼的質問。
「你重感冒好了呀?我還說週末去看你呢。這兩天太忙,你感冒精神不好就沒給你打電話。」
感冒?她什麼時候感冒了?
她努力壓下疑問,緩和了一下情緒,故作平靜道,「景景,你上次說正跟著裴懷瑾實習,能不能幫我跟他預約個供體手術。」
裴懷瑾是京市裴家的三少爺,俊逸高冷,有驚世之才,十四歲發明的專利,直接讓裴氏的資產遞增了三倍,是裴老爺子最看重的晚輩,也是不爭的裴家家主的繼承人。
可不知什麼原因,他偏不肯接手裴氏,大二雙修醫學,接連跳級拿下博士學位,成了市立醫院最有名望的眼科主任。
關鍵的是,裴家和顧家是世仇,顧欽言也沒有那麼大的資本去調查裴懷瑾給誰做手術。
這是眼下,她能想到唯一的破局之路。
只是祈禱他就算知道是她,也能不計前嫌。
電話那端沉默良久。
「凝凝,顧欽言沒跟你說嗎?」
簡凝怔了怔。
「他跟我說什麼?」
陸景景嘆了口氣。
「今天就有適合你的供體,我打電話通知過顧欽言,他說你最近重感冒了。真是太不巧了,供體的時間有限,下次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
簡凝心臟驟然被握緊,疼的她不得不努力的深呼吸。
握著手機的手掌,青筋暴突。
千載難逢的供體就被他一句輕飄飄的重感冒給打發了。
怪不得顧欽言會那麼肯定她的眼睛永遠也不會好。
他就沒打算讓她做手術。
這三年裡,恐怕她早就已經錯過了無數次復明機會。
恨意如荒草一般在心頭瘋狂滋長。
簡凝死死咬著手指,努力讓自己冷靜。
顧家在京市權勢滔天,以顧欽言的手段,一旦察覺異常有所懷疑,不僅她的計劃會毀於一旦,陸景景也會跟著遭殃。
她仰著頭將眼淚逼回去,將聲線放軟,故意帶上了幾分沙啞的嬌羞。
「景景,我想如果我能恢復光明,欽言他一定很開心,你先幫我瞞著他好不好?」
陸景景沒有懷疑,揶揄的笑著打趣。
「明白,你要給他驚喜嘛。你們兩個都在一起多少年了還這麼膩歪,放心,我保證他不會知道。」
簡凝這才松了口氣,兩人約好了明天一早,等顧欽言上班後,來接她去做術前檢查。
一夜夢魘。
簡凝幾乎沒有睡。
身側溫熱而熟悉的氣息,曾令她無比心安。
而現在卻讓她如墜冰窟,只覺徹骨的寒冷。
翌日。
顧欽言前腳離開家,陸景景後腳就開車來了。
張嫂知道她是簡凝的閨蜜,也沒多問。
一路上陸景景都在嘰嘰喳喳的說著話,驅散了簡凝的恐懼,神經疲乏的靠著車椅睡了一會。
等到了診室,總算有了些精神。
「裴主任,她就是昨天我跟您提到的病人,麻煩您了。」
房間裡響起一道清冽的男聲。
「坐。」
陸景景扶著簡凝的手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隨後低語道,「凝凝,我今天要去急診幫忙,檢查完你給我打電話。」
「好。」
簡凝乖乖坐著應下。
隨著陸景景的氣息遠離,簡凝在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中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道。
「放鬆。」
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
男人微涼的手指落在她的眼周,簡凝聽見了手電摁動開關的聲音。
「臟器性受損,感應不到光源。」
她淡淡開口解釋。
男人嗯了一聲。
片刻後道,「接下來會有些疼。」
簡凝點點頭表示沒事,雖做足了準備,可當儀器刺入的時候,她還是呻吟著叫了出來。
當年車禍被玻璃刺中眼球的痛苦再次襲來。
黑暗中,她下意識想尋求安全感,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攥住了什麼。
直到儀器遠離,她才忽然感覺到掌心滾燙的東西在一點點變大,變硬。
隔著衣服的觸感,讓她下意識捏了捏。
耳邊傳來男人低沉的悶哼。
「簡小姐,你要抓到什麼時候?」
「啊!」
她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慌亂的站起來往後退。
卻因為環境陌生撞翻了椅子,又慌不擇路的差點撞翻儀器。
她踉蹌著,突然被伸來的一隻大手扣在腰間,用了力將她釘在原地。
低啞的聲音略帶玩味,「你要毀了我的診室嗎?」
簡凝的一張臉已經漲得緋紅,漂亮的大眼睛因為無法聚焦而顯得無比純欲,長睫顫動著染了羞怯的潮溼,驚慌無助的道著歉。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懷中女人,嬌柔的像一隻極漂亮的小兔子。
裴懷瑾的心莫名有些癢。
剛剛基於醫生的職業操守,他不能亂動以免對病人的眼球做出二次傷害。
可此刻,溫香軟玉竟然撩動起了他的心跳。
還對這個小瞎子生出男性情慾上的衝動。
這怎麼可能?
難道是剛剛喝的那杯水被人下了藥?
他不由得懷疑起來。
隨即,冷著臉皺了皺眉。
在他準備抽回手臂的瞬間,忽然瞥見女人精緻如元寶的耳後,有一個極為誘人的紅色胎記。
當年他被綁架後,救她的小女孩就是這個位置有一塊胎記。
只是是月牙的形狀。
難道這個小瞎子就是當年救他的女孩?
他心神俱震,正要看個仔細。
簡凝卻已經掙脫他,摸索著退到了牆邊。
「裴主任,檢查什麼時候能有結果?」
裴懷瑾黑沉的眸子牢牢的鎖著她,審視許久後忽然長腿逼近,冷冽的氣息,幾乎將人整個罩住,逃無可逃。
「你的眼睛傷了三年,三年都不急,急在眼下這一時?」
簡凝低下頭,攥著衣角的手用力,然後下定了最終的決心,她的身後空無一人,以她現在的能力,想要讓顧欽言和簡凝付出代價,無異於以卵擊石。
「裴主任,我想跟你談個合作。」真的下定決心之後簡凝反而不慌了,摸索著在凳子上坐下。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是裴懷瑾還是從毫無神采的眼裡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裴懷瑾雙手環抱,在簡凝對面的沙發坐下,他倒是好奇這個眼瞎的顧太太能提出什麼合作。
「你幫我恢復光明,我幫你拿下顧氏。」說到顧氏的時候,簡凝的心跳加速,臉上的神色也黯淡下來。
「顧太太憑什麼覺得我會對你的合作感興趣?我連裴家的生意都不插手,更不要說顧家,如果顧太太只是想讓我幫你重見光明,這是我身為醫生的職責,其他的,與我無關!」
「或者顧太太能真正拿出令我感興趣的籌碼!
裴懷瑾看著這個兔子一樣嬌柔的女人,眼底閃過晦暗不明的光。
他並不相信簡凝所謂的合作,誰人不知簡家大小姐對顧欽言情根深種,愛得死去活來?
身體往後抽離,神色淡淡。
語氣又恢復成之前的公事公辦。
「顧太太初步檢查符合手術要求,週一過來複查確定能否手術。我要忙了,顧太太請自便。」
「好,多謝裴主任。今天我來醫院的事,希望您能保密。」
簡凝沒指望一次就能說服裴懷瑾,她摸索著站起來,順著牆邊摸到了門,禮貌的說了再見。
房門關上,裴懷瑾摸出手機打給了私家偵探。
「讓你找的人有眉目了嗎?」
電話那端略有為難。
「時間過去太久,不太好查。」
「我發個人的資料給你,你查查她小時候去沒去過案發地。還有,順便查一下顧欽言。」
裴懷瑾說完就掛了。
眸光再次落在病歷表左上方的那張二寸照片,神色複雜。
如果是真的,那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護她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