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八年,高宗定都臨安。
同年,寵妃秦氏出家靈隱寺。帝親往勸之,未果,帝乃歸。
次日,廢秦氏妃號,賜佛號清隱。
北宋徽宗宣和四年,宦官童貫、權臣蔡京、高俅等把持朝政,他們打擊異己,無惡不作,大興奢侈之風,導致朝綱混亂,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禮部右侍郎陸羽十分憤懣,卻無力回天,遂辭官歸鄉,脫離官場,樂得逍遙。他在故鄉余杭開辦一個書院,名曰翰墨,為大宋育才。
【延福宮】
延福宮是徽宗皇帝即位之後修建的寢宮,用材用料以及設施都十分昂貴奢華,用的都有最上等的材料,一改大宋自太祖太宗皇帝以來一脈相承的簡樸作風。這位在藝術上登峰造極的昏庸皇帝大部分時間便是在這裡度過。
延福宮可以說的上是像杜牧《阿房宮賦》裡的「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一般奢華了。
延福宮的正殿,寬敞明亮,金碧輝煌,長寬皆有幾十餘丈。雲頂檀木的橫樑,橫樑上雕龍刻鳳的,手藝精緻無比。橫樑中心上還懸掛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晚上能散發出清幽的光芒,彌漫整個大殿。殿正中擺放著一個精緻的銅色香爐,四周各放置著一個小型的香爐,冬日可以焚香,夏日可以盛冰,以保證宮殿的冬暖夏涼。
左偏殿內,厚實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副丹青,赫然是唐代宰相韓滉的《五牛圖》,《五牛圖》是韓滉的代表作之一,五隻形態各異的牛,栩栩如生。正中則擺放著一張上等楠木桌子,桌腿刻工精細,五爪金龍攀著桌腿,像在與明珠嬉戲一般。桌上右側的青花筆擱上擺放著一隻青花狼毫,毛筆上還沾著黃色的顏料。筆擱旁邊是上等的從安徽進貢來的徽墨和一方端硯,桌子正中則置著一幅未曾作完的畫作。桌前立著一抹明黃,那男子負手而立,一雙目光如炬的龍眸盯著桌案上的畫作,細細地品著。案上橫躺著的畫作,畫上的猛虎張牙舞爪,仿佛要從畫上跳下來一般,旁邊的鳥兒則站在樹上,對旁邊的百獸之王絲毫沒有感覺。
「啟稟陛下,康王求見」
「傳。」徽宗皇帝此時正躬身站立,一手握著畫筆,一手扯著寬大的袖子,凝神作畫。
太監從內殿走出來,手上持著拂塵,半倚在臂上,對著一個俊逸的少年道:「王爺,您請。」
那少年身著一件寶藍色長袍,衣袍上淺藍色的蘇繡蘭花如生長在上面一般。修長的雙臂垂在身旁,腰間的環形玉佩配著寶藍長袍,煞是好看。其面若冠玉,如劍一般的俊眉之下,是一雙黝黑靈動的眸子,唇紅齒白。這就是皇九子,康王趙構。
少年抬眼,微微頷首像那太監道:「有勞。」
說罷了,抬腿入殿。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聖安。」聲音若玉石碰撞般,趙構身子半躬。
「免禮。」徽宗皇帝仍在作畫,隨口應道,頭也未抬一下。
趙構得令直起身子,抬頭看著徽宗。
沉默半晌,徽宗率先開口問道:「見朕有何事?」
「兒臣,想離京外出求學。」站久了倒是有些口乾舌燥,趙構清了清嗓子,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哦?哪裡的名師?竟把朕的大學士們都給比下去了。」徽宗擱了畫筆,抬頭看著趙構道。
「原禮部侍郎陸羽陸大人」趙構輕輕地回答道。
「哦?」徽宗微微抬眼,看著趙構,眼神中略帶些許讚賞之意。「我兒如此好學?」
「還請父皇答應兒臣。」趙構再次躬身作揖請求。
關於擇師方面,徽宗雖是對兒子們挺負責,但是趙構到底只是一個婉容的孩子而已,不受恩寵,師傅自然也是沒有鄆王趙楷,祁王趙模的優秀。既然他自己尋了師傅,那也不必自己尋思了。徽宗想著。
「朕准了!」徽宗擱筆笑道。
「兒臣謝過父皇!」趙構沒有想到徽宗能夠答應,欣喜不已。
「啟稟陛下,蔡京蔡大人求見。」太監進殿道,聲音洪亮地,剛才趙構來時都沒這麼高興。
「既然父皇准了,那兒臣便告退了。」聽聞蔡京求見,趙構識趣地請求離開。
「去吧。」徽宗淡淡道。
躬身抱拳行了一禮後,趙構慢慢走出內殿,在門口差點撞上了急匆匆走進來的蔡京,趙構讓出了路,出了大殿。一身紫袍的蔡京,看著趙構,非但沒有行禮,還橫了趙構一眼,罷了伸手拂了拂碰著趙構的地方,一臉地厭惡與不屑。
步出延福宮,趙構握緊了的雙拳才微微鬆開。
自己堂堂一個大宋康王,卻被一個做臣子的當眾羞辱,趙構恨極。自己雖無父寵,母親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婉容,但自己好歹也是已然冊封的康王;他再怎麼也只是父皇的寵臣罷了,到底還是比自己矮幾級的,竟然敢這般的囂張。
【康王府】
康王的府邸雖不算華麗,倒也不寒酸,徽宗也不會虧待了這兒子。
王府坐落在皇城邊區,坐北朝南,莊重而不失清雅。占地百畝,用材雖然不是太好,但是有了大宋一般親王的規格了。綠色的琉璃瓦反射著正午烈日的光芒,耀眼無比。
趙構一回府,吩咐侍從召侍衛即墨,便匆匆走到書房了。
即墨是趙構的親信侍衛,也是他的伴讀。姓蘇,乃是山東即墨人,故名即墨,挺文雅的名字,但即墨真擔不起這個名字,像個榆木腦袋一般,點不通。他的母親劉氏是趙構的乳母,他也自幼在宮裡長大,兩年前和趙構一起搬進康王府,是趙構最信賴的好兄弟。
「王爺。」即墨推門而入,身側掛著的配件和腰上的掛飾相撞發出略帶嘶啞的聲音。
「即墨,來得正好。」趙構起身,把剛寫好的書信裝入一個小小的黃色的信封,遞給即墨:「遣人送入宮裡給母妃,本王不便去辭別了。」
即墨伸手接過信封,奇怪道:「王爺難道不親自入宮去向娘娘辭別麼?」往常的趙構經常去向徽宗皇帝請求去後宮裡見自己的母妃韋婉容,今日既是要辭別,怎的不去了,即墨甚是奇怪。
「不了,母妃必定不舍。待我學成歸來,再去請罪。」趙構轉了身,留給即墨一個孤寂而落寞的背影,閃忽不定的燭光搖曳著他瘦長的身軀。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呢?
「那,即墨告退。」即墨手微微顫抖,捏緊了手中的信封,退出了書房。
半晌,一個侍女隔著門喚道:「王爺,晚膳準備好了,您在哪兒用?」
「你們用吧,本王沒胃口。」門內傳來趙構清冷的聲音,閃忽不定的燭焰似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猛烈地搖晃了幾下,慢慢又恢復平靜,像剛剛卷起巨大浪花又風平浪靜的海面。
侍女沉默地站了會,似乎在等待趙構回心轉意,半晌,終是退了去。
待即墨歸來,已是用過晚膳的時間了。
一入府,迎上來的侍女便道:「回來了?晚膳幫您在小廚房熱著呢。」
他輕輕道了句:「在宮裡用過了。」便徑直向書房方向走去。
「王爺,娘娘讓即墨帶話,說王爺放心去便是。」即墨一邊行禮一邊道。「娘娘說,只要王爺上進了,她老人家就高興。」
「母妃………」趙構欲言又止,這些年,母親受的罪不少。隨即又說道:「收拾行裝,我們明日便啟程吧。」
【杭州】【秦宅】
秦老爺秦遠便是這杭州的第一富商,本是出身寒門,在經過了十數年艱苦奮鬥之後白手起家創造了這一份龐大的家業。十多年來,帶著一家到處奔波,去過汴京皇城也去過長安洛陽,如今把家安在這「人間天堂」的杭州城來,因為做的茶葉生意,杭州的茶名貴也好喝,所以一邊操持著家業,一邊享受著天倫之樂。這秦老爺年近不惑,膝下卻只有一個女兒,尚未及笄,名曰秦茗,秦老爺視若珍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稱將來要女婿入贅。杭州城不知道多少達官貴人公子哥兒們虎視眈眈著。
「小姐,老爺喚你過書房一趟。」侍女落塵在秦茗房門外通報道。
「嗯。告訴爹爹,就來。」秦茗把手中的白玉環佩用黃綢子包裹好,放在精緻的首飾盒的最裡層。順手拿起盒子旁的木梳理了理鬢髮。一張俏臉出現在銅鏡裡,鏡中美人約莫十二三歲年紀,還梳著有些幼稚的丱發,微紅的菱唇半啟,圓嘟嘟的小臉上還有些可愛的嬰兒肥,令人忍不住想捏一捏。眼睛小小的,與眸上兩撇細細的柳眉搭配得恰到好處。上身著了一件素色小襖,下身則是著了鵝黃色裙子,淺藍色的鞋子包裹著秦茗的小腳,因為秦老爺出身寒門,女兒也並未纏足,卻不像農家女子那樣生得大腳,只是不似纏足一般的畸形。
輕啟房門,秦茗蹦蹦跳跳地往書房裡邊去了,倒是沒有一點兒大家閨秀的樣子,莫要說什麼大家閨秀,連小家碧玉都沒有。
「爹爹!」一步跳進書房,秦茗嬌嗔地喚道。
「茗兒,怎麼又是蹦蹦跳跳的,一點兒女兒家的樣子都沒有。」秦遠一臉寵溺的笑容,對著剛進門的秦茗輕聲「呵責」道:「到時候嫁不出了去別怪爹爹。」
秦茗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她徑直走到秦遠的後面,一雙柔荑搭在他肩膀上,輕輕地乖巧地揉著,「爹爹息怒。」
秦遠在書房坐了一個下午,理清了上半月的賬,渾身上下酸酸疼疼的,被秦茗按摩著正舒服。他一手搭在秦茗的手上,頭微微側過一邊,調侃道:「茗兒啊,現在為父在這杭州城都尋不著你的師父了。」
「怎麼了呀,爹爹?」秦茗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問道。一雙小眼睛閃著好奇的光芒。
「呵呵,現在全杭州城都在說,秦老爺家的女兒,頑劣不遜,非平常之人所能教的。」秦遠嗤笑地說到,語氣裡還透漏些許擔憂。
「哈哈~」秦茗笑著,突然想起了上次那位教自己女工的師父,秦茗被教得手都紮成了篩子,秦遠便大發雷霆把師父轟走了。
「還笑!到時候真嫁不出去了。」秦遠也想起了「篩子事件」,佯裝微怒道。
「那女兒便侍奉爹爹一輩子。」秦茗嘴甜地討好,手上又開始賣力地揉起來。
秦遠被秦茗一句話說得哭笑不得,既為秦茗的「孝心」所感動,也隱隱為了這寶貝女兒的婚事擔憂,倒不說怕嫁不出去,只是怕難擇佳婿。
「茗兒啊,汴京城裡的陸侍郎辭官了,我想把你送去他的書院裡去。」秦遠緩緩地說道。
「書院?就是說,有很多同窗了?」秦茗聽了,高興地問道。這些年來,秦遠都是給她在家裡聘請西賓,她還從未有過同窗呢。
「當然了,陸夫子是京城有名的賢士,因為上諫而遭過貶的。如今告老還鄉,開辦書院,學子必定不少。」秦遠介紹道,這些學子們,大多也就是和秦茗差不多年歲,秦遠打的主意,一是想女兒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樣子,二嘛,也是想擇一個乘龍快婿。
「真的啊!謝謝爹爹,爹爹對我最好了。」秦茗激動地摟住了秦遠,一雙柔荑環在他脖頸間。
「茗兒可得好好學,別給為父丟臉了啊。」秦遠大笑道。
「女兒一定好好學不讓爹爹丟臉。嘿嘿。」秦茗笑著,手上更加賣力地捏著秦遠的肩膀。
秦遠把女兒拉到身側,伸出手捏了捏她粉嘟嘟的小臉,慈愛地道:「茗兒乖,為父還要忙,你自個兒出去玩去吧。」
「落塵,帶小姐出去。」秦遠又對著門外吩咐道。
侍女落塵進來,領著秦茗出了書房。秦茗出門時還不忘笑著揮手。
待秦茗出去,秦遠閉上眼小憩一下,又想起了原配楊氏。
楊氏的秦茗的娘親,十年前就過世了,那時候秦遠還未曾發跡,他也一直內疚著沒有給這個妻子應有的生活。當年,妻子的大家閨秀,卻不顧家裡反對嫁了他這個窮小子,拋卻了家裡的榮華富貴,和他私奔了。創業的道路上,一路都有這個賢內助照應著,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怎奈一場大病,奪去了她的生命,秦遠痛不欲生,幾欲隨妻子而去,但是家業和女兒迫使他又重新振作起來。
在杭州定居也有兩三年了,上門給秦遠說親事的媒婆不在少數,踏破了門檻,秦遠也未曾答應一門親事。只因他把一門心思全部傾注在了生意和女兒的身上了。對於自己的事情,沒有太多顧慮,楊氏始終在他心中陪伴著他,並未遠去。
一心想把女兒培養成像妻子一樣的大家閨秀,從小秦遠便是百般寵愛,請了無數名師,或許是驕縱蠻橫,或許是無心學習一直不見有何成效。如今這汴京城裡的大儒回鄉,秦遠便把女兒送進那翰墨書院,希望換一個環境,會好一點,自己也能少操心一點。
想著,這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所向披靡的堅毅男子,也不覺淚濕青衫。
【汴梁】
清晨,太陽從東邊冉冉升起,沉睡在黑夜中的汴梁皇城開始漸漸蘇醒過來。一聲婉轉而清脆如刻刀的鳥啼聲劃破了天空的寂靜與黑暗,辛苦勞作的人們又開始了忙碌的一天。可是再大的太陽也光明不了陰暗的朝政,再響的雷鳴也喚不醒那昏庸的君王。
大清早的,趙構與即墨便收拾好行李啟程了。康王府對外宣稱王爺獲皇帝准外出遠遊,而非求學,若是說求學的話豈不是拂了皇帝與諸位大學士的面子,說堂堂皇都竟然尋不出一個合格的名師來,還不如民間的鄉村師傅。趙構自然也是微服出行。按他的性子,也是不想大張旗鼓弄得人盡皆知的。
趙構身著一身白衣,翠竹繡在胸前,一副虛懷若谷的樣子,腰間依然懸掛著那枚環形的漢白玉佩。即墨則是一襲黑衣,細細的銀色花紋閃耀在身側,腰間配著一把龍泉長劍,劍身古銅色,有淡淡的紋飾。東方泛起好看的魚肚白,巨大的皇宮也擋不住太陽的升起。二人騎坐在馬上,慢慢地行路。背影顯得孤寂卻又熱鬧,策馬在寬大的官道上,恨不得馬上就到杭州去。
「王爺,您為何不在汴京城待著,皇上給您指派的先生也是不賴的啊。」即墨不解地問道,與趙構在一起十多年,他還是沒能看透這個深不可測的王爺,養尊處優的皇子。
「即墨啊,有些事,你還不懂。」趙構微微歎了口氣,說道:「從今以後,不要再稱王爺,喚我公子即可。」說罷揚起馬鞭,重重地刷下,一手拉起韁繩,兀自飛奔而去,拋下即墨一人在寬大的官道上無語著。
即墨更加不明白,好好一個王爺不做,為何出來受苦呢,不過他自有他的道理,自己要做的只是追隨,只是好好的保護他,不負婉容娘娘授予的使命即可。想著也「駕駕」地追了上去。
有一個畫面,趙構永遠都記得,小時候在宮裡,母親總是愛在黃昏之後站在小庭院之中,站在百花之中,翹首著望著父皇延福宮的方向,等待著父皇有有一天能到她的偏苑裡來,可是直到掌燈時分,依然沒有見到父皇到來。春夏秋冬就這麼過去十多年,母親便是以這種卑微的方式愛著父皇,愛著那個永遠也不可能再相見的男人。從那以後,他便變得沉默起來,不愛說話。有時候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書,有時候一個人默默拿著刀槍練武,母親告訴他,要好好地努力地做到最好,父皇才會看你一眼給你一個好前程。韋氏給不了趙構子以母貴,只能盼著母以子貴,皇帝百年之後兒子將自己接出王府,不至於老死在這深宮之中。
主僕二人就這麼騎著馬飛奔,一路無言,即墨早已習慣了趙構的沉默,從小他便是這麼沉默。
直到日上中天,臨近中午了,天氣變得有些悶熱起來,看趙構完全沒有要停下來休息的意思,即墨也只得跟著。
突然聽見前面有重重的疾奔馬蹄聲,即墨輕輕道了句:「公子,你瞧。」
趙構抬眼向正前方望去,只見一輛點綴著豪華珠寶裝飾的大型馬車,前面有三個領頭的人。中間那個中年男子著了身玄色錦袍,金邊的蟒繡在胸前,頭戴著紗冠,看來是一個不小的官員,只是可怪的是,年過四十竟然也未蓄須(古代男子以蓄須為美,比如美髯公關羽),難不成還是個太監?錦袍中年的身側,是兩個著了普通絲綢黑衣的青年。
人馬越來越近,離開趙構與即墨還有三十丈遠,二人都自覺地讓開路來,讓那疾奔的馬車先行。
剛讓出路來,卻見一個素衣婦人牽著一個三五歲的孩子正要過道。
趙構連忙向即墨使了個眼色,一瞬間,二人交換了眼色。飛快地驅馬上前,如一道閃電,趙構攔住了那婦人,婦人卻只顧追著孩子,趙構喝了一聲將她攔在了道旁。而即墨則一伸手,勾勒一驚險的弧線,將那跑到路中間的孩子拽了上了馬身,坐在即墨身前,孩子驚魂未定,一臉的驚恐。看見孩子被救,婦人這才安心地停在了路旁。
前方車馬已經奔來,即墨還來不及再退至路旁,人馬兩旁領頭的黑衣人大喊著:「讓開!快讓開!」
那孩子慌著「哇」說完一聲哭了出來,即墨也被嚇著了,到底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突發事件,驚慌地停在那裡不知道動了。
前方的三馬一車趕忙勒馬,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豪華的馬車上的馬夫像是使出了全身的氣力,但是馬車還是翻滾在地,鑲嵌的珠寶滾落了一地,在太陽的照耀是閃閃發著各色的光芒。奇怪的卻是,馬車裡竟然沒有人,這麼豪華的馬車難道不是用來載人的?趙構正奇怪著,突然從馬車裡滾出一塊巨大的帶著奇怪花紋的石頭,石頭受到撞擊已經斷裂成兩截,猙獰的裂紋像是一道恐怖的傷口。
領頭的三人費了好大力氣才制住了各自受驚的馬,反應過來之後,急忙地回頭看那馬車,三人看見巨石斷裂,臉上都出現了驚愕之色。錦袍中年一臉鐵青地回過頭來,對著即墨和趙構大怒道:「不要命的混帳東西,陛下的花石綱也是你們能衝撞的嗎?!」
錦袍中年的聲音渾厚不足,尖細有餘,竟似女人一般尖銳,趙構覺得有些熟悉,定睛一看,果然真是個太監,原來是父皇身旁的大紅人,寵臣童貫。
趙構看童貫的同時,童貫也仔細打量著趙構和即墨,看兩人穿著不凡,又在這汴京官道上,應該是個大家公子,仔細回想,這才想起那人竟是皇帝九子,康王趙構。
認出了那人是趙構,童貫氣消了一半,並不是懼怕趙構的身份,而是花石綱損失的膽子,有人抬了,於是緩了緩聲音,說道:「原來是康王殿下,這可是陛下從揚州尋來的奇石啊。」童貫指著那斷裂的石頭說道,語氣透露出蔑視與不屑,卻又擋不住的欣喜,災難過後的欣喜。
趙構早就恨透了這禍國殃民的花石綱,只是自己的話並不起什麼作用,所以沒有去勸諫父皇,得寵的皇兄卻不管事,直言的大臣都沒好下場,所以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以免引來父皇的不悅甚至憤怒。如今自己弄壞了這石頭,童貫必定會稟報父皇,自己反正已經背上罪名,也就什麼都不怕了,自己已經不在京城,父皇也不會怎麼樣,就算追究起來,不信父皇會這般絕情,一塊頑石竟然抵不過一個兒子,遂看著童貫說道:「石頭壞了,童大人只要向父皇稟報即可,一切由本王擔當,只是現在本王有急事,恐怕不能與大人一同回京領罪了。」
童貫本想把趙構帶回京城向皇上稟報以免了自己的罪過,康王擔著,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但聽見他說有急事,心裡思索著莫不是皇上指派康王出京辦事吧,若是事辦黃了,皇上怪罪下來可是擔不起,那自己還是不要阻攔為好。
「那王爺請便,臣回京向皇上稟明。」說罷讓出了道路。
趙構淡淡道了句「謝過大人」之後便與即墨領著婦人和孩子走了。
「謝謝王爺救命之恩!」那婦人驚魂未定地向趙構拜道,聽聞剛剛那個錦袍中年的大官喚他康王殿下,料想是個王爺,便如此喚道。
那孩子也停止了哭泣,不過還是一張驚魂未定的臉,這麼小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驚嚇,應該要挺久才緩的過來,也與母親一齊跪下,微紅的小臉上還留著淚痕與兩行淚水。
「大娘不必言謝,舉手之勞罷了。」趙構抬手扶起那婦人,微笑地說道,眼眸裡散發出無限的柔和。
「大娘快些回家去吧,這孩子受驚了,應快些回去哄哄壓壓驚才是。」即墨捏了捏那孩子的臉蛋,唇角微揚,帶著和藹的笑容。那孩子張大黑溜溜的小眼睛瞪著即墨。
「王爺行了這麼久路也應該累了,若是不嫌棄的話,可光臨寒舍,奴家準備些酒水飯食,為王爺解解乏。」那婦人拉著孩子,又對著趙構福了福身,說道。
趕了半天的路,趙構也覺得有些乏了,遂應承下來:「恭敬不如從命,那便打擾了。」
「王爺哪裡話。」婦人訕訕道。說罷牽著孩子領著趙構與即墨向家裡走去。
那婦人的家及其簡陋,一間破爛的小屋子,角被磨光滑了的小木桌子,一個矮矮櫃子,小小的炕上躺著老邁呻吟的婆婆。那婦人沒了男人,上有婆婆,下有孩子,全靠婦人一人幹些雜貨養活。可能自己一家人都吃不飽,卻拿出最好的來招待趙構和即墨,趙構即墨都面露愧色。在婦人家喝了幾口水歇息一番後,趙構也不想叨擾太久,再說趕路要緊,便告辭準備啟程。走之前悄悄放了幾兩銀子在那破爛缺角的木桌之上,那婦人一人操持著整個家,趙構不禁有些憐惜起來。自己雖然不受父皇寵愛,但是好歹也是個皇子,從小養尊處優的,從未受過這些貧窮之苦,今天算是見識了。待赴杭州學成歸來,必定要做一個能幹的親王,輔佐父皇、皇兄治理江山,讓百姓們都過上好日子,不必再為溫飽而擔憂。趙構修長白皙的手指圈成一個拳頭,緊緊地握著。
道了謝,趙構與即墨二人拿著行李告辭了,婦人拉著孩子揮手目送著,趙構即墨露出淺淺的笑容。
書院起源于唐代,大興于宋代,比較著名的書院有河南的嵩陽書院,湖南的嶽麓書院和石鼓書院,安徽的白鹿洞書院,都是聘請大儒和名流為學生講學。陸羽以科舉入仕,官拜禮部侍郎從三品,因勸諫而遭過貶,告老還鄉開辦書院,來投奔的學生自然是不會少的。
翰墨書院坐落在陸羽家的旁邊,回到家鄉之後,陸羽把自己家裡的一些積蓄和多年為官的俸祿以及皇帝陛下的賞賜盤下自己家旁邊的地,把書院和家前後連了起來。書院分為東廂房和西廂房,是提供外來的學生和助教居住的。南邊的學堂,平時就在這學堂裡面授課,北邊接著陸羽的家,是書院的食堂,食堂裡的飯食是直接從陸羽家運送過來。因為翰墨書院並不同於上面提到的四大書院一樣建立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給學生陶冶心性,而是是城區。正所謂「小隱隱於山,大隱隱于市」,作為一個治學的人,應當在何處都能夠放下浮躁的心去學習。
【秦宅】
一大清早,秦茗反常地起了,大概是因為終於可以像平常人家的孩子一樣去學堂書院裡去學習了,書院裡還會認識很多的同窗。侍女落塵進房為她梳妝,本欲想平常出門一樣梳一個雙平髻,卻拗不過秦茗,硬是梳了個巾幗髮式,一方方巾包裹著三千青絲,兩隻藍色束帶灑在腦後,威風凜凜的甚是好看。
「落塵,你說我像不像花木蘭?」秦茗撫著嬌小的臉,彎彎的柳葉眉毛下一雙清澈的眸子看著鏡子裡的落塵說道。
「小姐真像個小巾幗英雄!」落塵兩手搭在秦茗的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人兒,像在欣賞自己親手做的藝術品一般。
梳好髮髻,秦茗又換上父親備著的白黑相間深衣,素顏朝天,看上去知書達禮,好似一個翩翩佳公子呢。
「小姐,穿上這身衣服,可不要再蹦蹦跳跳的了,莫拂了先賢的面子。」落塵在一邊叮囑道。
深衣,自古以來,便作為古代諸侯,士大夫的家居服,也是庶民百姓的禮服。到了宋代,大興書院,便成為學子第一天入學的禮物。因為第一天要拜過孔夫子,還有洗手淨心,經夫子一番教導,才成為正式的學生。後來南宋理學家朱熹改進深衣,謂之曰「朱子深衣」,深衣便成為華夏衣冠的代表。
打扮好了之後,秦茗與落塵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用過早膳,早膳是家丁特別端來的,秦遠吩咐不必讓秦茗自己過來用了。落塵打包了點小點心以免中途肚子餓,便和秦茗一塊出門去了,落塵則為秦茗拿著書袋。
秦遠站在廳堂目送,看著女兒似男兒一般穿著深衣去書院了,而且難得矜持地不蹦蹦跳跳,心中不免感歎,真是難為她了,茗兒從小在自己跟前長大,還未曾離開過太長時間。又想茗兒要是個男兒多好啊,那麼自己也不必擔心這份家業會落入他人之手了。大宋雖然民風開放,女子也能做許多男子能做的事,比如念書,甚至已出閣的婦女在酒館裡和男子們劃拳喝酒都是可以的。但是行走商場,混跡于老奸巨猾的男人堆裡,還要獨當一面撐起整個家,實在是太難為一個女流之輩了。
【翰墨書院】
今天陸羽心情似乎不錯,帶著學生們拜過聖人先師孔孟夫子,沃泴淨手淨心之後,便引學生入書院的學堂。學生們齊聚一堂,各自找了座位坐下,清一色的深衣,很是一派欣欣向榮之象。似乎看見了大宋未來的希望,陸羽的心情更加喜悅了,遠離官場,來到這鄉間教書育人,也不失為一件樂事啊。孟子曾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在,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如今他陸羽也做到這三樂了。
稍稍訓了幾句話,交代一番之後,陸羽便讓學生回家去了。外地學生則回書院的東西廂房,可出入學堂自由活動。
因為學生們都是十多歲少年,在家中或者上過其他書院,所以《三字經》《千字文》這些幼兒啟蒙讀物就不用教學了。
這天,陸羽正捧著四書之一的《中庸》正在講學,突然助教跑進來,陸羽臉色微變。他認為教學乃一件神聖的大事,不可受到任何的打攪,遂微怒對著沖進來的助教道:「何事啊?」
助教見陸羽怒了,有些惶恐,他走到陸羽身旁附耳道:「夫子,院外有學生求見。」
「沒看見我正在講學麼,讓他等著。」陸羽說完,便又開始講學了,並不理會那助教。
助教見陸羽不管不顧,把自己晾在了一旁,遂也識趣地離開了,去告訴院外的學子等著,夫子正在講學,誰也不見。
助教一離開,堂下學生們便議論紛紛,在討論新來的這一位到底是師弟還是師妹。
陸羽看都大家無心聽講了,也沒了講學授課的熱情。於是放下書本,說道:「既然大家這麼有興趣,那為師便把這位同窗請進來。」
說罷,便召來了助教,吩咐下去。
而門外求見的,正是馬不停蹄趕來杭州的趙構。連日趕路,精神有些頹唐,一到杭州城來,來不及休息便趕來了書院。即墨和他在院外焦急地等待著小廝回話。
助教還未和趙構回話,便又被陸羽叫了回去,滿心歡喜地去請趙構進來,還吩咐他小心一點,因為剛剛他打擾了夫子授課。
得到助教的回話,趙構理了理衣冠,正了正儀容,強做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
邁著輕快穩健的步子,進到學堂裡,趙構對陸羽躬身一拜,恭恭敬敬道:「學生來遲,打攪夫子講學了,還望夫子海涵。」
「無礙。」陸羽客氣地說到,也想看看到底是何許人也,一直盯著趙構看。
趙構緩緩地抬起頭,又道:「還望夫子恕罪。」
陸羽在汴京任官之時與趙構有過交往,也有師生之誼了,馬上認出了此人便是康王趙構,但是此時相見,陸羽有些驚訝和慌亂,著打斷了他原先本想刁難一下的想法:「康,康……」
王字還未出口,便被趙構打斷。
趙構也不少有意打斷陸羽說話,畢竟這樣是非常地不禮貌,但是再不打斷,自己的身份就要暴露了,急中生智道:「學生康為,拜見夫子。」邊說邊跪下拜師,並馬上給自己起了個化名。
聰明如陸羽,也立刻會意,反應過來之後,一反剛剛慌亂的神態,單手扶起趙構,說道:「請起。」
「那邊還有個座位,你便坐那裡吧。」陸羽伸手指了指學堂後面一個角落道。
「謝過夫子。」猶是那般從容,趙構緩緩向那個角落了走去,輕移開椅子,便坐下了。
而趙構的身旁,便是那古靈精怪的秦茗,此時正拿著書本翻看著,這兩天遲來的師兄弟們不在少數,早就習以為常了。
趁著陸羽專心講學沒注意,秦茗扭過頭來對著剛剛放鬆一臉舟車勞頓(哦不,是車馬勞頓)的趙構說:「真厲害,夫子竟然沒有動怒。昨天幾個師弟可慘了。」
「呵呵,師弟謬贊了,僥倖罷了。」趙構又恢復了剛剛神采飛揚的樣子微微一笑,他在人前總是那麼完美。
「師什麼弟,你應該喚我作師兄的。」秦茗見趙構把自己當做男孩,也不奇怪,恰巧穿著中性一點的衣飾,梳著小巾幗髮式,束帶輕揚,還真是安能辨我是雌雄。
趙構打量著身旁這個人,最多也就是十二三歲,微蹙著俊眉,道:「閣下的年歲該比在下小吧?」
「論年歲,自然是比你小,可是我先進的師門啊,你說是不是啊,小師弟。」秦茗輕笑,頭上的束帶隨著她的顫動飄揚,藍色的束帶似舞女的舞帶。她是要捉弄一番趙構了。
趙構被她一句話堵了回來,加上車馬勞頓頭有點暈乎乎的,竟不知道作何回答了。
陸羽此時正往這邊角落裡看,看見趙構,秦茗二人在肆無忌憚地說話,臉色微微變得鐵青,威嚴地說:「康為,秦茗二人,你們出去站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進來!」
秦茗和趙構也不做太多辯解,夫子的話是不可違抗的,在書院裡,夫子便是權威,便是主宰。二人悻悻離席,出來學堂,在牆壁邊站著,臉朝著牆壁,面壁思過。
可憐的趙構,剛剛到了杭州好不容易進了書院卻被這小丫頭片子連累得罰站,第一天就這樣,苦命的人喲。
「都是你連累我啦。」秦茗帶著怒氣低咒一聲,柳葉眉毛微微皺起,小嘴一翹,對身旁的趙構說道。
趙構哭笑不得,明明是秦茗先招惹的自己,怎的又怪道自己頭上來了,小性子跟個女兒家似的。
「若是夫子告訴爹爹今日之事,一切都由你來擔,都是你的錯啦!」秦茗恢復了小女孩的本性,急得有些哭腔地說。告家長可是老師們通用的最管用的方法。
趙構從小在宮裡長大,一向只有別人安慰他,他也沒安慰過人,正不知道怎麼對付這小師弟,任由她小聲啼哭著。
剛想起什麼來,趙構張嘴欲言些「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哭哭啼啼算個什麼樣」一類的話來,話到嘴邊,沒說出來,怕火上澆油了。
半晌,終於下課了,秦茗趙構站得腿都有些麻木沒有知覺了,本等著陸羽出來赦免解救他們,怎知先出來了一個少年,大概十三四歲,身穿一身錦袍,兩手搭在臉上沖著二人做鬼臉,一邊說著「活該活該」的話,那欠揍的小模樣,讓人忍不住上去揍他一頓。秦茗見狀,則哭得更甚了。趙構則是不搭理他,冷笑置之。
一會兒陸羽從學堂裡出來,那少年見了,飛快提起袍子地跑了,背影有些滑稽。陸羽看見趙構與秦茗乖乖地站著面壁,想來自己似乎太嚴了些,畢竟是孩子,況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遂走過去對二人道:「下不為例,回去吧。」
秦茗如受大赦,小聲地囁嚅道:「謝謝夫子。」小臉緋紅地,還帶著兩道淚痕,甚是可愛。
秦茗剛一抬腿,腿站久了麻了不聽使喚,剛踏一步便站不穩摔了出去,趙構連忙轉身將她扶起,秦茗站穩後掙脫了趙構的手,趙構也連忙松了手,要再握著人家該以為自己有斷袖之癖了。正巧落塵迎上來接人,秦茗更陸羽道了別,便由落塵扶著回家去了。
陸羽獨自把趙構留了下來,語重心長說道:「秦茗是個女孩,你別欺負她。」
「女孩?」趙構驚訝不已,剛剛自己還扶了她,回想前面的對話什麼的,也反應過來,的確是個女孩,穗應承下來:「是,夫子。」他也不作什麼辯解,要真說是秦茗連累了自己,便顯得自己小人沒度量了。
「王爺既來到這裡,就要守這的規矩,杭州不比汴京皇城,翰墨書院不比康王府邸。」陸羽又冷冷道,恩威並施。
「是,夫子。學生是來這學習的。」趙構恭敬地回道。
「去吧,收拾收拾廂房,明日正式上學。」
(PS:四書五經:四書乃是《大學》《孟子》《論語》《中庸》,五經則是《詩經》《尚書》《禮經》《周易》《春秋》,都是儒家經典,古代書院必讀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