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綠樹蔥蘢、密可遮陽的林蔭道,一座類似於古代王府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這就是穆煙蘆今天的目的地——滄州博物館。
朱漆的大門上一排排門釘整齊、閃亮,彩繪門梁上懸掛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漫漫歷史悠悠古韻——歷代皇室器皿展」。
跨進大門,觸目所及,皆是形態各異、做工考究、材料昂貴的日用器皿,古樸典雅的青花瓷茶壺、精雕細琢的玉石酒杯、奢華璀璨的瑪瑙筷子、流光溢彩的漆器盒子……讓人仿佛一下子掉進了歷史的長河,徜徉其間,樂不思蜀。
在博物館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陶杯,造型古怪,仿佛一滴淚珠,土黃色的杯體上勾勒出了一朵蘆花的形狀,如煙似雪。
當穆煙蘆走至這極其粗糙、甚至透著點醜陋的陶杯面前時,雙腳仿佛被釘住了似的,再也挪不開半步,心,仿佛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破了,狠狠地抽搐,痛,猶如肆虐的洪水,瞬間滲透了四肢百骸。
突然,她感到身後有人在盯著她看,那目光如芒在背,仿佛隆冬水凝的冰錐,透著刺骨的寒意,又仿佛盛夏似火的驕陽,燒灼著滾燙的烈焰。
她豁然轉身……
火,熊熊地燃燒著,仿佛魔獸一般叫囂著吞噬了整個村莊,烈焰前赴後繼地沖向天宇,映紅了夜空,月華失色,星光黯淡。
到處是逃竄的人群,到處是哭喊的聲音,可是,誰也無法沖出這一片火海,因為,村莊早已被一群鐵甲騎士所包圍。他們的胸前無一例外地繡著一面飛舞的旗幟,深藍色的底子仿佛洶湧的大海,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血,從他們手中的兵器上一滴滴滴落,染紅了他們身下站著的土地,彙聚成一股股殷紅的血河,怵目驚心。
一個小女孩瑟縮著躲在一棵大樹上,絕望地看著她的家園一點點地化為灰燼,驚恐地看著她的鄉鄰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稚嫩的臉龐慘白如紙,含在口中的手指已被牙齒咬得青紫一片,直至滲出血絲,也不敢張開嘴巴,否則,她一定會哭喊出聲。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一個男子狠厲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透著噬骨的陰冷和肅殺。火光中,他頭頂深藍色的束帶隨風飛舞,在夜空中勾勒出妖異的美。
她看不清那個男子的臉,因為他一直背對著她。
若干年後,她對於這場劫難能記得的,除了那熊熊燃燒的大火,汩汩流淌的血河,便是這男子百年寒冰似的聲音,和他頭頂隨風飛舞的深藍色束帶。
…………
「皇上!皇上!……」哀怨而又虛弱的聲音響徹寂靜的冷宮,讓人打從心裡感到悲傷與憐憫。
這聲音將穆煙蘆從血與火的睡夢中驚醒,她茫然地睜開雙眼,又靜靜地閉了一會兒,才發現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衣衫。剛剛,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可怕卻又熟悉的夢,因為在她二十五年的生命之河中,同樣的畫面已經不止一次地出現在她的夢境中,仿佛她真的曾經經歷過那場血與火的劫難。
「皇上!皇上!……」哀怨而又虛弱的聲音再度響起,更襯托出夜的寧靜。
穆煙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聽到了什麼,仿佛有人在呼喊「皇上」。
「皇上!皇上!……」似乎要告訴她,她的耳朵並未出現問題,這個聲音又一次響起,只是越來越虛弱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穆煙蘆,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女白領,怎麼會聽到有人在呼喊「皇上」?難道,她還在夢中?
驚恐地再一次睜開眼睛,借著透過窗櫺的月光,她看到了頭頂潔白的幔帳,幔帳上方是朱紅色的木床床頂,雕刻著古老而又紛繁的花式。這張床,顯然不是她的床。
霍地掀開薄被,穆煙蘆才發現她的腳下竟然還躺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女孩。
因為她的動作太大,女孩被驚得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抱怨道:「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覺,要做什麼?」
「有人在呼喊‘皇上’。」穆煙蘆回答。對面的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油黑的長髮蓬鬆地披在她的雙肩上。
女孩不以為然地說道:「又不是第一回,幹嘛大驚小怪?不過,她也叫不了幾晚了,要不了幾天,我們便能睡上安穩覺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睡糊塗了嗎?舒妃的眼疾已經病入膏肓,縱使華佗在世,也回天乏術了。」女孩說完,倒頭又睡,臨閉上眼睛前還不忘嘟囔一句,「煙蘆,趕緊睡吧,不要再多管閒事。這該死的冷宮,總有做不完的事情,明日指不定多苦、多累呢。」
死命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生疼,又伸出手晃了晃,牆上立刻顯出手的影子,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夢裡。她,竟然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同名宮女的身上。
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母親生前留給她的星形水晶吊墜項鍊還在,這條項鍊雖然看起來很普通,但卻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紀念,於她而言,無疑是相當珍貴的。
「皇上!皇上!……」舒妃的聲音似乎要泣出血來,雖然輕微,但每一聲都重重地落在穆煙蘆的心上,悶塞塞的,沉甸甸的。
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蒙起被子,可那聲音卻仿佛魔咒一般依然在她耳邊不停地響起。她終於忍不住坐起身子,輕輕地下了床。
聲音是從緊鄰的東隔壁傳出來的,她便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鼻而來,顯然舒妃所居住的房間已經好長時間無人問津了。
她向床邊走過去,皎潔的月光下,一個女人枯瘦的臉出現在她眼前,皮膚蠟黃得仿佛乾涸的黃土地,毫無血色。最讓人驚駭的是,她沒有眼球,深凹的眼窩看上去猶如兩個黑洞,了無生機。在她的右眼角下方,有一枚褐色淺痣,仿佛一顆淚珠,泫然欲滴。
如果不是她慘白的嘴唇一直在嚅動,發出類似於囈語的呼喊,穆煙蘆幾乎要懷疑眼前的這個女子已經沒有了生命。
舒妃顯然聽到了身邊的腳步聲,她欣喜若狂地說:「皇上,是您嗎?您一定聽到了臣妾的呼喚,是嗎?您對臣妾終是有感情的,是嗎?皇上,臣妾有話想要對您說……」說著說著,黑洞洞的眼眶裡便流出了渾濁的淚水,蠟黃的臉頰卻因為激動而泛出了不正常的紅暈。
「我不是皇上。」穆煙蘆不知道舒妃想要對皇上說些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些話一定很重要,舒妃定然只想說與皇上一人聽。
「不是皇上,不是,不是……」舒妃臉上的那點紅光一點點褪去了,整個人仿佛風中的殘燭,只有一息尚存。
穆煙蘆的心一陣揪緊,她不知道舒妃犯了怎樣十惡不赦的大罪才會受此重罰,不但被打入冷宮,還剜去了雙眼,這一刻,她的眼裡只有一個瀕臨死亡卻渴望見到愛人的可憐女人,於是不由自主地說:「舒妃,我這就去請皇上,他很快便會來的。」
「真的嗎?」舒妃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伸出枯瘦的雙手,在空中亂舞著,仿佛抓住了最後的希望。
穆煙蘆握住她枯瘦的雙手,將它們小心地塞進被子,輕聲細語地哄她:「相信我,很快,皇上便會來的。」
舒妃笑了,那笑容很醜,卻很滿足,看在穆煙蘆的眼裡,酸澀得只想哭。
走出冷宮大門,穆煙蘆才發現她對這個身子原有的記憶並不清晰,甚至連皇上住在哪兒也記不起來了。
於是,她依著直覺,擇東而行。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走了好長時間,除了在夜風中搖曳的宮燈,她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又走了一段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潔白的花崗石錯落有致地組合在一起,拼成了一大片廣場,在夜色中無聲無息地蔓延,仿佛沒有邊際。廣場的正北方向矗立著一座異常巍峨的宮殿,借著月光能看清殿梁的額匾上豎列著三個大字:聖和殿。
模糊的記憶告訴她,這兒應該是皇上上朝的地方,那麼,皇上的寢宮又在哪兒呢?
正茫然地四處張望,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誰?」
穆煙蘆轉過頭去,淡淡的月光下,一個身穿白色華服的青年男子正站在她的面前,發如墨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目若秋波,鼻樑俏挺,唇色緋然,整個人如同珠玉一般散發著高貴而溫柔的氣質。
在見到她的一刹那,男子不自覺地張了張嘴,因為眼前的女孩擁有一雙異常清澈的眼睛,仿佛山澗淙淙的溪流,叮叮咚咚地一直流到人的心裡,像極了當年的她。
「我,我找皇上!」突然間看見這麼一個俊逸非凡的男子,穆煙蘆竟有些口吃了。
男子笑了,那笑容如粼粼的微波,一圈又一圈的在他精緻的臉上蕩漾開來,「皇上已宿在東靈苑,你現在才來找他,是不是太遲了?」
穆煙蘆並沒有聽出他話語裡藏著的調侃,有那麼一刻,她幾乎要溺斃在他醉人的笑容裡,她從來不知道男子的笑容也可以如此溫柔、甜美。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驀然驚醒,他的笑容原來是有著致命的殺傷力的,仿若鴆酒,越是甘醇,越是毒烈,那一刻,她寧願從來也不曾遇到過他,而他從來也不曾對她笑過。
「東靈苑?在哪兒?」她努力地回憶,卻一無所獲。
男子顯然有些詫異,他終於收起笑容,皺眉問道:「你,是剛進宮的?」
穆煙蘆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囁嚅道:「我,我的確是剛剛進宮的,在冷宮當差。」
「冷宮?」男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穆煙蘆點頭道:「舒妃娘娘病重,恐大去之日不久了,卻心心念念想著皇上,我瞧她可憐,便想來找皇上,請他去看她最後一眼。」
男子瞧著她,眼裡閃過一絲異色,仿佛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句:「我帶你去東靈苑。」
於是,男子走在前面,穆煙蘆跟在後面。這是一段很短的路程,短到她尚未看夠他挺拔頎長的背影,便聽他說道:「東靈苑到了。不過,皇上是不是肯去冷宮,便要看你的本事了。」說完,便大步離開了。
「咚咚咚!」她敲響了緊閉的大門,卻沒有任何回應。
「咚咚咚!」她繼續敲門,依舊無人理睬。
「咚咚咚!」她再次敲門,這一回,門終於開了。
一個小太監探出了腦袋,沖著她咒駡道:「何人在此叫囂,驚擾了皇上,仔細你的賤命。」
穆煙蘆並不理會他的咒駡,哀求道:「公公,舒妃娘娘快不行了,她想見見皇上,求你通報一聲。」
「舒妃?」小太監厭惡地皺起了眉,仿佛舒妃是個什麼骯髒的東西,「皇上怎麼可能去見她?」說完,便「嘭」地關上了門。
「咚咚咚!」穆煙蘆並不氣餒,依舊執著地敲著門。
小太監氣呼呼地再次打開門,憤怒地說道:「死丫頭,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存心要找死?」
穆煙蘆尚未開口,便聽得內殿傳來一個男子威嚴的聲音:「小福子,誰在喧嘩?」說話之人顯然是當朝皇上。
未及小福子答話,穆煙蘆已搶先說道:「皇上,舒妃娘娘病重,她想見見你。」
「滾!」皇上怒斥,他對舒妃似乎已經深惡痛絕,剛一提及便怒不可遏。
「皇上,人之將死,您縱使再厭惡她,也應該見她最後一面啊。」穆煙蘆繼續哀求。
這一回,連小福子的臉色都變了,「我的小姑奶奶,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膽敢如此對皇上說話?」
「小福子,把她給我轟出去,若是還不走,便將她拖至地牢,杖斃!」皇上的聲音陰狠決絕。
穆煙蘆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樣的聲音,她仿佛在哪兒聽過。
小福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竟有些佩服她的勇氣了,自服侍皇上以來,他還從來沒見過膽敢如此對皇上說話的人。「姑娘,還是趕快走吧,否則非但幫不了舒妃,還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嘭!」大門又關上了。
穆煙蘆終於選擇了放棄,心裡面對這個未曾謀面的皇上有了滿腹的怨氣。她頹喪地往回走,卻發現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她在皇宮裡到處亂闖亂撞,最後竟來到了一片竹林。夜晚的竹林靜謐、安詳,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仿佛幻境一般惹人遐思。
「嗯……啊……」
突然傳來的怪異響聲嚇得穆煙蘆立刻停止了前進的腳步。身處二十一世紀,即便再怎麼不諳情事,她還是聽得出來那怪異的聲音源于女子愉悅的呻吟,大概是宮中有男女在此偷情。
想到這兒,穆煙蘆的臉一下子便燒紅了,她小心翼翼地退出竹林,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響,唯恐驚擾了林中繾綣的兩人。
就在她以為已經全身而退正打算松一口氣時,衣服的一角卻勾到了一根竹枝,發出「嘶啦」一聲輕響。雖是一聲輕響,但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尤為刺耳,足以驚醒藏在竹林中的人。
「誰?」竹林中傳來女子緊張的詢問。
穆煙蘆哪敢回答,一口氣跑出竹林,倉皇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身上掉落在地,她卻無暇顧及,只是胡亂尋了個方向,拔足狂奔。
這樣一折騰,時間又匆匆地流逝了,直到黎明時分,她終於返回到了冷宮。
未進宮門,便聽到了一片嘈雜之聲,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襲上穆煙蘆的心頭。走進去,果然,人群聚集之處正是舒妃的住處。
她猛地沖過去,撥開擁擠的人群,鑽到了房間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