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桃花滿天。
姐姐愛花如命,一個後院滿滿都種上了桃花。一到桃花盛開的季節,粉紅色便籠罩了整個世界。
可惜當年我不懂惜花。我只知道這花兒真美,若是采下來別在髮髻上,怕是要比那些珠翠美上百倍。姐姐嚇唬我,不許我去採摘。但是誰叫我正處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趁著姐姐午睡,便躡手躡腳地跑到後院裡去了。
花顏秀麗,蜂擁蝶繞。
我好容易選定了一枝半點瑕疵都沒有的花枝,費力地踮著腳尖,指尖才剛剛碰到那粗糙的枝椏。
我猜,當時的我一定興奮地臉都發紅了。努力踮著腳尖,甚至都要跳起來了,那個花枝才終於被我折在手裡。
環佩叮噹,花香彌漫。
忽而一陣風起,吹動著花枝搖曳,髮髻飄搖。連長長的裙擺,都被風挾裹著,在迎風而起的花瓣中搖弋生姿。
亂花漸欲迷人眼。
一面暗自嘲笑自己怎麼文不對題地想起這麼一句,一面抬起胳膊稍微遮擋了一下,免得真的被這一陣「桃花風」迷了眼睛。
然後,我就看到了他。
站在那一叢桃花樹後,長身玉立,眉目如畫。
我不知道當時我是不是看癡了。只知道有一枝桃花從樹上跌落,正好砸在我的頭頂上。
回過神來的我很快就逃跑了。一口氣跑了好遠,到了屋子裡才停下來。
綠蘿說,當時我的臉比外面的桃花還要紅。
我叫她悄悄去打聽那人是誰,綠蘿告訴我,那人可是當今的太子,還嘲笑我說不定就被太子看上要接去當太子妃了。
我笑著打她,叫她不許胡說。但是心裡,終究還是保存了一點點少女的幻想。
他是我遇到的除家人外的第一個男人。或許,真的被綠蘿說中……
**
桃花落,夏蟬鳴。楓葉紅遍,雪滿衣。
第二年桃花開的時候,他真的來我們家提親了。
披著明黃色帷幔的彩禮一件件堆滿了整個院子,大紅色的喜字鋪天蓋地。雍容華貴的轎子落在門口,終於在爆竹聲中將姐姐抬進了太子府。
人來人往的賓客笑顏逐開,走到我面前來問:「姐姐做了太子妃,你高不高興呀?」
不高興。
一個封存許久的夢想忽而被發現只是一個夢而已,我為什麼要高興?
但我還是抬頭,像那些人一樣地笑著:「高興!」
我只記得了桃花下的回眸一笑,卻忘記了,那院子的主人,原本就是姐姐……-
正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侍郎方儉之之妹方幼微賢淑大方,溫良恭讓,特賜鳳冠霞帔,賜號旖嫿,入主椒室,欽此。」
接旨,謝恩。
天定六年初,大雪還未消融,方幼微入主紫央宮,史稱旖嫿皇后。時年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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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都道方家好運,一連出了兩個皇后。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天定帝蕭隨玉心裡,天底下只有一個皇后,那就是我的堂姐,方采微。
或者說,我之所以能當上這個皇后,還是拜這個好姐姐所賜。
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見他,但是他沒有看見我。當時的他,眼裡只有我姐姐。或者說,從那以後,他眼裡就只有我姐姐一個人。
從太子妃,到皇后,姐姐的路順暢無比。外人的微詞,後宮的爭寵,都不能損傷姐姐萬分之一。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為他。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姐姐哪怕一根髮絲。
但是好景不長。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姐姐開始生病。生一種很奇怪的,任何人都醫治不好的病。有人說,是心病。可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姐姐,究竟會有什麼心病?
終於在天定四年的時候,姐姐沒有熬到那年桃花開,撒手人寰。
相傳蕭隨玉悲痛欲絕,三月不朝。
後來,太后說,後位不可以空著。方家還有沒有待嫁的女兒?
再然後,我就進宮了。省略了一切選秀的步驟,直接住進了紫央宮。
我終於還是嫁給他了。儘管只是作為姐姐的替代品。
或者,連替代品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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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紅燭已經結了好幾次花兒。我有點熬不住了。
「綠蘿,幾更了?」強忍著睡意,我低聲喚醒站在旁邊打瞌睡的綠蘿。
「回娘娘,四更了。」綠蘿回過神來,連忙回答。估計是看到了我強打著精神的樣子,不禁脫口而出。「已經這麼晚了,想必皇上不會來了。不如……」
「胡說。」我連忙打斷她。呵,才半天的工夫,就從「小姐」變成了「娘娘」,但是為什麼半點新鮮感都沒有?「聖意是你我可以肆意揣測的麼?」
「奴婢不敢!」綠蘿慌忙跪下。
我怔了一會兒,看著跪在面前的綠蘿,有點恍惚。進宮,嫁人。為什麼什麼都不一樣了。隔牆有耳這樣的話,叫我怎麼說得出口。伸手拉他起來:「綠蘿,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皇宮畢竟不比家裡,需得處處小心時時留意,一句話也不能多說,一步也不能走錯。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奴婢知道。」綠蘿點頭。「只是奴婢看著娘娘辛苦……」
「辛苦不辛苦的。」我抬頭看著窗外微微有些發亮的天光,心裡忽然就空落落的。「日子,還沒開始呢……」
**
「安婕妤到——」
「陳婕妤到——」
兩聲響亮的吆喝過後,便有宮人打起簾子,兩個嫋嫋婷婷的妃嬪走了進來,倒地便拜:「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免。」我點點頭,示意賜座。早有綠蘿張羅著布了兩張椅子過來,兩位美人便坐下了。
「本宮初來乍到,如有什麼照顧不周的地方,還望各位妹妹諒解個。」我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手爐,一邊回憶著在家裡看過的禮儀說辭,一邊慢慢地說。「不過既然皇上令本宮統領這後宮,本宮少不得要立些規矩。妹妹們莫要介意才是。」
其實安、陳二婕妤皆比我年長,無奈按照規矩,我是不能管她們叫姐姐的。
「娘娘說哪裡話。」安婕妤忙笑著說。「自先皇后羽化之後,後宮一直無主,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幸得皇上英明,召了姐姐進宮,我們這才守得雲開見月明呢。」
安婕妤這一番話說的,擺明瞭就站在了我這邊。我也沒料到她這麼快就站好了隊,也只好笑了笑:「如此甚好。」
陳婕妤倒是不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附和著,看著很是謙和的樣子。
這兩位都是站隊的人。至於「隊」,就少不了要費些功夫了。
「若是本宮沒有記錯,杜昭儀在哪裡?」隨便聊了幾句之後,我才終於下定決心,問出了這個火藥味很濃的問題。
兩位婕妤面面相覷。好久才說:「不瞞娘娘,昭儀娘娘聖寵正濃,恐怕這會子……還未曾起身……」
手指摳住手爐。
昨個兒等了一宿,原來果然……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臉上還是笑笑:「罷了罷了,昭儀年輕,貪睡是難免的。由她去吧。」
又隨便說了點什麼,兩位婕妤便告辭了。
「娘娘。」綠蘿端了盆子來給幼微淨手。「叫小廚房做點清淡的可好?」
我想了想,點點頭。
不一會兒,綠蘿便端著早飯呈上來了。幾樣精緻的小菜,一盞梅花粥。
都是姐姐最喜歡的東西。
慢慢攪拌了幾下,終於還是沒有胃口了。
環顧這間姐姐曾經住過的宮室,一切都是最好的。姐姐曾經擁有的東西毫無例外地都留給了我。只是可惜,姐姐喜歡的,我並不一定喜歡。
「拿下去吧。」我把手縮回袖子裡。初春的天氣,還是一樣寒氣逼人。
綠蘿像是知道了什麼,湊近了小聲說:「娘娘,要不要出去走走,認認路兒?」
走走也好,總比一直呆在姐姐的陰影裡好些。
三宮六院,朱牆碧瓦。走了不知多遠,前面豁然開朗,一個碩大的院子出現在面前。雖然還不是花開的季節,但是我還是一眼看出,這院子裡,種的全是桃樹。
心裡忽然一顫。
「先皇后進宮之後第一年,皇上便在這裡種滿了桃樹。」綠蘿輕聲說。「先皇后喜愛異常,常常在這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皇上與先皇后伉儷情深,是萬民的典範。」我淡淡地說。心裡卻在苦笑。自己的夫君愛著別人,自己竟然還要去歌頌。
「先皇后故去後,皇上吩咐過,紫央宮一切如故,半分都不得改變。」綠蘿繼續說。
心口一緊,差點背過氣去。綠蘿估計是看出了我早上的心事,故意找這麼個時機解釋給我聽。可是,我真的是他所認為的那樣心胸寬廣的女子麼?
「去別處逛逛吧。」我深吸一口氣,說。
「是。」綠蘿頷首答應著,帶路來到了御花園。
雖然還未到春天,但是園中依舊一派春光。叫不上名字的各種花爭奇鬥豔。竟然有一叢未見過的蘭花開在路邊,一大叢蓬蓬勃勃,好不惹人憐。
逛了一會兒,心情才好點。正要回去,忽然看到前方一位佳人也在遊園。華服霓裳,雲鬢堆雪。一隻精巧的步搖斜插鬢邊,平添不少姿色。
宮中慣例,皇帝每臨幸一夜,便賞賜一隻步搖。
就此看來,這位佳人,便是聖寵正濃的杜昭儀無疑了。
「娘娘,不然,我們走那邊?」綠蘿扶著我就要繞開路。
「為什麼走那邊。」我當然明白她是怕我尷尬。但是需要面對的事,遲早都要面對。若是今天見了一個昭儀就要繞道走,傳出去只怕歷代皇后的顏面都要被我丟盡了。「本宮倒是覺著這條路很是寬敞。就這裡吧。」
我這樣說,綠蘿似乎還在猶豫,但是旁邊的宮女已經開路走過去了。
我不禁掩嘴笑了一下,轉頭看綠蘿,壓低了聲音說:「你看本宮還有退路麼?」
綠蘿似乎是譴責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半步不離地跟著我。
我制止了宮人的聲張,緩步走到昭儀旁邊。
昭儀似是全然沒有察覺,只顧著與貼身的丫頭嬉戲玩鬧。
兩個人小聲說著什麼,忽然一陣笑聲之後,連音調都提高了不少。
「小環你說,是不是這樣?」杜昭儀笑著問。
「娘娘說是,那自然就是。」被叫做小環的丫頭也笑著應道。「只是娘娘,在這宮中說話,可是要小心呐。」
「小心什麼?」杜昭儀一點都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愈發提高了聲調。「皇上恩寵,這宮中誰人不知?放眼這後宮,想來也只有太后能讓本宮敬上一二了。」
杜昭儀這話說的露骨無比,旁邊綠蘿已經皺起眉頭,似要發難。
我趕緊拍拍她的手,乾咳一聲。
那邊杜昭儀這才如夢初醒,擺出一副驚訝的樣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陣,才啞然失笑:「姐姐是旖嫿皇后吧?妹妹不識得姐姐芳容,一時未能認出,還請姐姐恕罪才是。」
心中暗歎一口氣。我想我是明白杜昭儀為什麼能專寵如此之久了。杜昭儀本身生的很是清秀,行事卻是潑辣膽大,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頗有姐姐那孩子氣的作風。說到底,不過是姐姐的影子罷了。
「大膽。皇后娘娘在此,為何不拜?」綠蘿終於還是沒忍住,厲聲喝道。
哪知道杜昭儀反而撲哧一笑,跳到綠蘿面前:「為何要拜?拜誰?」
「自然是拜皇后娘娘。」綠蘿想必也未曾見過這樣不穩重的妃嬪,就連姐姐以前都沒有這般出格。
「你是新進宮的,有些事情還不清楚。不過沒關係,本宮受累一一告訴你。」杜昭儀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皇上吩咐了,本宮除了太后,任何人都不用跪拜。就連皇上,在私下裡也是不用拜的,更何況是皇后娘娘。」
「你!」綠蘿似乎是強忍著怒氣。「是奴婢孤陋寡聞了。這宮中竟還有這樣的規矩!」
「宮中有什麼樣的規矩還輪不到你來評頭論足。」杜昭儀打量了下綠蘿,忽然嗤之以鼻。「你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竟然還敢與本宮頂嘴!」
綠蘿聽她這麼說,倒也找不出話來講。
那邊叫做小環的婢女趕緊上來說:「皇后娘娘金安。娘娘不知,皇上喜愛我們娘娘舞蹈,娘娘體弱,怕跪拜傷了身子,才免去我們娘娘的跪拜禮的。」
「既是如此,那就免了吧。」我低頭撫弄了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昭儀身子弱,連跪拜都免了,只是不知,問安有沒有免?」
我這麼一問,昭儀明顯愣了一下,沒有答話。
「既是皇上沒有吩咐,那妹妹還是不要壞了規矩才好。」看著昭儀的反應,我心裡也有了七七八八。昭儀是姐姐歿後進宮的,太后也去了清水寺祈福,忽然冒出我這麼一個皇后,想必她也沒反應過來世界上還有問安這麼一種事情。我示意綠蘿回宮。「明日本宮在紫央宮恭候妹妹,妹妹莫要讓本宮空等一場才是。」
**
回到宮中的時候,已經傍晚了。
「娘娘,用過晚膳,就休息吧。」綠蘿端來淨手的盆子,說。
「不必。」我從旁邊取過手巾,擦了一擦。「若是我猜得不錯,今天晚上,我們可有的忙了。」
「娘娘的意思是……」綠蘿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今天殺了杜昭儀的風頭,想必昭儀必然會去皇上那裡軟磨硬泡一番。皇上是耳根子及軟的人,就必定會來我這裡探探口風。你說,我們今晚還有空休息麼?」我強忍著笑,說。
綠蘿掩嘴一笑:「娘娘對皇上瞭解的可真不少呢。」
「可惜,都是從姐姐那裡聽來的。」我也自嘲地笑笑。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外面一聲高呼:
「皇上駕到——」
「還真來了。」綠蘿看著我,低聲問。「那現在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能怎樣。」我也笑,提步就向外面走去。「走吧,這許多年沒見了,也不知道皇上他現在怎樣了。」
**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坐下了。明黃色的便服也掩不住他頎長的身形。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痕。一切就像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清秀,俊朗。窗外月朗星稀,屋內燭光搖曳。只可惜此情此景,面前的人並不是來跟我談情說愛的,反倒是來跟我討價還價的。唉,世事無常啊。
「皇上金安。」行禮。
「嗯。坐吧。」他抬手,我便順著他的意思坐了下去。
「宮裡住著還習慣麼?」他輕聲問,溫柔地像月光一樣。
「回皇上,習慣。」我答應著。打定主意關於那件事,他不提,我便不提。我喜歡他,從第一眼就喜歡。可惜,我不知道他眼裡的我,到底是妻子,還是妹妹。
「哦,那就好。」他點點頭,四處打量著,一副沒話找話的樣子。忽然瞥見了窗臺上的一枝桃花。「你也喜歡桃花?」
又是桃花。
我心裡莫名生出一種厭惡。
「不。」我搖頭。「不過姐姐喜歡罷了。」
「哦。」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高興,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起身向窗臺那邊走去。「這時已經有桃花了麼?」
「冬雪未消融,自然是沒有桃花的。」我說。「不過是兒時閑的無聊跟姐姐所學做的絹花而已。」
「是麼。怎麼朕未曾見采微做過?」他走到窗邊,伸手去觸碰那絹花。
「這個可就說來話長了。」我也沒有不耐煩,就像是講故事一樣講著。「當年是臣妾跟著姐姐一起跟著教習嬤嬤學的,只不過姐姐並不喜這些,學了一會兒便丟開了。倒是愚笨如臣妾,反而學了一點。」
他點點頭,又坐了回來。局促的樣子竟然有一點可愛。
「皇上深夜到此,恐怕不是來跟臣妾話家常的吧?」終於,我開口問。
「常聽說你聰慧,果然瞞不住你。」他笑了一笑,一隻手揉著額角。「杜昭儀想必你也見過了,你覺著比采微如何?」
「看來皇上是真的喜愛這位昭儀了,竟然拿著姐姐來比較。」我忍不住說。「不知當年皇上可是也免了姐姐禮節?」
「杜昭儀雖然也是天真活潑,但是卻只及得采微萬分之一,神似便談不上了。倒是驕縱卻是采微曾沒有的。朕也是頭痛的很。」他似乎很是無奈地說。
心裡暗笑。還是姐姐。不知若是杜昭儀聽到了這話,會作何感想。
「那皇上的意思,就由著杜昭儀這般無規矩了麼?」我忍住笑意,問。
「規矩自然是要的。只是不知道皇后想要怎樣立這個規矩?」他倒是很嚴肅的樣子,轉過臉來反問我。
我裝作思考了好一陣的樣子,才慢慢說:「縱觀後宮,安婕妤賢淑大方,陳婕妤溫婉可人。倒是只有活潑如杜婕妤,才頗有姐姐的遺風。就是臣妾見了,也覺得甚是親切。皇上喜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算著日子,太后也快回來了。太后是最見不得這樣無規無距的了。罷了罷了,這壞人,就讓臣妾來做吧。」
他忽然笑了:「照你這般說,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妾不敢。」我連忙站起來。
「坐吧。」他指指座位。「你跟采微還真是大不一樣。」
「皇上的意思……?」我試探著問。
「不瞞你說,當日采微在時,是萬萬不願意管這些雜事的。但是你卻不一樣。」他似乎又陷進了回憶,眉眼間都是笑意。
只是他說的,我當日知道。方家的人向來淡泊,就說我父親兄長,一個個都恨不能跑去深山老林建個屋子住下來。姐姐也是如此。我以前還想著,姐姐怎麼肯去管這後宮裡雜七雜八的事情,原來根本就沒有管過啊。
「姐姐淡泊高雅,不像臣妾,只是個俗人罷了。」我慢慢說。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他站了起來,踏腳就往外走。「以後這宮中之事,還要你多多費心了。日後,朕必定好好謝你。」
「皇上言重了。」我趕緊站起來。「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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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仗慢慢走遠了。
「娘娘。」綠蘿跳了進來,有些吃驚地左看右看。「皇上,他就這麼走了?」
「那還能怎樣。」我揉揉肩膀。「剛剛的話,你聽到沒有?」
綠蘿怔了一下,臉色有點尷尬:「娘娘跟皇上的體己話,奴婢才不去偷聽。」
聽她這麼說,我愈加覺得好笑:「那就是聽了?」
她有點局促地弄了下頭髮:「就……就一點點……」
「聽就聽了,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話。」我坐下來,端起桌上清茶呷了一口。「既然聽了就該聽出來,皇上待我,不過是妹妹罷了。既是妹妹,自然就不會留下來過夜了。」
「娘娘這話可酸得很。」綠蘿笑著說。「若是娘娘願意,並非沒有法子把皇上留下來。前一刻什麼都不做,皇上走了才在這裡泛酸水是什麼意思。」
臉上微微一紅,不禁啐了她一口:「滿嘴裡說的是什麼話,本想進了宮能安分點,誰知道你這嘴是越來越碎了。」
「奴婢說什麼娘娘不要揣著明白做糊塗。這會也沒有外人,奴婢才敢這樣跟娘娘說幾句話。」綠蘿靠近了一點。「娘娘對皇上的情意,旁的人不知道,奴婢確實最知道不過了。從那一年娘娘托奴婢去聞訊開始,說句不敬的話,哪一日不是想著盼著的。如今終於得償所願,為何卻先自己冷了心勁兒?」
我竟然一直語塞,低頭在茶杯沿兒上摩挲良久:「我如何冷了心勁兒?」
「當年娘娘待字閨中的時候,竟然冒大不韙去聞訊那桃花林中男子竟是何人。娘娘必定是知曉此事若瞞住還好,若是傳了出去,娘娘的清白可就毀於一旦了。但是娘娘終於還是問了。就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娘娘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了。如今可算是進了宮,做了皇后,眼看著心願便要達成,卻一日一日地疏於打扮與皇上說的話兒也聊勝於無。所謂行於百里卻半九十,這一次奴婢可是真的猜不透娘娘究竟在想些什麼了。」綠蘿耐心地說了一大堆,不過是覺得我不主動,不會去討皇上的歡心罷了。
「綠蘿,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笑笑。「可不是先容,再成為悅己者啊。」
「娘娘的心思奴婢明白。娘娘與先皇后年少時皆才名遠播,多少人慕名前來,欲見一面而不可得。自然就養成了這古怪的性子。一面愛慕著,一面又期待著被愛慕著的人而愛慕。但是娘娘,這裡是宮牆內,可比不得家裡。若是娘娘不上心,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趕著往跟前兒湊呢。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娘娘可別轉回來哭鼻子。」綠蘿說到最後,竟然有點朽木不可雕的忿忿感。
「我像是那哭鼻子的人麼?」我不禁笑了。「你說的是,這裡是宮牆內,比不得家裡。書上雖然說什麼後宮內可不能妒忌,不能爭寵,不能這,也不能那。但是實際上呢?實際上怎麼樣,大家心裡都明鏡兒似的。偏生姐姐命好,被皇上放在手心兒裡疼,倒是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爭寵鬥豔。說實話,我對姐姐可是妒忌的很啊。」
「說句什麼也能被娘娘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罷罷,反正話呢,奴婢也說了,要怎樣,還得娘娘自己定奪著。」綠蘿說。「倒是明天,可是要去見月映宮的那位麼?」
「為何要我去見?于情於理,我是後她是妃,從來只有她見我,哪有我去見她的道理。」我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中的茶杯。
「是,是奴婢糊塗了。」綠蘿說。「只是杜昭儀驕縱,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