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終於來到斐濟,看見那裡熱烈明亮的太陽,幽藍澄淨的海水,心中不是沒有激動,只是日漸成熟的心智讓我過於冷靜理智,就算欣喜,面上還是冷冷的。
海風迎面吹來,所攜帶的海水沾在唇邊,我舔了舔,很鹹,但比起淚水,悲傷的因素卻少了很多,我能感覺到的是大海的自由奔放,快樂到極致。
秦念從身後摟住我,頭埋在我的頸窩,輕聲說,你不是一直都想來斐濟的嗎,為何現在的你仍舊那麼悲傷,我本以為這裡的陽光可以融化你內心的冰山,然後讓你接受我,可是現在看來,你還是無法忘記朱君羽。
我苦笑了笑,然後轉過身,緊緊盯著秦念的眼睛,嘴角漸揚,「對不起,就算他拋棄我,就算他連往日的一點點情分都不顧,我也不會忘記他,人生短短數十年,好不容易愛一場,而我,也許永遠不會忘記。對不起,我還是不能接受你」,說完,掉過頭離開。秦念,謝謝你,有些人永遠忘不掉,有些事做過了我也不會後悔,只希望你可以幸福。
回到住宿的酒店,進了房間,我關上門,徑直走向臥室,躺在那張如海一般藍的深邃的床上,就好像漂浮在海裡,我緊閉雙眼,但怎麼也阻止不了眼淚的肆意,睜開眼,淚水由臉頰的兩邊流入發間,不是說只要睜大眼睛看向天空,人就會變得更加堅強嗎?為什麼視線還是那麼的模糊,模糊間卻仍舊清晰的是君羽那雙時而溫柔時而陰沉的眸子,就這樣在與往事的糾纏中,我忍受著心的陣陣刺痛,漸漸的睡著了。
半夜裡突然驚醒,還以為是當年夜夜等醉酒晚歸的君羽回家的日子,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了他,到最後卻一無所有也無路可退,要不是秦念,不知現在的我身在何方。我起了身,發了條資訊給秦念,但等了很長時間都沒人回,估摸著他已睡著,便打開電腦在暗黃的燈下寫了一封郵件,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再收到時或許不會那麼痛徹心扉,按了ENTER鍵,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下。
拿了手機,套了件外衣出了房間,又去了下午的海岸,面向上海,時差什麼的我一向不知,就算那邊現在也是半夜,君羽肯定還沒睡,我苦笑,到現在還記得那麼清楚,潛意識裡應該一直都不想忘吧。
我撥了他的電話,響了四聲,電話通了,君羽慵懶的聲音傳來,「錦嵐?是你?你在國外?」我裝作很開心的答道:「是的,秦念帶我來斐濟休養一段日子,想不到我還有機會來,」
「恭喜你,終於實現自己年少時的願望。」
「難道我倆如今只剩下形同陌生人的疏離了嗎?」
「對不起,往事我不想重提,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掛了。」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還愛我嗎?不,你還會不會想起我?」
「我不愛你了,但,我仍是會想起你。」
「謝謝,再見了」說完,我掛了電話,淚水又漸漸溢滿了眼眶,呵,就算心裡很明白他是騙我的,可是聽到的那一刹那,我還是義無反顧地相信了他,自己到底是有多傻呢。
今生太多痛苦,我早已無所留戀,每當夜深沉,我總是會緊緊地抱住自己,因為內心不斷升起的寒冷,因為沒有安全感,因為我不想再與噩夢糾纏,生無所眷戀,死也許是解脫吧,從小獨自一人在孤兒院長大,內心陰鬱,本以為君羽是照射到黑暗世界的第一束光,也曾希望他給我的世界帶來光明,可是結果卻是讓我愈發的沉淪。
慢慢的走向大海,一直都被禁錮,一直都渴望自由渴望光明,一直的願望是來到斐濟,現如今身在這裡,我很滿足,這裡終將是我的歸宿,海水漸漸彌漫了周身,最後,我抬頭看了看夜空,沒有一點星子,再見,君羽,再見,秦念,再見,我的憂傷過往,再也不見吧,來世,我祈願自己不再遇見你們。
醉紅顏,花向晚,誰願與君白頭,浮生百年,牆外寒梅獨枝,無人相依。
再回首,默然無語,淚眼相視,時光荏苒。
空餘恨與悲。
本來昏昏沉沉的身子突然變得輕盈起來,我感覺自己緩緩上升,漂浮在雲層上空,眼睛所見的皆是五彩的雲朵,陽光照耀在身上,暖暖的感覺是我窮其一生尋找,卻一次次得到,而後又失去的美好而又殘酷的回憶。有清雅的古琴聲穿越了千年,從亙古飄來,在我的耳邊徘徊。
我沒有閉上眼,因為我怕,我怕一閉上眼,所有的一切都將失去。這一次我努力四顧,努力的呼吸,想讓更多的陽光充滿我心。
突然天邊一陣雷鳴,所有景象瞬間破碎,大片的黑暗潮水湧來,我的身子突然間沒有了支撐,迅速的下降,由天到地。
遠方的雷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密集,我靜靜閉上眼,慢慢微笑,等待最終的結束。
猛烈地撞擊如預期,很快便到來,我的身體落在堅硬平坦的大地上,細碎的石子好似貫穿了全身上下,經絡骨血都好像脫離了身體,讓我無法動彈,巨大的疼痛使悲傷欲絕的我昏厥過去。
漸漸地有了意識,朦朦朧朧間有誰在喊,「小姐,快醒醒,求求你快醒醒,我知道我錯了,你快醒醒啊!」
「阿錦,這一次我不會放開你,這一次我會給你自由,但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阿錦,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待我?我自認為待你不薄啊!」
「阿錦,我的女兒啊,快醒醒啊,你再不醒,讓為娘如何過活啊!「
「小姐,快睜開眼看看,少爺回來了!「
「阿錦,我回來了,都是我不好,做哥哥的沒能照顧好你,快醒醒吧!」
我以為這是幻聽,便不想理睬,繼續在半睡半醒與噩夢的糾纏中渾渾噩噩,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當世界拋棄了我,我也不想再回到人間。這是我無法逃離的命運,就讓自己沉淪下去吧,我封閉思想,想阻止一切外來聲音的侵入。
突然有低吟聲傳來,我知道你醒過來了,為何還不睜眼呢?
不,不,我不想醒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痛苦!
這是你無法逃離的命運,只有大膽接受,然後才有希望。
不,不,別再喊我了,我不想醒來,時間能讓一切諾言變為謊言,我不會再相信別人了。
快點醒來吧,放心,從今以後我會護你一生。
你是誰?我為何要相信你?
我在黑暗中不停地搖頭掙扎,想抵抗所有不斷催促我回到人世的外來因素。
唉,沉重的歎息聲響起,我隱約感覺到聲音的主人遠離了我,便又安心的任自己沉睡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越的笛聲打破了安寧,氣勢磅礴,力挫山河,呼嘯著攜帶吹奏者的怒氣洶湧而來,不斷地湧進黑暗,將自然的強光充斥我昏暗的安息地,好像有人痛心疾首地喝斥我,只因我的倔強讓別人無路可退。
我再也睡不著,緩緩地睜開眼,入眼的一切讓我頓時茫然不知所措,這是哪兒?
沉香古木床,上面雕刻的是滄桑歲月流過的痕跡,深山雅蘭,園中月桂,香氣隱約徘徊在鼻翼。
水淺藍色冰綃窗幔,被掛在銀質雕花的鉤子上,隨著風的吹拂不斷地擺動,上繪有空山遠望圖,無人,卻是遠山綿延,嵐煙縹緲,偶有幾顆青松佇立。
我轉了頭,被一雙沉鬱幽深的眸子吸引了過去,待看清楚,卻如遭雷擊,這,這是君羽的眸子!可是細看這雙眼的主人與君羽並不相像。
白玉高冠束髮,偶有青絲垂於臉的兩側,細長的高挑眉,薄唇緊抿微微發白,膚色如羊脂玉般白皙,可見此人是富家子弟,一身玄色綢袍,上繡江山萬里,有紅日初升。
他的眉頭緊皺,給我的感覺是他的心情很不好,不,是極差,而且身上透露出一陣危險地氣息,道不清說不明,有一種邪氣卻好似被表面的冷漠淡然遮掩了。
我細細的打量他不說話,他的眉頭皺的越發緊,緊盯著我慢慢走進,坐在床邊,微微低身靠近我,曖昧低沉地嗓音傳來,「阿錦,你終於醒了,從今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受傷了,」聲音低沉卻溫潤如水,有熱氣輕輕襲到臉上,有點輕癢,我眨了眨眼睛,明白一個事實,我,穿越了!
以前從不看這類書,總是將其當笑話看待,豈料現在身處其中不悲亦不喜,不知是否死過一次的人對一切都看淡了。
我淡淡開口:「不好意思,你是誰?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話應該沒說錯吧,好像電視劇上的人都是這樣蒙混過關的,希望這個人不要太把事兒當事,否則大不了再死一次,我可不想在古代再折騰一世,前世已經讓我夠痛不欲生了。
由於離得近,可以看見他墨黑幽深的眸子裡我的臉,面色蒼白,絕色妖嬈,卻慢慢的扯出一個不倫不類的笑容。
他的眼睛裡一道精芒閃過,隨後輕眯雙眼,再次靠近,危險氣息愈加濃厚,漸漸包圍了我,周身寒意頓顯,壓的我喘不出起來,這次換他打量我了,他愣了一會兒,坐直了身子,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我呼出一口氣,心裡暗歎這人必是上位者,氣勢壓人,君羽雖是集團總裁,但氣勢上由於內斂,給人的感覺並不那麼太有壓力,跟這位比起來簡直就是,呃。
有衣物的細碎摩擦聲傳來,我抬眼,才發覺人已起身站至窗邊,逆著光對我說:
「忘了好,這樣就不必太糾纏於往事,從今以後你的心裡只要有我便可,其他就莫再多想了。」
我愣了愣,敢情我穿的這位大小姐也是因為情傷才弄的自己獨赴黃泉的?自古紅顏薄命為甚,情之一字,傷了古今多少人,唉。
我望著站在光芒中有些模糊地身影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好。
自從那天過後,雖然仍是終日躺在床上養病,但我偶爾也會下床走走,好不容易得來的另一次生的機會,我不想放棄,也不會放棄。也許這與當初的想法相悖,但若不是離死亡那麼近,是不會如此渴望重生,說句實在的,完全淹沒在斐濟的那片海中時,我的心是恐懼的,原來自己還是懦弱的,連死亡都懼怕。
在想這些事的時候我正坐在院子裡,正值秋日,天高氣爽,花開已至荼靡,薔薇架上只剩些枯萎泛黃的殘缺花瓣,桌邊的草叢中的雛菊卻開得極其明豔歡快,或白或黃或淡綠,這旺盛生機讓我不禁揚起嘴角,就算萬物枯敗又怎樣,依舊有符合這自然規律在不屬於它的季節開放的花朵,我也可以這樣呀,在這個我不應該身處的空間活出我自己的天地!
端起蘇麻漓青有細碎墨綠色淡紋的茶杯,微微吹了口茶沫,輕抿了兩口,一抬眼看見了紫雨轉過月牙門洞向我走來,紫雨是我的丫鬟,那日在我昏迷不醒之時大呼小姐的人就是她。
經過半月的相處,我發現她為人謹言慎行,做事細心從不出錯,未曾有失態的時候,那日她的舉止未免太過於奇怪,說的話我曾問過她,可是她竟不願多言,打聽到最後我只知自己姓顧,這讓我極其鬱悶,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穿越女主的忠心女僕一樣呢?問什麼就答什麼多好!所以我平日裡對她也就有點冷漠疏離。
對於誠心與我相交的人,我必以全心待之,縱使最後受傷的是我,我也從不怨怪,因為這是我做人的原則,也許這也是逃避的一個藉口吧。
紫雨緩緩走進,我故意掉轉頭不看她,她用依舊如常的嗓音道:「小姐,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我站起身一句話也沒答覆她,賭氣似的徑直走出我的院子。
走出院子我才突然發現自己不認識路!來這裡半個月,身邊只有紫雨一個人,她又是個悶聲悶氣的主,導致我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整天要麼是躺在床上,要麼就是窩在屋子裡喝藥,要麼偶爾在院子裡喝茶,就算她在身旁我也當她是個隱形人。
沒辦法,我只好掉頭,剛準備詢問怎麼走時,紫雨來到跟前輕聲說道:「小姐,您歇著的這段時間,府裡曾修繕過,怕是有些不認路了吧,奴婢為您引路。」說完行了個禮,繞過我身往左邊的一條路走去。
我聽這話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勁,她平時沒這麼多話呀,怎麼,「嘩啦」突然身旁的草叢晃了晃,一個人影閃過,「誰」我正打算撥開草叢一探究竟時,紫雨折返過身輕攔我手,輕笑道:「小姐,府裡貓多,經常躲在草叢裡,讓您受驚嚇了,趕明兒我去跟管家說,讓他驅趕,免得驚了我們。」而後又往前走去。我愣愣地跟上,好奇怪,這府裡真是說不出的古怪,人更古怪,尤其是紫雨。
繞了幾座假山,或麗水青松,或紅石異彩,抬頭望天,滄桑遒勁的古樹盤亙向青天,枝葉繁茂,遮蔽了視線,也禁錮了我的心,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裡,沒有一點經驗的我,就像那拉磨的驢,沒有他人的驅趕,自己是不會向前走的。
突然之間一陣巨大的無助之感襲擊我心,在這混濁世間紛亂紅塵,做一個明白的人是有多難。滿心充滿憂傷,前途的未知讓我差點落下淚。
一時沒注意到路,竟撞著了紫雨,一抬頭只見紫雨平靜地望著我,眼裡一絲擔憂閃過,她微微笑說:「楓桐苑到了,老爺就在裡面等您,切記您進去後什麼多餘的話都不要說!」
我詫異的轉頭「什麼?你能告訴我什麼是多餘的話。」
紫雨靠近低聲說:「小姐千萬別把失憶的事告訴老爺。」
我很不解,怎麼,感情女兒失憶,連爹爹都不能知道?這紫雨打的什麼算盤呀!
「為什麼?他是我的爹,我怎麼不能告訴他了。」
「小姐」紫雨緊張地扯住我的衣袖低聲說,「求求您了,紫雨這都是為您著想啊!」說完幾滴清淚落在她粉色的衣領上,一片氤氳。
我淡漠的轉過頭,甩了她的手,徑直走進了楓桐苑,入眼的皆是青松,竟沒有其他品種的樹木,真不知道為何還要叫做楓桐苑,地上遍佈著落地喬木,雖是秋日,但一片墨綠色,給人一種肅穆莊嚴之感。
我緩緩往前走,繞過那些松樹進了主屋「離居」,在剛看見這個名字時,我還暗暗腹誹,一個大男人,還是達官貴胄吧,怎麼起個這麼幽怨的名字啊,太冷了。
剛進屋,頓時便感覺清寒竟如嚴冬,我打了個寒顫,果真很冷。
不僅僅是因為裡面寂無人聲,致使有一種壓迫的氣息愈發的濃烈起來,還有屋內的溫度好低,似是地面之下有極寒的東西,不斷向上傳送著冷氣。我轉了頭,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執筆在宣紙上慢慢書寫著什麼,沒有任何表情,但眉頭中間有深深的紋刻,好似刀削,個子挺高的,微胖,黃金子母藍寶石冠。完全將頭髮束了上去,一身仙鶴迎春幽紫綢袍,寬大衣袖隨著從窗外刮進來的風微微晃動。
我能確定的是,他就是我的爹爹!
他一句話不說,任由我站在門邊,時間漸長,身體也漸漸僵直,身上一絲冷汗都沒有,我抖索著牙齒,身體發寒,真的完全凍的受不了了,只希望他能發發慈父心,心疼一下我這個剛從鬼門關醒來的「女兒」吧!
等他寫好第N張紙時,終於抬起了頭,我也恰巧在此時抬起頭來,對上他那雙略有暖意的眼睛時,我才知道沒事了,「呼」心裡竟然會覺得如釋負重,微微松了一口氣。
「這麼多天來,一直都沒有找你,我知道你從小就是極倔強的孩子,這次是我的強橫才讓事情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我知道是做爹的對不起你,但現在因為你,京都的政局暗湧波動,不久這天也要變了,你,想好下面的路該怎麼走了?」
我愣了愣,到底這位顧小姐到底做了什麼事,鬧的政局突變?腦子裡一個人影閃過,他,是誰?在我昏迷時不斷催促我快點醒來的那個人,還擁有那麼清越的笛聲,以及迫人的王者氣勢,他,必定與此事有莫大的關聯!
我想起紫雨的話,想她那時的神情,應該真心為我焦急,便一語不發,等待著下文,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由他的話推斷出來,我已被捲進來,想逃避是不可能的了。
他又接著說,「這次若不是你娘跪在楓桐苑兩天兩夜,現在你絕對不會姓顧,也絕對不會好好的住在顧府!」
我抬頭,直視他,輕笑,然後行了個禮,接著說:「請爹爹放心,我應該負責任的事,絕對不會躲避,既然已經到今天這個地步,想回去已經不可能,現在只有努力的去迎接一切將來的挑戰,」說完走出了「離閣」。
走在苑內,想起剛才說的那些話,儼然局中人的模樣,想不到前世只會逃離躲避的自己也有一天會燃起心中的火,想要為自己做些什麼,是的,從今以後,從前懦弱的錦嵐不會再逃避,也不再依靠別人,更不會把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別人!
出了楓桐苑,便看見一干奴僕都站在苑門口,我頓時覺得好奇怪,離這麼遠,我的「爹爹」不嫌麻煩嗎?還是這楓桐苑藏有什麼連自家奴僕都不能知道的秘密?「離閣」裡那不同尋常的低溫太詭異了,肯定與那有關。
四顧周身,雖然那些奴僕皆是斂聲屏氣,一個個都低眉順眼不敢抬頭,但我還是感覺有幾雙眼睛在暗中偷瞄著我,我裝作不知,尋找著紫雨,咦,這丫頭怎麼不見了?
正暗自心惱著,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錦嵐」,「嗯,」我剛應了才發現不對勁,怎麼,名字?
前世我姓徐,名錦嵐,怎麼今生換了個姓,依舊叫錦嵐啊?我緩緩轉身,剛看見那人,便知他是紫雨口中的少爺——我的哥哥,跟我的那位奇怪爹爹長的太像了,除了瘦了點,皮膚呈麥色,不似爹爹那般蒼白,以及沒有刀刻般的紋理,且穿了一身墨藍色錦袍,其他簡直一模一樣。
我走上前行了個禮,然後喊了聲「哥哥」,他歎了口氣,「很好,你還記得我,這裡不方便說,走,到你的雅蘭苑去,」說完,拉著我離開。呃,拜託大哥呀,長這麼像,愣是外人也看的出來好不好!
我跟在他身後,在奇山怪石間繞來繞去,心裡覺得很無語,用不著這樣吧,雅蘭苑,我這麼多天連個蘭花的影子都沒見著,苑裡缺什麼就叫什麼苑啊,不帶這樣開玩笑的吧。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位哥哥叫顧錦賢,是顧家的大公子,我是二小姐,顧家只得我們兩個孩子,他是正室生的,而我只是一個妾室生的。可是他應該對我是好的,因為除了紫雨,只有他知道我失憶,他應該很得我的信任。不,應該很得紫雨的信任吧。
而且經過他口,我終於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所在的這個國家名為「應龍」,年號「天元」,整個大陸在十八年前被當今聖上葉瀟統一,隨後拜天祭地封王侯,十年內整頓吏治,重農耕輕賦稅,強化法治,順應民心,使得朝野上下一片清明,百姓安居樂業,而後剛柔並濟,適當鼓勵商業的發展,使得江湖門派從中受益頗多,由於商業受中央直屬官員管理,不僅避免了地方割據,而且一定程度上,朝廷將勢力延伸到了江湖,一舉兩得,在這點上我不得不佩服皇帝,深思遠慮非常人能比。
這位皇帝剛登基就封了自己的髮妻,當朝左相的獨生女鐘離玨作為給被剝奪了軍權的左相鐘離翮的補償。然後將鐘離玨年僅兩歲的兒子葉君澤封為東宮,以繼自己百年過後的大統,讓葉家在這片大陸綿延。
而我的爹爹,顧遙之,當朝兵部侍郎,不僅管軍事,還因為是太平年間,故京城北門西門禁軍皆由他管,其實這裡面還有一層,他是左相第一個學生。
東宮今年二十,本應在十八歲那年成親的他因為新娘還未成年,故先下了聘,兩年後再迎娶,誰知他的新娘,在大婚當晚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太子府,很神奇的跑到了京都最高的無風嶺,然後跳崖自殺,最離奇的是,第二日在山腳的熙沅湖找到新娘時還有一口氣。當然,那位新娘就是我了,並且,真正的估計早就一命嗚呼了,以及,沒人知道這事兒!
當我問顧錦賢為什麼我不願嫁給葉君澤時,他什麼也不願多說,只道往事不必重提,然後藉故推脫離開了我的雅蘭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一個狗血劇情:顧家小姐心裡有其他人,思呀想呀念的,就盼著成年以後嫁給他,誰料無論什麼時空什麼朝代,上天總是不遂紅顏願,由於自己爹爹為了權勢為了鞏固地位以及加強與左相及未來天子的聯盟,很蠻橫果斷的將自己並非嫡出的女兒送進了狼窟,顧小姐是絕對不答應的,可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都試過了,她的爹爹卻都忽視了,於是為了聖潔偉大的愛情,奮不顧身的犧牲,一躍赴黃泉!
哎,在一定程度上跟我有點像,但,她比我更勇敢,時空年代的不同,人的思想也絕對不同,從小的思想禁錮,十幾年都被困在一個地方,也出不了府,在十八歲的這一年終於化繭成蝶,在離天最近的地方展翅,向著自由飛去。再見,顧錦嵐,好好安息,從今以後我代替你過活,不求在這片大陸上翻雲覆雨,只求一世平安!
人生百年,短短幾載,這一世,我應該不會再愛上別人了,就算蹉跎韶華獨守紅顏老去,我也決不後悔!有時候傷人最深的便是愛情,沒有誰能許我長樂安寧,只願自己忘記前世傷痛,在這一世無憂無懼!
當一切慢慢浮出水面,你是繼續選擇視而不見,不斷地逃離躲避,還是親眼目睹真相的出生,見微以知萌,著手佈置一個局,用以確保自己不會成為黑暗的殉葬者?
無論怎樣,命運的強大引力已將我吸進了它早早準備著的漩渦,只等著應屬之人一步步踏入,然後萬劫不復,最後的贏家還未知,自己還有機會走出來,至少我相信。
抬眼望向窗外,夜深沉,淒涼如水,院子裡的一切都湮滅在黑暗之中,只有被暗灰色雲片扯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在雲層的縫隙間透出乳白明亮的月光,我仰起頭輕閉上眼,慢慢的呼吸,吐納天地的精華,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深深的呼吸了,雖然離那些波動的暗湧還有一步之遙,但也許這是因為有一種被扼住脖子的窒息感在作祟吧。
想起白日裡發生的事情,我的心情難以言語。
由於心裡藏的事情太多,致使最近有點失眠,起床很早,而且又經常沒事可做,整日裡最喜坐在院子裡,喝一杯茶,執一本舊書,然後靜靜地等待天黑,但我總感覺心裡惶惶不可放鬆,不知是否危機感太強烈些了。
秋日漸涼,寒風穿拂我身,髮絲翩飛,身子卻微微顫抖起來,正準備進屋找件袍子穿時,紫雨領著一個人進了我的雅蘭苑。
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被我「拋棄」的當朝太子葉君澤,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在這肅然涼秋,略顯得有些單薄,面上有絲不正常的潮紅,但目光卻溫柔如水,當我看見他時,差點陷入那片溫柔之中,無論是誰,只要被他望一眼,都會有種沉醉到醇香濃厚的美酒之中,不想再回到人世之感。
雖貴為東宮,但葉君澤一身的皇家威嚴竟一絲也尋不到,天命所屬的貴氣還沒有他身上的仙氣濃。我暗自忖度,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顧家小姐不肯嫁他了,固然自身不願是一個因素,但另外一點,誰願意天天對著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羽化登仙」的人過一輩子啊!
紫雨對著葉君澤行了個禮,然後退了下去。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溫柔地望著我,嘴角始終保持淡笑,一句話也不說。秋風越來越迅疾,我打了個寒顫,覺得他再不發話,最後被吹走的肯定是我。
應該是感覺到了我的顫抖,他緩緩走近,張開臂膀擁住了我,動作輕柔而又溫暖,好像在呵護一朵盛開的花朵。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你,最近還好嗎?」
我點了點頭,突然一陣心酸從心底升起,他來,不是為了告訴我他有多受傷,也不是為了讓我難堪,僅僅只是想看看我是否還安好,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在心中出現,好像還沒有人這樣對我,呵,第一位居然是一個曾經被「我」傷害過的男人。
我苦笑了起來,淚水也不斷流下來,為什麼,當一切都遲了的時候,才讓我感覺到夕陽將逝去時的余溫。
他感覺到我在哭,便離了我,手也放了下來,對我說:「對不起,讓你傷心了。」
我搖搖頭,任風吹亂我的髮絲,希望這樣可以掩蓋我的狼狽,我用衣袖擦擦淚,然後抬起頭,「不,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傷害了你,我本以為你會怨恨我,沒想到,」
「不,我不會怨恨你,剛發生的時候,我的確很生氣,但,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否則從小一直溫順的你不會做的如此決絕!」
我點了點頭,「外面涼,進屋說吧,「說完,我轉身走向屋子。
進屋後我才知道為何葉君澤這麼多天都沒有來顧府,從我被救回來的那天開始,他便不吃不喝,後來又為了讓我安心養傷,一力承擔所有後果,權衡各方勢力,才將這件事壓了下去。但是也因此受了風寒,高燒不退,前日才方覺好了些。
我為他倒了杯熱茶,又點了安神香,平日裡我一般不喜歡燃香,但今日感覺心情波動大了些。
在他身側坐下,我低著頭緘默不語,也是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他伸了手覆在我的手上,我才發覺他的手極涼,竟比我的手還冷。我急忙抬頭問他要不要暖袋,他搖了搖頭,嘴角揚起,眼睛裡俱是笑意,抬手將我垂在臉旁散下來的髮絲別在了耳後,然後說,「阿錦的手很暖和,我不冷,」
「茶涼了,我讓紫雨給你煮一壺熱茶?」
「好,你還記得我喜歡喝什麼茶吧.」
我愣了愣,皺了皺眉,不知該不該將自己失憶的事告訴他,他察覺我神色不自然,便問「怎麼了?」
「那個,我跟你說個事兒,」我眼神躲閃,偷偷瞄他一眼。
他輕笑出聲,說:「什麼事?不用這樣呀。」
「我失憶了」說完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他聽完抿了口茶,「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今天我才來看看你。忘了也好,前塵往事都忘了,才不會那麼心痛。」說完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之前,我發生過什麼事嗎?」
「沒有,我只是在談我自己,呵呵,好了,我該回宮了。」說完,葉君澤起了身,整了整衣服,然後準備開門。我急忙發話,「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麼用呢,事情都發生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今後的路該怎麼走,我也希望你能嫁給我,我會等你。」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打開房門,看著他消失在門邊的衣角,心裡滋味酸甜苦辣混雜在一起,不知有什麼東西壓的我透不過氣來。我緩緩走出屋子,來到了薔薇花架下面,深深地呼吸,以緩解心中的沉悶。
「小姐,天涼了,披件衣服吧!」紫雨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身後,手裡還拿著件水藍色袍子,我輕聲道,「紫雨,你有沒有感覺胸口好悶?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我,壓的我透不過氣來!」
「小姐,紫雨為您去找個大夫。」我急忙拉住了正準備離去的紫雨,對著她淡淡地笑了下:「不礙事,別去了。」
她看見我的笑,有一點失神,而後神色如常,又像平常那樣一臉淡漠疏離。我無奈的搖搖頭,披了袍子坐在石凳上,石凳的冰冷由下身直通心裡,我歎了口氣。
今天來的是葉君澤,那,我醒來的那天見到的那個人是誰?一身迫人氣勢,必然是皇子。我轉頭問紫雨:「我昏迷期間有誰來看過我?」
「太子殿下,夫人,還有少爺。」
「就這三個人?沒有其他人了?」
「是的。」
「誰最先發現我醒來?」
「是我。」
我更加無奈,問來問去都問不出個頭緒,那個人到底是誰呢?自從那天過後大半個月過去了,再也沒有露過一次面,不帶這樣玩失蹤的吧,一點重要人物的使命感都沒有。
「小姐,紫雨能問你個事兒嗎?」
「嗯」無語了,問她什麼都不說,還要問我話。
「您有沒有將失憶的事告訴太子殿下?」
「說了。」
「…….」紫雨一句未答,我覺得奇怪,抬頭看她,發現她僵直著立在那,一動不動。
我發現不對勁,皺了眉,站起來看著紫雨的眼睛,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的嗎?」
「小姐,還記得前幾天去見老爺時,我跟你說不要把失憶的事告訴老爺,你告訴了太子,老爺必定也要知道了。」
「這有什麼關係,哥哥知道不也等於爹爹知道嗎?」
「不一樣,不一樣的,小姐!」剛說完,她便跑出了院子,我愣在原地,這麼多天,第一次看到紫雨這麼慌張,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嗎?
我苦苦地笑,該發生的終究要發生,躲也躲不掉。
如此刻意的掩飾,到最後還不是一場空談,我們根本對抗不了強大的命運,縱使一時離開,最終還是要回來的。
只是,他,葉君澤,難道一直都在演戲?他所有的笑容都是虛假的?難道他今天來僅僅只是為了套我的話?他,會是這樣的人嗎?我不想去多想,真的,現實太殘酷了,雖然我早已習慣,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也會讓堅強的人丟盔卸甲!
夜愈加的深沉,月光早已尋摸不到,連一絲的光華都不留給我,讓我在昏黃的燈火下,看著窗外漆黑的世界,以及風中淩亂搖擺的植物,這次,我是徹徹底底被拉進了年華設得一個陷阱,而且還是我自己跳入進去的,呵呵呵,我自嘲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無比寥落哀傷。
「蠢女人,你是不是傻了?笑成這樣?」一個略帶嘲諷的聲音突兀的響起,我急忙轉身,看見了我到這個時空之後的遇到的第五個男人,一頭銀髮,一臉壞笑,一身紅衣,一把玉簫,一副採花大盜的無賴模樣,我冷笑著斜覷他,空有一身好皮囊,可惜平常幹的都是猥瑣之事!
「蠢女人,你在想什麼,笑得這麼陰險!我可是正經的男子!」
「哈哈,正經,哈哈,兄台哪,你看看你從上往下有哪裡顯示你是個正.經.男.子的,嗯?「
「你,我要不是受人所托,才不會來這個陰森森的顧府的!」
「那你滾呀,誰稀罕你!拜託先從我的窗臺下來好嗎?抬頭看你有壓力!」
「可惜,爺就是喜歡這樣俯視別人的快感,怎麼,你不爽?」
「呃……」我徹底無語。
最後這位紅衣男子到底還是下來了,雖然彆扭了好一會兒。他叫秦無風,江湖人士,還吹噓自己是名動天下的俠士,把他從頭看到尾,也看不出來全身上下到底有哪一點體現他是俠士,俠氣沒多少,痞氣卻是不少。
問他是誰囑咐他來的,秦無風一開始不願告訴我,最後還是被我軟磨硬泡的磨出來了,是當朝的六皇子葉君臨花了五千兩白銀雇傭他到守備森嚴,地形奇特的顧府來探查敵情,順便呢,探查探查我是否還好。
我微微笑對秦無風說,「勞煩你跟他說,我過的很好,謝謝!」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詭異地笑了兩聲:「是嗎,呵呵,」說完真如採花大盜般披星戴月攜著更深的霜露飛進了黑暗,沒有一絲聲響。
唉,我歎了口氣,小兵把前陣打過了,大將該出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