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呂澤,今年二十四歲,上完大學的我還處於待業狀態。
索性回到了老家古江鎮,那麼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
家裡只有我和爺爺住一塊,在家附近,有一汪湖泊,風景甚好。但是爺爺時常告誡我,不能吃對面湖裡的魚,不能去對面湖裡游泳,也不能到對面的山上去。
那日,我坐在槐樹下,看到幾個小孩往二孬屁股上丟鞭炮,急忙制止了他們。
二孬笑嘻嘻地跑到我面前,捏捏我的臉蛋,道:「阿澤,整個村子裡就你不欺負我,我倒不習慣呢!」
二孬腦袋有些不靈光,又好吃懶做,一套破衣爛衫一年四季都不換,發出臭烘烘的味道,村裡人都不待見他。
我沒好氣地道:「我是心疼你那褲子,再破點就被人看光了。村子裡那麼多大姑娘小媳婦,你也不檢點。」
二孬撇撇嘴,道:「我就喜歡給她們看。」接著,他捅捅我的胳膊,道:「我兩天沒吃飯嘍,去把你家對面湖裡的魚弄一條來。」
我立刻道:「那怎麼行?」
爺爺對我的囑咐,我牢記在心裡——儘管對此一直抱有疑惑。
我轉頭看向湖泊,湖很是奇異,湖水不僅在冬天冷冽刺骨,到了夏天,竟然會結出厚厚的冰。但眾所皆知的是,裡面的魚非常多,我經常望著游來遊去的魚兒,哈喇子流一地。這些魚兒,在我腦中呈現出各式各樣的烹飪方式。
二孬道:「你不去,我自己去。」
爺爺站在院子裡,二孬諂媚地笑道:「爺爺,給條魚唄。」
爺爺沒好氣地揮揮手,道:「你這個二孬,整日遊手好閒的,就你這樣,什麼時候能娶到媳婦?不是我小氣,是這魚吃了會鬧肚子。」
二孬氣呼呼地邊走邊道:「摳門鬼,怪不得代代單傳,早晚要絕後。」
我遠遠地看到這一幕,高聲道:「二孬哥,我爺爺沒騙你,不認識你的人都以為你是路過此地的叫花子,你什麼時候能像正經人一樣?」
二孬走過來,蹲在我身邊,一本正經地道:「你家湖裡的魚早該吃了,魚大成精,將來要禍害人的。」
一個小孩跑到他面前,瞪大眼睛,奶聲奶氣地道:「魚真的會成精嗎?」
二孬嚴肅地道:「我小的時候住在外婆家,那裡有個白洋澱,白洋澱上有九河,下通大海。那裡的魚特別多,魚精水怪時不時地出現。村口有一座橋,橋下就是白洋澱,經常有下河游泳的人失蹤了,或者橋下洗衣服的婦女不見了。村裡人下河打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有一天,一個老漢趕牛車去集市上賣糧食,回來的時候,牽著大黃牛在橋下飲水。突然,水中甩出兩條繩索,緊緊地纏在牛的脖子上,黃牛前腿蹬,後腿弓,與之相持。接著,黃牛猛地用力,將頭一擺,嘩的一聲,從水裡拽出一條大青魚摔在了岸上,原來那纏牛的繩子是大青魚的兩條口須。老漢喊大家來分食大魚,你砍我剁,開膛破肚,竟在魚的胃囊裡剖出來小孩的長命鎖、婦女的玉手鐲。」
我忙問:「那大青魚有多大?」
二孬比劃道:「有一頭年豬那麼大,一百多斤。」
我默不作聲,想起有次在湖裡見到一條半頭年豬那麼大的魚,當時就嚇了一跳。再這麼下去,那魚能長得比人還大,吃人也不是不可能。
二孬笑嘻嘻地道:「以後村裡若是丟了孩子、婦人,就找你爺爺,都是你爺爺養的魚精作怪。」
我瞪了他一眼,道:「我爺爺又不是人販子!」
二孬抖著腿道:「你未來的媳婦兒今天怎麼沒來乘涼?你怎麼不去她家裡找她?她該不會讓魚精吃了吧?」
我遲疑地道:「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媽一定在家,我去了還不得拍我兩鍋蓋。」
二孬口中所說的「我未來的媳婦」是一戶富人家的姑娘,名叫阿香,樣貌生得姣好。爺爺不知道使了什麼辦法,對方家中竟然安排了一場相親,一見面,我們倆便情投意合,開始往來了。
天氣越熱,那湖面的冰結得越厚。
中午時分,我走到湖邊,再沒有比這裡還涼快的地方了。湖面上微風拂來,令人十分愜意。我突然想起二孬的話,背後一陣發涼,特別擔心湖中的大魚的口須把我捲進湖中,再把我吃了,但這種念頭轉瞬即逝。
我不斷地琢磨爺爺告誡我的話,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這湖裡的魚不能吃?難道這魚有毒?為什麼不能下湖游泳?難道湖裡藏著什麼寶貝?為什麼不能到對面的山上去?難道對面的山上有妖怪?
這時,我發現冰裡有一條魚,一動也不動,不知是什麼時候凍上的。這條魚足有成年人的胳膊那麼長,我心中盤算道:「一會兒就把它拿到大樹下烤熟了,分給大夥吃,否則他們背後總說爺爺摳門,二來可以打破這兒湖裡的魚不能吃的迷信,又不是吃砒霜,怎麼就不能吃了?」
想到這裡,我找來一塊鋒利的石頭,用力把這條魚敲出來。
我捧著這條長方形的冰塊,在太陽下觀賞,魚兒仿佛閃閃發光,像一件藝術品,令人不忍食用。
冰塊離開了湖面,開始融化,夏季的太陽十分毒辣,一會兒工夫,冰塊就化完了,魚兒緩緩蘇醒過來,極不自然地扭動著身子。
我正考慮使用什麼調料去掉魚的腥味,爺爺突然出現在背後,伸手將魚奪了去,扔進了湖裡,魚兒飛快地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這是做什麼?要是我沒看見,你準備把它燉了吃?」
我連忙道:「我覺得烤起來味道更好……」
沒等我說完,爺爺抬手在我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再不聽我的話,我就只好在你的胳膊上刺下這三條訓誡!」
我連忙道:「我有潔癖的,不喜歡紋身。不過你放心,我這輩子再也不吃魚。可是,我上輩子是魚嗎?是因為這個原因不能吃魚嗎?還是我們家祖先是條魚,所以我們都不能吃魚?達爾文說人類是猴子變的哩!」
爺爺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並不回答我的問題,對我背過了身。
正當我想向爺爺再詢問點什麼時,突然有道哭聲響徹了整個村子,那聲音尖利而哀傷,如同在空氣中盤旋,鑽進每一個人的腦髓。
村裡人紛紛朝李大嬸家趕去,起床困難戶也都趕來了,那哭聲如此淒慘,整個村子如同人間地獄。
我和爺爺也趕來了,只見人們都站在門外,並不進去。我看到人們複雜的眼神,揣測不出來是什麼情況,心裡七上八下的。
人們紛紛給我和爺爺讓路,我走到屋子裡,只見李大嬸的孫子阿毛躺在床上,哭聲撕心裂肺。阿毛才一歲,那哭聲仿佛是已經通曉世間之苦的百歲老人才發出的聲音,而不是簡單因為身體的傷痛才發出的。
我掀開阿毛的衣服,頓時倒吸了口涼氣,那嬌嫩的肉像魚鱗片一樣裂開,鮮血淋漓,我輕輕地觸摸了下裂開的肉片,那塊肉片立刻脫落了下來,我嚇得雙手立刻縮了回去。
屋內光線昏暗,爺爺眯著眼睛似乎有些看不清楚,我連忙將窗簾拉開,陽光照在阿毛的身上,阿毛身上的肉片加速剝離,它痛苦得發出奶聲奶氣的慘叫。我驚得跌在地上,捂住嘴巴,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蒼蠅似乎聞到了血腥味,成群結隊地趕來了。這一幕,簡直是人間慘劇。我慌忙將窗簾拉上。
李大嬸神情呆滯,這樣的一副表情,讓我聯想到死亡,不死也得瘋。她一邊驅趕蚊子,一邊喃喃地道:「我兒子兒媳在外地,留下我這老太婆在家看孫子,看樣子阿毛是沒救了,我這老太婆也活不成了。」
說完,她找來一根繩子,系在大樑上。她將繩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人們急忙把繩子割斷,圍著她勸說,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傳進我和爺爺的耳朵裡。
「好死不如賴活著。」
「這是瘟疫,像是魚鱗瘟,傳染起來要死很多人,都要被活埋的,一死一村子。」
「准是那倔老頭養的魚作怪!」
李大嬸沖到爺爺面前,揪住爺爺的衣領子,整個人都快倒在爺爺懷裡了,她哭道:「你賠我的孫子,我跟你拼了。」
爺爺無奈地道:「老嫂子,你夜裡做什麼了?」
李大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我孫子個子矮,我昨天夜裡去湖裡捉了條小魚燉湯,給我孫子喝,好讓它長個子,不想早晨起來,阿毛就變成這樣了。」
爺爺一跺腳,氣急敗壞地道:「你為什麼這麼幹?怎麼就不信我說的話呢?」
李大嬸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把地上拍得灰塵四起,道:「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這時,隔壁的村長家也傳來了哭聲。
人們又紛紛趕到村長家,一路上,人人自危,看樣子多半人都懷疑是瘟疫,下一個死的也許是自己。這下,他們都捂著口鼻遠遠地站在村長家的院子裡,不時地探頭張望。
村長的老婆哭得驚天動地,死去活來。
村長的女兒阿香躺在床上,身上搭著一張薄薄的床單。
爺爺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便蹲在門外的空地上,掏出了煙袋。
阿香是村裡最美的姑娘,我還從來沒見過她的閨房,今日一見,頓時眼前一亮,原來美麗姑娘的閨房也是這麼美。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近距離地看一眼,但是這似乎不妥,畢竟姑娘家躺在床上,我一個男性不太好靠得太近。
「阿澤,你來啦……我是不是很美,喜歡我現在的模樣嗎?」說完,阿香那露出齒齦白骨的下顎微微顫著,伴隨著怪笑聲。
我見到這副情景,驚詫阿香對我說這話的同時,更加不明白這人都已經變成這樣了,怎麼還能開口?
我顫顫巍巍地站在她面前,眼前這森森白骨,如同只剩下枯枝的花兒。
連眼睛外的血肉都脫落了。我揭開床單,頓時眼前一黑,全身都顯現出白骨,肋骨、大腿骨,這麼真切地展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心臟頓時似乎停止了跳動。
那剝落的血肉漸漸化開,床上到處是白紅相間的肉汁。刺鼻詭異的鮮血味四溢,這是美人的味道嗎?不少蒼蠅在她的四周盤旋,終究沒有叮一口,最後都散去了。
都說紅粉骷髏,可我並不希望這一幕展現在我的面前,這是要讓人終身不舉啊,我瞬間六根皆淨,去做和尚的心都有了。我慌忙蓋上床單,腦子一片空白,渾身抖得更厲害。
「阿澤,救救我,我一直都喜歡你,等我好了,我們就結婚吧。阿澤,你說話啊……」
我看看她的心臟,她的心臟也爛掉了。照理說,爛到這個程度,她早斷氣了,怎麼還活著呢?這不合常理啊!我的眼淚情不自禁地掉下來,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阿香的娘撲上來,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高聲道:「好女婿,什麼時候娶我的女兒啊?」
我瞬間成了村裡人的焦點。
「大娘,我……」
「你一不圖我家的財產,二不圖阿香的美貌,這可是你曾經說的。恭喜你,現在兩樣都沒有,你馬上把阿香娶回家。」
村裡人都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有人低聲道:「這小子狐狸尾巴露出來了,跟他爺爺一樣賊。」
「怎麼,你怕了?」阿香的娘一臉蔑視的樣子。
在阿香的娘咄咄逼人的態度下,我連連後退,後面是一堵牆,我沒法繼續後退了,只好鼓起勇氣道:「你放心,阿香會好的……結婚這事,我也不會賴的……」
阿香的娘聞聽此言,愣了一下,隨即又嚎啕大哭,接著,她忽地昏倒在地上。我慌忙扶起她,使勁地掐她的人中。
阿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雖然相處的日子不算太長,可早些時間,我們倆都已經在各自的心中萌生愛意,儘管懼怕阿香此時的模樣,可我見了也是十分難受,並且清楚自己心中情意未減。
村長上前朝爺爺打了一拳,爺爺沒防備,跌倒在地上,我急忙將爺爺扶起來。
村長氣呼呼地道:「一定是你這斷子絕孫的幹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湖裡養鬼。」
人們紛紛把我們圍起來,指手畫腳地道:「這要是瘟疫可怎麼辦呢?這村裡人要死光了啊!」
爺爺連忙道:「大夥聽我說……」
人們的指責聲把我和爺爺的聲音淹沒了,此時無論我們說什麼,都是在狡辯。此刻的爺爺,不再是大家的街坊鄰居,變成了人民的敵人。
人們不由分說回家操起各種武器,趕到我家屋外。我瞬間崩潰了,這是要活活打死我爺爺啊,老子豁出這條命,跟他們拼了!
人們怒氣衝天地辱駡。
「活埋他們。」
「把湖裡的魚分了。」
「把爺孫倆丟進湖裡喂魚。」
……
我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他們的表情分明告訴我,我和爺爺是他們每一個人的殺父仇人。法不責眾,這要是當場弄死我和爺爺,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他們開始捆綁我的爺爺。
我張開雙臂攔在父老鄉親們面前,咬牙大聲嘶吼道:「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捕風捉影就想找我家麻煩,瘋了嗎?」
人們並不理會我。
二孬威脅道:「再廢話給你嘴裡灌屎。」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我看著二孬一副孬種邋遢樣,這個村裡最可憐的人,整個村子只有我不願意欺負他,此刻也敢騎在我的頭上拉屎拉尿。真是此一時彼一時,時也,勢也,運也,命也。
村長扛來梯子,靠在我家的牆上,「噌噌」爬了上去,揭開一塊瓦片,扔在院子裡,瓦片「哢嚓」一聲碎成兩半。他恨恨地道:「我倒要看看,這裡有多邪門,我要把它變成一堆廢墟,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人群中有個老頭驚呼:「使不得,這房子鬧鬼,我爺爺的爺爺都這麼說啊!」
我望著破碎的瓦片,憤怒讓我瞬間失去理智,我沖上去,猛地把梯子推倒,吼道:「土皇帝是嗎?你就是王法嗎?看我不宰了你!」
村長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圍著我打轉,他指著我的鼻子,咬牙切齒地道:「狗娘養的,我要把你們趕出這個村子。」
我飛快地從屋子裡取出一把菜刀,指著大夥道:「欺負老實人是不?」
爺爺連忙制止我,仰天長歎一聲,老淚縱橫,對村裡人抱拳道:「父老鄉親們,這件事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請容許我們三天,倒時要殺要剮隨大家便。」
人們散去後,爺爺坐在門口抽煙,一直到夜深人靜。
爺爺忽地坐起來,從箱子下摸出一把彎刀遞給我。
這把彎刀造型簡單,卻顯得滄桑厚重,鋒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爺爺說,從村頭繞到對面的山上,找到第十三排第十三個墳,從他身上挖一塊肉回來。記住,不要讓他看到你的臉,雞鳴之前一定要回來。
我說,為啥要挖他的一塊肉?
爺爺說,阿香和阿毛身體變成了屍體,人卻在活著,是謂屍人。而墳裡的那位,身體是活的,但人早死了,是謂活屍。活屍是治療屍人的藥引子。
我聞聽此言,不禁有些害怕。從死人身上挖一塊肉都挑戰了我的底線,還不要說墳裡那位身體還活生生的,豈不是要跳起來掐死我?
我說,爺爺,你陪我去嗎?
爺爺說,這件事,只有你才能辦成,我不能去那個地方。
我想起二孬,二孬是個傻子,一定不知道害怕。我忐忑不安地道:「我能把二孬叫上給我壯膽嗎?」
爺爺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我揣上刀,去敲二孬家的門,沒人開門,鼾聲如雷。我一推門,門「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二孬猛地坐起來,道:「有賊?」嘴上還帶著長長的哈喇子。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道:「蒼蠅來了也會繞道走的,家裡一口吃的都沒有。」
說完,我掏出兩個饅頭遞給他。
二孬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道:「阿澤,這麼好心給我送吃的?」
我嚴肅地道:「吃完好上路。」
二孬可憐巴巴地擠出一滴眼淚,道:「阿澤,白天我是衝動了點,但你也不至於要殺我吧?」
我連忙把爺爺說的話給他重複一遍。
二孬松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剛才真是嚇死我了。」
我驚訝地瞪著他,這人的腦回路真不一般。三更半夜去挖墳都沒嚇著他,看來我真是找對人了。
我們從村頭那條路走到了山腳下。
越靠近那座山,我就越來越緊張。二孬一路踢石子,摘樹葉放嘴裡嚼,好不開心。
我好奇地道,你不害怕嗎?你不怕被鬼掐死嗎?
二孬樂呵呵地道,我無家無口的,早死早超生唄。
我正色道,一會兒咱們是挖個洞鑽進墳裡,還是直接把棺材刨出來,取他的肉?
二孬打著官腔道,這可是個技術活。首先,要速戰速決,以防夜長夢多,當然是鑽進墳裡了。其次,怎麼解決掐人的問題?待會兒進去後,我立刻用繩子捆記住他,你就割他的肉。
我驚喜地道,你真是大智若愚,失敬失敬,你帶繩子了嗎?
二孬聳聳肩道,還用帶嗎?棺材外面橫三道豎三道捆的有繩子。
我疑惑地道,你怎麼知道?
二孬道,埋我爺爺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
我丈二摸不著頭腦,道,為啥要捆繩子?
二孬道,防止死人從棺材裡爬出來。
我由衷地道,三人行必有我師。
我們轉到了山的另一面,頓時驚呆了。慘澹的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墳包子。
我低聲道:「怎麼有這麼多墳?」
二孬也驚呼:「咱村裡也沒這麼多死人吧?」
我和二孬開始找第十三排第十三個墳。
我從第一排開始數,很快就找到了,驚喜地摸著墓碑,道:「看來今晚還挺順利的。」
二孬道:「你數錯了,我這個才是。」
我抬頭見二孬坐在墳頭上,急忙道:「你那個是第十四排第十四個墳,快下來,人在做鬼在看,莫要欺鬼。」
二孬跳下墳堆,拍拍屁股上的灰,道:「我看你今晚有點糊塗,這樣吧,我們重新來數一遍。」
我朝第一排走去,突然,一個冰涼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心裡一驚,扭頭一看,是二孬。我氣呼呼地道:「人嚇人,嚇死人。到現在為止,鬼都沒嚇我,你可別嚇我了。」
二孬「嘿嘿」笑道:「看來你很害怕,不如我表演一段墳頭蹦迪,咱倆都輕鬆一下。」說完,他躍上一個墳堆跳起來。月光下,二孬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
我慌忙把他拽下墳堆,道,你這是招魂舞?把那些東西招來,他們捨不得放你走,來個鬼打牆,雞鳴之前我們就回不去了。
我們繼續數墳堆。
我數到第十三排第十三座墳,抬頭尋找二孬。
二孬站在不遠處,急忙道:「你數錯了,那是第十四排第十四個墳。」
我頓時慌了,怎麼都數不對,撞鬼了嗎?怕是數一夜都數不清楚。每次都數到「十四」,是不是誰在警告我?
二孬「咦」地一聲。
我急忙走過去。
二孬驚詫地指著遺照,道:「這不是我爺爺的墳嗎?怎麼挪到這裡了?當時我爺爺埋在東邊三裡地的夾山窪裡。」
我道,你確定這墳是你爺爺的嗎?
二孬傷心地哭起來,道,當然確定了,我爺爺一輩子就照這麼一張相,當時我抱著這張照片玩了好久,上面還有我的黑手印。只是沒想到,沒過多久他就死了。要是我爺爺還在,我也不至於吃了上一頓沒下一頓。
我仔細一看,上面果然有一個小孩的髒手印。照片上的老人和二孬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睛炯炯有神,不似二孬天天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二人的精氣神天差地別。所謂看人貴賤觀眼睛,果不其然。
我疑惑地道,是誰挪的?夾山窪的墳還在嗎?
二孬擦擦眼淚,道,我爺爺臨死前交待我,埋了他就把他忘了,別去上墳燒紙錢。這些年,我一直謹記爺爺的話。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但很困惑,二孬爺爺為什麼有這樣的臨終遺言?實在違背人之常情!
莫非二孬爺爺就是要找的活屍?
「嘿嘿嘿……」
空氣中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這笑聲尖利,像是掐著脖子發出來的,或者,根本不是人的聲音。
二孬緊緊地抱著墓碑,頭快縮在了脖子裡,顫聲道:「爺爺,你別嚇我!」
那聲音聽不出是男是女,像是在譏笑我們似的。
我連忙拍拍二孬的肩膀,道:「聽這聲音像是個太監,不是你爺爺。」
二孬這才鬆開墓碑。
我警惕地朝四周望去,發現那聲音是從不遠處的樹上發出來的。
我緊張地道,誰?快出來,莫要裝神弄鬼!
對方並不理會我。
二孬抓起一塊石頭朝樹上砸去。
只見一個黑影從樹裡飛出來,直撲向我們。原來是只大老鷹。
我避老鷹的鋒芒,撿起一塊石頭擊中了它的背,它慘叫著盤旋在我們的頭頂。我不停地用石頭攻擊它,二孬則試圖逮住它,他威脅道,想變成蘑菇燉老鷹麼?
老鷹見討不到便宜,就離開了。
就在我對付老鷹的時候,眼睛的餘光發現一個黑影從不遠的墳堆後躍過。
二孬似乎也發現了,他緊張地道,誰?
那黑影似乎就躲在墳堆後面。
我暗道,這麼多墳堆是打遊擊的好地方,我們在明敵在暗,一定是要偷襲我們。
我拉著二孬,急忙也藏在墳堆後面。
那黑影「嗖」地一下換了個方位。
我和二孬也連忙調換方位,防止對方從後面襲擊。
我低聲道,看來不打是不行了,我們要主動,分頭包抄他。二孬點點頭。
我和二孬分別從他的前面和後面靠近他。
那黑影似乎也發現了我們的包抄行動,他也不停地變換自己的位置。
我轉了一圈,終於繞到了那黑影的後面。
我看準時機,當即撲了上去,將彎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對方立刻求饒,道:「別開玩笑。」
我一看,這不是二孬嗎?
我慌忙挪開彎刀。
就在這時,那黑影一個飛身躍過來,奪下我的彎刀就跑了。
那黑影身手敏捷異常,身形古怪,似人非人,我來不及追趕,只能眼睜睜放他走。
月亮在團團烏雲中時隱時現,夜風吹動樹林中的枯枝敗葉,似是鬼哭狼嚎。
二孬用袖子使勁地擦遺照。
我沉默了片刻,道:「你不介意挖你爺爺的墳吧?」
二孬眨巴眨巴眼睛,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挖吧,反正他也死了。」
我找來一塊尖利的石頭,很快扒開了一個大洞。
裡面沖出來一股沉悶的土腥味。
我和二孬坐在洞口等待了幾分鐘,感覺洞內洞外的味道差別不大時,就鑽了進去。
裡面靜悄悄的,死一般的沉靜,只聽到我和二孬的呼吸聲。
我拿著手電筒在墳內掃視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
中間停放著一口笨重的大紅棺材,棺材外面果然捆著繩子。
二孬把繩子解開。
我推開棺材蓋,並沒有撲鼻的屍臭味,裡面的人和二孬長得一模一樣,栩栩如生,只是滿臉皺紋。
此刻,我發現他的腹部一起一伏,我伸手放在他的鼻孔下,竟還有呼吸,我再將手放在他的心臟處,心臟還在跳動著。
我心道,這就是二孬的爺爺了。
二孬撲上去,抱住他的頭,揉揉他的臉,笑嘻嘻地道,咱爺孫倆又見面了,快告訴我,家裡還有什麼地方藏著錢?
我急忙推推他,道,說好的,一進來你就用繩子捆住你爺爺,防止你爺爺詐屍。
二孬當即跳進棺材,開始捆他的爺爺。
我為了方便,也跳了進去。我屏住呼吸趴在棺中,和屍體臉對著臉。
我心道,該割哪一塊肉?這活屍好比唐僧肉,上好的藥材,全身都是寶。這要是背回去,捐給中科院,就成名人了。
忽然,我覺得頭頂一陣陰風吹過,二孬的爺爺突然睜開眼睛,和我四目相對。我頓時愕然,這可怎麼解釋?
所幸,那雙眼睛很快又合上了。
我抬起頭,只見一隻猴子蹲在棺材沿上,右爪正握著我的彎刀,閃著寒光的刀刃正懸在我的頭頂。
我急忙站起來,伸手去奪。猴子跳下棺材。
我暗想,速戰速決。我把手裡的石頭砸向它的腦袋,它憤怒地尖叫一聲,將彎刀朝我的頭部擲來。我心中大喜,原來對付猴子也講究招數的。我腦袋一偏,彎刀落在地上。我飛快地撿起來。
猴子飛速撿起石頭,砸在我的腦門上。我眼前一黑,但很快清醒了。我頭上鮮血直冒,流到我的嘴裡,鹹鹹的。
我猛地撲向猴子,猴子猝不及防,被我壓在了身下。我揮起彎刀,竟斬下了它的一隻手臂。
猴子驚恐地跳躍著,一扭身消失在了洞口。
我擦擦臉上的血,暗道,畜生別怪我,去找你的姑姑吧。
我跳進棺材,心道,就挖心臟外面那塊肉。
彎刀非常鋒利,割肉就像割豆腐。
我突然想起來,剛才活屍看了我一眼,再一想,爺爺交待過別讓活屍看見我的臉。完了,今晚太慌亂了,竟忘記了蒙住臉。
我來不及多想,立刻將活屍肉裝進腰包。
我轉過身,跳起來,欲飛身躍出棺材。迎面撲來幾隻猴子,竟將我撞回棺材裡。我和活屍頭碰頭,我眼冒金星,回頭一看,活屍腦門被磕流血了,鮮血直冒。
一群猴子撲進棺材,把我死死地壓在下麵,密不透風。
看來那只猴子把他的夥伴們叫來報斷臂之仇了。
我拼命地掙扎,暗道,這麼下去不詐屍都難,斷臂猴真是我的剋星。
我忽然想起,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我靈機一動,氣沉丹田,使出吃奶的力氣,學了一聲虎嘯。
猴子們慌忙爬起來,朝四周觀望,又面面相覷。我抓住二孬,屁滾尿流地爬出棺材。
斷臂猴眼露凶光,死死地盯著我。很快,它明白了虎嘯的端倪,發出幾聲怪叫,猴子們立刻把我和二孬圍了起來。
一隻猴子突然躍上了二孬的肩頭,斷臂猴奪過二孬手裡的手電筒,使勁地砸在棺材上,手電筒滅了,墳內漆黑一片。
二孬慘叫聲連連。
我周圍陣陣陰風,猴子們瘋狂地撲在我身上。
幾秒鐘後,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環境,這才不那麼驚慌。
只見黑暗中,一雙雙發出紅光的眼睛。
我看得心驚,這哪裡是猴子,分明是一群像猴子的鬼東西。
二孬哭喊:「阿澤,救我。」
我大叫道:「別怕。」我發瘋地揮舞彎刀,朝一雙雙紅眼珠砍去。
墳內,人猴混戰,空間狹小,各種淒慘的叫聲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不少猴子也受傷了,但它們絲毫不氣餒,越戰越勇。我暗道,不好,這麼下去恐怕要吃虧。
我仔細一想,猴子久居山林,練就了火眼金睛,所以在黑暗中有優勢,有恃無恐。再加上以多欺少,它們不會輕易妥協。
我任憑猴子們的廝打,爬到棺材外摸手電筒。很快,手電筒找到了。
瞬間,一道亮光穿透了黑暗。
猴子們頓時安靜了,但幾秒後,它們又恢復了攻擊態勢。
我心道,擒賊先擒王。
斷臂猴盯著二孬,我盯著斷臂猴的眼睛,猜到了它想幹什麼。要想釣魚,就要像魚一樣思考。畜生和人是一樣的,只要你把自己放在它的角度,你就會瞭解它。
它面孔異常猙獰,仰天嘶叫一聲,張開血盆大口,閃電般撲向二孬。
二孬瞪大了驚恐的眼睛。
與此同時,我從側面撲向它,「哢嚓」一聲,我削掉了斷臂猴的小半個腦袋,彎刀隨同半邊腦袋飛了出去。
斷臂猴腦袋血流如注,敗下陣來。
一陣尿騷味傳來,我低頭一看,二孬癱坐在地上,褲子尿濕了。
我彎下腰,將二孬扶起來,二孬大汗淋漓,似虛脫了,好久才合攏嘴,喃喃地道:「阿澤,你救了我一命。」
正在這時,一個黑影如閃電般進來了。
我急忙朝四周查看,只見一旁側立著一個黑衣女子,手裡拿著我的彎刀。她前凸後翹,身材甚好,只是渾身散發出鬼魅般的氣息,令人望而卻步。那身形移動的速度,是人類能達到的速度嗎?不去參加運動會為國爭光太可惜了。
我用手電筒朝她臉色照,只見她臉上蒙著黑紗,眼神犀利,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鑽石一般,令人驚豔,我沉聲道:「誰?一個女人半夜三更來墳裡幹什麼?」
二孬哆哆嗦嗦地站在我後面,道:「鬼!」
那女子並不說話。
我心道,會咬人的狗不叫,這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強行鎮定地道:「回自己的墳堆裡,別多管閒事。」
那女子搖曳著身子朝我們走過來。
猴子們立刻朝後退。
一隻猴子退得慢了一秒,那女子伸手掐住猴子的脖子,一聲清脆的「哢嚓」聲,猴子的脖子立刻斷了。
那女子步步緊逼,二個男人、一個女人、一群猴圍著棺材打轉。
我忽然發現,棺材上面有畫。仔細一看,第一幅是阿香腐爛成骨架的身體,第二幅是二孬抱著墓碑哭,第三幅是一個黑衣女子舉著彎刀砍下了一個男子是頭顱,再仔細一看,那男子就是我。這三幅畫是預言?前二幅已經實現了,看來,第三幅很快就要實現了。
我急中生智,趁棺材擋住黑衣女子的視線時,飛快地脫掉衣服,套在一個猴子的身上。然後鑽到棺材下面。
黑衣女子身影如鬼魅,轉到穿了我衣服的猴子後面,一刀砍下它的頭顱。這情景和第三幅畫一模一樣。我恍然大悟,原來,第三幅畫是這個意思。
這時,二孬突然推開暗處的一扇門,鑽了進去。
我發現旁邊還有一扇門,心道,躲進門裡,你就抓不住我了。
於是,我猛地躥過去,推開門,躲了進去,再把門關上。
我松了口氣,朝外面觀望,怎麼不見黑衣女子?
我隱隱覺得身後有動靜,緩緩回頭一看,媽呀,那女子站在我身後,手舉彎刀,陰森森地看著我。
一陣香氣飄進我的心臟,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
我嚇得直哆嗦,轉過身,竟不小心貼在了她的身上,還和她嘴對嘴。我暗罵自己,這是來送死的嗎?
黑衣女子勃然大怒,猛地伸手掐住了我的心臟,那指甲似乎深深地探進了肉裡。
我一陣揪心的痛。
突然,那女子觸電一般,臉色大變,眼神複雜,顫聲道:「你……你……」
我急忙道:「我……我……你是誰?」
那女子突地推開門,閃電般離開了。
我暗想,這女子方才決絕地要殺我,突然又不殺我了,這是何原因?
我走出來,猴子們朝我撲來。
二孬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了門後,二孬連忙關門,兩隻猴子的腦袋被夾在門縫,慘叫連連。
我驚奇地發現,這裡有一條通道。
二孬道:「或許這也是通往墳堆外面的。」
我和二孬在狹窄的通道裡狂奔。
突然,我一腳踩空,跌了下去。
二孬也大叫一聲,緊隨我後。
我心道,無底洞?
不一會兒,我落在了河水裡,水聲嘩嘩響,我大喊:「二孬,二孬……」無人應答。
暗河的水奔流而去,我身不由己。
一個小時後,我看到了月光。原來,我被暗河水沖到了洞口。我觀察了下四周,一拍大腿,不好,這是二十裡外的王家莊。
我摸摸腰袋,還好,活屍肉還在。不好的是,時間不多了。
我拔開腿,朝家裡跑去。
此時雞鳴三遍,我到了家門口,看見爺爺坐在院子裡抽煙。
我把活屍肉遞給爺爺,將一夜的經過原原本本地敘述一遍。我遺憾地道:「可惜讓活屍看見了我的臉,二孬也不知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