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我在這裡,在
鮮嫩碧綠的圓形樹冠下
坐著,被白蟻蛀成白骨。路過的行人
請不要驚懼。那是我原本的模樣,是你
在鏡中常看到的那張臉龐。
路過的行人啊,請上前一步
讓氣流從你甜蜜的嘴唇中湧出。輕輕的
我將枯萎、皺縮,化成斑斕樹影裡的一小塊灰
一
在八十年代的中國,這樣的小縣城很多,是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拿著一枚圖章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發著怒氣敲下的。幾十萬人口,幾百米長的商業街,東西交錯,呈一個不規則的十字架狀。老百姓過日子所需要的商店、郵局、學校、銀行、菜市場都能在街兩旁找到。路兩邊是法國梧桐樹,也叫二球懸鈴木,枝丫胡亂伸展。陽光在枝葉間稀稀瀝瀝漏下。乍眼望去,樹下的陰影與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的坑窪沒有什麼不同。偶爾開來一輛手扶拖拉機。司機叫駡出聲。在樹下的人哄笑起來。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笑得這樣開心。房子少有三層樓的,攢眉苦臉地堆在樹後。房子與房子中間是巷子,巷道多以石板鋪就,迂回曲折,比簷下的蛛網還密集雜亂。黑瓦灰牆隔出讓一個個讓人們轉瞬逝去的空間。在巷子裡進出的人大抵是黑與灰兩種顏色。偶爾飄出一件耀眼的白襯衫,或躥出一個穿綠色軍裝像馬兒奔跑的少年。
時間撒下大量的塵土與污垢。那像馬兒奔跑的少年人停下腳步,身子突地戳在土上,眼裡有了亮光。巷口有一個小人書攤。打開的木箱子靠牆斜放,木條釘層,兩頭用橡皮筋固定,每層可以擱十幾本小人書,一分錢一本,先看書後給錢。擺攤的老者雙手交叉束在袖裡,身子蜷縮,腿邊擱著一根油光澄亮的竹棍。竹棍用來把翻亂的小人書挑回原處,用來驅趕蹲在一邊想不花錢看書的孩子。少年看看老者臉上醬色的瘢痕與褐色的溝壑,看看圍繞老者頭頂翩翩起舞的蒼蠅,看看那幾個挪動屁股想要把眼珠子摳出擱在小人書封面上的孩子,看看街對面的百貨商場,嘴裡呼哨一聲,繼續跑。手的擺幅很大,一隻手擺到胸口,另一隻手甩到臀後,有點像電影《南征北戰》裡衝鋒的戰士。他身上那件軍裝顯然太大了,兩隻袖子裡灌滿風。這讓他跑步的姿勢既笨拙又輕盈。
這是春天的下午。天空乾乾淨淨,沒有雲。大地被透明的寂靜籠罩。縫衣店台板上擺放的盒式答錄機裡傳出鄧麗君纏綿的歌聲。店老闆的女兒蹲在門邊的石板上跟著那多情的旋律哼唱出聲。面龐嫩白,眼眸滴水。一個中年男人在爆米花。鍋是一個大肚子的鐵罐,被炭燒得暗紅。男人拉動風箱,目不斜視,嘴裡還呼嚕呼嚕響。
男人頭上戴著一頂與罐體一樣黑的小帽,模樣蠻古怪。在少年記事裡,男人一直呆在這裡。少年幾歲大的時候常蹲在旁邊聽男人講故事。講天子山的神仙。講中國是一隻大公雞。講所有的水往東流入大海。講當有人修道成仙時天上會出現彩虹。也講蘇聯的赫魯雪夫。
知道赫魯雪夫為什麼是大麻子嗎?當年赫魯雪夫訪問中國,看見爆米花機,很吃驚,問主席這是什麼?為什麼一點點米會變成一大堆糧食?主席笑而不語。赫魯雪夫很生氣,怪不得主席不聽老大哥的話了。原來是有糧食膨脹機撐腰。赫魯雪夫偷了一台回國,親自做試驗,把土豆放罐裡,心想,米可以膨脹那麼大,那土豆更可以膨脹出一個共產主義。結果,「嘭」,機器爆炸了……
少年每次聽到這裡總笑得肚子疼。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男人不再說故事了,變得單調乏味,面目可憎。每天只曉得轉動把柄,把鐵罐移至麻袋,然後把鐵棍插上罐蓋,用力一撬。少年捂住耳朵。空氣裡炸出一團團甜津津的香味。少年擼起袖子,把右手食指放入嘴裡嚼,露出笑容。
河水流過東門橋。是石拱橋。橋頭有兩塊石碑,被人敲去了大半邊,可依稀看到「邀信男善女,禮佛三年……」以及「匠人元寶應」幾個漢字。
少年站在橋上,東張西望,撿起石頭,扔向河面。河水好像是一面打碎了的鏡子,不過眨眨眼,又有一面鏡子生出來。鏡子是打不碎的。陽光在水面上說著神秘的咒語。少年凝視著一圈圈光芒,咽下口水。河水彎彎折折,寬寬窄窄。河邊有紫紅色剛抽芽的蘆葦、淡綠色的蔞蒿、一大片春意盎然的草坡,以及幾叢新鮮的樹林。河對面有一家棉紡廠、一家印刷廠、一家鈑金廠、一家糧油加工廠,還有一家獸藥廠。獸藥廠的煙囪不高,往下跳也摔不斷胳膊與腿。棉紡廠的煙囪最高,高得脖子往後仰都能仰疼了。
少年的母親在棉紡廠上班。那裡有一間很大的浴室。少年小時候老被母親掐住脖子拽進浴室。母親手指上有很多繭子,與她手掌裡那塊硫璜皂一樣堅硬。母親匆忙地用皂擦拭少年羸弱的身體,舀出滾燙的水往少年身上澆,澆到皮膚通紅。少年想叫。但不敢叫。少年也不是沒叫過,叫得越凶,母親越不耐煩,手上的勁就越大,似乎他是要擦洗的廚櫃桌椅。浴室裡水汽氤氳。一塊塊白色的肉似乎是鍋裡煮的芋頭,咕嘟咕嘟地冒熱氣。少年試圖捂住下身。母親不由分說地扒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用鐵鉤一般的手指來回刷洗摳弄。
少年伸手去觸摸橋上的碑文。這些字的筆劃好像鐵劃銀勾,好像是學校栗老師寫的字。栗老師的黑框眼鏡比臉還大,鼻子是小小的尖尖的一丁點。真難以想像這麼一丁點肉能托起那麼一副巨大的眼鏡。栗老師的頭是棗核型,上頭尖,下頭尖,中間圓。栗老師的老婆在菜市場補鞋子,低眉細眼,看上去有點像栗老師的女兒。栗老師常發動學生去那裡補鞋子。
少年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上的塑膠涼鞋上綴有幾個補丁。少年的父親也精通補鞋這項活計,補丁的顏色與鞋子本色非常接近,貼肉處還用銼刀小心磨平,一點也不掐肉。少年在橋欄上坐下,手叉得很開,兩條腿朝向水面。這種姿勢有點危險。但少年人都喜歡這樣。水面上出現一個搖搖晃晃的影子。影子的腦袋夾在影子的雙腿中間。橋洞裡飄出一堆堆垃圾,像橋洞嘔吐出來的穢物。少年往橋洞裡看。那裡只剩下幾塊斷磚以及被煙火熏黑的牆壁。去年冬天,裡面住過一個乞丐。那麼冷的天,乞丐也把腳伸出橋洞。有人說,這人死了吧。那腳似乎有耳朵,馬上動了,縮回去,隔不多時,又緩緩伸出。後來,下起雪,雪遮蓋了田野,天空變得非常寂寥,乞丐就不見了。那時,河面已結起冰。往河面扔石頭,石頭會在冰面上滾很遠。乞丐或許是撐著底下帶軸承的小木板從冰面上溜走了。
時間是簷角慢慢滴下來的水。
少年咧嘴享受被陽光浸泡的滋味。當火車駛來時,水珠滴在少年的手背上。少年從欄杆上跳起來。火車在棉紡廠與紡織廠的後面。那裡有三條在枕木上來回奔跑的鐵軌。每條鐵軌都是一把長長的通向高高雲層的樓梯。越過鐵軌,是一排低矮陰暗依山而建的民房。屋後的山並不高,應該稱為土坡。現在,山坡上長滿紫色的、紅色的、玫瑰色的、乳白色的、橙黃色的花。最讓人咋舌的是山坡那邊的油菜花。它們會嚎叫,叫得滿腦袋都嗡嗡響。
那些金黃的色彩,仿佛剛剛從顏料盒裡倒出來,香味清冽,非常好聞。爆米花的糖精也不能與之相比,無法相提並論。在山坡上坐下,坐著,看著,或者手裡拿著什麼,或者什麼也不拿,身體會漸漸沒有了。當暮色落下,藏起萬千色彩,整個人才會恍恍惚惚地清醒,從那句咒語裡獲得解放。那真是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蝴蝶飛來,蜜蜂趕來,螞蟻奔來,還有各種昆蟲,比如綠得發亮的螳螂。它們的頭是三角形的,與身體的比例小得不成樣子。可能是為了彌補頭腦的不足,它們前肢上的鋸齒特別厲害,用來當鋸子,能把蜜蜂鋸成兩截。螳螂的頭被擰掉後還能活很久。蜜蜂沒了腦袋就可以去拔尾上的針。再把這些針一根根收集妥當,放在文具盒裡,驕傲地展示給同學們看。
火車打著呼嚕。
當火車靠近月臺,還不曾停穩,那些跟著火車跑的人們一邊用力拍打車門,一邊呼喚親朋好友的名字。許多人肩上挑著挑擔。挑擔一頭是行李,一頭是被子,也可能是兩個筐,裝滿水果、鐵桶、蔬菜。偶爾筐裡會有一個吮吸手指頭笑容燦爛的嬰兒。挑擔被攔在車門處,被人們左推右搡團團轉,著急下車的人便破口大駡,有時還動拳頭。這時候,身手敏捷的孩子能在人群裡找到散落的鋼筆、零鈔,甚至還有手錶。這是一種過於巨大的財富。撿到手錶的那孩子最後不得不向花白頭髮的站長交還了他的戰利品。站長說,若不歸還失主,就把孩子送去勞教。孩子的父母嚇著了,揮舞鞭子把孩子驅趕到站長面前承認錯誤。大家說他們是傻瓜,他們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孩子沒撿到那塊手錶。事實上,當孩子交出那塊鋥亮的上海鑽石牌手錶時,站長也暗自發出惋惜之聲。越來越多的孩子擠入人流。哪怕什麼東西也撿不到,他們也樂此不彼。直到有一天,一個七歲大的孩子被擠下車軌,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車輪輾碎,這種事才被禁止,淪為少數能逃脫戴紅袖章工作人員懲罰的勇敢者的遊戲。
少年並不喜歡這種遊戲。少年對火車有著發自內心的驚懼。火車是一頭通體烏黑或發綠的怪獸,是一頭軀殼冰涼內部藏著火焰的鋼鐵怪獸,是一頭長著透明翅膀的怪獸。沒人知道它在什麼時候要飛起來。從那兩根冰涼的鐵軌上飛起來。飛啊飛,飛過皚皚的雪、漫漫的沙、高高的山,在圓月、星群、夜穹之間翱翔,最後像傳說中的龍一樣擺動尾巴,緩緩融化在輕得沒有重量的遠方。
少年在夢裡不一次地看見過這種情景。偶爾,火車會在飛起來的那一刹那突然傾覆,從車廂裡倒出許多看不清臉龐的人。他們手拿冷兵器時代的長矛與大刀,互相砍殺,而總有一把大刀會在某個時刻砍入少年的身體,讓他從夢中驚醒,掌心攥出汗,身體無比虛弱。這是一種不可言說的痛楚。
少年跳下月臺,在跳過鐵軌時,手指摸到口袋裡兩個沉甸甸的鉛字。鉛字觸手溫涼。少年的父親在印刷廠裡做事。少年一直想從揀字房里弄幾枚鉛字。少年有個同學叫楊凡。楊凡的父親在鈑金廠。楊凡手裡一種藍汪汪的小刀,是用折斷的鋼鋸條磨成的,一共十二把,長短不一。楊凡說,「這是小李飛刀。你懂不?」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楚留香也得被釘成一隻老臭蟲。」楊凡呼喝著,把這十二把小刀逐一射向樹幹,眼神無比驕傲。耍飛刀要懂手法。要握得牢,但不能握得緊,更不能握松。緊了要割手,松了沒力。當食指快指向靶子時,這時扔出去的飛刀才能準確擊中目標。手臂要從左上往右下做斜線運動,這樣拋出的刀這最才有力量。
楊凡的小刀耍得好。楊凡的功課也不錯。楊凡坐少年前排。
少年問楊凡要一把這樣的飛刀。
楊凡說,「你爸不是在印刷廠嗎?你幫我弄幾個鉛字來,我與你換。」
少年翻過父親單位上的圍牆,從門的搖窗內潛進揀字房。揀字房有半個籃球場大,裡面充滿冰涼的金屬氣息。這是一個秩序森然讓人噤聲的地方。揀字房有個師傅姓李,矮小乾瘦,常年咳嗽,胳膊上並沒有幾塊肉,但能托著裝滿鉛字的木盒疾走。少年一直以為鉛字很輕,伸手去撬盒子,重心失去,絆倒摔在木架邊,鉛字稀哩嘩啦散落一地。少年惹下禍事,想跑。李師傅折身回來,見屋內一片狼籍,三角眉豎起來,不由分說,拽住已攀至搖窗邊的少年,就是兩耳光。少年嗚嗚地哭。有人認出少年,喊來在機修房做事的少年的父親。少年的父親叫趙國雄,趕緊向李師傅賠罪。
趙國雄說,「老李,我打死這個畜生。」
李師傅歎氣,「唉,這都是啥回事?不就兩個鉛字嗎?這有啥好玩的?這是鉛啊。要中毒的。你懂不?鉛中毒。」李師傅抓起一把鉛字攤在手掌上,眼裡都是絕望的光。
趙國雄說,「那是那是。鉛中毒。」
晚上回了家,趙國雄在小商店裡買了茶幹、糕餅去了李師傅家。少年的母親李桂芝回來,問清少年是哪只手偷的,抄起灶膛裡的火鉗劈下去。鐵鉗彎了。少年疼得死去活來,但沒哭。李桂芝邊哭邊用頭撞牆,說,「我養了一個賊啊。」
少年叫道,「我不是賊。我就是去看看。」
李桂芝說,「你還頂嘴?我打死你。打死你,我日子就好過了啊。」
屋瓦上跳下灰。鄰居過來攔住,說,「你想把孩子打死啊?」
李桂芝說,「小時偷針,大時偷牛。你給我跪下,聽見沒?」
李桂芝用衣襟擦流不完的淚,眼睛又紅又腫。趙國雄回來了,看看慟哭的李桂芝,看看少年瘸掉的手,找出兩塊木板,捏住少年的胳膊,用力一捏,再抖,「哢嚓」。少年的淚也下來了。少年的手綁了三個多月的夾板。
楊凡問,「你手怎麼了?」
少年說,「我不小心跌倒的。」
楊凡哈哈大笑,「趙根,你真會撒謊。撒謊的人鼻子會變長。你沒看過《匹諾曹的鼻子》嗎?要不要我借你?不過,這次你要替我去打人。」
趙根沒去打人。趙根蹲在小書攤看過《匹諾曹的鼻子》。上帝對匹諾曹真是太壞了,地球上那麼多人,為什麼只給了他一個一說謊就會變長的鼻子呢?陽光在趙根身體裡簌簌地響。趙根嘿嘿地笑,伸手摸摸鼻子。鼻子有點塌,若能長一點倒是好事了。
趙根摸出兩枚鉛字。鉛字是在理髮店邊撿的。理髮店在他剛離開的簍子巷深處,離印刷廠有幾裡遠,也不曉得這兩個漢字就怎麼蹦到那裡。理髮師傅是酒糟鼻,額頭長著兩個紫黑色的皰子,模樣挺嚇人,手拿剃鬚刀。刀光凜冽,似雪花飄下,一片又一片,在客人臉上發出細微的悉悉嗦嗦的聲響。鬍子不見了。像被施了魔法。
理髮師傅手下不停,嘴裡還在說話,說鎮長的老婆在菜市場偷鵪鶉蛋,一角錢十八個的鵪鶉蛋那婆娘也好意思偷,她老公的臉被她丟沒了。
那客人吱吱唔唔地應,老鼠一樣。旁邊坐著的另一個客人說,「咋不偷哩?鎮長老婆就不是人?趕明兒,還偷大男人呢。」
客人們哄笑起來。
理髮師傅又說,「那賣蛋的小販就不肯了,去扯那婆娘。那婆娘急了眼,耍起潑,手往小販襠下一掏,哈哈,手裡又多出兩個蛋蛋了。」
客人們的笑聲愈發大了,一個個前仰後翻,腸子抽了筋。
從門口經過的趙根被轟然的笑聲嚇一跳,忿忿地吐痰,瞥見石板縫隙裡的鉛字,彎腰撿起來,將信將疑地摳去鉛字上的泥土,把它們按在手掌上,用力地按,按得手心發疼,然後開心了。掌心出現兩個殷紅的漢字,一個是「我」,一個是「們」。
它們有什麼意義呢?
趙根微笑著,跳下山坡,目光為一排房子前的幾個女孩所吸引。
四個女孩兒。一個圓臉大眼睛。一個紮羊角辮。一個穿尖頭布鞋。一個小臉尖瘦。
女孩們在唱,「點滴油菜花,油菜姐姐會繡花,她繡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點滴油菜花,油菜姐姐會繡花,她繡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
這是像雪粒一樣的聲音。細碎,清澈,猶帶有女孩兒舌尖的一點甘甜。那個小臉尖瘦的女孩兒跳得最好,兩條細細長長的腿在那麼高的橡皮筋裡上下擺動,手臂在身體兩側翩翩飛起,宛若一隻翅膀發光的小鳥。
像有一滴泉水滴進趙根的心裡。
世界在這一瞬間停止流動,緩緩沉澱,變得簡單透明,晶瑩純淨。
趙根情不自禁在山坡上坐下,把青色的草鋪在膝蓋上。這裡開滿淡紫、大紅、粉紅、鵝黃、雪白的小花。有些叫不出名字,有些花的莖可以折下來放在嘴裡嚼。
趙根歪頭打量她們。圓臉大眼睛的父母是獸藥廠的工人,家裡有好多紙盒子。把紙盒子剪去邊角,裝訂好,是很好的草稿簿,可以在上面畫算式題或者畫美人頭像。趙根撿到過女孩畫過的一張美人圖,線條挺細膩。趙根在美人兒的下頜添上幾筆鬍子,折成紙飛機,在橋上放飛,讓它一頭紮入幽幽河水。
紮羊角辮的母親是潑婦。她家丟了雞,她母親拿菜板與菜刀,盤腿坐在家口,奮力剁著菜板,大聲咒駡偷雞的人,罵得太陽都受不了,她母親還在罵。人人在背地裡豎起大拇指。第二天淩晨,那只丟失的雞神奇地踱回窩,人們以為她母親會不罵了。誰想她母親還要罵,一邊誇口母雞的英勇,一邊痛駡偷雞賊的膽小如鼠。只可憐那個檫木菜板被剁去一層。
穿尖頭布鞋的女孩叫陳小蘭,很凶,在學校裡敢與男孩子打架,用傘尖差點捅瞎一個男孩兒的眼睛。還好,她爸爸是輕工局的股長。所以最後只付了一點醫療費了事。
這個小臉尖瘦的女孩是誰呀?
趙根想了半天,終於確定自己是第一次看見她。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鼓蕩著身體裡的每個細胞,讓它們凸,讓它們凹,讓它們盡情享受春日的氣息。血液變得輕柔,骨頭變得酥軟。整個身體被無可言說的美妙所浸泡,裡面仿佛有花香、青草、樹木。又好像課本裡的神筆馬良為展示那根神奇的畫筆,來到了這裡。趙根掏出鉛字按在泥土上。土的黏性不大好,字老缺胳膊少腿。草根邊出現一隻觸鬚透明的土鼈蟲。趙根朝它呵了一口氣。它發現危險,立即奔跑。當神色驚慌的它快要消失時,趙根逮住它,拎回來,用鉛字的邊緣逐一弄斷它的四肢,再在那嫩黃色的頸腹處擠壓出一團醬黑色的內臟。它死了。生命溜走了,從那個破爛的軀殼內躡足輕步挪開。色彩變得僵硬。手上有酸臭味。趙根捋了把青草,在手上來回擦。
圓臉大眼睛的女孩在說話,「她怎麼老贏啊?我都快累死了。」
紮羊角辮的女孩抬腿從腰間拽下皮筋,說,「不玩了。沒勁透了。我覺得自己差不多是木樁子了。」
陳小蘭說,「你們真賴皮。跳不贏就撒賴。」
尖瘦小臉的女孩兒停止跳動,站在陽光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身子仿佛是透明的。
陳小蘭說,「以後再也不與你們玩了。」
圓臉大眼睛的女孩說,「誰稀罕與你玩?」
紮羊角辮的女孩說,「許朝霞,咱們去看火車吧。」
陳小蘭說,「哼,落夜,咱們走。」
火車從遠方駛來,駛向遠方,拖著長長的尾巴。它不是一株樹,是樹的影子。樹的影子也有著長長的尾巴。它也像一隻松鼠,突突跳躍,從山的這邊跳向山的那邊,在被電線切割的天空裡出沒,從這塊天空移到那塊天空。它把看不見的甲地與乙地緊密聯繫,讓這兩個地方的人在同一節車廂裡看見了自己的未來。有時,它手上還抓著一頂帽子,那是從旅客頭頂弄下的。每年春夏季節,旅客們在開啟車窗時,總易被窗外的景色所惑,於是,風馬上奪走了他們的帽子。
鐵軌兩側的山坡是阿裡巴巴的藏寶洞。每輛火車都是打開這個藏寶洞的咒語,是那句神奇的芝麻開門。除了帽子,還有鑰匙、毛主席像章、喝了一小半的荔枝罐頭,軍用水壺、衫衣、毛衫、果殼、煤塊……還出現過一隻系在網兜裡的麻黃母雞。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
更難以想像的是,有次火車臨時停靠,可能因為車廂太擠,肚子憋得難受,一個大姑娘哭著喊著蹦下車窗,躲在茅草叢裡方便。問題還未得到徹底解決,火車已開始啟動。車廂裡的人不得不把身體探出大半個,沖姑娘搖手,拼命地喊。大姑娘急了眼,拎起褲子沖。在鐵軌兩側遊逛的孩子們都目睹了那兩瓣白花花圓滾滾的屁股。孩子們拍起巴掌,為她呐喊加油。姑娘跑了幾步摔倒了,看著火車越跑越快,撲通在枕木上坐下,嚎啕痛哭。孩子們圍上去,吱吱喳喳。就有人忍不住打賭她是否擦了屁股。當垂頭喪氣的姑娘走過來,試圖向孩子們詢問這是什麼地方時,孩子們立刻哄笑著散開。一個叫于志強的壞死了,還馬上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高高舉起,說,阿姨,你還沒揩屎吧。我這裡有紙。
春日午後的陽光把臉曬得滾燙,把萬物曬得清澈,把心曬得懶懶洋洋。此刻,遠去的火車像羽毛一樣輕盈。腳下的土把有節奏的微微震顫不斷傳遞至血管。趙根寫了落葉兩個字,再用腳擦去。這個小臉尖瘦女孩兒的名字真怪。她的背影的確是一片青葉子,悠悠地飄動。趙根吹起口哨,吹的是小小少年沒有煩惱無憂無慮陽光照。
趙根往山坡上走。雙手齊肩平伸。
這樣能把風握在手裡。這樣手臂能變成一對翅膀。這樣能把自己想像成一隻紅喙黑羽飛上雲端的鳥。趙根的腳在坡道上發出叭搭叭搭的聲響。丘陵飽脹、結實、溫潤。趙根歪著頭笑,轉過低矮丘陵坳處的灌木叢,愣了。
于志強坐在高高的土坡上,身後是一叢綠得透明的蠶豆莢,兩條腿叉得很開,一隻手正在膝蓋上捶打。李小軍與詹貴在他旁邊,手裡各拿一根棍子,眼裡有不懷好意的笑。趙根怯怯地站住,看看于志強,看看李小軍,看看詹貴。他們是班上的老大。是「三人幫」。趙根慢慢地低下頭,咬緊嘴唇,拿不准主意是轉身往回走,還是繼續往前走。
李小軍扔來一塊石頭,說,「趙根,你手裡拿的啥?」
趙根趕緊把鉛字藏入口袋。
于志強說,「拿來瞅瞅。」
趙根想了半天,走過去,掏出鉛字,小聲說道,「我撿的。」
李小軍接過鉛字,掂了掂,遞給于志強,「你偷的吧?」
趙根說,「不是偷的。是揀的。」
「撿的?我咋撿不到?你明天幫我在路上撿十塊錢來?」于志強怪笑,手指撓撓眉毛。眉毛上有一處疤痕,是他與別人打架時,被玻璃弄傷的。為什麼當時那塊玻璃不再向下一公分呢?于志強真兇悍,血都糊住了眼睛,還用鋤頭在那個身高臂長的高年級學生的腦袋上敲出一個洞。
于志強把鉛字擱入嘴裡咬了咬,「趙根,你爸在廠裡偷的吧?你又偷你爸的吧。」
「我在理髮店那撿的。」
「你是說我誣陷你了?」
趙根沒再言語。于志強揮揮手,「褲兜裡還有什麼?都掏出來。」
「沒別的了。」趙根囁嚅嘴唇,翻出褲兜底。
「態度這樣不老實啊。」于志強歪歪脖頸,用力地捏手,手指節嘎啦嘎啦脆響,「李小軍,我咋瞧得這般眼熟?是不是昨天我擱在理髮店的那兩個鉛字?」
李小軍嘿嘿地笑,「不錯,就是它們。」
趙根心裡一顫,「李小軍,你別胡說。我在百貨大樓對面巷子裡的理髮店門口撿的。」
「對,我就是放在那裡。難怪我剛才沒找到呢。」于志強哈哈大笑,朝李小軍與詹貴擠擠眼睛,露出開心的表情,「趙根,你偷了我的鉛字。你說怎麼辦?」
「我沒偷。若它們真是你的,你就拿去吧。」
「可你偷了。」
「我沒偷。」
「我說你偷了就偷了。」于志強不耐煩了,「趙根,你皮癢欠捧是不?」
趙根馬上閉緊嘴,以免嘴裡再飛出蒼蠅與蚊子。
于志強眯起眼,對著陽光打量鉛字,「詹貴。這是啥字?」
「一個是我,一個是們。鉛字上的字都是反的。」詹貴接過鉛字,折下幾片蠶豆莢的莖葉,揉碎,蘸口唾沫,往自己手掌上按,又往李小軍額頭上按,「武松額頭也有紋字。這叫刺配孟州。你是行者武松。我是豹子頭林沖。于志強是花和尚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
「那他是什麼?」李小軍指指趙根。
「他是宋江。嘻嘻,趙根,你剛才看女孩子們跳皮筋,眼睛都看直了。她們中誰是你的閻婆惜啊?」詹貴咧嘴歡笑,唾沫在牙齒上一閃一閃。
「宋江是該死的投降派,害死了那麼多的兄弟。」于志強伸手指指趙根,翻起眼睛,「過來。」
「過來幹嗎?」趙根說。
「你他媽的廢話這麼多?叫你過來你就要過來。老實點。」李小軍喝道。
趙根看看四周,心下打個突突,撒腿就跑。
于志強、李小軍、詹貴互視一眼,眼裡有了熱烈的光。「媽的,真有人皮癢啊。」于志強騰一下站起身,大聲感慨,直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歡呼。三人更不多話,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于志強自後跟蹤追擊,李小軍右側迂回,詹貴左側兜去。三個少年活像三隻嗅到在羚羊體內鮮血的野獸,脊背上炸起一根根毛發,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怪嘯。
趙根歪歪扭扭地跑,心裡充滿莫名的驚駭。
于志強在學校裡也老莫明其妙地叫人過來,然後扇人大嘴巴,別人還不准動。若動了,得自己扇。若扇輕了,就再叫個人過來面對面站著互相打嘴巴,一直要把臉扇腫來。
趙根跑得快,于志強更快。趙根還繞著坡跑,于志強已從山坡上縱身躥下。
「媽的,老子累慘了。」于志強坐在趙根胸脯上,甩甩手指頭,歎道,「李小軍,詹貴,按住這王八蛋的手腳。」
李小軍、詹強自兩邊趕來。李小軍眉開眼笑。詹貴手舞足蹈。
「我操,還敢跑?你以為自己是神行太保?」詹貴笑嘻嘻地彈趙根的額頭,彈得咯咯響,「你跑得這樣賣力,做了啥缺德事?千萬別說你沒幹。」
趙根喘出粗氣,嘴角有黏黏的白色泡沫,胸脯因為被于志強坐住,兩側脅骨急劇地擴展伸縮,好像一隻被人按在菜板上的青蛙。「放開我。」趙根嘶聲喊道。
「放你媽喲。」于志強眉頭皺起,「你媽也不能放。你媽是破鞋。」
「你媽才是破鞋。」趙根吐出痰。
于志強一抹臉,扇下一個大嘴巴,「知道不?你媽不僅是破鞋。你爸還不是你爸哩。你是狗雜種。狗雜種。」
趙根在於志強手上咬。于志強手掌上出現一個青紫色的牙印,破了皮,還見血絲。于志強喊了一聲媽,食指與拇指鉗住趙根的下頜,用力捏開,咳了下,一口濃痰準確地吐入趙根的嗓子眼裡。又吐了一口。「操你媽。狗雜種。」于志強招手,「你倆按住他。詹貴,你壓住他的腰,還有腿。李小軍,你抓死他的胳膊,還有他的嘴。老子今天要在他嘴里拉泡屎。媽的,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咬人。狗雜種。」
于志強解下褲帶,露出尖尖的黑黑的臀,在趙根臉上蹲下,沖著天空愉快地吹起口哨。屎落入趙根嘴裡。
李小軍哈哈大笑,「屎人。」
詹貴補充道,「眼裡是眼屎。鼻裡是鼻屎。耳朵眼裡是耳屎。腦子裡是腦屎。嘴裡還是屎。不是屎人是什麼?」
于志強打出響指,抬起臀部,抓起趙根的衣角擦拭乾淨,擺手示意李小軍、詹貴鬆手,「下次再跑,就不在你嘴里拉屎了,老子綁起你的那玩意兒用木槌錘。」于志強這話有來歷。附近村莊有一些氣色黯淡的閹豬匠,他們也閹牛。再不老實的牛,被割開陰囊掏出睾九一錘子砸爛後,從此就只知道吃草幹活,人們說啥就啥,連被殺都不必拿繩捆。
他們走了。趙根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插入泥巴裡,不停地嘔吐,吐出青黃色混雜著黑色顆粒的糞便,吐出中午的米飯與萵苣,吐出藍黑色腥臭的膽汁。趙根淚流滿臉。
趙根說,「于志強,我操你奶奶。」
趙根說,「于志強,我操你媽媽。」
趙根說,「于志強,我操你姐姐。」
趙根抽抽咽咽地哭。山坡上飛起幾隻色彩斑斕的鳥。可能是斑鶇,可能是啄木鳥。額頭、眼瞼、頰、眉和頸側是幾縷白,額至頰部是淡花褐色;後頭輝紅;頭頂以至尾部為黑色;外側尾羽的端部雜以白斑,兩翅黑色,內側覆羽有一道白紋。
鳥飛行的姿勢很美,像在空中翻跟鬥。
周落夜停下腳步,「小蘭,那邊山坡上有人哭?」
陳小蘭豎起耳朵,「是有人哭,哭得還真傷心。」
陳小蘭笑了,「落夜,我回家了。我爸下班了。再見。」
陳小蘭揮起手,趕在轟隆隆駛來的火車前,跳過鐵軌。路口響起嘟嘟的警告聲。紅燈一閃一閃。橫杆徐徐降落。從工廠下班的人們推著自行車,沉默地守在路口兩端。腳上是塵土,手上是污漬,臉上是深深的疲倦。沒人在意附近山坡上一個少年的悲聲。雲彩在天空中漸漸發紅,好像爆米花機下被燒著的炭。他們仰起被時間弄髒的臉,互相打量,臉無表情。生活就是這樣。每一天都是一塊石頭。每一個人相對於別人來說也是一塊石頭。沉甸甸的石頭裝滿人們的口袋,讓他們歪歪斜斜,讓他們意識不到自已的歪歪斜斜。
火車噴出白色響亮的鼻息,像一匹黑色的馬,慢慢踱來,緩緩消失。橫杆揚起來。車的鈴鐺被當當按響,亂七八糟。趙國雄瞟了一眼哭聲傳來的方向,懸空提起自行車,提過鐵軌,在近乎蝸牛蠕動的人流裡,緩慢地踩動踏板。
趙國雄回了家。是一排瓦屋中的其中兩間。瓦上淤著茵茵青苔。瓦下是幾個日復一日保持某種姿勢的人。躺在竹椅上裹著黑衣的癟嘴老人,叫阿爺,大家都這樣叫他。阿爺的左腿是壞的。據說是文、革中他兒子打斷的。現在整天陪著阿爺的是一條叫阿黃的狗。阿黃趴在竹椅下。阿爺的婆娘前年過世了,得了血癆,說不上幾句話,就從嘴裡吐出一口血。大家說她辛苦了一輩子,總算可以閉目了。
抱著紅燈牌收音機蹲在門口聽評書的男人叫徐守文,他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叫徐明銀,在機械廠的廠辦小學教語文,是臨時工。因為只有初中文憑,不僅要被別的老師欺負,還受學生欺負。前二年,學生沒交作業,她多說了兩句,不聽話的學生翻起白眼,說你能當老師還不是因為你與廠辦主任睡覺?她就在學校的後山坡喝了農藥。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孩死得真可惜。徐守文的二女兒在棉紡廠做事,叫徐明玉。徐守文對徐明玉說,你要是敢與野男人困覺,我打死你。徐明玉當然不會與野男人困覺,她很努力,目前在考職大。徐守文的三女兒叫徐明金,與趙根差不多大,在青山路小學讀四年級。
門口還有幾個腰系圍裙面龐衰老的女人,她們在談蔬菜的價錢以及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話。見趙國雄過來,讓開路。
徐守文的老婆說,老趙,回來了。
趙國雄點頭,算是應了,把車停在屋簷下,蹲下身,拿起窗沿上的碎布抹去車身的灰塵。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門口籬笆下幾個二三歲大孩子的身上。他們用鐵釘在鬆軟的土壤裡挖蚯蚓,發出快活的笑聲。他們的影子在趙國雄的影子上一跳一跳。
趙國雄進屋。門楣並不至於撞頭,他還是下意識地縮肩,佝僂。屋內空空蕩蕩。但像有個病入膏肓的婦人在呼呼喘氣。趙國雄在兩節櫥櫃裡掏出一個缺了口的大大碗公,手指在碗沿寸寸抹過,又在抽屜裡摸出白瓶子,倒出裡面的食用酒精,在水缸裡抓起木瓢,兌上水,靠廚櫃蹲下。廚櫃邊有一小口袋原來刷牆壁所剩餘的生石灰。趙國雄一屁股坐下,一仰脖子,灌下大半碗,咳嗽幾聲,抹下嘴,眼神直勾勾盯著灶台。灶臺上方有一張灶王爺的畫像,因為煙薰火燎,已不易分辨出灶王爺本來的面目。
貼這張灶王爺,已是十幾年前的事。還是李桂芝堅持要買的。趙國雄捨不得,買張福壽祿三星就夠了。趙國雄沒說出嘴,李桂芝看出來了,說,「灶王爺本姓張,搖搖擺擺下了鄉。白天吃的油鹽飯,夜晚喝的爛麵湯。歲未上天言好事,年初下界降吉祥。」李桂芝那時真年輕,鉸齊耳短髮,眼角眉梢嘴邊有清泉,說出來的話也真是清泉潺潺,比那些愛唱山歌的還好聽。趙國雄又喝了一口酒,嘴角掛起難以捉摸的笑容,眼裡浮起一團團血絲。
趙國雄的手本來有點抖,喝了酒後,手不抖了。
趙根也進了屋,身上是泥土與草屑,喉嚨還在嘰哩嘎啦,一隻手在嘴裡胡亂地摳,兩眼紅腫如潰爛的水蜜桃。見趙國雄蹲在廚角,小聲喊了聲爸,勾頭急步往灶角走去,找出鋼精鍋,開始淘米。
「跟人打架了?」趙國雄悶悶地說道。
「沒。」趙根身子顫動,趕緊放下鍋,拍打衣服。
「過來。這是什麼?」趙國雄抬起手指,在趙根胸口戳,「你掉屎坑裡了?」
趙根強自忍下的淚水馬上溢滿眼眶,指甲豎起,在那塊有糞便汙跡處來回搓動,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趙根沒吭聲。
趙國雄一個巴掌打在趙根臉上,「說話啊。你吃屎了啊?」
趙根的淚水被這一巴掌打回去了,看著父親,呼吸漸漸急促,目光紅了,生出一種極為複雜的光,鼻翼擴大,瘦小的胸膛急劇起伏。
趙國雄盯住趙根,想走,後腦勺在廚櫃上轟地一撞。櫃裡跌下一隻碗。因為是泥地,沒碎。趙國雄撿起碗,放入廚櫃,進了內屋,拿出一套工作服,「脫掉,自己去洗乾淨。」趙國雄把衣服塞在趙根手裡,轉身走向灶台,拿起趙根放下的鋼精鍋,淘完米,擱爐上,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出門,也沒看四周的人,靠牆蹲下,愣愣地望著天空。
已近黃昏。落日仿佛是一個巨大的神人,在高空中緩步行走,讓萬物有了黃金一般的色澤,讓這塊土地有了比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更迷亂的氣息。房子吸附於大地之上,比肩而起,比翼而去。它們翅翼清澈,通體透亮。拱形的房脊上立著幾隻黑鳥,叫聲婉轉。天幕上灑下一片片柔和的光,為那些在大地上行走的人們抹去一肩的塵,一身的苦。
槭樹的樹梢在視野裡輕輕搖擺。
李桂芝回來了,走得很快,碎步,腰肢一扭一扭,樣子很好看,更耐看。儘管是一身寬大的淺藍色工裝服,但還是能看到一根不斷變化的曲線。若再定睛望去,就能看到這根曲線不斷形成的凸峰與凹窪。李桂芝與鄰居招呼幾聲,進屋麻利地系上圍裙瞥了眼蹲在水缸邊的趙根,彎腰過來,伸手掐住趙根胳膊上的一點肉,用力一擰,「咋回事?」
趙根忍住疼,淚花不爭氣地湧出少許,扭頭看看門外蹲著沒動的父親,說,「我跌倒了。」
「跌倒了?怎跌不死你?」李桂芝摸出水盆,舀水洗菜,「為什麼不在家做作業?」
「我都做完了。」
「我問了你們栗老師,說你沒交作業。你還向我撒謊,說栗老師沒佈置作業。」李桂芝放下砧板,操起菜刀,把蘿蔔切成薄片。
「媽,你別瞎說。你老這樣子套人家的話,不覺得沒意思嗎?今天是禮拜五。你在廠裡上班,上哪見栗老師?」
「那你為什麼不上學?」
「媽,我昨天就對你說了,下午沒課。」趙根用鞋刷奮力地刷髒衣服。手上是肥皂泡沫。
「那你都去哪玩了?」
「我在山坡上看火車。不小心跌倒了。」
「衣服弄破了沒有?」
「沒。就髒了一點。」
屋裡飄起菜香。火焰在灶膛裡一跳一跳,散發出一陣陣桔黃色的暖意。天色暗下。時間像灰塵一樣飄落。人們的影子變得滯重。米飯熟了。李桂芝炒起菜,盛好飯,「叫你爸來吃飯。」趙根應了聲,沒動身。趙國雄咳嗽幾聲,踱進屋,在桌邊坐下,扒了幾口飯,又起身去拿那瓶酒精。李桂芝劈手奪下,也不看趙國雄,死死地盯著屋角,「老趙,你咋可以這樣?老趙,你咋能這樣?」
李桂芝的聲音是嘎著的,像一把生了鏽的挫刀。趙國雄的臉色更加灰暗,手指不由自主地顫動,這是酒精中毒的症狀。
五斗櫥上擺著的鐘緩慢地敲響。
趙根端起盆,走到屋外,把衣物一件件晾在籬笆上。
天空中已出現幾粒星辰,光芒淡淡。夜穹因此有了無可名狀的細微的傷痕。山川河流房屋樹木在幽藍色的光下,盡皆匍匐,悄然隱匿。螢火蟲出現了,一隻兩隻三隻,提著燈籠,穿過或濃或淡的夜幕,早早地趕到這個春天的晚上。四處有鍋碗瓢盆敲擊聲。空氣裡混雜著各種香味。甜的是油菜花,澀的是青草,酸的是白菜幫子,辣的自然是辣椒,苦的是有人在清炒苦瓜。趙根吸吸鼻子,逐一分辨。星星點點的燈光與遙遙的幾聲狗呔是這般安靜。整個世界好像一隻渾身塗了黑油彩的老虎。老虎在心中不斷發出吼聲。
趙根對著看不見的遠方,小聲說道,「于志強,我操你全家。」
于志強坐趙根後排,爸媽也是普通工人,根本沒啥可值得神氣。不過,他大姨是青山路小學的副校長。可能因為這,于志強就在班上橫行霸道,氣焰極為囂張。于志強的大姨能當這個校長是否與徐明銀一樣?
趙根扭頭看了眼徐守義的家,撿起一塊石頭,按楊凡說的那樣,手臂從左上往右下做斜線運動。石頭砸在門板上。門迅速開了。徐明玉端著碗探出頭,「誰?」光線割開夜色,刀片一樣。光是有重量的。或者說,光是一堵難以逾越的牆。趙根貼著這堵看不見的牆壁,迅速跳進屋內,抿嘴微笑。
「媽。學校說,明天要交校服錢。不交錢不讓上學。」趙根在桌子邊坐下。
「多少錢?」
「十塊。」
「怎麼不叫你們校長去銀行打劫?」李桂芝叭地放下碗,眉眼絞在一起。
趙國雄轉過身,扯下粉紅色的天鵝絨罩,擰開電視。是一台十四英寸的凱歌牌黑白電視。螢幕前放了一塊弧形彩板。正是《新聞聯播》。兩個主持人的臉,一張是黃色的,一張是紅色的。趙根往嘴裡扒了幾口飯,擱下碗去看電視。
李桂芝撩起衣角,自腰間暗兜摸出一個折疊整齊的塑膠袋,一層層打開,蘸著唾沫仔細數。連零鈔加在一起,只有七塊多。李桂芝皺眉,猶豫半天,進屋拿出一張大團結,往桌上重重一拍,「什麼狗屁校服?這是變著法子吸老百姓的血。我要寫信到教育局去。」
「媽,寫信沒用。教育局說要統一全縣學生著裝。」趙根吸著鼻子把錢抹進口袋,「媽,你知道嗎?我有個同學叫楊凡。他奶奶是老紅軍。見不慣腐敗,說幹部是人民的公僕,不能把人民當僕人,老寫信到上級部門,老沒人理睬,結果自己氣出腦溢血了。」
「這都沒了王法。」李桂芝重重地哼了聲,不再言語,眼睛也轉向螢幕。電視裡有一個渾厚磁性的男中音,「全國首屆經濟改革人才獎揭曉……石家莊造紙廠廠長馬勝利獲銀盃獎。」男中音的主人,與那個在街頭爆米花的中年男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若在他頭上再加頂古怪的小圓帽,那他倆就是孿生兄弟。
趙根回了自己的小房間。再在電視機前坐下去,趙國雄的胳膊會不自覺地發抖,李桂芝就會過來用手掐他的胳膊。十五瓦的白熾燈泡光線昏暗,很像阿爺渾濁的眼球。趙根看了半天自己燈下暗淡的影子,眼眶紅了,忍住,攤開作業本。上午栗老師佈置了一篇家庭作業:《我們的祖國像花園》,要求不得少於八百字。趙根寫了一撇,又寫了一橫,當寫完一提時,圓珠筆筆尖上的小鋼珠不見了。趙根惱怒,筆往桌上重重一戳,喉嚨裡又癢起來,有奇怪的蟲子在裡面爬。趙根連咳兩聲,趕緊伸手捂嘴,捂不住,越咳越響,房間嗡嗡響起來。幾分鐘後,李桂芝探進半個身子,「短命鬼啊!怎麼回事?」
趙根把臉埋入暗處,努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單詞,「沒事。」
李桂芝說,「沒事咳什麼咳?」
趙根不言語,張大嘴,慢慢地,用力地咽下一團空氣,牙齒再重重地咬在嘴唇上,一張臉憋得通紅。世上無難事,只要肯堅持。趙根在心裡小聲地說,反復地說。漸漸,那些奇怪的小蟲順著食道爬了下去,爬入體內的深淵。幾分鐘後李桂芝進了屋,手上端著一碗姜絲紅糖水,「今天,你都上哪玩去了?」
「媽,你煩不煩,我說了,在山坡上看火車。」
「你一翹屁股我就曉得你要拉什麼屎。你與人打架了。對不對?」
「媽,我沒與人打架。」趙根又咳嗽一聲,推開李桂芝端至嘴邊的湯碗,「我沒病,不喝。」
「跌跤會把眼睛跌紅腫嗎?」李桂芝重重放下湯碗,「趙根,你要是與人打架,我就用火鉗把你的手打斷來。」
「媽,我眼睛裡是進了砂子。」趙根把臉轉向牆壁悶悶說道,「媽,我還要寫作業,明早要交。」
李桂芝沒再言語,湊身過去想去摸趙根的臉。趙根伸手擋開。擋了兩次,李桂芝臉上怒意漸盛,突然就一個巴掌拍在趙根頭上。趙根猝不及防,腦門撞在牆壁上。李桂芝瞪了他一眼,轉門出門。趙根摸摸頭,呆坐半晌,翻出文具盒。裡面沒有備用的圓珠筆,只有二根短鉛筆。作文一定得拿圓珠筆寫,要不栗老師會看都不看,直接畫叉。趙根又想了半天,抽出壞掉的圓珠筆筆芯,撬掉金屬的一端,再含著塑膠管裡的另一端,把裡面幹稠的油墨都吹至紙上,然後用鉛筆蘸著油墨寫。還是寫「我們」兩字。寫過一橫一豎,鉛筆上附著的油墨沒有了。以這樣的速度寫字,到天亮恐怕也寫不完。趙根起身出門。李桂芝在身後喊,「幹嗎去?」趙根說,「圓珠筆沒水了。我上別人家借。」
半夜的時候,趙根的喉嚨又癢了,且來勢兇猛。那些奇怪的沒有形體可言的小蟲從不可知處潛出,把食管附近當成戰場,有突襲、迂回、穿插,更有廝咬、拼死搏鬥與眾多的屍骸殘肢。趙根躡足行至廚房,把一碗姜絲紅糖水喝了個底朝天亦不濟事,就去廚房喝了一大碗涼水,還是癢。癢是什麼呢?《新華字典》上的解釋是:皮膚或黏膜受刺激需要抓撓的一種感覺。趙根的手指摳入喉嚨。蟲子貼著指肚滑來擰去。四周闐寂,輕飄飄的月光穿過木窗櫺,好像一種神秘的化學物質。浸泡其中,骨頭就慢慢酥掉了。裡屋內有微微鼾聲。趙根瞥見廚櫃下那一小袋生石灰,遲疑著,也是下意識地解開袋口,摸出一小塊已板結的石灰扔入口中,然後趕緊吐掉。口中已滿是生澀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