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冬天了,佳仁終於鬆懈下來。
老闆很苛刻,這常叫佳仁想起馬克思的資本論。
因為這家小公司其實也只有幾個人,可見身為秘書的佳仁平時活脫脫像是個私人保姆——上到企業年檢,下到出去為公司添置文具都是佳仁分內的事情。
這陣子就不同了,老闆終於好事將近,也沒什麼時間來公司,因此公司的事情都是佳仁說了算。
在公司忙碌總好過和上級面對面過日子,不敢出粗氣的日子真是難過。
下班了,佳仁扭了扭脖子,頸椎好疼。這樣的日子真是煩燥透了。
看看窗外面正直下班的高峰期,寬大的街道上,車流不息。
在窗前發呆的望著過往的車輛,是渴望看到顏色豔麗的車的,那種紅色,擠在車流中,更像是一種驚喜。
好像,佳仁的快樂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是佳仁的臉色忽然變了,她心裡感歎著說,可是我卻不知道哪一輛車裡坐著的人是幸福的。
太陽有些刺眼可風是凜冽的,鮮豔的綠色是這個城市冬季裡最奢侈的顏色。
北方城市的冬總是那麼灰暗和掙扎。像是這個城市生活的人。
佳仁想起了常常看到的為了節約幾塊錢的雞蛋而排起長長隊伍的人們。
也罷,生活不就是這樣子。
走路回家。
可能是因為走的時間長了,身體熱乎起來,或許是穿多了,畢竟還是早冬,裹在羽絨服裡的佳仁索性將束起的長髮放下來。
佳仁是不喜歡裝飾的女孩子,只有一個黑色的用了很久的發套,輕輕一拽,頭髮遍瀉了下來。
這個年代擁有黑色長髮的女孩已是不多,有一種格外的單純感。
風終於將長髮吹起,佳仁喜歡頭髮被風吹到臉上的感覺,有一種安全感。
沒有人看的到她的神態,沒有人知道她的喜悲是因何而來。
只是一個素顏的女子,在風中低著頭往前走。
佳仁摸摸自己熱乎乎的手指,苦笑著想:誰說女孩子手涼一定需要男人去溫暖,像我,現在自己每天鍛煉,不是一樣很溫熱。
男人,呵呵大概只是用來失望的吧,何來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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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樓下,看見那只黃色的小狗,那狗真是難看。
黃色的短毛,長長細細的腿,露在嘴外的牙齒,哦對了還有膽怯的目光……
佳仁想,一隻小狗想必也是會自卑的吧,知道自己不夠漂亮所以連看人的目光都是畏懦的。
佳仁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來一塊小蛋糕,用力一撕將蛋糕取出,她沒有放在地上,而是直接伸過手去。
小狗不敢過來吃東西。
佳仁說,來啊,乖乖,來,小狗終於鼓起勇氣,怯怯的走過來,一點點小心翼翼的吃著,它先是歪著頭輕輕的舔了舔然後才一點點的小口小口的吃掉,一邊吃一邊用眼睛看著佳仁,仿佛這一切不是真的,仿佛還在提防佳仁會不會傷害它。
待他吃完,佳仁拍拍它的頭,示意要上樓去。
佳仁漸漸的走到了樓梯處,小狗突然跑過來,是那麼的突然,就這麼跟著佳仁一層層往上走,佳仁打開門,小狗歪著頭看她,她沖狗狗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即關上門。
手機響了一下,是簡訊。
「佳仁,對不起,我不能去見你。忘了我。」
感覺像是有人將冰水倒在頭頂,一點點的往下涼,先是臉,然後心臟,胃,最後是胳膊腿,手腳。
佳仁知道,不能叫媽媽知道自己不開心,在門口深呼吸了幾下,眼淚已經倒回心裡,只是喉嚨堵得慌。
轉而笑著說,媽,我回來啦,今天有什麼好吃的沒有?草草的吃過飯,佳仁藏到自己的小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佳仁的眼淚再也沒有辦法繃住。就像決堤的洪水,她像是在水牆這邊苦苦堅守的孩子,可是終於決堤。
她緩緩地挪到床邊,看著外面漸漸稀少了的行人,驀地拿起手機,回復給那個傳給她12個字簡訊卻直叫她痛得說不出話的人。
那麼你呢?會忘記我嗎?
不,你不會忘記我,你根本無需忘記我。
我,我對你而言是那麼那麼的輕微,就像是你週末閒暇時偶爾吃到嘴裡的一顆糖,可以調調生活的味兒。
巧的是,我卻不能忘記你。
簡訊的接收方是簡方維,是個積極上進也頗有能力的年輕人,自己開了幾家店。
他今年28,大佳仁整整4歲。
佳仁第一次見他是在幾個月前,佳仁去單位的開戶銀行辦業務。
那時天氣已經漸涼,銀行的大廳是溫暖的,出納小姐很職業的微笑著面對任何人,銀行今天人很多,座位已經坐滿形形色色神態各異的人。
大概很多人都是尷尬於陌生人近近的坐在一起的,有一種越近越遠的錯覺,便索性在大廳排起長長的隊伍。
佳仁不前不後的站在隊伍中央站的腿有點麻了,終於前面還有一個人的時候,佳仁便開始從包裡掏業務檔準備。
這時一個30多歲的男人叉到她前面摟著前面的女生肩膀對佳仁說:「我們認識,我先辦業務。」
佳仁說:「先生我等了好久了,請問您是辦什麼業務?」
「我辦張卡」
「不好意思大哥,我真的很急,請你排下隊好嗎?」
男人不在說話,也不挪動地方,明顯是你喜歡怎麼說都可以,反正我不理會你就好的樣子。
佳仁很生氣的說:「我再說一次,請你去排隊。」
男人急了,拽著佳仁的胳膊說:「老子就是在這,你怎麼的?」
「難道你不該排隊嗎?這裡人這麼多,每一個都很急,你一個大男人,憑什麼這麼不講道理?」
「你……」男人見理虧欲拉佳仁出去理論。
此時,一雙手從佳仁身後伸出按住了男人,「大哥,讓著點我妹,好嗎?」
佳仁順著胳膊望去,是個男人。個字很高。短髮。有點檸檬水的味道。
佳仁哪裡會不曉得他話裡的意思,一來退後一步,二來,提醒對方自己是個男人,不要和女生斤斤計較,況且,排隊是應該自覺的。
男人自知理虧,在周圍鄙夷的目光中,終於讓步。
佳仁辦完業務,坐下來等幫他的男人。
遠遠的佳仁開始打量他,針織的長袖衫,CK牛仔,匡威的帆布鞋,卻拿個檔次不錯的lv手包。
佳仁笑了下,或許偶像劇韓劇是不是應該接下來演我和他就這樣慢慢相愛?
呵呵,韓劇,始終是用來做夢的。
這個男人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佳仁的心動了一下。
好一雙清澈的大眼,像一湖秋水,蕩漾著微微的清波,嘴唇微微向上是恰巧最迷人的弧度。
她起身走過去,不好意思的笑笑說:「剛才謝謝你。」
「應該的。」
「我請你喝東西。」
「不了,我趕時間,下次我請你。」
「下次……」
「嗯,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我先走了!」男人遞過來張名片便匆匆上了車。
直到車子開的很遠,佳仁才低下頭看手裡的卡片。
「簡—方—維」佳仁一字一頓的念著這個陌生人的名字。
回到家的一晚,佳仁沒有睡著。翻來覆去都是這個姓簡的和她只見過一次的男人轉身的樣子。
佳仁終於相信想要接近一個人可以是一瞬間的情動。
世上原來真有一見鍾情這樣的事情。
轉眼一星期過去了,簡方維的名片幾乎快被顏佳仁蹂躪的不成樣子。每天至少要拿出來幾十次呆呆的考慮要不要打給他。
「喂您好,是簡大哥嗎,我是上次在銀行的那個女孩,我想當面謝謝你。」這理由好老土。
「簡大哥,我是上次在銀行你幫我解圍的女孩,謝謝你幫助我」這是不是好多餘好白開水。
「簡大哥……」
佳仁把所有的理由都想盡了,可終究沒有將號碼撥打出去。
後來想改成發資訊,嗯,發資訊不錯,比較不尷尬,可會不會顯得的太沒禮貌了……
佳仁實在無法再受這種折磨了,「早死早托生,硬幣決定一切。
數位就發資訊,花就打電話。」
說罷,佳仁從兜內掏出一枚硬幣,往空中一飛,硬幣在空氣中盤旋著打轉,在陽光的照耀下噌噌的忽閃著亮光,終於掉到佳仁的手上。
佳仁倏地將手合上。
待到手心已經沁出微微的細汗,才緩緩大張開掌心。
是花。
佳仁打過電話去,電話有彩鈴是經典英文歌曲trytoremember.
素日裡佳仁聽這首歌都會覺得很悠揚很感人,今日卻心跳的超級快,電話那邊依舊不緊不慢的唱著這首悠揚的老歌:
trytoremember
thekindofseptember
whenlifewasslow
andthoughsomellow
trytoremember
thekindofseptember
whengrasswasgreen
andgrainwasyellow
trytoremember
剛剛放鬆下來的情緒被電話那頭的一句「喂,您好」搖醒了。」喂???「
「您、、、好,我是那回在銀行的女孩,那天真是,,,,」
沒等佳仁把話說完,簡方維說:「是你啊,呵呵,好啊,我請你吃東西,要吃什麼?」
「不不不,是我該請你才對的……」
「你在哪我去接你,見面說」
「麗昌寫字樓」
放下電話,佳仁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已經濕透了。「天啊,真是狼狽」
佳仁要下樓,可電梯不能用,只好直接走樓梯。
可今天的腳步卻很是輕快,走到3樓的時候佳仁突然停止腳步,跑到洗手間,天啊,自己好狼狽……
上身黑色的半身衫下身是一條紫色的條絨褲子,腳上一雙運動鞋,臉上暗黃,眼鏡有些模糊,是該擦擦了。
佳仁失望的看著自己。
算了,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也不喜歡幻想。
佳仁大步跨出洗手間去……
走出大樓,佳仁看見的是一輛現代小跑。
佳仁不敢看車裡坐著的人,低著頭走過去,兩隻手不知道該擺放在哪裡。
佳仁覺得腳步快了或是慢了都是狼狽。
便更加緊張,女孩子得緊張總是細微的,她能聽見耳邊的風聲,甚至能感受空氣中的濕度。
這樣不到10米得距離,竟覺得有一生那麼長。
後來佳仁才懂,那十米的距離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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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麼?」
「冰激淩」
簡方維突然認真的對佳仁說,「你喜歡吃冰激淩嗎?」
「額……是的。」
「好巧,我家奇奇也愛吃,你們肯定能成為好朋友。」
奇奇?是他的侄子?侄女?還是,,,他已經結婚了,是他的女兒?
「小朋友,奇奇是我的小狗,一隻漂亮的哈士奇。你該不會以為我結婚了吧?哈哈……」
佳仁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卻依舊不敢看他。佳仁知道自己一定囧到極致了。
「好啦,小朋友,我認識一家私房菜館,口味還不錯,相信你會喜歡的。」
「嗯,好的,簡大爺。」對於佳仁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簡方維簡直差一點刹車過猛。
「你的意思我很老嗎?」
「比我大就好了。」
「好一個悶壞的小丫頭,哈哈。不過你挺逗的,我一下變成你的救命公子,又變成你的簡大爺,接下來,我該變什麼呢?」
「呵呵。變回你自己啊。」
今天出奇的順利,每一個路口都沒有堵車。
車在一家港式私房菜面前停下,不是很大的餐廳,倒也別致有一番簡樸時尚的韻味。
餐廳迎賓是男孩,都清一色單純的樣子。
白色的蛋白蠶絲襯衣,沒有任何褶皺,黑色的西褲。
可以看出這家餐廳屬於小資情調的那種。
你若來此處揮金如土便是枉然,但是這裡還算安寧。至少還像個可以安心吃飯的地方。
用餐很愉快。簡方維要送佳仁回家。
佳仁微笑著說好。
開車的時候,他微微的用力捏了一下佳仁的手。
佳仁終於勇敢的抬起頭,朝他燦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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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心開車是必須的,正值高峰期,簡方維不可不更加小心才是,何況旁邊坐著佳仁。
佳仁看著方維長長的睫毛,那睫毛長而密,黑而亮,映襯的大眼睛像一湖秋水。
佳仁終於明白,有些單純是與生俱來的。
像是眼前這個男人,他有一種格外的乾淨俐落感但又不失親切。
簡方維本能的眨著眼,那睫毛一下下的忽閃,像是眨到佳仁的心房,害得心也跟著跳動。
佳仁的心理是竊喜的。
畢竟只有她自己明白,為了見方維一面,她反反復複的看了多少次名片,直到已經把號碼不自覺背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