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白在豐馨社區住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這裡居然有麻將館。就像不知道有一天她會在大半夜被房東趕出來。
「憑什麼我要忍受我老公和那個賤人勾勾搭搭!你們卻可以在我房子裡秀恩愛。滾出去!——為什麼?因為這是老娘的房子,老娘說滾你就得他媽給我滾!」
流年不利,諸遇小人。霄白深深歎氣,如今這個情況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她把行李箱提上臺階,瞄了眼身邊一言不發的男人。
似乎感受到她不安的目光,葉一凡低下頭看她。蒼白的薄唇緊緊抿成線,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仿佛大病初愈,顯出幾分清秀文弱。然而那雙眼睛卻如同熠熠生輝的琥珀,散發出少年特有的犀利光芒。
「我們……」霄白喃喃問,她想知道他們如今該怎麼辦,可話音被麻將館傳出的搓麻聲蓋過。雖然已經入夜,但麻將館依舊熱鬧非凡,一牆之隔,沉默的只有他們二人。
冷風呼嘯而過,霄白打了個寒顫。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寒冷,她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我們現在還差五萬,對嗎?」葉一凡的聲音疲倦中摻雜著些許漫不經心,他抬頭望著受潮的大門,微微出神。淩厲的眼眸裡覆上一層薄霜,令人看不清神色。
霄白眼巴巴望著他,顫抖而焦灼不安地道:「我們今天一定得湊齊!只剩今天晚上了!」
葉一凡不答,他低頭俯視拽著自己衣角,不停發抖的女孩,輕輕問道:「你很冷嗎?」
還未等霄白回答,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捂在霄白的腦袋上,不容置喙地說:「帶上。」
殘留著的溫熱氣息在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消失殆盡,霄白把臉埋在厚重的圍巾裡,盡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五萬,他們必須要在今天湊出五萬塊錢。可是現在他們倆就連住處都成了問題,這麼多錢,又怎麼可能一晚上拿出來!
然而,如果到明天早上還拿不出來的話……霄白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眼眸一緊,把頭縮進圍巾裡。然而即使這樣,也控制不住地發冷。
忽然,聽著麻將館裡熱火朝天的吵鬧,葉一凡緩緩開口,問道:「小白,你會打麻將嗎?」他的聲音冷靜的像是和焦躁不安的霄白來自不同次元。
霄白先是一愣,緩緩搖了搖頭。不可置信地望著葉一凡:「難道你想打麻將?——別逗了,你不是只會玩遊戲嗎?」
在她看來,葉一凡把她帶到麻將館這件事,已經很不可理喻了。這個平均一天玩25個小時遊戲的宅男……霄白不覺得他能把錢贏回來。
聽見她的話,葉一凡劍眉冷冷皺起,他站著燈光下,棱角分明的側臉微微揚起,神情莫測。
「說的也是。」他忽然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說著,放倒行李箱坐下來,從兜裡摸出煙盒。空蕩的煙盒,最後一根煙孤獨地躺在角落。
身後,一條橫幅歪歪斜斜地掛在麻將館牆上,在燈下半明半暗——「拒絕黃賭毒,攜手共創美好未來。」
看著葉一凡懶散地坐了下來,霄白訝異:「你!你怎麼坐下了?!」
「不然呢?站著太累。」葉一凡點燃最後一根香煙,深吸一口,接著長腿一伸,腳尖碰了碰臉色不定的霄白,問道:「我們還剩多少錢?」
霄白還沒緩過神,悶悶地「嗯?」了一聲。
「錢。」葉一凡簡潔地回答。
「幹嘛?!」反應過來的霄白瞬間後退兩步,下意識地捂住衣兜,警惕地問道。
「葉一凡!我不會讓你去打麻將或者……」她看了眼被葉一凡捏成一團的煙盒,「或者讓你去買煙的!」
「這可是我們最後一點錢了!」她強調地提高了聲音。仿佛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窮凶極惡的打劫犯。
葉一凡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淡淡地說:「我知道。」他皺著眉,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果然他還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看著面前的男人淡然,甚至是浪費的舉動,一股無名火從霄白心中躥起,越燃越烈,她忽然出離地憤怒起來。
「不會抽你為什麼要買!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工作沒了,住的地方沒了。」 她的聲音發顫,「現在我兜裡只有二百塊錢,我們今天,甚至可能這幾天都要靠這點錢吃飯。」
越說越委屈,眼淚奪眶而出,霄白從來沒有一天像現在這樣難過。這個男人,從來她家的第一天開始,吃她的用她的住她的,而他呢?天天除了玩遊戲之外什麼都不做!
回想起葉一凡之前的種種舉動,霄白氣急攻心,平生第一次吼了人:「葉一凡,都怪你!要不是你之前拿走了卡裡最後一千塊錢,我們也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境地……你告訴我,明天我們怎麼拿出五萬塊?!」
在他出現之前,明明一切都在正常的軌道上行駛。可如今她的人生仿佛出了一場嚴重車禍,一切都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脫軌而去。
是他的錯!都是葉一凡的錯!霄白把所有的不安,全部轉化為憤怒發洩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淚眼朦朧中,葉一凡的眼神看不真切,她只能感覺到他一直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當她將所有的憤怒傾斜而盡,他終於站了起來。
柔軟的紙巾敷上臉頰,眼前一暗,耳邊響起熟悉聲音,一貫平穩而冷靜的聲音道:「擦擦,醜死了。」
葉一凡抽出紙巾壓到霄白臉上,然而手法笨拙,和玩遊戲時的老練相差甚遠。
「你怕我輸了對嗎?」他問。
這不是廢話!霄白重重點頭。「我不想睡大街。」她彆扭地講,霧氣氤氳的雙眼不安地盯著葉一凡。
「離九點還有十一個小時。」葉一凡抬手看了看手錶,直視著霄白,微微泛著金色的雙瞳,像是熠熠生輝的寶石,有種攝人心魄的魔力。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淡然而堅定地笑了起來,輕輕地說:「小白,相信我。」
心裡堅固的堤壩,轟然倒塌。就在那一刻,霄白妥協了。
她愣了片刻,內心糾結不定,片刻之後,咬咬牙,從衣兜裡掏出兩張皺皺巴巴的一百元,生怕自己後悔一般,使勁拍在葉一凡的胸膛上:「給!」
「進來等我。」葉一凡提起行李箱,推門而入。
掉下來的一半橫幅擋在門前,撩起一邊才能打開門。被長年累月蹂躪的「拒絕」,白色偏旁掉了,變成了「巨色」。
兩個人剛踏入門,一個髮型神似泰迪的健碩大媽,披著貂就迎了上來。以一種「帥哥,來找樂子啊?」的曖昧語氣,問:「帥哥,打幾圈?」
「這個怎麼玩?」葉一凡指指牌桌,問。
雛雞啊!今晚創收有望了!燙頭大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把薅過葉一凡,熱情道:「來,坐這桌坐這桌,大姐教你——劉嫂給我讓個位置嘛。」
在他身後的霄白腳下一絆,十分吐血。什麼?!不會玩還讓自己相信他?!她絕望而僵硬地在葉一凡身邊坐定,眼前晃動著他們兩個流落街頭的畫面。
「小姑娘這麼晚還來陪男朋友打麻將。」坐在葉一凡對面的大叔嘖嘖稱奇,豔羨道,「要被我們那口子知道我出來玩,又要跟我鬧。小夥子你好有福氣!」
「我不是……」還沒說完,只見大媽大手一揮,沒有給霄白解釋的機會,怒道:「玩不玩,玩不玩啊!盡說些有的沒的。不玩回家陪老婆去。」
葉一凡面無表情,認真觀察著牌桌上的圖案,對他們說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大媽飛快講了一遍遊戲規則之後,迫不及待地拉著葉一凡開打。
在一堆花花綠綠的棉襖裡,霄白和葉一凡都穿著一身黑衣服,十分扎眼。當然比起穿著,葉一凡小白的牌技更有吸引力,已經有好幾個大媽預約排隊,準備輪流宰殺雛雞了。
第一圈,輸了。
霄白心一沉,使勁對葉一凡眨眼,使眼色。意思讓他快走,然而葉一凡的一張冷臉,只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牌,根本不理會她。
第二圈,第三圈……
在看著二百塊變成一百,又破成八十,霄白坐不住了。
「我出去轉轉。」撂下生硬的話,也不管葉一凡說什麼,轉身就走。
微弱的燈光下,霄白失魂落魄地蹲在臺階上,手裡攥著手機。「欠費了。」她看著「無信號」的手機螢幕發愣。
Z城的冬天不太好熬,陰冷的空氣直往衣服裡鑽。霄白往手裡哈了口氣。
如今葉一凡是靠不住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家裡打電話,但……霄白想起她那個強勢了一輩子的媽媽,大學四年,她打零工、做兼職,就是為了不要家裡的生活費,向她媽媽證明自己已經可以自食其力,然而如果現在打電話要錢的話……很有可能以後就必須得謹遵母親大人的命令,乖乖回老家了。
打?不打?這是個問題。
霄白惆悵地抬起頭,呼出的氣息變成白霧,盈盈繞繞,消散在沉默的夜裡。葉一凡這個騙吃騙喝的大騙子!她在心裡瘋狂地咒駡葉一凡。
15分鐘之後。
葉一凡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霄白瞬間從地上蹦起來。「你怎麼出來了?」她好像已經知道了問題的答案,顫音問:「全……全輸完啦?!」
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葉一凡勾起嘴角,把一疊人民幣塞進她手裡:「太慢了。我們換個地方。」
「誒?誒!」
「兩台機子。包夜。」葉一凡帶著霄白走進一家網吧,把身份證扔在前臺,低頭對霄白說:「你的身份證。喂,發什麼呆呢?」厚大的手掌拍在霄白的頭上。
唔……
霄白怎麼都想不通,葉一凡是怎麼在短短十幾分鐘裡賺出本錢的五倍!然而無論她怎麼問,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轉移開話題。她有些後悔自己出來的太早,沒有見證到奇跡的發生。
經過剛才的一役,已經完完全全刷新了她對葉一凡的認識。
「我們是來上網慶祝一下嗎?」
那張一貫冷峻的俊臉沒有繃住,裂開了笑意。「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形象?」葉一凡又氣又想笑,表情很是糾結,修長的手指,往上一指,只見電子屏上寫著:
「為慶祝史上最牛逼的網吧——「難忘今宵」順利開張,特舉辦以下活動:絕地求生瘋狂有禮送,第一名獎金十萬元,第二名獎金五萬,第三名一千……」
這……差距也太大了吧。霄白目瞪口呆。她還從沒見過如此任性又囂張的店,不僅為他們的生意感到擔憂,怕是過不了幾天就得倒閉吧。
配合著網吧的高貴的土豪氣質,坐在吧台前的網管第一時間彰顯出「我們不差錢」的態度:
「喂,你倆。」吧台前的網管敲敲桌子,懶洋洋地用手支著下巴,態度十分傲慢:「上不上網啊,唧唧歪歪的,包夜四十。」
霄白猶豫地問葉一凡:「我們能贏嗎?要是可以得個第二就好了。」
網管難得抬起了眼:「還得個第二,小姑娘,你怎麼這麼功利啊,能不能有點初心。這些獎在你眼裡只是錢嗎?不能夠啊!這個比賽可是少年們追逐夢想的證明!你看看我們這裡,最高端的配置、最舒適的環境,難道我們這只是個單純的土豪網吧嗎?不!這裡,是實現理想的競技場!」
「第一沒問題。」葉一凡淡淡地說。
他的話瞬間噎住了網管,網管很不爽地對他翻了個白眼,「神經病。——兩個人八十,自己找機子去。」說著把身份證往檯子上一扔。
你好意思說別人神經病嗎?!霄白心裡默默吐槽。網吧兇殘的服務態度讓她有點怯步,她小心翼翼挪到吧台前,問:「那個……麻煩您能給我來桶泡面嗎?」。眼光瞟到吧臺上的功能表,「對了,再加一個商務套餐。」
「太狠了吧,你吃商務套餐,然後就給你男朋友吃泡面?」網管終於提起幾分幹勁,八卦道:「怎麼?他是不是不行?」
霄白不解,隨口應道:「還行呀……」
雖然葉一凡平時煩了點,邋遢了點,但是其實人還是挺好的。但是要給別人解釋因為葉一凡胃不好,吃泡面容易胃疼,胃疼了就得買藥,買藥又要花錢,然而雖然現在他們有了一點小錢錢,但是為了預防突發情況不敢亂花,所以只敢買一份高級套餐這種事……還是算了吧。
站在一旁的葉一凡皺了皺眉,薄唇微張,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霄白,轉身拉著行李去找空位。
「等等我,喂,你怎麼突然走這麼快?」
網管望著兩個人的背影,嘖嘖嘴。現在的小姑娘,唉……忽然有點同情那個男人。等等……剛剛那男的叫什麼來著?怎麼感覺那麼熟悉……葉一凡?葉一凡?!他忽然如遭雷劈般跳起來,葉一凡!難道是那個人?!他顫抖地摸出手機:
「快,快來!」
「幹嘛?——葉一凡!葉一凡在咱們網吧!現在!」
「對!就是那個葉一凡!」
「放屁,我他媽的騙你是孫子!」
大概因為有比賽的緣故,網吧火爆異常,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還不斷有人進來。
「今天人真多啊。」霄白環顧四周,兩層結構的網吧幾乎座無虛席,其中不乏許多看起來蘇少年。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的螢幕。兩個人最終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找到兩台空機。
坐定之後,從剛才一直陷入沉默的葉一凡突然開口:「小白。」
「嗯?」
「以後不要別人說什麼都接話。」
「啊?哦……」霄白乖巧地點頭,這個人在說什麼,完全搞不懂。
葉一凡睨她一眼,麼得智障,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我說……」
「嗯?」霄白歪頭,疑惑地看著他。
「算了。」葉一凡無力地放棄繼續給她解釋的打算。
旁邊帶著耳機的男孩正瘋狂敲擊滑鼠,對著耳麥又喊又叫,悉心提點隊友:「傻嗶,加血,加血!你‘嗶’‘嗶’,會不會玩!‘嗶’、‘嗶’。」
(河蟹網文,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還有5秒。葉一凡斜睨一眼他的操作,下了定論。果不其然,就在他輸完身份證號,按了「登錄」鍵之後,旁邊的謾駡變成了哀嚎。
基本技能釋放時機不對,能量技能沒有跟上。隊友配合不到位。沒有團隊意識。
渣。
葉一凡內心將男孩的操作批判一番,心情好了一些。
霄白的眼光也被這聲嚎叫吸引了過去,驚喜說道:「啊!那個!我們一起玩過。清盈秀澈的大眼睛亮閃閃的,興奮地拍葉一凡的胳膊。
「來一局?」葉一凡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離零點整還剩半個小時,差不多可以趕上比賽時間。
霄白不好意思地卷自己頭髮:「可是我玩的不好。」
「沒錯。」葉一凡誠懇地點點頭。她是他遊戲史上的滑鐵盧——霄白玩「榮耀之路」這款遊戲的時候,第一個學會的技能是遮罩隊友講話,第二個技能是加血。
眼見她的情緒瞬間消沉下去,連忙補上一句:「沒事。你的存在,不僅提高了遊戲的難度,還增加了遊戲的樂趣。我很欣賞。」
「……真感謝你看得起我。」霄白撇撇嘴,忍住暴打葉一凡的衝動,面不改色指著黑屏問,「這個電腦怎麼開?」
「你是智障嗎?」
「我又不經常來網吧!」霄白辯解。
葉一凡無奈地輕笑一聲,伸手幫她開機、輸入帳號、登錄遊戲。一氣呵成,非常熟練,顯然經常做這件事。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霄白還沒看清,就已經進入了遊戲。
淡淡的洗衣劑味道飄進她的鼻腔。這個洗衣粉是上周他們逛超市一起買的,當時兩人為要玫瑰味還是薄荷味大吵一架。
「不知道……手速可不可以跟上。」葉一凡右手輕輕覆上左側手臂,自言自語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麼,劍眉緊皺,螢幕的白光在他的側臉上蒙上一層冰霜般的白霧。
「什麼手速?」霄白心不在焉地問,輕車熟路地選擇了左手抱琴、右手舉著法器的大胸美少女。——榮耀大陸新手必備奶媽,熟練度百分之百。
「沒什麼。」葉一凡淡淡地回答,點開了遊戲介面。隨便選了一個輸出角色。
霄白只顧看裝備,沒注意到身邊一向冷靜的男人,眼眸裡閃過一絲猶豫。葉一凡緩緩將左手放在鍵盤上,如果非常仔細看,還在輕微地顫抖。
盯著電腦螢幕,霄白忽然感慨:「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以前,你、我還有顧七一起玩遊戲。那個時候,你經常嘲笑我。」
上大學時候,她的閨蜜顧七和葉一凡經常帶她玩遊戲。但是由於她實在玩的太爛,所以最後退而求其次,淪為兩人的專屬奶媽。
要知道榮耀大陸英雄人物已經超過了100位,且熟練度提升緩慢,就連職業選手,也沒有誰能到百分之百的熟練度,不僅枯燥,而且毫無意義。所以極少有人在一棵樹上吊死。所以從莫種意義上來說,霄白也是非常厲害的了。
「我那會還以為你就是她的神秘緋聞男友。」想起顧七,霄白眼神一黯,深深地歎氣,「要是她今天也在就好了。」
顧七是霄白的閨蜜,和現在網路上變味的「閨蜜」不一樣,她們兩個雖然性格截然相反,然而從大一剛入學起,就迅速建立了友誼,其堅定程度堪比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別擔心,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接她了。」葉一凡安慰,忽然左手的顫抖停了下來,疑惑轉頭:「什麼男友?」
呃……霄白發現自己失言,連忙搖頭,「沒有沒有,你聽錯了。——快看,遊戲開始了。」
葉一凡狐疑地睨她一眼,感受到他的目光,霄白心虛地縮了縮腦袋。
她一路慢慢悠悠跟在葉一凡身後,不斷往他身上扔著各種加血技能。
只見公屏上,隊友哀嚎遍野:
「喂,奶能不能別總是跟著一個人?」
「求你們別秀恩愛了好嗎?他是滿血!滿血!」
「我剛剛殘血站在你身邊,你居然走了過去……」
啊!忘關隊友講話了。霄白輕車熟路遮罩了所有留言。所以她沒有看到葉一凡飛快地在聊天欄裡打出一行字。
「我家小孩不太會玩。你們保護好她,我去和對麵團。」
隊友相繼沉默了一陣,對面發來了一句話:
ID為「我要燒燒燒燒」說:「你是看不起我們大FFF團,所有情侶都要燒死!兄弟們,上啊!」
於是霄白回城買裝備出來的路上,莫名其妙就被圍攻了。
「哎!你們做什麼,打一個奶媽幹嘛。」她慌亂地甩滑鼠,一著急,連技能都忘放了,手指在鍵盤上亂按,接著就看螢幕由彩轉灰。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我不記得我有拉仇恨啊。」
「榮耀之路」為了防止惡意遊戲或者掛機,只有傷害達到一定數額的程度上才能開啟復活機制。所以全程零輸出的霄白只能委屈地轉頭出門換購裝備了。
葉一凡眼神一冷,手速更快,只見片刻之後,螢幕上出現了:「葉凡一殺我要燒燒燒燒」
「葉凡二殺我要燒燒燒燒」
「葉凡已經超神。」
右邊聒噪的男生現在已經完全安靜了下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葉一凡的手,那雙輕巧翻轉在鍵盤上的修長手指,已經出現了殘影。
他從小到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速。這還是人的速度嗎?
大神!這是真大神啊。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動作。
難道是職業選手?!他居然在職業選手旁邊大放厥詞?
……他現在有點想死。
「哥,哥我錯了。」被殺到連家都出不去的「我要燒燒燒燒」求饒,「我再也不敢打攪你談戀愛了。你放過我吧。」
「太牛「嗶」了。」隊友默默地說,「一打五。這才叫真男人。」
「等等……這個ID……你們有沒有覺得很熟悉……」有人在公開頻道問。
原本被打得家門都出不去的「我要燒燒燒燒」經過這一提醒,差點跪下。他顫抖地問:「葉葉葉葉神?是你麼?」
頻道一下炸開了鍋。然而還沒等到回答,隨著最後一擊,贏了。
遊戲結束。
葉一凡淡淡看了眼一秒之內彈出的56個好友申請,神情裡閃過一絲深思。他緊緊握住有些酸痛的左手,關了遊戲視窗。
霄白仔細看完每個裝備的屬性,選了其中最好看的穿上。一抬頭,驚訝道:「咦?這麼快就打完了?」
「嗯。」葉一凡點了點頭,輕輕甩甩左手,看看時間,早了15分鐘。
此時網吧已經有按耐不住的人,登上了絕地求生的局域網。所有人開始摩拳擦掌,就等著零點的鐘聲一響,向著十萬獎金,不對,向著第一名進發!原本五花八門的遊戲,此時統一默契地變成一致的登錄介面。
霄白不會,遂坐在一旁,支起下巴看葉一凡玩。她瞄了眼線上人數:「305」。
沒想到這個網吧裡有這麼多人,不知道他能不能贏啊。想著,她有些緊張地抿起嘴。然而葉一凡面無表情,絲毫沒有在意持續上升的人數。
「你不緊張呀?」霄白好奇地問。
「這遊戲不需要隊友,我緊張什麼?」言下之意,只要不帶霄白,他可以輕鬆carry全場無壓力。
呸,就你玩得好!你除了能經常贏之外有什麼特別的,拽什麼。霄白撇撇嘴,轉頭打開了「榮耀大陸」商城系統。
葉一凡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利用空餘時間,登上絕地求生,滑鼠在帳號登錄介面猶豫片刻,轉到了「新用戶註冊」上。這一個他已經玩了五年的遊戲,此時又要重頭再來。在微光中閃爍著光芒的眼眸,盯著螢幕有片刻的失神。
這個遊戲比得是手速和反應速度,電競玩家兩項基本功。原本等級的高低和裝備的好壞都會很大程度的影響遊戲水準,但好在網吧為了競賽公平,強制每一個參加比賽的選手都必須使用新帳號,杜絕了老手欺負菜鳥的情況發生。
也剛巧讓葉一凡避免了腹背受敵的情況。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葉……不不,那個,您的泡面。還有商務套餐。」
霄白抬頭。一個濃眉大眼,個子不高的男人顫顫巍巍地捧著一碗泡面,剛剛還各種罵著「嗶」、「嗶」的男孩終於找到了搭訕的機會,一手搶過去,如同進貢一樣,小心翼翼放在葉一凡手邊。
「爺,您請。」他把男孩那聲「葉」聽錯了。
咦?這不應該是你家的服務態度啊!你們畫風轉變的太大了吧。霄白驚悚地望著那兩個站在一排,如同小弟一樣束手而立,眼睛裡閃爍著狂熱而崇拜的光的男生,心驚膽戰。
一把拉過葉一凡,悄悄問:「你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充VIP了?」
葉一凡搖頭。
「那為什麼他們都這個樣子。」霄白指著那兩個男生,比劃著問。
張宇的人生有三次最激動的瞬間。一.小學時候掀開了小女生的裙子;二.中了電競WFO世界賽的門票;而其中記憶最深,也最讓他難以忘懷的一次,就是在這個網吧裡,遇到了葉一凡。
他的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他熱切地盯著眼前的葉一凡,這個他崇拜了整整三年的偶像,穿著普通的黑色羽絨服,目光冷淡,器宇軒昂,自帶著一股冷然氣質,坐在電腦前,一雙骨節分明,素白修長的手,握著滑鼠,仿佛有掌控全宇宙的魔力。
霄白心慌地對葉一帆說:「我們換台機子吧。」她著實受不了面前這兩個男人詭異而熱情的眼光。
「沒事,隨他們去吧。」葉一凡一隻大手拍了拍霄白的頭,仿佛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眼神,面色不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張宇喜滋滋地傻笑。他原本在家打著遊戲,哼著歌。然而齊樂一個電話把他叫了過來,說葉一凡來了網吧,本來他以為齊樂是騙人的,然而沒想到是真的!
葉一凡,電競神話,無數人渴望的雪山之巔!更是因為冷酷桀驁的性格,被界內譽為「最難以接近的孤狼」。
此時居然活著坐在他的眼前!
只不過……葉神不不是向來近女色,唯一的CP只有同戰隊的草莓大神嗎?為什麼現在旁邊還坐著一個小姑娘?
張宇仔細打量了霄白一番,長直發,美!就是這張軟萌的臉,配這身臃腫的黑衣著實違和。後來霄白偶然問起張宇對她的第一印象後,刷新了她對直男審美的認知。
此時張宇不可置信地看著面癱,不,應該是不苟言笑的葉神居然和那個女孩有說有笑!
居然還把商務套餐推給了女孩,自己吃起了泡面!葉神真是好男人。
等等,他們怎麼突然吵起來了?上一秒不是還好好的嗎?
「你給我!」霄白氣道。
「不給。」葉一凡端過泡面,生怕她搶,連忙咬下一口,含含糊糊地搖頭。
「沒見過還搶著吃速食麵的人!」
「你管我。」
張宇:「……」這真不是兩個小學生嗎?!不對啊,這不應該是他偶像高冷的畫風!
「到時候你胃疼又要買藥,我們這麼窮,萬一你疼著疼著,然後操作失誤了……」霄白還沒說完,嘴裡被葉一凡塞進一隻炸蝦。「吵死了。快吃。困了就睡。」說著把羽絨服脫下來扔在霄白的頭上。
張宇無法再欺騙自己的眼睛,他崩潰了。不是說好葉一凡的人設是高高在上的雪山之巔,以一己之力懟翻三界媒體嗎?!不是只醉心於遊戲的孤狼嗎!怎麼可以這麼親民。這是孤狼?特麼明明是只大型犬吧。
「哎。哥們。沒事吧?」站他旁邊的嗶嗶男生推了推他胳膊,「剛剛那個大哥是不是超厲害?」
啊?
「是啊。」蟬聯三屆全國冠軍,5年內從無敗績!能不厲害麼。這時候張宇發現自己眼角隱隱有淚花。不行!他不可以因為一點挫折就爬牆。
他鼓起勇氣挪到葉一凡身邊,從牛仔褲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A4紙,遞過去。「葉……葉神。」張宇咽了口吐沫,「我叫張宇,我真的賊仰慕你!」
葉一凡左手不停,右手飛快往唇上一壓,示意張宇安靜。
沉迷在奇X暖暖之中的霄白,好奇地抬起了頭,問道:「你認識他?」
電競之路有多艱險,只有走過的人才能體會。千千萬萬賭上青春的少年,在這條崎嶇的道路上倒下,一將功成萬骨枯,能抵達終點的人,少之又少。就像遊戲裡披荊斬棘的勇士,一路打怪升級,只為打倒最終的魔王。
然而葉一凡不同,他,就是遊戲中的最後的大魔王。
每一個電競界的人都聽過一個名字——葉一凡。他是所有職業選手的噩夢,也是所有少年的夢想。
張宇見霄白和自己搭話,有些意外。不過意外歸意外,一想到她是葉神身邊的人,搞好關係肯定有好處的,說不定機緣巧合之下,就能和所有玄幻小說一樣,讓世外高人葉一凡指點他兩招,從此飛黃騰達、當上職業選手、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想著,張宇親切地湊了過去,道:「這網吧裡沒有人不認識他。」
「真的假的?」霄白嗤笑,一臉不相信。
就在這一秒鐘,無數言情小說刷刷刷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難道其實葉一凡是某個團體的老大?住她家其實不是因為窮,而是因為愛她不得,只好拜託從小相識的發小,接近這個令人欲罷不能的小妖精。
無數的遷就、妥協都只是為了能離她更近一步。甚至為了心愛的少女度過難關,然而又怕她那顆脆弱倔強敏感的心受挫,為了不讓她說出:「我不要你的臭錢!」所以苦心孤詣絞盡腦汁排出一場戲,甚至一個人給六十塊錢,一共請了三百多個群眾演員來幫他贏得第一名!
然而張宇的話立馬打斷了她的臆想。「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可是葉神啊!」
「他還有另一個名字?」不對啊,她看過他的身份證,就是葉一凡沒錯的。
張宇的表情很驚悚,且怒且驚:「你居然連‘葉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那你為什麼喜歡他?」
「我沒!……」一句「我沒說自己喜歡他」才發出兩個音節就被張宇打斷了。
「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待在葉神身邊!我喜歡他三年多了!他的每一場比賽我都看了……視頻重播!所有比賽資料我都能倒背如流,我入手了他所有的周邊。可是!」張宇一副受傷的表情,「我居然比不過你一個外人!你根本不瞭解他!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嗎?!」
沒錯,他努力地把我的筆記本給打爆了。霄白腹誹。她對於葉一凡用她可憐的筆記本玩了48小時的遊戲後,筆記本爆炸的事情記憶猶新。
此時她感覺自己像是插足的小三,被情敵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強忍住想要把葉一凡的真實面目告訴這位小迷弟的衝動。她撫住心口,默默看葉一凡,後者正繃著一張撲克臉,全神貫注在遊戲之中。
「這麼多年,就連他的星座愛好體重、最喜歡吃的食物,最討厭的東西我都一清二楚。」張宇像是所有被拋棄的原配,幽怨地控訴。
冷靜,他還是個孩子,不能破壞他美好的幻影。霄白有氣無力地道:「哦,那我把他讓給你。」
說完,只見一直遙遙領先的葉一凡,此時操作慢了一拍,立刻被敵人幾槍打中。
霄白正好看到這一幕,驚出一身冷汗。
「快躲!」張宇更是喊了出來。
血量見底的葉一凡,不慌不忙飛快敲擊鍵盤,右手指揮滑鼠劃出完美的弧度,幾個漂亮的躲閃,躲過了最後一擊。他指揮人物藏在堆砌的箱子堆後開始止血。
就在人物綁繃帶的間隙,他冷眸一閃,斜睨張宇,輕輕吐出兩個字:「閉嘴。」
要說葉一凡這個人,表面總是一副冷若冰山的表情,不說話的時候周身都籠罩著一股霸道總裁狂卷酷炫的冷酷氣息。但是!她已經看透了在表面的冷冽之下,是一個很好說話、什麼都能答應、除了玩遊戲基本就是個生活白癡、居然還喜歡粉紅色?的男人,霄白撇撇嘴。
然而張宇被葉一凡一瞥之後,倒是真的乖乖閉上嘴,乖巧地坐到了椅子上。
……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隨著戰況越來越激烈,霄白看著遊戲顯示幕上的人數不斷減少,而而葉一凡在方才那次失誤之後再無任何差錯,一路暢通無阻,在敵人環繞的地圖裡猶過無人之境。
「這小子是誰啊?」不知不覺在他們周圍已經聚起了一幫圍觀群眾。
「沒想到在我們之中居然出現了職業選手。」
「不可能吧?職業選手那麼忙,哪有時間親自來網吧。」
張宇湊過來,一臉欣慰,慈母一般的眼神溫柔地望著葉一凡,然後轉過頭驕傲地對霄白解說:「看看這雙手,這雙號稱奇跡的雙手,在鍵盤上劈裡啪啦飛舞著,像是宏大的交響樂。」
「閉嘴,本來挺好的詞,怎麼被你說的這麼噁心。」霄白感覺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推開張宇,奇怪道:「他不就玩的好了點,至於那麼稀奇嗎?」
霄白隨著他說的看過去,在瑩瑩燈光下,飛舞於鍵盤上的左手一半白皙如玉,一半打上了陰影,光與影流暢地勾勒出完美的線條。
一聲槍響,又一個人被葉一凡一槍爆頭。
「看看!彈無虛發!這就是葉神恐怖的實力。這氣勢在電競界稱第二,沒有人敢說第一。這個男人猶如一顆明星,無論到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張宇陶醉于葉神的花式操作之中,自發充當解說人員。
「……」霄白無力地聽著張宇詩朗誦的調子,心中煩躁。忽然,人群騷動起來。
「臥槽,開掛了吧?不行,我要把老闆喊過來。」有人嚷道,還有人想上前和葉一凡理論。
霄白心中一緊,連忙站起來,剛跨出一步,就見張宇已經和箭一樣沖了出去:「別嚷別嚷。我就是老闆。」說著,擋在葉一凡背後,攔住所有憤憤不平的吃瓜群眾,喊道:「不要打攪我男神……不對,不要打攪這位選手的正常發揮!」
「有什麼事去前臺報備啊!——為這位選手加油的人,登記以後送一瓶AD鈣奶啊。」
霄白目瞪口呆地看張宇,這個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簽名還用一張破紙的人居然是這個土豪網吧的老闆?!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狐疑地望了眼葉一凡,難道張宇說的居然是真的?
遊戲裡這個時候還剩下三個人。
發完AD鈣奶回來的張宇,忽然悄悄把霄白拉到二樓,指著B46號機的位置,壓低聲音說:「那個人,你看,好像也是職業選手。」
霄白朝他說的方向望過去。外國人?
一個看起來大概只有17、8歲的男孩,一頭金髮格外吸引目光,盯著電腦螢幕的藍色眼睛,微微上挑,像是名貴的波斯貓。眨眼的瞬間,已經組裝好了裝備。
「看他的操作,非常職業。」張宇肯定地說。
你剛剛誇葉一凡的修辭能力呢?霄白瞅了一眼張宇,「唔」地點了點頭。
但是她仔細看了半天,躊躇道:「沒看出來哪裡職業啊,大家玩遊戲不都這個樣子嗎?和葉一凡差不多嘛。」
張宇一口老血差點吐了出來,半天沒緩過氣。他欲言又止地上下打量霄白半天,忽然有氣無力地歎道:「真羡慕你,能天天看葉神玩遊戲。」
兩個人在後面看了半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有什麼好看的。我要回去了。」霄白煩了,抬腳剛準備走,卻被張宇拽住。「等等!有情況!」
只見那個被張宇譽為很職業的男人,對著耳麥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嘴角微微夠了起來,操作著人物往葉一凡前進的反方向跑走。
逃跑?霄白不解,這個遊戲還能這樣玩?
緊張的氣氛彌漫在偌大的網吧裡。葉一凡身邊站滿了圍觀群眾,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裡安靜的只有細碎的呼吸聲,混雜著鍵盤和滑鼠的敲擊聲。
看著葉一凡的身影,漸漸走進B46的螢幕,霄白不自覺握緊了手,心跟著懸起來。
此時,B46潛伏在陰影裡。「完了,視覺盲區。」張宇凝重地小聲嘀咕一聲。
B46的眼神陰冷,嘴角已經浮起得意的微笑,他如同等待著獵物送上門的野獸,靜待最好的時機,沖上去撕裂他。
而此時,長久沒有現身的第三個人,不知從哪裡沖出,突然對著葉一凡一陣掃射,雖然葉一凡險險躲過,卻驚起霄白一身冷汗。
她緊緊注視著螢幕,卻發現了一些端倪,這個人仿佛繼續早有預謀,掃射的方式不疾不徐,仿佛不急於幹掉對手,反而是在……
是想把他趕進B46潛伏的射程裡!
霄白大駭,這個遊戲在比賽前已經明確禁止組隊,可是這兩個人分明是一夥的!霄白瞪了一眼外國少年,轉身往葉一凡那裡跑,想要在他中埋伏之前告訴他。
而此時,葉一凡嘴角上揚,眼眸裡光芒更盛。滑鼠滑動,左手操控鍵盤,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一個後翻,借助身後油罐的力量向前突進,手中的衝鋒槍,一通掃射。而後又一個俯臥右滾,朝身後三點鐘方向扔出身上最後一枚破雷。
就是這一刻!B46男孩眯起眼睛,端起了狙擊槍,扣下了瞄準鍵。
隨著一聲轟響,時間停止了。
遊戲螢幕上顯示著:1人。
全場鴉雀無聲。片刻之後,一聲摔鍵盤的聲音打破了詭異的安靜。
霄白在看到那塊顯示著「1人」的電子告示牌的時候,眸子驟然縮緊。
「葉一凡!」她快步朝他跑過去,急急說道,「那裡有埋伏!」她緊緊抓著他的袖子,試圖從那張撲克牌一樣的冷臉上找到一絲答案。
不安在她心頭漸漸擴大,「你……」那雙蒼白的手反扣住她的手,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深深望著她,然後漸漸笑起來。
「第一。」他靜靜地說。
霄白一愣,一種難以言狀的喜悅,在心頭先是冒起一點小火花,然後升騰成熊熊火焰。「你贏了!你贏了!!」她幾乎激動地叫起來,拍著葉一凡的臂膀。
「葉一凡你好牛!」 所有的感覺,都融為了這一句話。
十萬塊,他們不僅可以找個地方住,而且更重要的,終於可以讓顧七安然無恙了!
葉一凡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眼前激動地蹦蹦跳跳的少女,她亮閃閃的眼眸裡倒映著自己的臉。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許是被這樣教科書級的操作震撼了,一個人鼓起掌來,接著,經久不衰的掌聲響了起來。
「葉神!」張宇回過神跑了過來,「葉神!我就知道你能贏!」他激動地提著一個鋁合金箱子擠過一團人跑過來。
原本還在鼓掌的人們愣住了。
「你說啥?」有人揪住張宇,「你說他是誰?」
「等等,仔細一想,這個手速、意識、還有這張臉……你們不覺得他很面熟?」
「傻嗶——這不就是葉一凡嗎!」
「電競界神話?」
「天哪嚕,有生之年我居然活著看到了遠古巨手。」
於是霄白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蜂擁而至的狂熱粉絲給擠到了人群外面。她看著葉一凡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拉她,怎奈何粉絲太狂熱。一眨眼葉一凡周圍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動彈不得。
霄白含笑望著處在人群中心的葉一凡,在眾人簇擁下,他像是一個真正的明星,僅僅是站在那裡,都閃耀的令人移不開眼睛。無數人湊在他面前,求合照,求籤名。
忽然一聲嗤笑傳到她的耳朵裡,在這個狂歡之夜裡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沒想到昔日的全國冠軍居然混到這個鬼樣子,在網吧虐菜鳥。」
她皺眉,轉頭看過去,是坐在B46的男孩,他正倚在自己旁邊的沙發後背上,反手握著沙發沿,深邃的藍眼睛眼裡流露出濃濃的憐憫和嘲諷。
「你不覺得很可憐嗎?喪家之犬。」
他身上的陰冷讓霄白覺得很不舒服。「作弊的人真好意思說。」她下意識護起短。
「哼。就憑現在的他?」外國男孩冷哼一聲,用流利的中文說道,「被QS戰隊掃地出門,全部身家還被騙走了。幫我勸勸他,別再碰遊戲了,有時間去醫院治治腦子。」
「對了。」男孩站起來,拍了拍霄白的肩膀,「奉勸你一句,早點甩了他吧,畢竟……」
說著,眯起眼睛,用愉快而殘忍的語氣說,「他的手已經廢了。」
「你說什麼?!」霄白驚愕地瞪大眼睛,看著男孩已經走出一些距離的懶散背影,向前兩步,忙問道:「怎麼回事?」
「你自己問他吧。」說完,外國男孩愉悅地吹了聲口哨,轉身離開。
留下身後僵在原地的霄白。她轉眸望向葉一凡,粉絲仍然不散,然而她心中的歡呼雀躍因為男孩的話,已經蕩然無存。
今天,對於這些電競愛好者來說,必然是一個不眠夜。對於「難忘今宵」網吧,則是歷史上最值得紀念的一夜。
葉一凡,這位遠古傳說如同天神降臨,在這個街邊的小網吧裡留下了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就說我們是史上最牛逼的網吧嘛!」張宇用手肘懟了懟在吧台算帳的齊樂,自豪道。
齊樂嗤笑一聲,繼續手頭的工作,沒理他。
葉一凡似乎感知到了霄白的視線一般,他剛簽完一個名字,抬過頭來,第一眼就越過人群找到了她。
一貫冰冷的俊臉上難得顯出了幾分溫柔。他看著她,露出一個驕傲而孩子氣的笑容。
是那種她第一次見到他的照片時,一模一樣的笑容。桀驁不羈,瀟灑張揚。
霄白不由自主也跟著笑了出來,掩過心中的疑惑和不安。
這個人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的生命裡;這個人,霸道又任性,不由分說地將她帶上一條未知的,新奇的路。前路茫茫,而她現在卻不再害怕。她想要和他一起同行,想要瞭解他,也不可抑制,想要保護他。
兩年前。
大二上學期,顧七忽然神神秘秘地對霄白說:「現在我一土豪朋友快要過生日了,我實在沒心情給他送東西,不對,我實在不知道送什麼,要不你幫我畫幅畫。」
「可以呀,畫什麼?」
「要不你就照著他照片畫一張?就那個和你一起打遊戲的。」顧七把手機打開,點開一張照片給霄白看。
於是她第一次見到了葉一凡的照片。在波士頓溫暖的陽光裡,他如沉靜冰涼的海水,跨坐在高高的石柱上,不可一世地斜睨鏡頭,瀟灑不羈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