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小學。
放學了,學生家長們都陸續過來將孩子給接走。
厲思齊穿著一件紅色的風衣,帥氣的牛仔褲外加黑色的牛皮靴,站在在教導處門口,等了一上午也沒將他爸爸厲靖霆等來。
他圓圓的眼睛盯著院子裡的銀杏樹,從上面不斷的飄下來黃色的樹葉,看久了,肉肉的小手煩躁的抓著自己的衣服,移動腳步走到門口,朝裡面看去。
裡面還傳來小女孩的哭聲,一個女人一邊在安慰著她,一邊罵罵咧咧:「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壞,竟然在我彤彤的書包裡放毛毛蟲,老師,你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不行,我要見他父母,我就想看看他爸媽是怎麼教育他的!」
班主任陸老師瞧見那抹小身影,朝他招了招手,讓他進來:「厲思齊,你爸爸怎麼還沒來?」
「我怎麼知道。」厲思齊雙手一攤,白了一眼在哭的小女孩:「不過就是一條毛毛蟲,你到底還要哭多久?」
「哇……」女孩被他這麼一嚇,哭的更起勁了。
「老師,你看看他!」
「厲思齊!」
陸老師覺得很頭疼,面前這位簡直就是個小搗蛋,在學校三天兩頭的鬧事,打架,天天有家長過來投訴,要求開除他,可是學校卻不能就這麼將他開了,因為他就是個典型的太子爺。
厲家是江城真正的豪門世家,他爸爸厲靖霆是厲氏的掌權人,在商場上呼風喚雨,這樣的人物,誰敢招惹?
正在陸老師不知所措的時候,從門口走進來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無框眼鏡,進來的時候先是瞟了一眼正大搖大擺坐在椅子上的厲思齊。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陸老師站起來:「您是厲先生麼?」
「我是厲先生的助理,敝姓周,周子堯。」
周子堯的話音剛落,旁邊的女人便憤憤不平的大聲道:「果然是什麼樣的人生出什麼樣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在學校鬧事了都不出現,就派個助理過來,爸爸都是那樣了,孩子能好的到哪裡去……」
「太太,說話請注意分寸,不然我可以告你誹謗的。」周子堯依舊噙著笑,眸光卻漸次銳利起來。
女人被他看得不敢再開口。
「思齊,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們老師還有同學談談。」
厲思齊從椅子上跳下來,揹著個大大的書包往門外走去了,坐在階梯上數螞蟻,小臉隱藏不了落寞。
他早就料到了過來的會是周子堯,厲靖霆是沒空管他的,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老婆和工作身上,哪裡會注意到他?
以前聽過一首歌,其中有一句歌詞是這樣的: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他覺得那就是自己的真實寫照,他就是一根草……
周子堯拍了拍一直看向車窗外的落寞小身影:「思齊,說吧,這次又是為什麼欺負同學。」
他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過來幫這小傢夥解決麻煩了,他都要懷疑自己其實已經成了他的專屬保姆了。
「她煩人,整天粘著我。」厲思齊扒扒自己毛絨絨的短髮,皺皺眉。
周子堯聽他的話也明白了,這小子和他爸一個樣,從小就受女生歡迎,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桃花運,在他們這裡就都成了厄運。
厲思齊時不時的瞟一眼周子堯,然後又移開目光,一會又看過去,周子堯受不了的翻翻白眼:「你有話就問。」
厲思齊的小嘴憋了半天憋了一句:「我爸呢?」他其實後面還有一句,他怎麼沒來……
周子堯恍然大悟,雖然有些不忍心接下來要說出來的話,但這卻是事實,他遲早都要接受:「你爸爸陪著你媽媽去醫院做檢查了,她懷孕了。」
不出周子堯的意料,厲思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年紀那麼小的孩子,眼底卻有哀傷流淌,許久他吼了一句:「俞向晚她才不是我媽媽!」
停下車,厲思齊拖著大大的書包出現在家門口,大老遠就聽到裡面傳來歡聲笑語,今天家裡特別的熱鬧,俞向晚的父母聽到女兒懷孕,都過來了。
厲思齊走進來,看到他的爸爸厲靖霆穿著白色的襯衣坐在俞向晚的旁邊,眸光低垂,淡淡的落在俞向晚還沒有隆起來的小腹,一向冷漠的臉也難得的勾起來一抹笑容。
厲思齊心裡很不是滋味,低頭看自己腳下的牛皮靴。
厲靖霆終於注意到杵在客廳外邊當門神的小傢夥,眸光沉了沉,招呼他:「厲思齊,過來。」
厲思齊撅了撅小嘴,很不情願的,慢悠悠的走過去,厲靖霆握著他的小肩膀,轉到俞向晚父母那邊:「怎麼不叫人?」
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他始終不肯開口,反而轉過去用質問的語氣問厲靖霆:「爸爸,你今天為什麼不去學校?」
「厲思齊,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厲靖霆傾下身來:「我再問你一次,叫不叫人?」
俞向晚知道他已經生氣了,扯了扯他的手臂:「靖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
「不用你管!」厲思齊覺得俞向晚假好人,衝著她就喊。
「管家,拿尺子過來。」厲靖霆接過尺子之後:「把手伸出來,掌心向上。」
看著厲靖霆手上的長尺子,其實厲思齊有幾分害怕的,眼眶紅紅的,漂亮的小臉蛋也蒼白了些,可是他不想在這些人面前服輸,還是倔強的伸出去了小手。
尺子打在厲思齊的掌心上,他覺得鑽心的疼,還委屈,「哇……」的一聲哭出來,憤憤的朝厲靖霆道:「要是我媽媽在,她肯定不會打我。」
厲靖霆聽到這話,臉色變得更加的陰沉,「啪啪……」的連續打了厲思齊的掌心十幾下,他的一雙小手掌心變得通紅,管家怕他再打下去會出什麼事,連忙過去將厲思齊抱開。
厲思齊一邊哭著一邊跟保姆上樓,俞向晚轉過頭看厲靖霆,尺子還被他握在手上,他稜角分明的五官被燈光打出淡淡的光影,側臉線條緊緊的繃著,眸光平靜,沒什麼過多的反應。
厲思齊回到房間就將房間門給用力關上,抱著牀上的小熊,對著它邊哭邊說:「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爸爸他打我,他一點都不愛我,現在俞向晚懷孕了,他以後就只疼她生下來的了。」
他哭的一抽一抽的,鼻子和眼睛都紅通通,別人聽的尤為的心酸,保姆在外面敲門他也不肯開門。哭了一會之後,他滑下了牀,拿過書桌上的大嘴猴存錢罐抖了兩抖,快滿了。
等這個存錢罐滿了他就可以用這些錢去找他媽媽了……
厲靖霆用家裡的備用鑰匙開啟了門,走進去,看到厲思齊已經睡著了。他用被子將自己包了一圈又一圈,像個蠶蛹一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兒,懷裡還抱著那個小熊玩偶。
他坐在牀上,將小熊玩偶拿開。他在兩歲的時候哭鬧要媽媽,他把這個玩偶拿給他,說這是他媽媽留下來的,從此他就天天抱著這個玩偶睡覺。
厲靖霆又將被子扯開,給他重新蓋好,看著他的小臉出了神,他的五官之中,那雙眼睛長得最像她。
他的腦海裡此刻很自然的出現了一張帶笑的臉,那張臉笑起來的時候兩頰邊有兩個小梨渦。
厲靖霆驚覺自己在胡思亂想,捏了捏眉心,掐斷了那些不該有的思緒……
厲思齊從早上起來就悶不出聲的,眼睛腫的像是核桃一樣,睜也睜不開,他覺得丟人,要保姆給自己找來一雙墨鏡給戴上。
吃完了早餐,等著司機送他上學,等坐上了車,他才發現今天送他去上學的是厲靖霆。
厲靖霆從後視鏡看後面的小傢夥,他戴著一雙極大的墨鏡,估計是他的,小臉根本就撐不起那墨鏡,所以不斷的滑落下來,顯得很滑稽。
平常話最多,最坐不住的小傢夥,此刻竟然安安靜靜的坐著,厲靖霆都覺得自己不習慣了,關了車上的音樂:「為什麼不說話。」
厲思齊嘴巴翹的高高的,剛好把快滑落下來的墨鏡接住,他順勢哼了一聲。
「還在生氣我昨天打你了?」
厲思齊這才坐好了:「爸爸,你別以為送我去上學就能收買我!我的心被你傷著了,碎成了玻璃渣渣,不能好了。」
厲靖霆:「……」
厲思齊才揹著書包出現在教室門口,就被班裡的同學拖了進來,用打量的眼神看著他:「聽說今天班裡來了新的班主任,厲思齊,陸老師該不會是被你氣跑了吧?」
教師辦公室。
唐溪沒想到自己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一年級三班原來的那個班主任因為突然辭職,她成為這個班級的新班主任。
訊息宣佈之後,年級主任拍了拍唐溪的肩膀:「唐老師,好好工作。」
「好。」唐溪勾起淺笑,點了點頭。
等主任走後,另一位老師將她拉到角落,一臉同情看著她:「唐老師,你要小心點。」
「怎麼了?」唐溪邊整理上課要用的書,邊道。
「你是新來的,你不知道,我們整個年級的老師都害怕上三班的課,因為那裡有一個小霸王,仗著家裡有錢,到處欺負同學,三天兩頭的鬧事,學校礙於他爸爸的面子,還不能將他開除,總之,很麻煩的……」女老師喋喋不休的說著。
唐溪笑了笑,並沒有怎麼在乎,拿起書本:「我先去上課了。」
早上的第一節課是唐溪所教的語文課,她來到了一年級三班,先自我介紹了一下,然後拿起名冊,全班點名。
「厲思齊……」
她一連叫了這個名字三次,才有一個小胖子站起來:「老師,厲思齊不見了。」
唐溪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重要性,估計這個厲思齊就是那女老師口中的小霸王了。
她先讓別班的語文老師帶班,通知了年級主任之後,幾個老師分頭去尋找,將整個校園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厲思齊。
正準備打電話聯絡家長的時候,卻在操場的階梯背面發現了一抹小身影,地上有一個被打碎的存錢罐,他正耐心的在數錢幣。
大概數的認真,竟然絲毫沒有發現唐溪的靠近。
「厲思齊。」唐溪輕輕的喚。
厲思齊聽到聲音,本能的將地上的錢幣猛地往懷裡抱住,怕極了別人來搶他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
唐溪走近了才發現,他臉上還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鏡,擋住了他大半的臉了。厲思齊被被人突然的打攪到了,心情自然不好,他都忘記自己剛剛數到幾了:「你是誰?」
「我是你班主任。」
厲思齊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很年輕的一張臉,白皙乾淨,五官清秀,嘴邊還有兩個小梨渦,是那種一眼望過去就會讓人產生好感的人:「新來的那個?」
「對,我是你新來的班主任,我姓唐。」
「嗯,唐老師好。」厲思齊沒什麼表情,繼續數錢幣。
「思齊,你把存錢罐打碎了,拿這些錢做什麼?能不能告訴老師?」
厲思齊似乎猶豫了很久,最後決定告知:「我要用這些錢去找我媽媽。」
唐溪怔了怔,心裡大概明白了什麼,但並沒有出聲詢問,而是脫掉了鞋子,和他一起坐在地上:「老師幫你一起數好不好?」
厲思齊聽到她這麼說了,伸手扶了一下滑下來的墨鏡,唐溪都要以為他肯定是不答應的,沒想到他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錢幣塞在她的懷裡:「來,你幫我數這些。」
他說完,繼續數,但不放心,回過頭叮囑了兩聲:「老師,你別偷我錢。」
唐溪抿脣笑了一笑,教他先把不同種類,不同面值的錢幣都分好了再數,這麼多的錢幣,兩人花費的時間不少。
「唐老師,一共多少錢?」唐溪用手機還在計算的時候,厲思齊已經雙手託著腮,用期盼的小眼神在看著她。
計算的過程挺麻煩的,要把錢幣先換算好,再相加。唐溪看了眼手機計算器上顯示的資料,她也沒想到能這麼多錢:「一千三百五十七元五角。」
厲思齊數學還不錯,也許因為是因為家裡世代都是做生意的,對錢也敏感,很快就悟出來了這錢,不少。
他將錢放在自己的衣服兜裡,唐溪知道他想做什麼,連忙拉住他:「思齊,你這些錢還不夠去找你媽媽。」
「為什麼?」
「你不知道你媽媽在哪裡對不對?」唐溪用手擦了擦他小鼻子上冒出來的汗珠兒。
聽到這話,厲思齊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下來了:「我爸說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肯定是還活著的。」
「嗯,既然很遠很遠,那你就要攢多些錢去看她,要不然中途就用完了錢怎麼辦?那就看不了她了。」
厲思齊覺得她這麼說也有道理,小手捧著衣服兜裡的錢幣站了起來。唐溪朝他伸出一手:「來,我們先回去吧。」
厲思齊終於肯將手放在她的手裡,跟著她回教室了。唐溪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小傢夥,還要戴著墨鏡,但老滑下來,兜裡揣著錢,大概重,走路一扭一扭的,有些滑稽的可愛。
可不知為什麼唐溪一點也笑不出來,她甚至覺得有些心酸,才這麼點大的孩子就想離家出走去找他媽媽了……
當厲思齊看到他老爸的那輛車停在校門口不遠處的時候,更加肯定了他是覺得昨晚打了自己,所以心懷愧疚的。
「唐老師,我走了,我爸爸過來了。」
唐溪隨著他的手指望過去,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有一個像是司機一樣的男人站在旁邊,微笑著看向這邊,開啟的車後座裡面,還坐著一個男人,低垂著眸光在翻手中的檔案,側臉完美,只是線條卻非常的冷硬。
唐溪大概能想到,為何厲思齊這麼的想他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