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榜單
App閱讀 熱門
首页 > 玄幻奇幻 > 芳華十七刹
芳華十七刹

芳華十七刹

作者:: 慕承歡
分類: 玄幻奇幻
世人道,修羅煞,身披戰甲,手執長斧,面上覆有面具,以梵文塗於面具之上。 卻不知,修羅有情,修羅亦悲。 念念幾生,遇見,就是陰謀。

正文 第一章 修羅夜

一.修羅夜

離刹想,她不久前大概是見過修羅的。

她記得那夜正是立夏,月色十分好,明晃晃的月光透過窗紙,令她一時無眠。於是支起窗戶,正好可以望見開滿紅薔薇的院子。院子裡的景象令她驚奇,白天還開的極好的一架子花這時卻枯萎得一朵不剩,而地上卻無端長出許多酴釄來,月光下格外蒼涼。

這時院子裡不知不覺多出了一名男子,像是突然出現的,又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裡。白衣漆發,尋不著面目。即便那樣,也讓人覺得很好看。

男子忽然側目向離刹,離刹看到他的臉時,嚇了一跳。那是一張詭異的面具,白底上塗著血色的紋飾。就在她驚怕之時,戴面具的男子已轉身離去。一步一叢酴釄。

酴釄之淒美,面具之可怖,讓離刹誤以為是一場美夢加噩夢。

但自那夜之後,慕家就真如花開荼靡一般,迅速衰落。

「修羅身披戰甲,手執長斧,面上覆有面具,以梵文塗於面具之上……」

又記起從前做什麼?離刹自嘲道,將耳邊散落的發攏了攏,繼續搓洗沾滿泥汙的衣物。同住一屋的連珠和辭月繼續談論著修羅之事,大約是說修羅所經之地便有殺戮和不幸。

兩個女孩越說越來勁,說到興奮之處竟嬉笑起來,離刹連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一道長鞭從她們身後襲來,鞭子狠狠的抽在她們背上,薄薄的布衣立即裂開,皮膚上綻出暗紅的鞭印。被打的連珠和辭月驚叫著四處逃竄。

揮鞭的是個黑壯的老太婆,面目十分凶煞,嘴裡大喝道:「專吃不幹活的小蹄子們,仔細老娘將你們丟去給狗二爺!」說完又是一鞭子揮下。

女孩們連連討饒,那夜叉婆又罵了幾句難聽的,收了鞭子,坐在一旁嗑起了瓜子。

離刹攥著一件衣服,看不出表情,連珠和辭月不敢再言語,紅著眼坐回原位低頭搓洗著衣物。

這樣的日子有半月了吧。

被捉來這地方前,幾車女眷正被運往邊疆的軍營。都是些家族被定了罪責的落魄之人,運氣好的被賞賜給軍營,運氣不好便淪為娼妓。

血紅的夕陽與大片黃土形成悲壯的氣氛,車裡的女眷都發出低低的泣聲,大約是預見的自己的餘生,都要被沾滿血汗的打仗之人糟蹋罷。

離刹靠在車壁上,抿著唇一言不發,她大概是運氣算好的,聽聞她的二姐被遣到風月之地,實在忍受不了那般侮辱便吞金自盡了。她與那位二姐不曾熟絡,談不上難過,只是有些感歎。至於今後,以前不曾想過,現在也不必想。

車輪轆轆前進,因為攜帶了幾車女子,速度難免慢了下來,到落雁山時已經夜色極濃,於是押送女眷的官員決定停留一夜再趕路。

夜裡的風吹的極大,車裡的女子都偎在一起,吃的是統一分發的乾糧,大約都是些貴族富人家的小姐丫頭,何曾吃過這等苦,一邊吃著一邊掉眼淚,場景很是淒涼。離刹吃了兩口,被這哭哭啼啼的場面攪煩了,只得閉目淺寐。

「這些個吃的也能果腹,真真叫人心煩。」一個清脆的女聲憤憤的抱怨著。離刹睜開眼,只見身邊一名同自己年仿的杏眼女孩子一臉不滿的拍著手裡的餅屑,頓時覺得她比之只會哭泣的其他人可愛多了,於是將手裡的餅遞到她面前。「呀,你不吃麼?」女孩睜著杏眼奇道。「不覺餓。」離刹笑笑,將餅塞到她手裡。「便是謝謝你了。」女孩也不推脫,大口吃起來。

「我叫連珠,你呢?」杏眼女孩一邊吃一邊問。

「離刹。」

「你也是好人,剛剛的辭月也將她的餅給我了,你們都是我的姐妹了!」連珠向後一指,只見她身後還有一名少女,也是這般大,面上怯怯的,倒也好看。離刹朝她一笑,算是打招呼,辭月也羞澀的笑笑,那笑容忽然讓她憶起一個人,也是這般柔弱,也是這般好心,可惜。

長夜漫漫,一路的顛簸讓那些嬌貴女子不堪負重,紛紛相互靠著睡著了。

「不如我給你們講故事吧。」連珠忽然拍手道。

離刹覺得好笑,倒也不制止,辭月更是一副我很想聽的樣子。

連珠的故事都是關於些上古之神或神妖之事,離刹聽著不以為然,倒是辭月,極其配合,聽到好笑時便笑,聽到懸乎時便露出微懼的神色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三個女孩終於有些疲倦,靠著彼此淺睡起來。

此時外面卻想起隆隆的聲音,像是夏天沉悶的雷,仔細一聽,那聲音還夾著男子的喝叫聲。

守著馬車的官兵愣愣的看著遠處,目及之處都是厚重的夜色,探不得什麼。一名年紀微大的官兵細細辯聽後,忽然大叫:「莫……莫不是山賊吧?」眾人一陣寒戰,還做不得反應,一隊人馬就踏到了車隊面前,就著更火,官兵都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夥山賊,一個個都兇神惡煞,手攜長刀,為首的更是疤痕佈滿,沒了一隻耳朵。

「官府之人?」為首的山賊面露興奮之色,吹了一聲口哨,後面的人便大哄,馬蹄亂響。

「大膽亂賊,竟于天子腳下作亂,爾等莫不是不要命了……」一名官兵忍著懼怕大喝道。

為首的山賊眯了眯眼睛,碎了口唾沫,抄起刀便結果了那人的性命。「上!金銀財寶女人劫了走,男人統統殺光!」首領大呼一聲,身後數山賊便策馬沖向車隊,押送的官兵都毫無準備,便被殺死。車上的女子自然聽得動靜,紛紛嚇得驚聲尖叫,跳下車便四處逃散。

「竟都是些婆娘!」山賊們興奮的驅著馬,堵去逃路女子們的去路,用長刀挑去她們的衣服,用馬蹄去蹋她們的身子。

離刹與連珠辭月躲在車輪之下,不驚恐是騙人的。離刹從懷裡摸出一包物件,打開一看卻是女子梳妝用的眉黛,只見離刹用手捉了一些,往自己臉上抹,一張秀臉便髒得辨不出原來的模樣,離刹將眉黛遞給連珠及辭月,兩人紛紛領會,也跟著做了,末了還往身上撒了泥土。

「你竟是愛美成這樣,還隨身帶了這樣的物件。」連珠這般情形竟還能打趣離刹,當真叫人哭笑不得。

離刹還她一記白眼,她這番固然是有準備的。

落雁山是有那麼一夥山賊,氣焰自是十分囂張,倡狂了大約也有兩三年了。只因地方官懼怕聖上怪罪自己管理不當,不敢上報,但又不可放任不管,便密信給有過交情又恰好擔任禁軍首領的慕成換,換得一批三百人的軍隊前來鎮壓山賊,卻不料這支負責監守宮廷治安的軍隊不曾實戰,更不熟絡落雁山地勢,不但剿殺不了山賊,更是折了半數兵。此事上報朝廷,便給慕家之罪,本來只需降官幾級,最多也就免職罷了,卻被蓄謀已久之人栽贓陷害,將本是私自調用軍隊的罪名生生擴大到私自培養軍隊,私藏兵器的罪名,一夜間抄家斬人,曾四代為禁軍頭領,風光無限的慕家就此消亡。

落雁山有山賊的消息被栽贓之人一變,朝廷便以為此事為編造,就此擱下。

想到這裡,離刹忽然冷笑,昏君佞臣當道,如此世道,徒教人心懷不甘。她自然知道山賊之事,原先是想著車隊經過落雁山,山賊與官兵搏鬥之時趁亂逃走,也做好了被掠走的準備,於是準備了遮蔽容貌的物件,無奈罪犯不可攜帶物件,才向他人討要了一包好藏放的眉黛。現在想想,自己所謂的準備當真可笑至極,

如此想著,只覺手臂一陣刺痛,抬頭一看便望見提著刀滿臉淫笑的山賊。三個女孩被拉了出來,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只見地上滿是血污,躺著十多具不著衣衫的女子屍體,身上滿是傷痕,慘不忍睹。「將其他人帶上山!」首領掃過剩餘的女人,翻身上馬,部分山賊也上了馬,餘下的將女子的手用長繩拴住,又拽又拉,牽上山去。

長相好的女子被分給了首領,中等之姿分給了其他山賊,長相醜陋的便分去幹粗活。

當離刹等人被分去洗衣物時,離刹忍不住想笑,大約是笑人之膚淺,往往被皮相所迷惑。

洗好衣物之時往往是月出後了,又累又餓的三人返回自己的住處,窗無窗紙,門無門面的破屋子,三個人擠著一個人睡得下的床榻,與蟲蟻老鼠為伴。初到之時三人皆十分懼怕,畢竟是女兒家,何況從未有過這般待遇,都是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後來也就慢慢接受了這般事實,日日洗衣,那些衣物沾滿污穢之物,加之烈日炎炎,食不飽,時不時還有那夜叉婆的打罵,個個都不成了人樣。

「離刹,我想家。」趴在踏上的連珠忽然哭了起來,離刹替她擦藥的手頓了頓,繼續擦好藥,然後換給辭月擦藥。藥自然不是夜叉婆給的,而是連珠隨身帶的,聽連珠言語透露,她家也許是什麼宮中的太醫之類。

「別哭,撕裂傷口就不好了。」離刹替她擦了淚,自己也難免心傷。雖然那個家未曾給自己什麼,但也管三餐,有住處,偶爾使不了丫鬟,也就是自己洗洗衣物,也不曾覺得委屈。而今這種生活,也著實讓人絕望。

「逃麼?」離刹喃喃的吐出這句話,話一出,三人均一怔。

「先休息吧。」辭月歎道。

三人無言,依著彼此看著窗外的明月。

離刹是被一陣花香喚醒的。那花香很是熟悉,卻偏偏記不起來。

身邊的連珠發著低燒,喃喃的說著夢話,依稀聽到爹爹,阿珠以後都聽話之類的。

一陣歎息。

離刹起了身,倚在窗邊,一看外面頓時驚呼起來。

月色極好,月光下,那本是一片泥地的地方開出一連連酴釄,蒼白無比,即詭異,又美麗。

那些花中立著一名白衣的男子,長袖垂地,漆發如雲,面上覆著白底血色紋飾的面具。只見他的目光從面具上的兩個洞裡透出,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直直的望著離刹。

「吾遵從爾的願想。」

山賊的寨子當夜著起了大火,奇怪的是,凡是山賊之輩統統如沉睡一般不曾醒來,皆被燒死,而被掠上山的人全都逃了出去。

但凡活著之人皆道,此乃神之庇護,神,垂憐世人了。

正文 第二章 修羅道

二.修羅道

離刹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夢裡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她夾在人群裡,仔細的探那些人的面目,卻始終看不清。經過她身旁的人影時而輕笑,時而歎息,時而哭,時而笑。

她隨著那些人影向前走,忽然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攔去了她,她無措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走向前的那些人人卻忽然回頭,她望見了她母親,面上依舊淺淺的笑,慕成換面無表情的立在一邊,二娘目光咄咄逼人,幾個姐姐哥哥望著她嘻嘻笑笑,還有經常給她送飯的阿景給她行了個禮……

離刹的眼淚簌簌地流,眼淚落地便是一片白霧。

那些人表情各異,漸漸隱去,只剩她站在原地,徒有傷感。

「差點便墜入鬼道。」一個聲音悻悻的說。

「如此便放心了。」另一個聲音呼出長長的一口氣。

離刹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全身極其乏,連抬抬手都覺得困難。

「她醒了!」一個聲音欣喜道。

「我去喚宮主!」另一個也十分開心,帶著極快腳步聲大約是跑出去了。

離刹側目一看,一名白衣少女正睜大眼睛湊近望著自己,頓時有些嚇到,半晌才緩過來,便問:「你是……?」少女轉了轉眼睛,笑嘻嘻的答:「我叫阿喬,這裡是曼殊宮。」「曼殊宮…?」離刹細細回憶的自己所聽過的宮殿名稱,竟沒有曼殊宮一詞。

少女似是看出她的疑問,答道,「此乃修羅道,你自人道來,自是不曾知道這曼殊宮。」

離刹是真真被嚇到了。

修羅道,人道?離刹忽然從床榻上坐起來,環顧四周,這是一間華麗的屋子,置了榻,中間有案幾,靠牆面的位置放著奢華之物,牆上又表有幾幅花物圖,那些畫上的花都不曾見過,但除此,目及之處與「人道」似乎也無不同,大約是自己不曾知曉的地方而已,不由笑道,這女孩莫不是誆人吧?

見她一臉緊張樣的坐起,繼而又放鬆下來,大致也猜出她的想法,也不說什麼,只道:「姑娘好生躺著,我去看看宮主可有來。」語畢便出了門。

離刹坐在被褥間,慢慢回想昨夜之事。

昨夜似是看到那個戴面具之人,暫且稱之為修羅罷,而後他說了句「吾遵從爾之願想」,之後……之後……離刹的瞳孔驀地緊縮,之後山寨便著了大火,她拉著連珠辭月跌跌撞撞下山,由於山路崎嶇又不曾有燈盞照路,走的很是辛苦。背後的火光越來越大,有人大呼著什麼,一片亂糟糟的情景。

離刹等人只道山賊追來,便驚恐的跑起來,一路摸著樹木花草,又跌又滑的往前走。也不知過了多久,三人早已體力透支,走跑幾步便坐下歇息了。連珠忽然大笑,拍手道:「離刹你真是一張先知嘴!方才才說逃,我們便逃出來了!」辭月為三人中最柔弱的,早已喘的說不出話,離刹也覺慶倖,又覺這山寨走水未免蹊蹺,想了半晌也想不出這台事的原委,其實心裡是忽略掉那個奇怪的面具男子,不願多想。

「接下來我們該何去何從?」連珠又問。

一句話問出,三人都默然了。家早已沒有,親人只怕也不在世上,自己又身負罪責,無論到何處都有被通緝的可能,頓時覺得無力。

「我們去大漠吧,據說那裡有些綠洲,住著些不屬於任何國的散民,那裡大約可以容下我們。」連珠忽然拍手道。離刹與辭月也笑了笑,這固然只是一個說法,她們三人只怕還沒出國境就被擒住了,但誰也不說破,畢竟人在無路可走的時候,還是要懷著些許的期望,才能走一步是一步罷。

這樣想著,不覺就到了破曉之時。天邊泛起一絲微光。

「繼續走吧。」離刹扶住一棵樹先起了身,然後拉起辭月連珠。幾人準備走時,身後的林子忽然響起蹋倒草木的腳步聲。幾人一怔,細聽,只聽見幾句粗礦的男聲。「真他媽命大,真是神仙顯靈才讓咱們逃了出來,哈哈哈哈哈……」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三人交換一下眼神,都道,莫不是山賊們追上來了?也顧不得多少立即拔腿就跑,山路陡峭之極,辭月被一塊石頭絆倒,連連向前撲了幾步,卻止不住下滑的勢頭,於是驚恐的叫了出來。

身後幾個男人似乎聽到了,有人便喊道:「前面可是有人?」這一喊更是令三人驚慌,離刹跟在辭月後頭,試做拉住她,卻是夠不著。

「前面的人等等!」那男聲越發大喝道。

離刹心急不已,卻是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滾了出去。

「離刹!」疼痛之中似乎聽到了連珠和辭月的聲音,離刹做不得聲,只覺得身上紛紛撞上了石頭樹根,衣服也被刮破,嘴裡泛出一股濃濃的血腥……

她不知,她滾的不知蹤跡後,那夥男子便追上了連珠等人,一開口便是:「你們也是山寨裡逃出來的罷?咱們也是,方才叫住你們是想問問,不曾想嚇到你們的……」

連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離刹想到這裡,又是一聲歎息。

細看自己身上被換了乾淨衣物,揭開衣服一看,皮膚上竟不曾有傷疤。不由奇道,世上竟有這等除傷良藥?

方才出去的阿喬推門而入,身後是一群與她裝扮相仿的女子,那些女子排成兩列,中間讓出一條道來,離刹才看見遠處緩緩走來一高挑女子,著一身黑衣物,面目以黑紗遮蔽,只看到一雙極其美麗的雙眸及眉目間一簇鮮紅的花鈿。

世上竟有生的如此美妙鮮活之人,即便一身黑沉,即便遮了容貌,卻掩不住那份高貴美麗,離刹打心裡贊道。

阿喬與另一名少女伴于黑衣女子左右,阿喬道:「此乃吾曼殊宮宮主。」

離刹不知該作何禮數,倒是那宮主並不在意,直接問道:「你可願隨了吾曼殊宮?」離刹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問:「宮主可曾一併搭救於我通路的兩個姐妹?」宮主輕笑:「他人自有他人的命數,那兩個人命數中無緣修羅道,本宮又作何搭救?」末了望見離刹有些失望的表情,又道:「本宮本不可洩露天機,但可向你保證她二人不曾有性命之憂。」

離刹這才安心,宮主又道:「你墜入修羅道也是有些機緣,不妨先隨了我曼殊宮,以後若有變數可再作打算。」離刹心想這話說的不錯,反正自己不曾有打算,隨遇而安罷,於是點頭應了,那宮主又說了些關心之話,遣了阿喬與她作伴,适才離去。

「離刹無需焦心,吾曼殊宮可謂九宮十八殿最為和善的了,也不知帶你入道的為何人,倒也心細。」阿喬為她倒了杯水,絮絮的說。

「這裡……真不是人間麼?」離刹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噗……」阿喬笑的歡快,「離刹真是可愛得緊,這般都不信……」

離刹微尷尬,便道:「不如你與我說說這修羅道吧。」

修羅道與鬼道、人道、天道、妖道為世間五道,既各執一道,自然道道不相容,所謂爭戰也時有發生,但世間自有平衡制約之力,幾方爭戰往往損傷一致,於是各道相互協約,彼此之間達到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可謂道道獨立。

修羅道固是修羅與阿修羅並存,此道十分好戰,因各道協約,外戰自然不可,內戰便長年不斷,久之修羅道分裂為九宮十八殿,九宮為勢力較大的九股力量,十八殿則為散碎的勢力,因不願附屬哪一宮,便形成這般獨特的形式。

九宮分別為羅煞、北鄍、曼殊、逆鴷、寂睚、連蒼、兀魘、逃汲、巰戮,每宮又分有一名宮主幾名副宮主;十八殿以異獸為名,有崦嵫、畢方、勝遇、鹿蜀等。

修羅與阿修羅本性殘暴,數萬年後阿修羅與修羅一併演化,基本不見了萬年前的摸樣,固統一為修羅。大部分修羅已習得修心,但萬年本性卻並未磨滅,好戰好殺之人竟依舊存在,故將其編為一支修羅軍,以對外敵。

「數萬年前,我修羅一族只懂得戰鬥,心智情緒未完全打開,生生被神族之人利用,作為戰鬥武器,一隻修羅便可抵得上一百人的軍隊。」阿喬道。

「我非你修羅族,是以怎樣的身份存於此道?」離刹忽問道。

「自然是修身為修羅咯。」阿喬不以為然。

離刹則目瞪口呆,只聽聞有修仙之事,卻是不曾聽過修修羅。

阿喬見她這般表情,頓時有些生氣,道:「莫不是你覺得修成修羅便是墮落?」

離刹不知作何答,只得沉默。

「這天道真真誤導世人,莫不是都以為天道才是正途?世人目光胸懷之淺顯,竟不明白萬物皆有對立善惡,修羅道自然也有正邪之分,倒是那些神神仙仙,莫不是就沒有心存惡念的?我早就聽不得那些話了,為何修仙便叫做修煉,修鬼妖修羅就變成墜道呢!」

阿喬憤然。

離刹細細琢磨,覺得那話雖是偏激了些,但也不錯,望阿喬一臉憤憤,也不敢答什麼。

阿喬道:「吾等也不強迫你,你若不願,吾等也可以送你到天道,只可惜你與在人道無法立足,不然人道也是可以的。」

「我……」

「你不必急於應答,可多做考慮。」說完便起身離去。

離刹哭笑不得,這阿喬心性如小孩一般。

如此,真要成為修羅了?這樣想著,離刹便睡了過去。

正文 第三章 幾刹

三.幾刹

隔日,阿喬喚自己起床,說是帶她粗略觀下九宮。以清水拭臉,梳洗之後,離刹才發覺自己自昨日就未曾進食,現下卻是半分不餓,不由道奇。阿喬不以為然道:「人道之生存法自然不同于吾修羅道,如若你修為上好,這梳洗之瑣事統統可免去。」說罷自身先出了門。

阿喬撚了個訣,只見她面前的空間生生裂開來,從裡面蹦出兩隻渾身漆黑的獸來。阿喬道,此獸名曰引。

離刹差點拍起掌來,阿喬得意道,此乃自己思域裡的東西,平日只需將自己所需之物放置於思域,無論什麼,哪怕一座房子,用時取之便可。二人分別乘異獸而去。

那異獸馱著二人,先是疾走幾步,繼而張開一雙約兩丈的肉翅,肉翅一合一張,騰空飛去。

離刹驚呼一聲,抓緊引獸的雙角閉目不敢視。阿喬在一旁看得好笑,改坐為站,迎風立於引獸背脊,長髮飄飄,衣袂翻飛,頗有得到飛升之味。「離刹張開眼看看罷。」

離刹聞言,微微睜開眼,立即被眼前之景怔住。

只見薄薄的雲煙纏繞於自己身上,腳下是一片宮殿,隱約望見琉璃瓦的光澤。頭頂是一片蒼藍,遼闊之意頓生,竟讓人生出一段豪情來。「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離刹一句詩隨口而出,阿喬在一旁叫好,二人相視一笑。

引獸飛低一些,離刹更能細細望見那些絕美華貴的宮殿,細數,正好九座。「十八殿莫不是不在此?」離刹不由問道。

「十八殿自然不在此。」阿喬面色古怪。

「為何?」

「十八殿乃不願歸順各宮的叛亂之輩,且不論身份低微,若叛亂之徒與九宮並在,豈不笑話。」阿喬淡淡道。

「如此。」原來出了人道,身份又或等級勢力也是存在的。

二人一時無言。

「不談那些吧,我與你說,那青色首宮便是羅煞宮,後依次為北鄍、曼殊、逆鴷、寂睚、連蒼、兀魘、逃汲、巰戮。」阿喬插過話題。

離刹也理過心緒,順著阿喬所指望下去,各宮簷角翻飛,器宇不凡。立於首位的果然是青色宮,只看到外牆青烏,宮門赤黑,門口立有高十幾尺的巨人,手執寬邊斧,金剛怒目,讓人畏懼。「此為戰修羅,便是未能打開心智只會戰鬥的修羅,如今很是少有了。」離刹再看宮殿是,只覺得那羅煞宮隱隱約約,竟探不實,阿喬又道:「各宮皆有結界防禦,以你凡人是看不破那結界的。」「哦。」離刹又看向那北鄍宮,對比羅煞之青暗,卻是金碧輝煌,金琉璃金牆磚,連同門口的一株花樹都是金光閃閃的,讓人徒生厭惡,只覺那宮主必定十分浮誇。之後便是曼殊宮了,曼殊宮中皆是女性,宮殿自然委婉曲折許多,長廊無數,樓臺湖溝塘堰星羅棋佈,頗有人間江南「水巷小橋多」的味道。九宮建的十分考究,各有各韻,看的離刹連連咋舌。

二人粗覽一遍九宮,阿喬便說帶她去觀修羅暗汲湖。

引獸展翅沖天,離刹已不再懼怕,反張手迎風,十分快活。引獸飛馳也一會便俯身下降,一片巨大的湖水驟然眼前,水色為淡青色,陽光下波光粼粼,十分好看。

只見湖邊或坐或臥有幾名女子,皆長有魚尾,魚鱗璀璨,見到阿喬等人,便揮手道:「阿喬姊。」阿喬微微一笑,對離刹說:「她們都是水族之鮫人,皆是修修羅者。」離刹點頭。

引獸在湖面上盤旋一圈,爪觸水面,起飛之時帶起一片水珠,光照下泛著七色光彩。

「你可願修修羅?」阿喬忽然問道。

離刹微怔,繼而笑道:「如你所說,萬物亦有正邪,我若為修羅,便也能成為善修羅。」

「便是應了?」阿喬撫掌而笑,卻又微微歎息。

「你歎什麼?」離刹奇道。

「你可知吾曼殊宮宮主百年之前也是凡人,大約也是你這般歲數修的修羅,我只是想起,當年我也這般勸說她,一時應景而歎罷了。」阿喬微微笑。

「如此你修為竟高出宮主咯?」離刹不想這事情還有這一出。

「修為深淺怎能以年齡算,如若天資聰慧加捨得苦練者不出百年也就修為深厚了。」阿喬一副我很看好你的表情。

離刹不由打了個冷顫……

二人又嬉戲玩耍了一番,才乘引獸而歸,引獸飛至一半路程時,一陣狂風呼過,迷亂了離刹的眼睛,待風停,一朵黑雲攔於二人面前,離刹揉著眼,一邊詫異的看著黑雲。

那雲上立有一男子,著白底金紋寬袍,長袖飄飄,一頭青絲隨意散著,面目生的十分俊美,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望著兩人。

阿喬面色有些古怪,卻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道:「北宮主。」

離刹忽記起那金碧輝煌的北鄍宮來,再對比其主人,頓時歎道,人如其宮呐。打量一番後,離刹的目光落在北宮主那因領口極寬而露出半截的胸膛上,頓時臉紅,心裡卻對這生性浮誇的人厭惡不已。

「阿喬今天的這個凡間美人來,就是要孝敬本宮麼。」一句話懶懶生出,離刹更是討厭起這個人。

阿喬恭敬道:「此乃吾曼殊宮的客人,今後也是修修羅者,並非北宮主所指之人。」

那北宮主頓是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道:「我道阿喬攜她到處遊走,還以為是在尋本宮呢,也罷,本宮自作多情一番,真是讓美人見笑了,美人如若要詢問修道之事,本宮隨時歡迎。」說罷便駕雲而去。

阿喬呼出一口氣,回頭對離刹說:「切莫要遠離此人。」

離刹連忙點頭,心道,你不說我也定躲著他走。

二人回到曼殊宮,這次離刹與阿喬往正門走。離刹便一路觀看,一道曲折的長廊,兩邊是一池碧水,上有假山奇石。再走過一節,便看到幾處高樓,簷角高高翻起,若說不同於人間,大約是那高樓浮於半空,沒有根基。那長廊走著走著竟是到不了盡頭,離刹喚了一聲阿喬,阿喬道:「此長廊擺有陣法,不是曼殊宮的人是無論如何也破不了陣的。」阿喬一臉陰測測的笑,「離刹,你可知這長廊困住了多少入闖者,他們永生永世皆出不來,餘生都要在這陣法裡走下去,成了孤魂野鬼了也要走下去……」一陣陰風吹過,離刹又打了個寒顫……阿喬則大笑起來。

走了片刻,阿喬忽道,到了。

離刹蹋出最後一步,眼前景象忽然迅速扭曲,身後長廊也都消失,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古色古香的樓立在她們面前,無論窗櫺柱子門角都鐫有精美繁雜的花式。阿喬率先走近,行禮,曰:「宮主,凡人慕離刹已願修作修羅,請示宮主。」

「宣。」殿堂傳來肅然的女聲,回音嫋嫋。

「走罷。」阿喬收去了平日的親和,回頭對離刹說。

「哦。」離刹心裡一怔,也嚴肅起來。

也不是第一次見曼殊宮宮主,但今日的宮主卻有些不同,依舊一身黑衣,眉間鮮紅花鈿,只是……徒生出一股疲倦之意。殿上還站有其餘兩名白衣女子,皆覆有面紗,分兩路站于宮主身後,便是兩位副宮主了。

「離刹,你可願心向修羅道,脫胎換骨,舍去凡人之身,化為修羅?」

「吾願。」離刹單膝跪地,道。

「入修羅道後,需遵修羅道規,如若觸犯,將投入夜叉池,身軀為夜叉所食,靈魂將永世困於夜叉界,你可願為修羅?」

「吾願。」

「起誓罷。」

阿喬手執一把覆有夜叉圖案的小匕首,在離刹手心劃出一道血痕,血滴落於地磚上,頓時一股寒風襲起,夾著一股腥味,破地而起。

面前忽然出現一龐然大物,一團漆黑,只有兩點血紅可看出是眼睛,那怪物一聲嚎叫,舌頭長長托出,竟是一把三戟叉。

這便是夜叉了。

那夜叉舔盡地上的離刹的血,再遁地隱去。

單跪在地上的離刹身上忽然泛起一層紫光,光驟然鋪開,其中一束沖天而上,待光芒散盡後,一白衣漆發女子倒在那裡,長髮如瀑,眉間有一顆暗紅的朱砂痣,面目依舊是離刹的,卻比原先顯得妖媚精緻。

殿上眾人紛紛看向化為修羅的離刹,一時皆無言。

修羅身上皆有印記,印記各不相同,而且位置不一,要探其修為可探其身上的印記而知曉,修羅又分十六刹,初為修羅者並無修為,故沒有印記,三刹之後,才會有淺淺的印記。但看離刹,眉目間一顆鮮明的朱砂恰然就是五刹修羅才有的。

「這……」眾人一時驚訝。修羅道也不是沒有初為修羅就攜有五刹的事件,只是這種奇事已有數千年未發生,今日重現,自然令人稱奇。

「扶她回去吧,今後輔佐她修煉的便有勞止嫣了。」宮主漠然道。

站於她身後左邊的女子行了個禮,答:「是。」

阿喬望了一眼坐于上座的宮主,眼睛裡閃過奇異的色彩。

醒來之時,大約已經夜深了。

離刹支起身子,覺得自己身體似乎輕盈了不少。心中想穿衣穿鞋之事,那衣物竟自行生出。離刹大呼神奇,玩性大起,便推門而出。

離刹所住之處是一處水榭,閣樓懸浮於一彎小湖上。此時月光蒼涼照下,水面閃著粼粼波光,叫人心情平靜。

「我可疾走於水面麼?」離刹這樣一想,便躍入水中,快沾水之時便站住腳步,生生立於水面之上。離刹眼睛笑成月牙,這該是她近年來笑的最歡暢的一次了。

月光之下,一名白衣女子疾步在水面之上,漆發飄飄,面帶笑意,大概遇見此景的人都會讚美罷。

「可惜了。」

遠處岸上立有一人,遍地酴釄,香味迷離。面具裡的眼睛依舊那不清不明的情緒。

下載小說

COPYRIGHT(©)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