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下,兩條身影一前一後走著。這日立春,漫山花蕊盡放,二人身處山腳,卻平添幾絲悠然恣意的意味。但只是稍加注意,便會看到山后片片陰雲,並著不知是回音還是什麼的錚錚琵琶,無法散去。
「涵師姐,咱們是四處遊歷,你急什麼。」藍衫少年在後面不疾不徐的行著,面容白皙俊朗,烏髮隨意簪在腦後,步履平緩,好似春日間最明媚的踏青。
「連生,這你就不懂了,師父囑我們各處遊歷,自有他的用意,我們自然不該怠慢。況且,」紫裙女子步履輕盈,在少年前方半丈開外停步,翩躚回首,嫵媚一笑,「和你師姐我一同遍歷人間悲歡,不好麼?」
少年眉目舒展,快步上前,嘻嘻笑道:「好姐姐你瞧,此番我們才見著了那麼一樁大事,那些人也見得是有失有得,嘗盡世間百味。眼下此事已告一段落,不若——我們去歇歇腳,用些茶點如何?累壞了我的好姐姐,連生可不捨得!」
紫裙女子捏捏少年的鼻子,寵溺的笑道:「就只你嘴兒甜,明明是自己餓了,偏要扯上我。師父曾言,世有伶仃一曲,綻盡浮華,得之與否,卻全靠各人緣法。否則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見得能得著什麼。需知那女子來歷不簡單,不然也不會拿得出裂帛,賠得上性命,釋得出伶仃,不過要我說,這事也不算完,那男子若真有心,也還是抵得住的。罷了罷了,不提這些,前面便是一片寨子,到了再做打算吧。」
少年喜上眉梢,三步並作兩步,挽上紫裙女子:「就知道姐姐最好!和姐姐一起,就算看到再多人世蒼涼,連生也會一直乖得!」
二人說笑間已漸走遠,四寂無人,黎山后的陰雲,似乎真的在散去。然而也只有這悠悠青山,才明白他們前不久見到的,是怎樣的一樁人世沉浮。
而這些,卻都要從三年前的那個初冬講起。
「姑娘,你還好嗎?」模糊中,有人在眼前揮了揮手。
「唔……」我昏昏沉沉的抬了抬眼皮,眼前一片素白,什麼都看不清,倒是額頭上有一點溫熱,似乎有人將手覆在了我的額上。
「燒的這樣厲害……」面前那人喃喃自語。
「麻煩您送我去醫院好麼?……要是……要是這附近沒醫院的話,我家在海珠區下渡路35號水岸名居A座一單元1002,我媽就是大夫,您把我送回去也行的,謝謝您了。」我撐著一口氣報上自家位址,希望面前的同志能聰明絕頂的一次就記住,實在是沒力氣說第二遍了。
「燒糊塗了?嘴裡亂七八糟說些什麼。罷了罷了,渾身濕成這樣,再不帶你去醫館怕是撐不住了。」昏迷前的最後一點知覺,便是被人輕輕抱起。
「姑娘,您醒了。」我眼雖睜開了,腦子卻不怎麼清醒。這是什麼情況?我被人送回家了?我家什麼時候有這麼硬的木塌?轉轉脖子,一個眉目十分順眼的姑娘立在我的床頭。盯著她看了片刻,直到看得她發怵了我才發覺,她竟然身著漢服。
「姑娘,您燒剛退,喝些水吧。」
「你是?」我費力的坐起,嗓子啞的將自己與那姑娘都嚇了一跳。
「奴婢錦瑟。」那錦瑟甜甜一笑。
「錦瑟?錦瑟……」我喝了一口水,看著身上齊整的白色衣褲,隱約像是傳說中的中衣,邊發愣邊默念幾遍這個女子的名字,「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而後又猛地回到現在的狀況中,有很多問題想問,卻發現不知從何問起,一時陷入沉默。
錦瑟替我披上一件孔雀藍的棉袍,因我靠在床上,她只是細細將我裹了起來,靈巧的在我腰間系了條腰帶。「姑娘好才情,只是這麼好的詩,如何不接下去呢。」溫和的男聲響起,我循聲望去,那人立在門邊。我不由一怔,那人一身素白,面容俊朗,眉宇間英氣十足,可唇畔卻又有幾絲溫柔。好一個長身玉立,朗若清風的翩翩佳公子。
「姑娘?」錦瑟見我自醒來便呆呆愣愣,不由得出言提醒。
「啊?」我成功的被錦瑟柔和的聲音拽了回來。
「姑娘大病初愈,阿錦,你且去備些清粥小菜。」那青年出言吩咐。
錦瑟恭敬的退下。
我趁著那青年緩緩走到床邊的功夫暗自梳理一下,得出了一個很新鮮的結論,我不是瘋了就是穿越了。可鑒於對自己一貫的自信,我相信後者的可能大一些。
「姑娘怎麼稱呼?」
稱呼?我一時玩心大起,沉默了許久嬌羞道:「姑娘家閨名總歸不好亂說,公子喚我阿,咳咳,阿仃就好。」其實阿仃只是我曾經的網名。
「姑娘不肯透露芳名,卻給自己起了這麼個,」青年想了想,甚疑惑的看著我道,「這麼個別稱?」
我正含在口中的水噴了出來,將將穩住茶盞,默默的想了一回,叫阿仃,好像是親切了點,現在的青年都正直如斯,總是會想歪的,於是脫口而出:「算了,我叫雲西。」誠然,這也是我曾經的網名。從小到大我都毅然決然的覺得我的本名太,太良家少女了,這次為了防止日後我的名不副實將人嚇著,我還是先從名字抓起。
青年有些沉思的眼神一亮:「那我……」
「你可以喚我雲西,也可以喚我阿雲,還可以喚我阿西,或者小雲,小西,小雲西都行。名字這東西,總歸不是很重要。」我甚善解人意的慈祥的說道。
「嗯,好的,雲姑娘。」
「……」
「我叫穆樊。」
「久仰久仰……呃,我的意思是幸會幸會,」我的腦子的確不大夠用,只是立即轉換話題我還是會的,「穆公子,這裡是?」
「哦,這裡是我在武源的別院。」聽到‘久仰’二字時,穆樊眼中頗有深意的笑笑。
武源?聽過武陵,聽過婺源,就是沒聽過武源。我不由得暗自慶倖沒有穿越到哪家大小姐身上,也就不用傻乎乎的去扮失憶,於是坦然問道:「這裡是哪國境內?」
穆樊似乎對我的問題早就了然:「這裡已不是雲國,雲姑娘你順著淄河漂下來時就已經到了姜國了。不過姑娘放心,終歸是還在大黎王朝的疆土之上。」
我順著問道:「奇了,你怎知道我是雲國人?現在是……什麼時候?」雲國?姜國?大黎王朝?我略略思索了一下有考證且進了中學歷史課本的朝代,看來大概是架空的年代,我又慶倖起來,不用直面真實的歷史,也不用直面我慘澹的歷史功底。
穆樊微微一頓,笑道:「猜的。」
從淄河漂來?我記得自己在搭船時遭遇海難,最後浮在一片板上,也不知漂了幾個晝夜,最終是暈了過去。
「說笑罷了,雲姑娘你若是從淄河源頭周國一路漂下來還能漂到這裡,那你還沒餓死便委實是個奇跡。不過姑娘已昏迷五日五夜,今日正值小雪,十月十七。」
我乾笑一下,沒有給他指出其實還有一種可能是半路有人給我喂了點東西吃而後又將我扔回河上繼續漂著去。不過這穆樊自聽到我的名字起似乎就有種不同尋常的激動,只是他生性溫良,看上去修養甚好,沒有太過表現出來。雖然有些蹊蹺,但此番確是人家救了我,而且把我救活了,這樣的恩是不能不謝的。
「嗯,穆公子的恩情,雲西記著了,日後一定報答。」我本想說的如江湖好漢一般豪氣干雲,但體力實在消耗太大,本是無比帶勁的一番話,卻被我說的糯的沒譜,欲抱拳的手一軟,竟像是在請安。我不由得十分惆悵。
穆樊一愣,繼而笑道:「雲姑娘客氣了,舉手之勞罷了。」他這麼一笑,十分的瀟灑出塵,又很是溫潤如玉,受看極了。是以,姑娘我很沒出息的看著他直嘿嘿傻笑。
「公子,姑娘的膳食備好了。」錦瑟端了一小鍋粥和幾碟小菜進來,空氣中頓時沁入了一股子清香,我食指大動,咽咽口水,欲拖著病體下床吃飯。
穆樊看我行動艱難,歎口氣,按住我,自去盛了碗粥端來與我,一面問道:「還有氣力麼?」我自負平日裡身子骨不錯,不過餓了幾天,還不至於碗都端不起,於是伸手就去接碗。
可我實在是高估了自己。
端著碗的手顫巍巍,拿起湯匙的手亦是顫巍巍,兩個顫巍巍加起來就是顫顫巍巍巍巍,單是想著這幾個字就頭暈。於是他們以一定的頻率開始共振,振的連我自己都看不過去了。好在當共振的振幅還沒達到最高時,一雙手接過碗,舀起粥送到我嘴邊。
我尷尬的笑笑:「許久不曾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太激動了,太激動了。」
錦瑟噗嗤笑了出來:「姑娘,你還沒吃呢。」
穆樊看了一眼錦瑟,錦瑟立時止住了笑。我自知這個藉口找的實在太沒水準,只好埋頭將湯匙含進嘴裡,我在家努力研究過很久如何煲粥,弄出來的粥卻還都不如這碗看似十分簡單的青菜小粥。只這一口,我熱愛廚藝的一顆心便涼了一半,只好再接再厲的繼續吃著。穆樊餵食喂得十分有水準,不快不慢,且送到嘴邊的都是溫而不涼的適宜溫度,看不出一個這樣的富家公子,還有這樣的本事,想來也是一個孝子,於是我吃著吃著便替他爹娘感到欣慰。
但我有個毛病,便是想著什麼便聲情並茂發自肺腑地說出來:「你爹娘真欣慰。」
話一出口,屋內的三個人都傻了。
「雲姑娘?」到底是見過世面的,穆樊第一個回過神來,淡定的問道。
「呃……我是說,你這樣的公子,卻這麼會照顧人,想是在家經常服侍父母親的,於是……呃,他們很欣慰。」
錦瑟在一旁,弱弱的插了句:「我家公子從未服侍過別人……」
穆樊看著錦瑟淡淡笑了下:「雲姑娘過譽了,我爹娘早逝。」
我暗罵自己嘴賤,埋下頭繼續吃粥。
「姑娘家在哪裡,在下正巧要去一趟雲國做些營生,也可送一送姑娘。」
我一口粥嗆在嗓子眼裡,原來這年頭,裝異國人已經不夠用了。這讓我哪去變個家出來啊,不但得有地有房,還得有爹有娘,著實有些不易。而我似乎也不能信口編個地方,到了之後敲開人家的門猛地硬撲到人家懷裡哭爹喊娘。
「我家?呵呵,不用了,真不用了。」
「皆是順路,不礙事。」穆樊甚貼心道。
然而我卻覺得十分煩躁,只好忍了忍,痛心疾首地編道:「此番出門,原意是各地遊歷一番,遇上了歹徒,逃得一命卻那樣漂到這裡,如今公子仗義相救,雲西原該回家後再好好登門致謝。只是如今既已到了姜國,雲西以為不如在這裡繼續遊歷一番,不知穆公子可信得過雲西,願先借些銀兩與我,日後一定連本帶利如數奉還。只是如今,雲西還是先不回家了。」
「姑娘,你出門這許久,爹娘不著急麼。」大概是沒瞧過我這樣死皮賴臉不回家的不良少女,錦瑟目瞪口呆的將我望著。
我心內更加煩躁,老毛病再犯,不由得不耐出聲:「我爹娘嫌我在家礙眼又不願讓我出閣便逼我出門遊玩不到三年不許回家吃飯成麼?」
饒是穆樊修養再好,也撐不住我這樣的。他含著笑意默然將我望著我道:「在家礙眼?不許回家吃飯?」
我心虛的笑笑:「我家境貧寒,這樣扔我出來也能給家裡省點乾糧,是吧……」
錦瑟無言的退了出去,還好心的替我們閉上了門。
「姑娘既如此堅持,在下也不好相強,只是一個姑娘家獨自上路,終歸……不如讓錦瑟跟著你,阿錦她……比較會伺候。」
我暗暗皺眉,低頭思索片刻,仰頭道:「公子這樣隨便就將錦瑟姑娘送人,可曾問過她是否願意?丫鬟也是爹生娘養的,不比貨物,終是會有人心疼。況且,況且我也沒那麼嬌弱,一個人可以的,」突然想到了什麼,我驚異的瞪大眼睛,「莫不是公子怕我沒錢還你,派人跟著我,於是我就跑不掉了?」
話一出口,我瞅瞅穆樊,看這穆樊穿著考究,風度翩翩,連錦瑟也是懂禮識趣,想必是出自名門望族,書香世家,八成是我想像力太豐富。果然,穆樊嘴角抽了抽,眼中閃過詫異,漆黑的眼眸盯著我,良久。我被他瞅的心裡沒底,方才的鬥志全無。正想說些什麼活躍一下氣氛,卻被穆樊搶先開口:「也好,便問問她願不願。」
說罷扭頭向門外喚了一聲,錦瑟應聲而入,規矩的立在一旁。
「雲姑娘一人在外遊歷不免艱苦,阿錦,你可願隨著她?」
錦瑟輕輕笑笑:「自然是願意的。」
穆樊笑著轉頭望著我:「雲姑娘?」
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樣,也好,有人在身旁,也可以隨意問問。我點頭默許。
「如此,我也能放心些,」穆樊安排好,施施然站起,「天色已晚,雲姑娘早些休息。有什麼需要的便喚阿錦。」
我謝過穆樊,就著錦瑟躺下,錦瑟沖我笑笑:「姑娘好生休息,我就在外間。」
我細細瞅了瞅錦瑟,只見她生的眉目清秀,行動間完全沒有小丫鬟的瑟縮,反而瀟灑大方,自有一種淡然氣度在其中。我不由得好感陡增,笑嘻嘻的問道:「錦瑟姐姐今年多大?」
錦瑟完全沒料到我的問題,愣了一愣,呆呆道:「年方二十。」
我更樂了,腆著臉繼續搭訕:「巧了,姐姐與我同歲。」
雖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卻許久沒有察覺出來,直到錦瑟有些無奈地說道:「既然同歲,姑娘喚我阿錦便好。」哦,原來是這裡,我恍然點點頭。
我這個人遇到新事物便會經常轉不過彎,腦中梳理了很久,直到錦瑟準備走開了我才急急的說道:「那姐姐也不要姑娘來姑娘去的喚了,我叫雲西。」
此時天色已有些暗,我聽著錦瑟吭哧吭哧的笑道:「等姑娘什麼時候不喚我姐姐,我便不這麼喚姑娘了。」
我大窘,翻身裝睡。也不知我在河上漂了到底多久,此時只覺得渾身酸軟,加上這木塌之上只有一層褥子,躺著自然不比家裡的床墊。我覺得有些難過,失蹤了這麼久,爸媽應該很著急了吧。這麼又酸又軟又悲又痛的折騰了許久,我竟也睡著了。
還好,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