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市一中校門口
她背著厚重的書包走在綠蔭小道上,身後傳來一群男生戲謔的笑聲「慕子吟,走那麼快做什麼,等等呐……哈哈」腳步越走越快,混入人群中,身後再聽不到任何呼喚。
是啊,她本就該獨來獨往,不是嗎?她自嘲道。
書包裡背著的是一份光榮的錄取通知書,來自於「復旦大學」的通知書和一張價值一萬的獎學金支票。對於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該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啊!
然而,對於她而言,是不屑的。她想要的不是所有的榮耀,只是母親的微笑,母親的愛,她的榮耀亦是母親的榮耀,她為母親賺足了親朋好友羡慕的目光,卻從未換來過她的微笑和懷抱,她知道,母親早把所有的愛給了妹妹。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她微笑,她就已心滿意足。
然而,她對她卻是冷若冰霜的。
她想,這種冷漠,源于父親,他們的情感總是不合的,干涉彼此太多,疑心太重。而她總是說她像父親。
於是,她寧可選擇在假期去學習,也不願與她獨處。起碼,這樣——可以騙騙自己。
因此,她的課餘生活是極其豐富的。
努力地拼搏,得到虛有的榮耀,漸漸成了習慣。
路過一家寵物店時,一隻深黑的波斯貓吸引了她的目光。
它背毛長而密,質地如棉,輕如絲;毛色豔麗,光彩華貴。
她素來是喜貓的,因貓的性格是她喜歡的,想要的,卻是學不會的。貓,好似一個生命的旁觀者,用冰冷得如同利劍般的眼神,穿透人類無止境的蠻橫,荒唐可笑的蠻橫。
它們並不會甘願做玩物,它們沒有喪失自己的性格,從來沒有。它們可以毫無羈絆的在夜空下奔跑著,熟練而矯健。
如水的月光,似瀑布般傾瀉,揮灑在他們身上,反射出絢爛的光芒,璀璨,詭異。
黑夜給了它們能穿透黑夜,甚至一切的眼睛,也給它們蒙上了無盡的神秘,卻沒能掩蓋他們的孤獨。
即使知道母親不喜歡貓,可她還是決定買下,因為人終究要為自己活一次。
然而,當家門打開時,母親見到她手中的貓,竟厭惡地將它從十樓的陽臺拋下。她驚呆了,心被狠狠刺痛了,風一般地沖下樓梯。
它已經奄奄一息了,可,它終究活著。它只是一種莫名的死亡,莫名的生還。不知不覺中,它已遭受了一世的輪回。
它抬頭看天,是為了消逝心中的寂寞麼?它明亮的眸子裡忽而閃過複雜的眼神是淒涼的憂傷麼?
貓,是癡情的,戀舊的。
它望向她,那琥珀色和深藍色的眼睛,盯著她。她竟有些昏沉沉的感覺,手不自禁垂在地上。
夕陽是那樣美,紅得像血,像火,好似一位即將離去的少婦,人們在欣賞她最後的美。
眼皮沉重的垂下,無知覺地睡去。
日遲亭
一位身著青色宮裝的女子倚在紅漆色的柱子旁,眉頭緊鎖。父親往昔與郭太尉走得分外近,可外頭卻早有傳聞,郭太尉,結黨營私,有通敵叛國的嫌疑。如今,父親又該如何自處呐?不如去求求太子,太子想必會替家父說幾句好話。太子與她青梅足馬,必會……
「暮郡主,婉妃娘娘在前方等著郡主殿下小敘片刻。」尖銳的太監聲響起。
她莞爾一笑,傾國傾城,提步走向前方的婉妃,「暮兒給婉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
「郡主多禮了。」只見那位衣著華麗,膚如凝脂,面如白玉的女子溫柔一笑。
「娘娘,外頭暑氣大,不如去亭內坐坐。」
「不了,本宮來,是有事相求於郡主。」
「娘娘這不是和暮兒生分了嗎?」
「皇后娘娘,有意想在正午擺家宴。這不,前些日子,惠妃去清靈寺敬香,將其之子托于本宮照養。其子,年幼。本宮不在他身旁,還是有些許擔憂,請你代本宮先照看一下。」
「娘娘,您且放心。」說罷,便提步走向婉妃的側殿。
殿外,竟空無一人。只聞聽嬰兒的啼哭聲。她走了進去,只見嬰兒滿臉煞白,身子不停地打哆嗦。
她驚呆了,「來人,快來人呐!」無人回應,她只好急衝衝地走出殿外。
只覺身後,有人一掌推下,她不由地從白玉石階上滾下,頭重重地撞到石磚上,頭破血流,痛得昏厥過去。
漸漸地,太陽從濃霧中鑽出來了,那也是,可憐的太陽啊!光是那樣淡弱。隨後,它又躲開了,讓白茫茫的濃霧吞噬了一切,包圍了大地。
醒時,竟在冷宮。眼前迷迷糊糊,頭疼痛不已。
「暮郡主醒了。那就接旨罷。」身旁太監尖銳的聲音響起。「奉天承運,皇帝詔諭,暮郡主圖謀不軌,有意傷害朕第十六皇子,陷害婉妃,故貶入冷宮,本該終生不得離殿。但錦王爺遭人毒害,朕宅心仁厚,念及與錦王爺兄弟情誼,且十六皇子身體無礙,圈禁暮郡主於冷宮十六個月。欽此。」
暮郡主癱倒在床上,毫無力氣。臉蒼白無力,唇毫無血色。「父親,皇叔,婉妃……原來這一切早是安排好的!」
「郡主節哀。還好十六皇子無礙,否則,皇上也無法保郡主。」太監道。
「李公公,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她淚眼朦朧。
「暮郡主,有些事該忍就得忍,有些冤……就當是為了朝廷罷。」太監打斷她的話,「郡主好生歇息,咱家先行告退。」
「什麼意思?什麼叫為了朝廷,父親!」
忽然間,她只覺一片漆黑,再次昏厥。
慕子吟靜靜躺在榻上,只聽耳旁響起,「暮郡主,因精神受到刺激,又傷及過大腦,恐怕,可能會因此……忘卻往事,也有可能,性命難保啊……」
眼皮厚重的張不開。
「可能,也只是可能罷了,愚昧不堪的蠢女人,最好別壞本太子的大事。」磁性的聲音響起。
「太子,暮郡主畢竟與太子青梅竹馬,這……」
「用不著你多嘴,本太子自有分寸。」
「是!」
蠢!她沒有聽錯吧。十七年來,頭一回有人說她蠢!慕子吟心裡是這麼想的,只是眼皮厚重的張不開,頭卻是極疼的。
身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良久,她才睜開疲憊的雙眸。
樹梢上,罩著一層金色的光,迷迷濛濛的……
眼前是古色古香的屋子,而自己躺在榻上,被子卻是極其破舊的。
窗戶上糊著破舊的窗戶紙,這是怎麼回事,她有些亂了分寸,但還是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回身,左手牆邊放著的一個銅鏡裡映出了一個身影,好像是她。
只是這長長的鬢髮怎麼來的?目皓眸星,齒唇留香,肌膚賽雪,梳著雙刀鬢,身穿白色魚尾衣,更顯那淡若蓮芳的素雅。
額頭上,裹著一塊白紗,上面還有觸目驚心的血跡。可,她早已學會了堅強。
難道說,她真的碰到這種人類未知的時光隧道回到了過去?可她還是不明白,她這是整個人過來了,還是什麼借屍還魂呀?
罷了罷了。換個環境,又有何不可呢?
這兒的環境並沒有電視上所展示的那樣華麗,門口也沒有任何宮女在,原來,不過如此罷了。
恍惚間又憶起剛才來的那兩個人,好像一個自稱是太子,好像有人叫她「暮郡主」,那個所謂的太子竟說她蠢!蠢嗎?真可笑。應該是那位所謂的「暮郡主」吧?
而那個擁有高科技的世界早已冰封在心底,是啊,冰封,冷漠……慕子吟揚了揚嘴角。
彼時,一個年老的身著深綠色的宮女手提竹籃走了進來,「把飯吃了!」語氣十分強硬和冰冷。
原來,這就是皇宮所謂的禮儀。
她有些氣不慣,「你這是何態度?」
「呵呵……真是可笑。你還當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呐!你啊!圖謀不軌,有意傷害皇上第十六皇子,陷害婉妃,奸計未成,被貶冷宮,雖未被皇上奪取郡主的頭銜,但是,還是在冷宮裡十六個月,呵,就算出去,也毫無靠山。你的父親還是被人毒害了的。」她的眼中滿是不屑卻沒有絲毫恨意,「趕緊吃,省得浪費我的時間。」
原來如此,看了看籃子裡的菜,是餿的,還泛著淡淡的黃,她早已沒了胃口,卻是委婉下來,想探個究竟,「原是如此,我的頭部受傷了,忘了往昔。倒一時糊塗起來,剛才太過無禮了,還請姑姑見諒。」
那宮女聽到這等稱謂,怨氣倒消了些,笑著道,「罷了罷了。」
「姑姑,我有一事想問姑姑。」她站起身,有意請她坐下。
她緩緩坐下,「且說。」
「姑姑,竟是我要害人,又何故受了傷呢?」
姑姑扭頭望瞭望四周,示意她彎腰,姑姑伏在她的耳畔說道,「我也是道聼塗説的……」便將事情娓娓道來。
她只覺可笑至極,難道這是個昏君嗎?這明擺的是陷害,皇帝竟……莫不是皇帝有所畏忌,只怕這婉妃並非等閒之輩。
她正欲往下問,姑姑便忙忙起身,提籃走出,「有些事,是不能說的,你自己保重。」
「姑姑。」她輕喚道,「多謝了。」
她的心中湧起暖流,原來,後宮中,也非皆是萬惡。
冷宮的日子,終究是難過的。夜間,有兩位姑姑來巡視,脾氣確實暴躁無比,心思亦是不良的,故意在飯裡摻冷水。難以下嚥,甚至無法入口。
慕子吟只覺得有些宮中怨婦以折磨人為樂趣,不免脊背生了涼意。
這兩個宮女更是無法與頭一位姑姑相比
只是第二天,她再沒看見她了。
來了位年紀尚淺的宮女,她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一見到她便撲到她的懷裡,「郡主,她尋你尋得好苦呐。」
她輕輕將她扶起,抹了抹那位宮女的淚痕,她是不認識她的,是啊,怎麼可能認識呢?
「頭回來的那位姑姑呢?」她心生疑惑。
「那位姑姑……死了,不知怎麼死的。」
她呆住了,原來這後宮竟是這麼容不得這樣的人呢呐,也難怪其他的兩位姑姑了。
「奴婢求了太子好半天,太子才允奴婢來伺候郡主的。」她笑了,淺淺地笑著。她竟感到有些許不自然,她曾略讀過一些心理學上的書,這個宮女的淺笑持續了十幾秒,而她依稀記得真心的笑是不會超過五秒的。
是啊,萬事皆得警惕才是。
那位宮女的名字叫「瑾真」,年十三。
真兒讓她親昵地喚她「真兒」,自那位姑姑死後,她便再沒敢問過誰關於她的一切,她畢竟不是心狠之人,讓無辜的人為她送命。
然而,真兒卻不在乎這些。真兒告訴她,她願為她獻出生命,聽起來有些冠冕堂皇。實際上,她也是這麼做的。真兒不畏懼生死,告訴了她關於在她摔傷之前的事。
從她的口中,她得知:暮郡主,年方十五,錦王爺之女。從小嬌生慣養,然而,卻只是個只識詩書的宅院女子,空有華麗的外表,心無城府,天真爛漫。與太子殿下青梅足馬,兩情相悅……
這時,她才明白太子為何說其蠢。卻有一點未明瞭,然而也是不能問的。太子若真與暮郡主青梅足馬,兩情相悅。又為何有意除去她,只怕幕後……瑾真,不顧生死真是那麼簡單麼?是的,她不得不承認,她,是多疑的。
暮郡主「暮」這個字,她極不喜歡。這是個不景氣的字。
意為:晚,將盡
又如:暮月(一季的末月);暮末(猶末世);暮冬(冬末)
這確實是不喜歡,甚至是討厭。
還是自己的姓氏好些。
慕,意為:嚮往,敬仰,或意為思念,依戀。雖不算至好,但終究是自己喜歡的。
若能將「暮」的賜號改為「慕」便是最幸福的事了。
「郡主。」真兒喚她,「夜已深了,不妨去歇息。」
「你先去歇息罷。」她緩緩上床,面對牆壁,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幽藍的天幕中,明月如銀盤噴射出清冷寒輝。幾顆稀落的星星似寂寞消愁,又如浩瀚大海中的海石,無人理會。
一切宛若她的心情,她早已習慣了孤獨,然而這一次,卻無助的可怕。身旁再無值得信任的人了。鼻子竟有些酸酸的,眼前像是被濃霧包圍,一滴冰冷的淚珠奪眶而出,寒風襲來,淚水順著鼻尖落下。
淚,這是她久違的眼淚。她卻不明所以,原來——她也不過如此,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強。
夜深了,而她卻難眠。
窗外,重重疊疊的枝丫間,只漏下斑斑點點的細碎的月影。心中寒冷一片。
只覺背後有人,餘光掃去,只見真兒在默默地為她捂被角。心中溫暖如初。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輕輕掩門。
這一切,在她的記憶中,是不存在的,沒有人對她會如此體貼,她是多麼渴望這份溫暖。她對她,心有愧疚。
窗外,皎潔的月光如同灑向大地的水銀,把柔和的銀光靜靜地披在這一片片捲曲的落葉上。
次日,晨。清晨的空氣裡沁著微微的芳馨。
冷宮中是沒有花的,就連樹也只是顆枯樹。她的心是暖的。
她走到真兒的房裡,這原是柴房,後才被改造為房間。這實在是難為真兒了。有誰能把戲演得這麼精湛呢?她在盡力說服自己。
「以後,你別睡在這柴房了,與我同睡吧。」她望向她,眸中充滿誠懇之意。
「這……實在不妥罷。」她低下頭。
「怎麼會呢!」她握住她的手,「我們本就是故交呐。不是嗎?」
「奴婢,多謝郡主厚愛。」
夜,靜靜的夜,少女出浴般的恬靜,少女晚妝時的淡雅,少女幽會時的甜蜜。
她和謹真肩並肩坐在枯草地上,仰著頭望天上的星星。
真兒在她耳邊喃喃道,「天很黑,但很透明。星星們都使勁眨著眼,和月亮湊著趣,但都不及她的亮,她的美。滿塘閃動著的銀色鱗甲,是星星的光點,她們慚愧了,不是嗎?一會兒就不見了。」
「哈哈……」她笑道,「果真是如此。」
真兒又與她講了些她故鄉的奇事與趣事,煩躁的心情被她驅散。
「郡主,您喜歡秋千嗎?」她突然問她。
「這是當然,有誰不喜歡呢?只是在此是都見不到了。」
真兒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夜間,她睡得很香,沒有不安與焦躁,只因身旁有個依靠。不免想到‘幸福’二字,她懂得知足的。但願天亮得遲一些。
晨,天空還未大亮,她便被一聲聲鳥鳴喚醒,身旁卻沒有謹真的影子。
「真兒。」她輕喚道,「真……」她從窗外看去,一個用木頭製作的秋千,立在枯草上。
真兒見到她,便走了過來,「郡主,您瞧,那兒的秋千,您喜歡嗎?」
她看向真兒,正欲,挽起她的手,真兒卻連忙縮了起來。她看著真兒手上斑駁的血跡,不免一怔「你的手……」
「奴婢,不小心磕到了的。」她紅著臉將手藏於身後。
她執意拉起真兒的手,「是做秋千的時候,弄傷的吧?」她輕輕為她吹著傷口。從來沒有人為她做過這麼多,眼眶有些朦朧。
「奴婢手拙,不過秋千上是沒有血跡的!」謹真急忙忙地解釋,「請郡主放心。」
「你可真是個傻丫頭!」她破涕而笑。
「只要郡主高興便好,奴婢願意傻點,嘿。」她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你這丫頭,倒越發沒大沒小了!」她輕輕戳著真兒的腰部,真兒忍不住大笑起來。
原來這便是友誼。無論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起碼,歡樂過,感動過,於她,便足矣了。
天漸晚了,夕陽向遙遠的地平線墜去,塘邊,片片暗影隨風曳動,更是風姿綽約。她和真兒坐在輕輕搖擺的秋千上等待夜晚的降臨。
殿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兩位身著深青色的宮女見她們坐在秋千上,便大變臉色,大喝了一聲,「你們好大的膽子!」
匆匆走來,揚起手用力地扇到謹真的右臉上,「狗奴才!敢擅自做此玩物!」
見此,她忙站起將謹真攔在她的身後,「是我叫她這麼做的。」
「你!」她嘴角揚起冷笑,瞪了瞪眼,發出尖銳的聲音,「那就一起受罰!來人!」
謹真將她推開,跪在那宮女的面前,「不,姑姑。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張,本就該死。不該連累郡主。奴婢要死要活,全交姑姑處置。」
巴掌聲響起,回蕩在整個殿內。
她的第一個朋友,一個給她歡笑,懂她淚的朋友。她怎可以如此絕情!
她所學的有很多,就比如跆拳道,慕子吟微微眯了眯眼,用盡全力向那位老宮女的肩上攻擊,只怕是力道過重,她滿臉煞白,坐在地上,緊咬牙齒。
她忙上前將謹真扶起。
「來人呐!」她高呼一聲,殿外跑進三四位太監,她左顧右盼,最後,將目光定在那口大缸上,高呼道,「夏天暑氣大,讓她喝喝水!」
果然,她是抵不過眾的。被狠狠地拋入水中,被三位太監當成球似的壓入水中,大口大口的水往嘴裡跑。然而,她是不會喊的,她知道這是徒勞的。
謹真奮力推開太監,將她扶起,跪倒在地,磕起頭來,「姑姑,姑姑,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姑姑放過我們罷。」她在哭,奮力地哭著,用力地磕著頭,地上竟留下了斑駁血跡。
宮女立起手來,示意他們停止,「好,念你是初犯。我就不計較了,把秋千給砸了!快!」她的眸子始終是看著慕子吟的。
秋千就這樣被砸碎,眼前只剩下一堆木頭罷了。
原來,只有權位,才能保護她身邊的人。
她的身子異常冰冷,謹真為她擦衣服,侍候她歇息,她早已麻木,一直無言,滿心愧疚。
慕子吟含著淚水,用衣襟輕拭著謹真的額頭,生怕弄疼了她,謹真什麼話也沒說,依稀地慕子吟瞧見了謹真的眸子也是紅的……
「郡主好生歇息吧,一切都會過去的。」謹真握了握慕子吟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她是被喉嚨的刺痛驚醒的,起身,欲想喝水,正當她拿起水壺時,謹真從門外跑進來,奪過她手中的水壺,「這太涼了,郡主不能喝。奴婢去換一壺。」
良久,謹真都未進來。她便想去看看,只見真兒倒在地上已奄奄一息。
她瘋似地跑過去,擁著謹真。
謹真只是淺淺一笑,滿目血紅淚珠,「郡主……對……不……起,是……」話語才半,便無力地垂下撫在慕子吟肩上的手。
風襲來,吹著她的心愈來愈冷……
夜幕徐徐降臨了,紅霞已經消退。深藍色的天空格外空曠,暮色彌漫。
謹真的屍體已被人拖走了,留給她的只是眼前的殘木,和似有而無的回憶。
天意弄人,奪走了她身邊的一切。
寒風襲來,只覺身後有人,一件披風披在她的身上,回頭,那人早已不見蹤影。
「身體不好,就別硬撐。」是那人遠去的聲音。是很好聽的男聲。
而她卻不知他是誰?
夜裡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那是她想要的生活。
月光靜靜地浸瀉著整個地壩,竹林外的小草濕漉漉的,似乎比那染料還綠,葉上的露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像是那眨動著水靈靈的眸子。
她坐在窗戶邊,抬頭看天空,出現了幾顆星,眨巴著眼睛,俯視著鄉村夜晚的美景,偶爾聽到幾聲蛙叫蟲鳴,應和著遠處電機房裡抽水的隆隆聲,更加渲染出鄉村夜晚的寧靜,忙碌了一天的村子終於沉沉入睡了。
原來,平凡——只是她的奢望,她第一次想回家,那麼迫切的想念。
身在高門廣廈,常懷山鳥魚澤之思。
有些事情,她還是清楚的。就如瑾真的死,真兒到底是個善人,難怕她不清楚,真兒的幕後指使者是誰,但,她深知,真兒是因她而死。
太子?容不下的人——是她罷。
若真兒真是個替人效命的暗人,那麼往昔為她所做的種種,目的是為了博取她的信任麼?她不願在想下去……
可終究控制不住她的思想,真兒的死是因為,沒有完成使命麼?是那壺茶中有毒吧?真兒於心不忍吧?那麼,終究是為了她,她又何故計較那麼多呢?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最要不得的是善呐?
於她,終究心中有愧,竟在不經意間,害死了兩個活生生的人。
餘光掃去,那件青色的披風,柔柔的,是極好的材質製作而成。想必,是暮郡主的舊相識吧?
但,若不是呢?
是否在她的身旁,總有人在監視著她呢?頭一位姑姑的死,瑾真的死……是否與昨夜的男子有關聯呢?可若是如此,他又怎麼會顯出行蹤呢?
若非如此,兩條生命無故而亡,警惕之心油然而生。在這冷宮中,囚困著的哀怨女子,比比皆是,與外界有聯繫,且與男子有私情的,也非屈指便可數的,那本就是宮中禁忌……
是啊,如今她這剛發生命案,此事也是在風口上。理應避嫌才是。她提起披風,慢慢走向柴房,放在柴堆上,一把火將其燃盡,只是可惜了,這麼好的布料。可是和自己的命比起來又是那麼微不足道,她自認並非貪生怕死之人,要死可以,但,絕對不能冤死。
煙嫋嫋升起,漸漸迷住了她的雙眼……
自那以後,再沒人打擾過她寧靜的生活。
頭上的傷漸漸好了起來,沒有留下傷疤,只是,心中卻有著抹不掉的傷痕。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再不敢去奢望什麼真情了。
冷宮裡有著的是死一樣的靜寂,來這兒的人很少,每個人的目光都是哀怨憤恨的,嘴角揚起的都是嘲諷與冷漠。
轉眼間,已是晚秋,秋風起,樹枝樹葉交織出金色的穹窿,落葉遍地,踩上去很柔軟,好像此時此刻不勝涼意的心情。
手在冰冷的水中凍的通紅,兩件素色的衣服,日復一日地被她搓洗著,早已舊的發黃。
數九寒天,冰封千里。
紛紛揚揚,一場瑞雪已至。滿地皆白,門口唯一的樹,開滿梨花。
天空裡,如潑墨的,遠處是沉鬱的藍;小窗處是一幅淒冷寂寞的冬景……
她並非第一次,提井水,洗衣服,只是手在寒冷的水中,生了凍瘡,但值得慶倖的是,她的常識是較為豐富的。
耳邊響起這樣的聲音:「用新鮮的生薑片塗搽常發凍瘡的皮膚,連搽數天,可防止凍瘡再生;若凍瘡已生,可用鮮薑汁加熱熬成糊狀,待涼後塗凍瘡患處,每日兩次,連塗三天,就會見效。」
這是母親的聲音,雖是語氣平淡,但此時,在她的心中,已是幸福至極。多麼希望,這一切宛如夢一場。
十六個月,終究是熬了過去。
春天來了,猶如一個畫卷,以大地為紙,清風為筆,塗滿了蓬勃的色彩。
在宮女的指引下,她跪在了坤華殿的白玉石階上,十六個月後,她終於看到了想像中的華麗。
她輕而又輕地吸了口氣,好香……整整十六個月,她沒聞見過花香,凋敝淒涼的冷宮裡,只有雜草和毫無香味的孤樹。
無意看見宮門前站著的四個宮女都用譏諷的眼神在看著她,她向她們微微一笑,果然她們都呆住了。
十六個月,她已經習慣了,習慣被人用嘲諷的眼光看,也學會包容別人的譏諷。
這似乎是件很難的事,是啊,對於曾經風光無限,心高氣傲的慕子吟而言,的確比登天還難,但如今的她,是暮郡主。
當她能從容且微笑著回應別人譏諷的目光時,不自在的反倒不是她了。她自她安慰著。
一位宮女道,「走罷。沒什麼好看的。」
落魄,的確是如此。此時的她臉蒼白的沒有血色,消瘦得不成模樣,難得穿上件像樣的宮裝,太過消瘦的身體像支撐不起寬大的宮裝,更顯狼狽。
幾個女人從坤華殿內走了出來,引她進去。
那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人便是皇帝罷。她跪在坤華殿的地上,磕了個響頭,「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聖安。」
是的,她自稱奴婢。並非懷有怨恨之意,僅僅只是循規蹈矩地請安而已,僅此而已。
「你還在怨朕,才將自己喻為地位低賤的奴才?」
不免覺得可笑,地位低賤的奴才都可以將自己壓入水中,自己不是比奴才還要低賤麼?「暮兒不敢怨恨皇叔。」
「哪怕,你怨朕也沒關係。是朕對不起你。害你受了一年多的苦,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婉妃之父,勢利磅礴的郭太尉已經除去。婉妃也在冷宮飽嘗痛處。朕也算替你報仇了。只是可憐了你的父親,竟被人無故毒害。」他突然沉默了,用手撫了撫額頭。
原來果真是如此,她不過只是被‘權位’所害,愈想愈覺可笑,為她報仇,無故毒害?是嗎?是皇帝派人毒害的吧?
連手足都可以殘殺,枕邊人都可以利用,倒是應了那句話‘仁者不成君’然而這些,她是斷然不會說出口的,「暮兒明白,絕不會怪皇叔的。」
「你終究長大了,再不是當年那個放肆無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如此,也好。正午永康宮大擺家宴。你也去罷。」
「是。」她始終沒有抬頭。
「下去罷。」
她恭敬地退了出去。
午膳晚膳擺在一個長案,大家都盤膝坐在皮褥上用膳,頗有‘家’感覺。
皇上和皇太后都入了座,太監宮女開始上熱菜了。
皇上四處望瞭望,道,「怎麼到這時,老七還沒來啊?」
「這,老七也是的。」皇太后道,「派宮女去催催七皇子罷。」
「是。」
眼前的人們穿著雍容華貴,長著都是陌生的面孔。不應該這麼說,只是她自己不認識他們罷了。
「暮兒,你最近要好好補補,臉色不好。」皇太后看向她,眼裡滿是憐憫。大概是因為錦王爺的原因罷。那畢竟是她的親生孩子。
「多謝皇祖母。」
她的眼中劃過一絲傷意,用手絹拭去湧出來的眼淚。當初的暮兒頑劣得讓她愛恨交加,現在的暮兒乖巧得讓她心疼不已。
眼前擺著皆是大魚大肉,在冷宮呆慣了,也吃不慣。無奈,素菜不在眼前。
只得夾起一塊魚肉嘗。卻忽然一滑,掉在了桌上。
她用勺子將它舀起,放入口中。
前方的一位女子嗤嗤笑道,「呆過冷宮的,就是不一樣。」
此時,陷入一片冷寂。皇上和皇太后臉色雖難看,但此時也不好說什麼。
慕子吟只覺滿臉火辣,冷宮的死寂,此處的嘲諷,都將慕子吟的傲骨消磨殆盡,然而她終究還是慕子吟,顏面對她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喋。」是一塊餅掉在桌上的聲音,她依舊低著頭不敢望去。
是一位極其俊美的男子,偏瘦,穿著一襲繡綠紋的黃長袍,他的皮膚很白,俊美的五官看起來便分外鮮明,狹長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側面更是俊美無比,但他相貌雖然美,卻絲毫沒有女氣,尤其是那雙眼睛英氣逼人。
他將落入桌子的燒餅,放入口中,咬了一口。「本太子倒不這麼覺得,暮郡主,愛惜糧食,乃為宮中絕妙,若人人如此,豈不美哉?又何有暴殄天物之詞?」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裡,她微微一震,聞聲望去,原來,他——就是太子。
「是,是。太子說得有理。」皇太后看向太子,帶著微笑點頭。
即使,她知道,他只是逢場作戲,為贏歡心罷了。可,心中,還是飄蕩著感激之情。
眾人都有些無趣地繼續吃自己的,席上又有了低語說笑,不似剛才尷尬。
「兒臣來遲,還請父皇,皇祖母恕罪。」殿中忽然飄起這樣的聲音。
這聲音溫柔若水,熟悉,熟悉。腦海中飄過披風的模樣,原來……
循聲望去,白衣黑髮,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紮不束,微微飄拂,仿若仙人。
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裡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畫,兩位男子之俊美不相上下,只是一個目光睿智逼人,一個則是瑩澤溫潤。
他只是隨便穿件白色的袍子,恰超越了世俗的美態,竟是已不能用言詞來形容。
一襲白衣勝雪,不濃不淡的劍眉下,眼眸溫潤得如沐春風,鼻似黛青色的遠山般挺直,薄薄得唇顏色偏淡,嘴角微微勾起,更顯得男子風流無拘。
「老七,你可算來了。要皇祖母眼巴巴地等到何時啊。」太后和藹笑道,言語間不難看出太后對他的喜愛。
「孫兒知錯了。」他微微笑著唇紅齒白,目光卻向慕子吟瞥來,她一時無措只好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