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近,太陽也收斂了餘暉。
七弦山上一片孤寂,只偶爾吵鬧幾聲蟬鳴,稀稀落落的,透露著陣陣寒意。
風在吹。
林間山道上,一輛馬車正在孤獨地前行,時而沉穩,時而急邁。
車夫是個三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他目光如炬,雙眼緊盯著前方,好像很久都沒有轉動。緊握韁繩的兩隻手,也變得麻木起來。
車輪滾滾,馬蹄邊飛起片片落葉,很久才死一般無力地垂下。
車內共坐了三個人。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兩個十來歲的孩子。
冷雪衣凝神瞑坐,一連幾天的行程,他好似早已習慣了。他的眼睛依然閉著,身子僵得筆直,好像一尊雕像。
只有他的眉頭是皺起的。但這兩道劍眉下,卻看不到絲毫欣喜與哀傷。
「爹,這匹臭馬慢死了,怎麼還沒到?」冷痕搖搖他,稚嫩的童音裡,流露出對這段遙遙無期旅途的厭惡。
冷雪衣沒有睜眼,只輕柔地說:「快了,別著急,再多堅持一下。」
「快樂!快樂!煩都煩死了,還怎麼快樂!」冷痕嘟著嘴,一把掀開車簾,向外晃著小腦袋。
一絲風透過車窗,不經意吹了進來。
冷雪衣鬢邊垂落的長髮,又開始隨風狂舞,更加淩亂不堪。幾縷刺目的蒼白,搖曳著拍打在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的眉頭抽動一下,心裡莫名湧起一陣燥亂,試著做幾次深呼吸,依然無法平靜下來。痛苦之色,已在悄悄地蔓延,刹那席捲了他整個臉龐。
這雙眼睛閉得太久,似乎和他的年齡一樣蒼老,交錯縱橫的血絲,茫然麻木地扭曲著。
轉頭的瞬間,他怔住了。
一柄長劍,自他背後悄然探出頭來。淡黃色的錦鍛,包裹了劍身。像一匹孤獨的狼,舔舐著如血的殘陽。
他的雙眼立刻充斥了什麼,眉頭緊緊豎了起來。
「劍斬憂思憑添苦,情落夕陽斷人腸……」一聲長歎中,他吟出一句詩,無奈地搖著頭。
車夫聽到「斷腸」二字,回頭略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只笑了一下,立刻又開始趕路,揮動著長鞭抽打在馬背上。
「叔叔,你在說什麼?」朱嵐閃動著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他。
那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身穿一件淡綠色的長衫。兩根小巧烏黑的發束,乖巧地垂落在胸前。白皙的小臉上,兩顆眼珠子不停地來回轉動,十分機靈可愛。
「沒……沒什麼。」冷雪衣微微一笑,木然轉過頭。
一個聲音再次迴響在他的耳邊:「冷雪衣啊冷雪衣,難道時至今日,你還這般對她念念不忘麼?想著她又怎樣,還不是一樣要離開?」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這小猴子,一點兒都坐不住?」朱嵐白了冷痕一眼,抿嘴一笑,「人不大倒會頂嘴。我若是冷叔叔,非好好調教調教你不可。」
「丫頭片子!男人的事要你來管?」她話音一落,冷痕立刻頂了過去。
「不羞不羞,你才多大,一個黃毛小兒,也敢自稱男人?」朱嵐吐了吐舌頭,刮著臉直笑。
冷痕不甘示弱,笑道:「我是沒你大,你現在是個壞丫頭,長大了就是個壞女人!」
冷雪衣木然聽著,臉上毫無表情。是否小孩子天性如此,有個人陪著,總不免愛吵上幾句?人生種種,造化弄人。此刻咫尺,彼時會不會亦作天涯……
他不自禁又想起一個人來,胸口猛然一痛。
「痕兒,不許胡說!爹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冷雪衣終於不再沉默了。
冷痕聽他責備自己,忍不住大聲道:「反正我是個野孩子,有爹養沒娘疼的,你們愛把我丟哪丟哪!」
冷雪衣心中一痛,聲音黯淡了下來,勉強笑道:「你這小鬼,又胡說什麼!」
冷痕仰起臉,掩抑不住滿腹的委屈,爭辯道:「難道不是麼?你自己不喜歡我,也不讓姑姑喜歡我,還把我帶來這荒山野嶺的,不是要把我丟掉?」眼圈一紅,兩滴淚水已掉了下來。
冷雪衣聽他隨口胡言,雖自好笑,卻又忍不住心中一痛。難道在孩子心中,身為一個父親,竟會這樣不堪麼?那個人呢?她也會覺得自己太過狠心麼?
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陣痛苦之色,霎時不見了半點血色。如同身上勝雪的白衣,慘白,單調。
他黯然低下頭,良久又轉向窗外。
但窗外,什麼都沒有。
遠方是林立的群木,雖然不孤單,卻很寂寞。近處殘留的,無非是隨車輪飄揚而起的落葉。所有這一切,能稱得上有,還是沒有?
即便是有,和沒有又有什麼分別?
他眼前又浮現出一個女子的幻影。清瘦的面容,淚眼朦朧的星眸。天上乍缺還圓的月亮,倒映在他深深的瞳孔裡,斜掛在亭臺樓閣之側,如水一樣溫柔。
只是,月亮缺了,還能再圓。那——人呢?
他的記憶變得模糊,忘記了很多東西。但是有些東西,卻怎麼忘也忘不掉。
他記得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很大。雪落無聲,人已別離。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冰凍了世間的所有。天與地相隔不遠,蒙上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衣衫單薄,也是這樣一襲白衣。雪花落滿衣衫,雪衣,雪人。鮮血染上他的白衣,殷紅刺目。
他不覺得冷,更冷的是他的心。
他的劍尖滴著血,手上殘留著傷。眼內有東西滑落,瞬間冷落成冰。碧雪無痕的地面上,只剩下一行亦深亦淺的腳印。遠遠看去,竟也是那麼的孤單。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淒然獨坐時,他總一遍遍地吟誦這首詞。日子久了,他竟茫然起來,仿佛連自己也已迷失其中。
馬車吱呀作響,發出單調的音符,好似在為他吟詠唱和。
車內很靜,他聽到一顆心撕裂的聲音。
冷痕聽他吟出「秦樓月」三字,眼睛一熱,搖著他的手,懇切地問道:「爹,你說姑姑她真的會來麼?」
冷雪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愛憐地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起他的頭。
他什麼也沒有回答。佈滿血絲的眼中,滿是無盡的酸楚。
這個問題對於他,很難,也很殘忍。
他的口中,又跳出了一個名字,那個被他念叨了千百遍的兩個字:「小樓……」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四年前的今晚。那時,她坐在菊花叢畔,身穿一件素雅的白衣,正與自己身上這件一樣。
她輕舉一杯杯菊花酒,彼此對飲著。月缺人圓,幽香撲鼻,也許她醉了,蒼白的臉上泛起酒暈。她輕輕呢喃著,纖纖素手輕撫著他的白衣:「公子,這件衣服已經舊了,你還穿在身上。」
他點點頭,柔聲道:「花不如新,衣不如舊,正如這酒一樣,時間越久越值得人回味。」
她咬著唇笑了,眼中噙滿了淚,柔聲道:「好,我再為公子補一補,你就一直穿著它……」
「咚」的一聲,一管玉簫忽然跌落下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深秋夢裡人,一刹那已不復存在了。
朱嵐見那玉簫晶瑩剔透,熠熠生輝,便輕輕撿起了起來。剛拿在手裡,又被冷痕一把搶了過去。
冷痕盯著她,哼了一聲,怪眼一翻:「你想幹什麼?」
朱嵐道:「不幹什麼。」
「不幹什麼幹嘛偷東西?」冷痕氣呼呼地逼問。
朱嵐白了他一眼,輕輕一笑:「小人之心,我才沒你想的那麼壞呢。」
「你才壞,你爹娘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冷痕聽她罵自己小人,立刻抬高了音調。
「你……你……就是你壞!」朱嵐也急了,娥眉微豎,「我爹娘又沒招你惹你,你為什麼罵他們?」
冷痕看她生氣,更加得意,笑道:「我想罵誰就罵誰。你都這麼壞,你爹娘又會好到哪兒去?」眼睛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接著道,「我知道了,你一定不是你爹娘親生的。」
「你胡說!」朱嵐險些要站起身子。
「不然他們為什麼不要你,硬把你往山上送呢?」冷痕笑得更加起勁。
朱嵐想了想,心裡一急,眼淚便湧了出來。不錯,在她小小的心目中,的確怎麼也想不明白,爹娘為什麼只見冷叔叔這一次,就一定讓他帶自己上山?還說山上道觀裡有一個什麼黃眉道長……
「痕兒,不許胡說!」冷雪衣伸手替朱嵐擦淚,「嵐兒乖,痕兒不懂事,你是姐姐,他再不聽話你只管打他。」
冷痕一心逗她玩耍,看她本來好好的,哪知說哭竟真哭了?見她哭得傷心,也早有些後悔,輕輕拿玉簫碰了碰她。
朱嵐心知他向自己認錯,一雙大眼睛早看到了,只是裝作不知。一邊假意抹眼淚,一邊從眼縫裡偷偷看他。
「好了好了,你……你別哭了,是我不好,我胡說八道。」冷痕看她不理不睬,自討個沒趣,只好軟語央求。
朱嵐原本只是故意氣他,聽他乖乖認錯也就原諒了他,心裡一高興,忍不住笑出了聲。
冷痕看她正當痛哭流涕,竟而忽然發笑,歪頭一想才知道上了當,也早笑了起來:「你們丫頭片子就愛騙人,下次再不上你當了。」
「誰讓你淨欺負好人?活該上當!」朱嵐抿嘴笑著,將手一攤,嬌聲道,「拿來。」
「什麼?」
「聽說猴子很機靈的,怎麼原來比豬還要笨?」朱嵐低眉淺笑,一把將玉簫奪了過去,愛不釋手地顛來倒去,仔細把玩起來。
冷痕不解地撓撓頭:「猴子跟豬有的比麼?豬一向很笨的。」
朱嵐噗哧一笑,拍手道:「你除了比豬聰明,還比它長的好看。」
冷痕洋洋自得,扮了個鬼臉,嘻嘻笑道:「那還用說!」
朱嵐哭笑不得,輕輕撫摸著玉簫,柔聲道:「叔叔,這個,你會吹麼?」
冷痕道:「廢話!我爹才不像你爹那麼笨,當然會了。」
朱嵐伸了伸舌頭:「你才廢話,我又沒問你。姐姐在說話,弟弟要乖,別多嘴。」
冷痕小嘴一挺,扮了個鬼臉:「誰是你弟弟,哪個要你做姐姐?」
朱嵐調皮地眨眨眼睛,將玉簫塞到冷雪衣手中,笑吟吟地央求道:「叔叔,你吹給我聽,我就收下這個調皮的弟弟,你說好不好?」
冷雪衣看了冷痕一眼,朝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想聽麼?」
朱嵐使勁點頭:「想想想!」
「想也不吹!」冷痕瞪了她一眼,氣呼呼地說道,「她還沒我大,憑什麼做姐姐?做妹妹我還懶得要呢。」
朱嵐將頭一歪,嫣然笑道:「誰讓你調皮不聽話,就得姐姐我來管著。」
「你以為你管的了我麼?」冷痕把眼睛鼓得圓圓的,聲音也高了許多,「黃毛丫頭,連毛還沒三兩重!」
簫聲徐徐響起,不緊不慢地款款低訴,好似說著綿綿情話。忽而高亢激進,忽而沉鬱悲涼,嗚嗚咽咽地惹人哀傷。
朱嵐自然聽不大懂,只覺得它好似有種魔力,竟能催人淚下,忍不住淚落腮邊。
冷雪衣眉頭緊豎,雙眼空蕩蕩的,定定地憑空出神。
「叔叔,你怎麼了?」朱嵐柔聲問了幾句,見冷雪衣一動不動,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便垂下了頭,輕輕碰碰冷痕,悄聲問道,「叔叔他……怎麼哭了?」
冷痕橫她一眼,嘟起了小嘴:「都是你不好,不讓你聽你偏要聽,害我爹這麼難過。」
朱嵐無辜地道:「我?我怎麼了?」
冷痕大為憤怒,忍不住抬高了音調,大聲道:「如果不是你,爹就不會吹曲子。不吹曲子,他就不會這麼難過——還不是因為你?」
朱嵐抬頭望著冷雪衣,見他兩眼緊閉,唇角微動,清幽的曲子便流瀉而出,人卻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中。
她緩緩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對不起」。想了一下,又道,「叔叔他可能在想什麼人了。對了,你娘呢?你剛才說什麼‘有爹養沒娘疼的’……」
冷痕神色頓時黯然,頭也低了下來:「我沒見過我娘,姑姑說我娘去了很遠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朱嵐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娘死了麼?」
冷痕連聲道:「呸呸呸,你娘才死了!」
朱嵐老老實實地道:「我也相信你娘沒死,可大人們說人死的時候,都這麼說的。」
冷痕呆了一下,幽幽說道:「我娘是個大好人,才不會死呢。」
冷雪衣的雙目已然閉上,完全沉醉在樂曲之中。於他們二人的對話,好似半點也沒聽到。
朱嵐點點頭,雙手托腮,眼望著冷雪衣,悠然神往起來:「叔叔他這麼想念你娘,她肯定是個大大的好人。」
冷痕高興地笑了笑,朝她扮個鬼臉:「說了這麼多,你這句最像人話。」
朱嵐臉色一沉,哼了一聲:「你這弟弟太頑皮,做姐姐的要好好教訓你。」搖晃著兩隻臂膀,就朝他身上抓去。哪知冷痕功夫小有根基,只一伸手,就輕輕抓住了自己手腕。
她雖然年幼,到底比冷痕懂事了些,已知男女有別,手腕被冷痕一抓,立刻使勁內掙。誰知冷痕抓得極牢,一掙竟然沒掙脫,無奈之下索性不再動彈,一張小臉早漲得通紅。
冷痕渾然不覺,得意地笑道:「怎麼樣,服了吧?這點本事還想做我姐姐,做妹妹還差不多。」
朱嵐小嘴一努,瞪了他一眼,臉上更紅。使勁一掙,這才掙脫了雙手,頭卻埋得低低的,再不說一句話。
冷痕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怎麼回事,摸著小腦袋胡思亂想,呆了一會兒,拍手笑道:「我想了個好名字送你,再合適不過了。」
朱嵐低著頭,囁聲道:「我又不是沒有名字,誰要你取!」
冷痕道:「就你那名字?嗯,朱嵐,朱嵐,」頓一頓,突然把鼻子往上一推,口中呼呼有聲,哈哈大笑道,「哈哈,豬欄,豬欄……」
朱嵐歪頭一想,噗哧笑了出來,在他手臂上輕輕打了一下,嬌嗔道:「你才是豬!」
冷痕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笑道:「你這名字難聽死了,看我給你取個好的。」
朱嵐哼了一聲,偷偷將手抽了出來,嘟著嘴道:「你能想出什麼好名字來?」
冷痕眼睛滴溜溜地亂轉,不時掩口怪笑。張了幾次口,本來要說,話到嘴邊又扭扭捏捏不肯說。
朱嵐小嘴一挺,拿眼睛橫了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說?」
冷痕道:「那我說了你可不許再打我。」
朱嵐噗哧一笑,立刻又正襟危坐,眉頭輕輕一皺,故意道:「你怕我打你,一定不是好名字,我才不要聽了。」
「誰說不好?」冷痕連忙辯解,「我想出來的,能不好麼?只是它太好了,你可不能生氣。」
朱嵐聽他說得煞有介事,將信將疑,點頭道:「好,我不生氣。」
冷痕又補充道:「更不能打我。」
朱嵐白眼一翻,笑吟吟地道:「好好好,不打你也不生氣。可以說了麼?」
冷痕仍是笑,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張開雙臂,邊說邊揮舞著在空中比劃:「左橫右撞,來回搖晃。走路不穩,掛在牆上。你就是個小‘蛛蛛’!」剛一說完,雙手立刻擋在胸前,以作防備。
誰知朱嵐果然不生氣,只嘟著小嘴白了他一眼:「什麼好名字,果真難聽死了!」想了一會兒,嘴角輕輕一笑,又問他,「喂,我的樣子很像蜘蛛麼?」
冷痕看她不生氣,更加放大了膽子,一本正經地說道:「蜘蛛有什麼不好?我就挺喜歡蜘蛛的。誰讓你姓朱?合起來一叫就是‘朱朱’,‘蛛蛛’‘蛛蛛’多好聽。」
朱嵐嬌嗔一聲:「油嘴滑舌!」卻也並不爭辯,好似默認了他。
「妙哉妙哉!好曲子!果然好曲子!」一聲大喝自遠方傳來,接著是一陣似哭若笑的怪叫。只一刹那,笑聲已掠至跟前。
白馬一聲長嘶,車驟然停了下來。
朱嵐一跤摔在冷痕跟前,不覺已攥緊了他的手臂,顫聲道:「什麼東西在叫?又哭又笑的,好怕人!」
冷痕揭開車帷,向四野環視,只見空林寂寂,鬼影也見不著一個,大聲道:「哪個小毛賊在哭爹喊娘,打擾了小爺的美夢!」
樹林中又響起一陣怪笑,仍是不見人影:「冷兄,十餘年快意恩愁,別來無恙吧?」
冷雪衣仿佛身在天外,對一切變故無動於衷。簫聲不絕,嗚咽之聲依舊不緊不慢地流淌不息。
那人又笑道:「曲子雖好,不知劍術是否也能如此精妙?」嘻嘻哈哈地笑著,好似在車篷頂部盤旋。
朱嵐身子不住後退,連退到了車尾,忽然背上一暖,簫聲頓歇,耳聽一個聲音柔聲道:「嵐兒不怕。」
朱嵐喜道:「叔叔?」剛叫了一聲,已哭了出來。
冷雪衣微笑道:「世上有很多人很討厭,總想要見叔叔,可叔叔不想見他們,你說怎麼辦?」
朱嵐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天真地答道:「不想見可以不見,走了就是了。」
冷雪衣微微一笑,搖頭道:「可是有些人,無論你走到哪裡,都不得不見。」
朱嵐道:「那是為什麼呢?」
冷雪衣道:「世上有一種靈獸,能辨是非賢愚,善嗅香花寶珠,傳說只要被它盯上,無論你走多遠,走到哪裡,它一樣能找得到你,也一定要見你一見。」
朱嵐睜大了眼睛,奇道:「真的麼?世上真有這樣一種靈獸麼?」
那人嘻嘻笑道:「既然走不掉,為什麼一定要走呢?」言語中似乎另有深意。
冷雪衣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道:「如果我不走,只怕徐先生就再也走不掉了。」
「哈哈哈……」徐遠放聲大笑起來,頓了頓又道,「多一個人死,總好過多一個人難受,難道不是麼?世人愚不可耐,寧願痛苦地苟延殘喘,殊不知一死百了,方為上上之策。」
冷雪衣笑了笑,點頭道:「素聞‘青魔獸’知陰陽,曉人心,所言所行獨具一格,不落凡塵,當真聞之不如見之。」
徐遠嘻嘻怪笑,似乎甚為得意,又道:「小弟今日前來,別無他意,只為一個小小心願,但求一睹為快。」
冷雪衣淡淡笑道:「冷某一生,眠花臥柳、醉酒聞香,卻並不好賭。」
徐遠笑道:「冷兄何必如此決絕?也不問問我要見的是誰麼?」
冷雪衣笑道:「只可惜你是個男人,而我又對男人沒什麼興趣。」
「冷兄果然高明!」徐遠詭秘一笑,道,「有道是‘仙人臨世,杏花爭妍’,如果小弟要見的人,正是‘杏花仙君’呢?」
冷雪衣的眉頭驀然一動。
朱嵐低聲道:「‘杏花仙君’?」問冷痕道,「她是什麼人?」
冷痕「噓」了一聲,示意她別多嘴。
徐遠又道:「傳言道‘杏花仙君’楚楚動人、人見人憐,小弟一生醉心天下酒色,如今心癢難耐,定是要見上一見的。」
冷雪衣的手指,忽然微微地抖動了,冷聲道:「你此刻活著已屬不易,又何苦枉自送了性命?」
徐遠大笑道:「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杏花仙君乃天下第一美人,若是能死在她的身上,那可真是……哈哈哈……」
冷雪衣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緊的手指格格作響,寒聲道:「出言不馴,合該當死!」一瞥眼間,看到兩個年幼的孩子,無奈地歎息一聲,神色已大為柔和,「今日暫且饒你。膽敢再犯,決不手軟!車夫大哥,我們走吧。」
車夫一聲吆喝,長鞭揮處,馬頭立轉,向密林深處狂奔而去。但它只奔了幾步遠,便一動也不動了。
車夫好似被嚇呆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臉上寫滿了驚恐。白馬忽而晶瑩如玉,身上竟凍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
但它,卻已經死了。
白馬跟前,立著一個青色的陰影。
他實在不能稱之為人——遍體玄青,就像一具瘦弱高削的大青石,毫無聲息地矗立著。他的臉也是冰冷的蒼青色,只在眼珠處露出一點微弱的魚白。幽幽的綠光自他眼中冷冷射出,直直地盯著每一個人,好像地獄裡的幽冥鬼火。
冷痕、朱嵐驚得張大了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車夫揚起馬鞭,怒目所向,渾然忘記了害怕,指著他憤然道:「你……你找……」惡狠狠地瞪著他,怒氣衝天,兩眼好似要噴出火來。
徐遠冷冷一笑,舉起了手掌——他的手掌也是青色的!青色的掌心,隱約含著一層血污!他的笑容,也越發猙獰可怖起來。
車夫神色一動,才現出異常害怕的樣子,道:「你……到底想怎樣?」
徐遠陰惻惻地笑道:「我在想——這一掌如果打在你身上,會是什麼樣子。一定會很可愛,紅裡帶青,青中帶紅。」
風吹林葉動,車簾也在風中招搖。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他的目光,透過車簾,落在了車內。
冷雪衣木然坐著,臉上蒼白而無半點血色,卻又平靜之極,絕無一絲表情。有的,只是漫不經心,有的,只是對一切的漠然。
但這表情,卻讓徐遠倒抽一口涼氣。他從未見過有誰會這樣,仿佛這個人已死了很久。
他知道,越平靜,越漠然,就越令人可怕。
只因,死在他手上的人,已太多太多……
秋風拂葉,吹起無邊愁緒。吹在徐遠的臉上,他不覺打了個寒噤。他的衣衫還在風中來回搖盪。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車簾拂動處,是個面容憔悴的男子。白色的衣衫,斑駁的長髮,瘦削的臉上不見一點血色。他眉角含笑,泛起淡淡的魚尾紋。一管淡綠的洞簫,橫列在棱角分明的指間。
徐遠盯著這雙手,不覺盯了良久。
這究竟是一雙怎樣的手?為何可以沾染那麼多的鮮血?它不過比修長多了一分蒼白,比蒼白多了一分單薄。
冷雪衣輕輕掃了他一眼,笑容忽而不見,一絲愁苦隨即湧了上來。
徐遠的眼睛隨之睜大,身子卻微微動了動:「你……你就是冷雪衣?」
冷雪衣也盯住他的手。不知自何時起,它竟已開始微微地顫抖。
「見過我的人,大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到最後,他們卻不得不信。」他淡淡地說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為什麼?」徐遠緊跟著問了一句。
「因為——他們都已經死了!」冷雪衣無奈地歎了口氣,感慨道,「有時候,殺人會令人身不由己。」
徐遠不覺後退一步,汗水立刻湧了出來。隔了好一會兒,終於問道:「你……你的劍很快?」
冷雪衣歎了一聲,並沒有回答,只轉過了話題,淡淡道:「你殺了我的白馬,你說怎麼辦?」
他竟然只問了這樣一句話。
徐遠心中一凜,強顏道:「你想怎樣?」
冷雪衣搖搖頭,又道:「我這雙手實在不爭氣,占的了便宜,卻不喜歡吃虧。」
徐遠臉上森然變色,立刻提高了警惕,一刻不離地盯著他的手。隔了良久,他忽然冷笑一聲,也揚起了青色的手掌:「我這雙手,例來絕無虛發,也只對一樣東西留過情。」
冷雪衣微微一笑,道:「哦?那它一定十分難得了。」
徐遠笑道:「只可惜冷兄不是。」
冷雪衣仿佛極有興趣,笑問道:「那又是什麼?」
徐遠吟笑不答,笑容間頗有幾分詭秘。
這時,一陣濃郁的嬌香,猛然撲鼻而來。朱嵐忍不住多嗅了幾下,笑道:「你聞這是什麼,好香!」
冷痕將頭轉了一圈,笑道:「還能是什麼,一定是什麼花唄。」
朱嵐眨動著大眼睛,欣喜地笑道:「什麼花有這麼香的?」
一陣嬌笑仿佛從地底裡鑽出,跟著一個花枝招展的腰肢已閃了出來。
徐遠的身子驀然一晃,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
冷雪衣皺了皺眉,苦笑道:「冷某倒不虛此行,連大名鼎鼎的魚夫人,竟也驚動下凡了。」
那人嬌滴滴地笑道:「冷二郎真會討人喜歡,竟把奴家比成仙女了。只是你我還不曾見過面,難道便不怕認錯了人,表錯了意?」
冷雪衣點頭道:「這倒也是,在下一時魯莽,若是認錯了人,只怕有人會怪罪。論女人體香之最,除了魚尺兒魚夫人,試問天下還有幾人?」
魚尺兒嬌笑一聲,魚兒一般的腰肢一扭,已掠到白馬跟前,伸手在晶瑩如玉的馬背上撫動起來,嗲聲嗲氣地笑道:「都說冷二郎品閱女人無數,此話果然不假。可惜小女子命薄福淺,像二郎這樣的風流人物,卻一直不曾見上一面。」
魚尺兒手掌過處,一滴滴血色的液體,徐徐滑過馬背,最終沒入塵土。馬背上已留下一片亦深亦淺的冰窟,泛起縷縷白霧。
徐遠身子一震,盯著眼前的天外來客,驚異地問道:「你……你怎麼也來了?」
他用了一個「也」字。
魚尺兒冷冷哼了一聲,反問道:「你能來,難道我不能來麼?」
徐遠低下頭,囁聲道:「你……你來……幹什麼?」
魚尺兒逼近一步,面若桃花地笑道:「那麼,你又來幹什麼?」
徐遠似乎很懼怕她,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了,只低著頭不說話。
魚尺兒冷笑一聲,冰冷地問道:「你該不會告訴我,你不過是要和冷二郎比劍的麼?」
徐遠點頭道:「對對對,我……我確是來比劍的。」
「哼,就憑你?」魚尺兒嬌笑一聲,笑語中透過一絲冷蔑,直直地盯住他。
徐遠又低下頭了。
魚尺兒走開幾步,勾起玲瓏的的雲鬢,探頭到車簾拂動處:「可是,我卻不是來比劍的。」
徐遠緊跟著隨了一句:「那麼你來這裡……」
魚尺兒笑吟吟地道:「我不僅喜歡英俊的男人,更喜歡漂亮的女人。」
冷雪衣笑了笑,道:「可是我這裡,非但沒有英俊的男人,更沒有漂亮的女人。」
魚尺兒笑道:「我只想瞧瞧這天下第一美人,到底是怎麼個美法,為什麼那些貓兒狗兒,一個個都對她這麼著迷?只怕這位‘杏花仙君’,此刻正‘金車藏嬌’呢,你說呢?」
她軟言溫存,拿眼睛瞟了徐遠一眼,眼角閃動著詭秘的笑。
徐遠連連後退了幾步,一跤撞在樹幹上。
魚尺兒的目光又盯向車簾。車簾垂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什麼也沒有看到。
冷雪衣勉力吞了一口苦水,唇角又浮起一絲淒苦的笑容,淡淡道:「只怕要讓你失望了。這裡美人沒有,浪子倒有一個。」
魚尺兒呻吟一聲,貓兒一般掠至車前,嬌滴滴地笑道:「可是你這浪子,卻比美人更加讓我喜歡!」
她的語言很軟,足以軟倒任何男人。她的身子更軟,像一條貪婪的蛇,急不可耐地蜿蜒游過車簾。
但她卻重重地倒下了,橫著嬌軟的身子飛倒在馬蹄前。一滴滴血色清液,順著馬背,滴在她嬌嫩的臉龐上。
徐遠閃電似的撲到她跟前,略一伸手已一把將她抱住,急切地問道:「你怎麼樣?痛不痛?」
魚尺兒冷冷道:「滾開!拿開你的髒手!」
青色的手掌果真移開了,一絲委屈溢滿蒼青色的臉龐。
冷雪衣忽然發現,這張臉居然是溫柔的,於是他笑了:「他這麼關心你,至少還不是個壞人。」
魚尺兒歪倒在徐遠懷裡,軟綿綿地笑道:「他說你不是個壞人,可我卻說你是個大大的壞人,天下第一號大壞人。」
徐遠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就是個大大的壞人。」手臂一用力,又把她抱得更緊了。
魚尺兒吟笑不已,語調一轉,忽然又冷冰冰地道:「可是壞人,全部都該死!」
徐遠愣愣地望著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冷雪衣道:「願意笑著死在你手上的,天下只怕遠遠不止他一個。」
魚尺兒笑道:「那你呢?」
冷雪衣也笑了:「也許,我也一樣。」
魚尺兒又笑了,盯著徐遠,伸出玉蔥似的小手,輕輕撫摸起他胸口,忽而笑靨如花:「若是我要你死,你會不會開心得要命?」
徐遠盯著她妖豔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重重地點著頭:「只要你想要,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魚尺兒笑道:「那如果……我真的要……要你死呢?」
徐遠的青臉抽搐幾下,歡愉的神色倏然不見,一絲驚恐悄然浮現。他的胸口,已多了一個深深的掌印!掌印凹陷,小巧玲瓏,兀自散發著白煙。
車夫驚得目瞪口呆,直直地盯著她,好似也為她的美色所沉迷。
冷雪衣歎了口氣,搖頭道:「長劍雖然可怕,與女人比起來,卻又遜色的多了。」
徐遠緊盯著她嬌美的容顏,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於再也沒有機會說出。
魚尺兒在他屍身上輕輕一推,他歪歪扭扭地倒下了。
她貓著腰,如魚兒一般輕輕躍起,嬌笑道:「二郎,你的掌風很可愛,可是弄疼我了。」
冷雪衣笑了笑,道:「哦,是麼?會有多疼?」
魚尺兒走近一步,走到車簾邊,連忙隨即止住,媚聲笑道:「你傷了我的胸口,好痛,你可不可以幫我?」
冷雪衣道:「我該怎麼幫你呢?」
魚尺兒面露喜色,嬌喘道:「我想揉一下,可是力道不對,這會兒卻來越痛了。」
冷雪衣道:「可我的劍不會疼人,只會傷人。」
魚尺兒哼了一聲,咬著櫻唇道:「你……你對女人一直便是這樣子麼?」
冷雪衣道:「不然還能怎樣?」
魚尺兒道:「都說冷二郎風流多情,難道面對我一個柔弱女子,竟變得不解風情了麼?你可知在我心裡,有多想見你一面麼?」
冷雪衣笑了,道:「只怕你見了我,便要後悔的。」
魚尺兒癡癡道:「只要能見你一面,我身上什麼都可以給你,包括……」
她的話沒有說完,也沒有說完的必要。
車輪滾滾,依然馳騁在林間山道上。
趕車的沒有變,仍是那個車夫。坐車的也沒有變,單單少了一個人,冷雪衣。
白馬已經死了,被堅強有力的車夫取代。他雙臂怒張,足下狂奔,馬車去得迅疾,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魚。
「叔叔他要幹什麼?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朱嵐終於忍不住好奇。
冷痕搖了搖頭,探身到車窗外,向身後滾滾黃塵處張望。但馬車去得遠了,冷雪衣的白影最終消失不見,他什麼也看不到。
他也想不明白,那個女人好可怕,為什麼動不動就要殺人?
但冷雪衣卻留下了。
他又要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