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詔國,山泉村。
「撒開我!你這該死的喪門星!」
婦人用力一腳。
年僅三歲、瘦骨嶙峋的夏淼淼被踹飛出去,落在了一個塌陷的墳坑旁。
小小的人兒癱在泥地上,還沒有普通人家養的狗大。
好疼啊,每呼吸一口氣,夏淼淼都感覺渾身疼得厲害。
她淚眼汪汪,已經沒有了哭出聲的力氣,只茫然懵懂地看著正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的大伯娘——鄧二琴鄧氏。
大伯娘為什麼要打她?
大伯娘不是說要帶她去看病麼?
「瞪著個眼看什麼看!再看老娘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鄧氏的草鞋碾在夏淼淼的臉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個天殺短命鬼,出生三年,咱們這地界就旱了三年!」
「現在全村的人都南下逃荒去了,就因為你這個短命鬼,那老不死的要咱們全家陪著你等死!」
「死去吧你!」
鄧氏又是一腳,夏淼淼被踹進墳坑裡,落在棺材板上。
好疼——夏淼淼有氣進沒氣出,望著烈日灼目的藍天,視線逐漸變得模糊。
大伯娘在踢了她一臉泥沙後,轉身走了。
沙子跑進了眼睛裡,好難受……
夏淼淼陷入瀕死之際的混沌。
她好像做夢了。
夢裡她不是拖累家裡人的病秧子,而是一顆蛋。
她這顆蛋躺在溫暖的窩裡,天天都有兩個頭上長角的、長得非常的好看的男人女人來看她。
有一天,那個女人用暖暖的手撫摸她,對男人開心地說:「我們淼淼,終於要破殼了。」
她在蛋殼裡動了動。
突然!一條巨大的黑龍闖了進來,露著鋒利的獠牙。
頭上長角的男人搖身一變,成了大青龍,飛上前和黑龍互相撕咬。
她被也化作青龍的女人抓在爪子裡,飛了好久好久,最終來到她出生的山泉村。
「淼淼,黑龍謀逆,你跟在娘親身邊不安全。」
「你在人間,好好長大,等我和你父王回來接你。」
「切記要隱匿好身份,不要被任何人發現你是青龍。」
然後,她被送進了現在這個娘親的肚子裡,出生……
朦朧的夢境慢慢變得清晰無比。
原來,她是一條小青龍啊。
因為沒有孵化就托胎出生,所以體弱多病,所以失去了記憶。
兩根小小的龍角慢慢從夏淼淼的額頭長出。
眉間也生出一個小紅點。
‘轟隆’——炸雷驟響,烏雲眨眼間鋪天蓋地而來。
與此同時,天地之靈氣彙聚成注,灌入夏淼淼的身體中。
靈氣纏繞過她斷掉的骨頭,骨頭開始長好;靈氣拂過她蠟黃的肌膚,肌膚開始變得紅潤……
鄧氏腳步匆匆走在回家路上,被雷聲嚇了一跳。
眼瞧著天眨眼間暗了下來,她狂喜大笑。
「哈哈哈!下雨啦!要下雨啦!」
「我就說那死丫頭是個喪門星!」
「果然一斷氣,老天爺馬上就下雨了,哈哈哈!」
鄧氏拔腿朝家狂奔。
山泉村中,散在各處挖野菜、尋找水源的夏家眾人也是心頭狂喜,叫喊著從各個方向朝家狂奔。
大雨滂沱而下。
夏家老小十三口,將家中所有能蓄水的器具都翻找出來接雨水。
「去!都去找,把村裡人沒帶走的缸、盆啥的,都拿回來接水!」
夏老太站在大雨中吩咐兒孫們,乾裂的嘴唇都快要咧到了耳根。
眼看著兒孫媳婦們就要轉身跑走,老太太忽然發現什麼,笑容戛然而止。
「淼淼?淼淼呢?誰看見淼淼了!淼淼!」
亂葬崗。
野獸們也感受到了大雨的召喚,出來覓食。
一群垂著尾巴的狼圍在墳坑旁,冒著綠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棺材板上的夏淼淼,嘴裡滴答出長長的唾液。
傷勢已經恢復的夏淼淼爬坐起來,小手抹了抹黏在白嫩臉上的頭髮。
她頭上的龍角已經隱去,只留下眉心的紅點。
抬眼對上頭狼兇狠的目光,小奶團濕漉漉的睫毛顫抖著,抱著腿坐在棺材板上瑟瑟發抖。
挨餓已久的野狼們低吼著,呲出了尖利獠牙,同時俯身做出預備攻擊的姿勢。
頭狼前爪刨地,猛然間,一躍而起!
「啊!」夏淼淼嚇得捂住眼睛,絲毫不知一條青龍幻影從她身後騰空而起。
躍在空中的頭狼瞪著綠眼,懵了!
猛地一拐彎,半個身子掉進墳坑裡,尾巴被火燎了那般發瘋往上爬。
嗷嗷嗷龍!狼命要不保了!
其它野狼也被嚇得瞪大狼眼,四腿瘋狂打顫。
嗯?怎麼不疼?
夏淼淼透過手指縫,正好看到頭狼狼狽爬上了墳坑,夾著尾巴想逃。
「等等」夏淼淼弱弱伸手。
狼群瞬間僵住了已經轉過頭去的身子,成了姿勢詭異的石像。
夏淼淼慢吞吞站起來,奶聲奶氣:「淼淼爬不上去,你們可以幫幫淼淼麼?」
幫?怎麼幫?
狼們面面相覷,可以拒絕麼?
僵持片刻,頭狼帶領著,狼群全部跳進墳坑。
疊羅漢似的,用身體給小奶團鋪出了一個坡來。
夏淼淼開心地笑了,有禮貌地沖‘狼坡’鞠躬,「謝謝裡們~」
然後手腳並用,薅著狼毛、蹬著狼皮,吭哧吭哧費力往上爬。
野狼們疼得是齜牙咧嘴,但愣是不敢動彈半分。
終於爬上墳坑,夏淼淼又累又餓,肚子咕嚕嚕直響。
剛跳上墳坑的頭狼聽到這饑餓的信號,差點崴腳。
它驚恐看向夏淼淼,頭一次覺得幼崽的笑臉那麼滲狼!
快逃!這龍要吃狼了!
頭狼發出信號,狼群立馬四散逃走,連隊形都忘了維持。
留下夏淼淼一臉無辜,餓得仰頭喝雨水。
亂葬崗外不遠。
鄧氏低頭走在漸小的雨中,喃喃自語。
「應該已經死了吧。」
「雨這麼大,墳坑裡肯定已經蓄滿水,不死也被淹死了。」
「對,喪門星是被淹死的,跟我沒關係。」
「我只是湊巧碰見了她的屍體。」
鄧氏埋頭走著,根本沒有注意到,一個小身影正坐著墳坑旁。
此時夏淼淼身後的青龍幻影已經沒了。
她發現大伯娘,立馬摸摸額頭,確定沒有龍角後,松了口氣。
青龍娘親說了,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她從地上爬起來,抓著衣角怯怯:「大伯娘」
什麼聲音!鄧氏猛然抬頭。
「啊!」
鄧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瞪著似乎要奪眶而出。
「鬼鬼——」鄧氏牙齒打顫著,腳無力地蹬在地上,想往後退,但是根本挪動不了半分。
她顫著聲:「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
夏淼淼茫然,左右扭頭看了看。
鬼?什麼是鬼?這裡只有她和大伯娘啊。
夏淼淼委屈看回鄧氏,往前試探了幾步,「大伯娘您是來接淼淼回家的麼?淼淼好餓,好冷~」
見鄧氏沒有否認,她邁著小小的步子朝鄧氏走去。
「大伯娘,淼淼以後會好好聽話的,你帶淼淼回家好不好?」
鄧氏眼看著小奶娃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牙齒上下猛烈撞擊著。
還沒等夏淼淼走到她跟前,她一口氣滯在喉嚨,就翻著白眼撅了過去。
「大伯娘~大伯娘~」夏淼淼沒見過這場面,連忙跑過去,蹲下用小手晃著鄧氏。
見鄧氏沒有反應,急得都快哭了。
大伯娘睡著了,不肯帶她回家嗚嗚
小人兒沒有辦法,只能吸吸鼻子,起身獨自朝家跑。
一刻鐘後,夏淼淼被尋到村口的夏老太找到,在夏老太的懷裡暈了過去。
等醒過來,雨停了,耳邊吱吱喳喳,家裡人正在商量事情。
「娘,下了雨,咱們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夏老太:「再看看吧,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雨下。光靠接的這點水,咱們也活不下去。還得看淼淼的身子骨……」
院子裡忽然傳來‘咣當’一聲,打斷了夏老太的話音。
緊接著,外頭傳來小子響亮的喊聲:「奶!有人要偷咱家水!」
大旱三年,糧食金貴,水比糧食還要金貴!
一聽見吆喝說有人偷水,夏家眾人頓時躍起,奪門而出。
睡眼朦朧的夏淼淼撐著床爬坐起來。
聽見外面鬧哄哄的動靜,趴著從土炕上滑溜了下來。
她光著腳丫來到門口,扶著門框。
看見院子裡,奶奶大伯爹爹哥哥們,舉鋤頭的舉鋤頭、揚鐮刀的揚鐮刀……
懷抱著陶土罐的一男兩女被圍在了中間。
「錯了錯了,我們錯了!」噗通一聲,那一男兩女跪下了,雙手合十哭喪著臉,沖站在正當中的夏老太作起了揖。
男人嘶啞著聲音解釋:「我們也不想偷水啊,實在是家裡的孩子渴得受不了了!」
「放你的驢屁!剛下過雨,怎麼就渴得受不了了?」夏明武,也就是夏淼淼的父親,本就長得濃眉大眼,這會兒瞪著眼睛,看起來十分兇狠。
那偷水的一男兩女被嚇得瑟縮肩膀。
「沒下啊~」男人哭喪著臉弱弱解釋,「就你們村下雨了,我們村的天連陰都沒陰。」
聞言,夏家眾人驚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雖說東邊下雨西邊晴是常有的事兒,但老天這會兒怎麼如此眷顧他們家?
沉默半晌後,夏老太背手身後,沉著臉發話:「你們走吧。村子裡其它地方的水,你們尋到了,可以帶走。」
「哪還有水啊……」男人嘟囔一句,看到旁邊屋簷下水缸裡汪汪清水,渴得直舔乾裂的嘴唇。
村子裡確實找不到什麼水了。
雨停後,夏老太讓家裡兒孫們全部出動,去將村裡所有能盛水的器皿都找了回來。
並將蓄在各種地方的水都採集起來,哪怕是爛碗裡的淺淺一窪水,他們都不敢捨棄。
可是別人苦,他們家的日子又何嘗好過?
夏老太咬咬牙,態度強硬道:「沒有水你們就到旁處找去,別惦記我們家的!」
眼看著那一男兩女面容哀戚互相攙扶站起來,夏老太想到他們家中或許真的有正在等水喝的孩子,又有些於心不忍。
夏老太繃著臉,對站在水缸旁的兒子吩咐:「老大,你給他們舀一罐水。」
那一男二女驚喜得瞪大了眼睛,連忙又跪了回去,朝著夏老太不住地磕頭道謝。
從夏明德手中接過沁著涼意的陶罐後,男人擰著眉頭,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忍住,出聲提醒道:「我們村還有三戶人家也沒走呢。雷聲那麼響,他們估計也聽見了,可能會過來……你們當心點吧,那三戶人家是三兄弟,霸道厲害得很,打死過人呢!」
說完,男人領著妻妹,抱著陶罐匆匆離開。
留下院子裡,面色凝重的夏家十幾口。
在他們的身後,扶著門框的夏淼淼感受到家裡的低壓氣氛,小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夏淼淼仰頭看向早就不見烏雲蹤跡的天。
她記得奶奶給她和哥哥們說過龍王布雨的故事,奶奶說,龍可以呼風喚雨。
那她是青龍,應該也可以!
下了雨,大家都有水喝,奶奶爹爹他們就不用發愁了。
夏淼淼又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小手。
可是該怎麼做?
她能感受到靈氣在身體裡遊走,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它們。
憑著本能,她將小手握成了拳頭,使起了勁兒。
沒一會兒就憋紅了小臉。
天空沒什麼變化,肚子倒是咕嚕一串長響。
「奶!妹妹醒啦!」和夏淼淼一母同胞的夏季申最先發現妹妹站在門口,驚喜喊叫。
全家人的目光瞬間落在夏淼淼的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天邊飄來了一朵仰頭用巴掌就能擋住的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