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一個盛夏的黃昏,太陽的餘暉正在漸漸地褪去,空氣卻依然十分悶熱。平時早該歇息的鳴蟬,仍在「知了」、「知了」地不停聒噪。一貫熱愛跑步運動的狗們,倒是擺出了懶洋洋的姿態,它們見到陰涼處便就地趴下,唯一的活動,是時不時就吐一下粉紅色的舌頭。
狗與人之間是個什麼關係,是件很難說清楚的事。人眼看狗,有時候是「親密朋友」,有時候是「什麼狗東西」,眾說紛紜得很;而狗眼看人是怎麼回事,就更難弄清楚了,其道理,和「子非魚,安知魚樂乎」是一樣的,咱們若信口開河地說「狗眼看人低」,就等同於把自己變成了狗。但這是傳說中的奇跡,沒有可能成為現實。不過有一點,兩者倒是人所皆知地共通,那就是都能在不適宜的環境裡,努力為自己創造一份適宜。一條黃毛狗就很好地表現出了該共性,當它跑到一個用於體育鍛煉的大沙坑上時,發現整個沙坑都被大樹伸展出來的枝葉蔭遮著,馬上就充分發揮出了它的創造智慧:只見它奮力地刨去上面還散發著熱氣的浮沙,前爪一搭,把肚子貼在了陰涼的沙地上。
黃毛狗愜意地眯著眼睛,不再挪窩,顯然已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享受舒適當中。其情其態,猶如苦不堪言的「房奴」們終於還清了沉重的房貸那般輕鬆。是的,這個世界上,沒有誰不喜歡過舒適的生活,所謂「清貧樂」之類,不過是窮酸們無力達成享受的願望,如阿Q同志般自我安慰罷了。所以,如果能有條件享受,適時享一把是可以理解的;但若全心全意地投入,則就不怎麼理智了。畢竟二千多年前李耳同志就提醒過我們: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而塞翁先生的經歷,又恰如其分地證明了這是一句非常正確的至理名言。
李耳同志是道家聖人,聖人的話是必須聽的。不聽聖人言,雖然聖人已然作古,不可能會詐屍跳高將你臭訓一通,但後果依然很嚴重。這不,這條黃毛狗不把聖人教誨放在狗眼裡,直接就導致了嚴重的後果。
給它帶來嚴重後果的,是一位三歲小男孩。當黃毛狗自得其樂的時候,這位小男孩也搖搖晃晃地跑到了沙坑中。兩位元也許是認識,相互打了個照面後,誰也沒有理睬誰,黃毛狗依舊舒舒服服地趴著,小男孩則興趣盎然地玩起了沙子。可是,相安無事的良好局面並未延續太長,或許是沙子遊戲太枯燥,不一會兒,小男孩就玩膩了。倍感無聊之下,他就帶著滿頭滿臉的沙土,屁顛屁顛地走到黃毛狗面前,和它面對面地蹲了下來。
黃毛狗見小男孩過來,還是沒有挪窩,只是垂了垂舌頭,用很溫和的眼神望著他。小男孩似乎是想和黃毛狗展開一場定力比賽,黃毛狗不動,他也不動,就這麼蹲著,笑嘻嘻地轉著眼珠子和它對視。照理說,既然是比賽,就應該遵守比賽規則,順便再發揚光大一下「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偉大風格,可小男孩無疑是個不遵守遊戲規則的無賴,大約只過了兩三分鐘,他就玩起了陰招:趁著黃毛狗毫無戒備之心,他突然抓起一把黃沙,狠狠地向它臉上擲去!
黃毛狗猝不及防,眼睛劇痛之下,仰頭「汪」地一聲慘叫,直跳起來狂奔而逃。小男孩也大吃一驚,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了黃沙上。這一幕,正好被一位東張西望的中年婦女看到,她氣急敗壞,急匆匆地往沙坑裡跑去。
「剛給你洗完澡,剛換的衣服,又弄髒了!快跟媽回家去!」中年婦女跑到沙坑,一邊從地上拉起小男孩,一邊訓斥他。
但小男孩充耳不聞,只是仰著頭笑嘻嘻地望著她。
「笑!還笑!趕緊跟媽回家去洗澡!」中年婦女說著,連拖帶拽,帶著小男孩往不遠處的一排紅色院落裡走去。
這排紅色院落,是一支駐地部隊的機關幹部家屬院。院落共有十多座,每座均單門獨院,外面以紅磚砌成圍牆。院落外面,種著很多枝葉茂密的梧桐樹,一些枝幹粗壯的樹上,吊著大小不一、鼓鼓囊囊的沙袋,這些沙袋個個都油光鋥亮,補丁累累,像是丐幫裡汙衣派長老們的捕蛇袋,面目十分可憎。若不是假冒偽劣產品,或是直接用破舊帆布製作而成,可以肯定,它們經常招致某些同志的拳打腳踢。
不過此時,梧桐樹下並沒有誰在對著沙袋表演中華武術,只是聚集了一群邊搖扇子納涼邊聊天的人。這些人或蹲或站,或坐或躺,特色十分鮮明:男的一式平頭,女的齊耳短髮。他們的著裝也基本一致,大多是清一色的草綠色褲子外加白襯衫。
明瞭地說,這是一群職務、級別、性別各不相同的軍人,零星夾雜著在他們中間的幾位不同裝束的女性,是隨軍家屬。
我在跟別人講到這段的時候,有位仁兄向我提出了質疑。他說:「怕是瞎編吧,軍隊是個紀律嚴明、等級森嚴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一群職務、級別、性別都不同的軍人聚在一起或蹲或站、或坐或躺的情況?這分明是以前生產隊裡的農民兄弟們聚在大田間休息嘛!如此紀律渙散,等級不分,還是軍隊嗎?」這位仁兄沒有說錯,從古至今,軍隊裡確實一直都講究等級分明,講究嚴守紀律。戰時,若下級不遵守軍紀,甚至可能被上級直接給「死啦死啦地幹活」;而且據某些同志考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說法,也起源於軍隊,這就更說明了軍隊等級的不可逾越性。但這位仁兄可能疏忽了,軍隊講究紀律嚴明、等級森嚴是有前提的,軍人的絕對服從和軍令如山,是當他們作為國家機器進入運作狀態時。軍人也是人,也有人的正常需求,如果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必須死守軍紀,連在家休閒時也不例外,那就不是軍隊,應該是監獄。
扯遠了,咱們言歸正傳——中年婦女似乎人緣不錯,當她拖著小男孩來到院落門口時,納涼的人們見了,紛紛起來和她打招呼。
「秦醫生,回來了?」
「嫂子好!」
中年婦女笑著向他們點點頭,算是回應。小男孩則擠眉弄眼地向著人群扮鬼臉。中年婦女見狀,用手按住他的腦袋一轉,把他拉進了其中一個院落裡。
這個院落的陳設很簡單,庭裡種著一些極為普通的野花,圍牆上橫著幾根晾衣服用的竹竿,牆角豎著一根鐵制的水龍頭,別無其它。中年婦女將小男孩拖到水龍頭旁邊,三下五除二地扒去了他身上沾滿沙土的海魂衫和藍色小短褲,然後把水龍頭擰開,對小男孩說道:「媽到後院把衣服泡上就過來,你自己先好好沖著,聽到沒有?」
小男孩不理她,徑直鑽到水龍頭底下戲水去了。
「前世的小祖宗!」中年婦女感歎了一句,抱著髒衣服往後院走去。小男孩歪著頭偷偷地側身看她的背影,見她進了後院,嘻嘻一笑,連水龍頭也不關,光著屁股就跑出了門。
中年婦女泡好衣服出來,見小男孩已沒了蹤影,急忙往大門外追去。及至看見小男孩正躲在納涼的人群當中,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也走進了納涼的人群裡。
在電風扇尚未普及、空調病更是遙遠傳說的年代,人們聚集在一起納涼,是生活當中一項重要的活動。從生理上說,天氣太熱,人的身體需要恒溫調節;從屬性上說,人是社會性的群體動物,需要相互溝通、交流。當然,這似乎也算不上是人類智慧的獨特體現,很多群居性的野生動物,好像也喜歡這麼做。
但與野生動物不同的是,人類的心眼比較多,人與人之間相互溝通交流,不像野生動物那麼單純。人類交流的內容很多很雜,可以談狗談貓,可以為增進友誼閒扯,可以為利益勾心鬥角,可以……諸如此類的「可以」,數不勝數。中年婦女走進人群時,這些軍人和他們的家屬們仍在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熱烈地相互交流。至於交流的內容是什麼,咱們不是兼聽各路的上帝,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大人們的行為,和咱們這位小男孩沒啥關係。沒啥關係的原因,不是由於他們是在談論如今遍地開花的「少兒不宜」節目,而是限於年齡和閱歷,小男孩不可能明白大人們在幹什麼。人類思想意識形成的科學研究告訴我們,除了傳說中天縱英明的人物,世上所有的孩童在生下來之初,都是白紙一張。在他們未諳世事、確切地說,在他們未經過善與惡的教育、未受社會環境的影響、未懂得生存險惡、未明白人與人相處需要真誠與謊言並存之前,一切關乎人類操守的東西,比如道德、良心、榮譽感、羞恥心等等,他們都沒有一絲概念。他們只會遵循動物最原始的本性,尋找自以為是的快樂。
當今之天朝,以弘揚唯物主義思想為主流。根據唯物主義「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原理來衡量事物,咱們這位小男孩,自然不可能是傳說中天生就具有偉大思想的神童,也不可能是天生就具有特異功能見風就長的靈珠子,他只能是一個純粹的凡人。小男孩的行為也證明,他確實就是一個凡人:當他看到他的母親進了人群後沒有再理他,而是自顧自和別人話張家長、李家短去了,他也沒有什麼念及哺乳之恩、舔犢之情的表現,跑上去黏糊一番,反而自顧自地坐到了一邊,然後低下頭去,開始玩起了自己的小弟弟。
小男孩玩自己的小弟弟,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因為那玩藝結構雖然貌似簡單,但在某些心理或物理條件的作用下,它有時候會忽小忽大、忽軟忽硬、忽長忽短、忽粗忽細,就如耍魔術一般,令人眼花繚亂,比較神奇。好奇是人類的天性,小孩子尤其如此。您若看到有哪個小男孩發現了自己小弟弟的變化後,居然無動於衷,大可直接把他送進醫院,或建議他的父母馬上去購買「腦黃金」、「腦白金」之類的東西給他補腦。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您,這樣的孩子,起碼可以在癡、呆、傻裡面進行三選一,沒准還是三項全選。
大人們相互交流,小男孩玩自己的小弟弟,兩件事本來風馬牛不相及,就像兩個國家一樣,和平相處,互不干涉。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很多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撇開內在聯繫,也會被人為串到一起。比如你舉著把菜刀往公車上擠,原因只是買了把新菜刀,準備帶回家而已,根本與他人無關;可親愛的員警叔叔不幹,他的職業警惕性會告訴他,你很有可能是個想持刀行兇或搶劫的歹徒。這樣一來,他就會比較不客氣地把你請進派出所,是謂「訊問」。進了派出所,變數就出現了:如果問清事實後,員警叔叔居然將你放了出來,算是一場虛驚;如果他的素質比較特別,覺得你的回答沒能印證他的懷疑,是在侮辱他的智商,那你就慘了。可以說,他一怒之下將你狠狠地胖揍一頓,都算是輕的,把你關進拘留所、看守所裡來個「躲貓貓」、「喝開水」,也並非不靠譜——千萬別以為「躲貓貓」是小時候很喜歡玩的遊戲,你就可以在裡面重溫童年;也千萬別以為「喝開水」是人之日常行為,你就可以隨便亂喝一氣,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那兩個地方,是天朝死亡藝術的創新地,在那兒,是連做夢都會做出人命的。
當然,咱們這位小男孩研究小弟弟的行為,尚不至於像提著菜刀上公車那麼扎眼,可儘管如此,他也還是引起了一位年輕警衛排長的注意。
警衛們的職責,是守衛部隊,保護部隊首長們的安全,而小男孩玩小弟弟的行為,顯然不可能對部隊和首長們造成什麼威脅,除非小弟弟被他玩著玩著,突然間變成了《恐龍特急克塞號》裡的「人間大炮」。但這是小日本的神話,沒多少人會信。受無神論教育多年的警衛排長,自然更不會相信。所以,警衛排長注意小男孩,和他的職業警惕性無關,他注意小男孩,只是因為他正閑著。
這位警衛排長,當時也在人群中聊天。可您知道,滔滔江水可以延綿不絕地流向大海,人的思維卻不具備該功能。人們一旦交流的時間久了,難免會思維跟不上;思維跟不上,難免就會陷入冷場。在交談中冷場是件極其無趣的事,這種時候,是個聰明人,就會找點名堂把氣氛再度活躍起來。警衛排長那時就恰好處於冷場階段,因此,當他發現小男孩對研究小弟弟這一課題如此專心致志時,就走了過去,準備用他來活躍氣氛。
「小三子,玩什麼呢?」他笑嘻嘻地逗小男孩。
被稱為「小三子」的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用頗為不屑的口氣回答道:「小雞啊雞唄!這都不知道,真笨!」
「小雞啊雞呀?你小雞啊雞的下面,是什麼呀?」
「蛋蛋!」
「噢,蛋蛋。你有幾個蛋蛋呀?」
「兩個!」
「不是吧,怎麼才兩個呢?」
小三子被問住了。他愣了一下,把兩隻小手伸到雙腿中間,低頭仔細地摸了又摸,捏了又捏。然後,他不解地抬起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警衛排長,用很詫異的口氣反問道:「小尾叔叔,你有三個蛋蛋嗎?」
小三子話一出口,滿院子的人頓時樂不可吱,哄堂大笑起來。警衛排長偷雞不成反而蝕了把米,尷尬的把臉都漲紅了。他想逗小三子的結果,是由此落下了一個綽號:「三個蛋」。從此之後,滿院子裡的人只要見了他,就「三個蛋」、「三個蛋」地喊,若在街上碰上不明所以的外人,還會繪聲繪色、眉飛色舞地給人講述該典故。不久,新兵蛋子們也被搞暈了,以為排長姓「單」,遇見了他,也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三排長」,弄得他狼狽萬分。
而那位小三子,也由此出了名。大家都一致預言:「這個小傢伙,實在是太能了,長大了以後,肯定不得了!」
不瞞諸位,當年的小三子,就是小爺我。
您別看我從小頑皮,我可是在人們的一片讚譽聲中長大的。人們誇獎我,是他們認為之前那句「長大以後不得了」的預言應了驗。預言這種東西,確實有準確的時候,但更多的,是牽強附會、不著邊際的扯蛋。對於我的預言,就屬於比較扯蛋的那種:所謂「不得了」,無非是指我的學習成績——從小學到中學,我的各門文化課始終在年級中名列前茅。
在咱們泱泱天朝,但凡「學而優」的苗子,歷朝歷代以來,註定都是榜樣式人物。所謂「榜樣式人物」,就是把很多人的優點,集中起來往一個人身上刷吧刷吧,將他塑成一尊人間假菩薩,以供人們學習、臨摹。當我順理成章地成為「榜樣」後,我們這個大院子裡,就多了一道別致的景色:我的同學和玩伴們經常被他們恨鐵不成鋼的父親一把激動地抓住腦袋,一邊使勁搖晃,一邊破口大駡:「不及格,又是不及格!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你念什麼狗屁書?怎麼就不好好學一下人家小三子呢?」
根據物種繁殖概念,「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的老子,無疑是「老兔崽子」、「老王八羔子」。我很清楚,向我學習,多數只是這些「老兔崽子」、「老王八羔子」們單方面的美好願望。因為每次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們,對我投以恨恨的目光。
我當然知道,他們恨我,是由於我這個榜樣的存在,將使他們回家後遭受一場厄運,或者腦袋被晃、耳朵被揪;或者臉蛋被拍、屁股開花。這讓我很於心不忍。在老師們的諄諄教誨下,我已經變成了一個集體主義觀念很強的人,不喜歡個人英雄主義。於是,為了體現大家有難同當的集體主義氣概,我在學校裡開始了全面搗蛋。
我的搗蛋,完全是有的放矢:偉大領袖和導師教導我們,德、智、體全面發展,才是一個真正的「三好學生」,那麼,只要我德育和體育都過不了關,自然就會失去年年拿「三好」的資格,不再成為他們的榜樣。如此一來,他們自然也就不會因我而再遭受「老兔崽子」、「老王八羔子」們的毒手了。
我認真地衡量過自己:體育方面,我是不用刻意做作的,除了下河摸魚、上樹捉鳥,我對體育向來沒興趣,體育課上,跳高鑽杆子底、跳馬往上騎是我的「強項」。如果一定要說我體育好,除非把打架也算成一項體育運動,這方面我確實比較積極、活躍,拿板磚拍人、用彈弓射人從來沒有二話。但老師們只要沒吃錯藥,估計還不至於這麼算,所以,關鍵是在德育上,我得表現出缺德才行。當時之際,正好學校開展轟轟烈烈的「五講四美三熱愛」活動,老師要求我們做到「見了老師敬個禮,見了同學問聲好」,借此機會,我展開了行動。
先是「見了老師敬個禮」。我對老師是這麼「敬禮」的:上課鈴響過後,我把教室的門打開一條縫,將裝垃圾的箕斗放到門頂上,笑嘻嘻地等待老師推門而入。幾次下來,老師對這頂隔三差五就會從天而降的「禮帽」十分惱火,聲稱逮著是誰幹的,一定嚴懲不貸。我心裡十分高興,就等待著接受嚴懲,可待查清楚是我幹的,他們就變卦了,只是把我叫進辦公室,說了幾句什麼「不要跟差生學壞」之類,就沒了下文。我頗感失望,就加大力度,往箕斗裡裝垃圾。於是,老師在「戴帽」過程中,還得順便領略一下「雪花那個飄」的滋味。可是,效果還是不大,在遭遇了幾次後,老師們個個都學了乖,他們每次進教室之前,會先唱一齣《渡江偵察記》,先踢門,再進門,輕而易舉地破了我的招數。他們就是不追究我,反而責駡起我的同學、玩伴們來,把他們當成了教唆犯。
「敬禮」不見效,我只好轉向對同學們「問好」。為了把事情做到讓路人皆知,我想了個損招:趁大家躺在課桌上面午睡之際,把男同學的小弟弟從褲襠裡掏出來,在根上繞一圈絲線,打上活結,再把絲線的另一頭,牢牢系到該同學的手腕上。這個節目,我將它叫作「提線木偶劇表演」。其靈感來源於:只要該同學的手一動,就會猝不及防地拉扯到小弟弟,痛得齜牙咧嘴,一蹦三尺高。而那一蹦間的風景,像極了機械跳動的木偶。
搗蛋的時間一長,老師們終於明白,一切均是我自為,背後確實沒什麼「教唆犯」,於是,我的種種劣跡,開始廣為流傳。可奇怪的是,學校並不因為我的搗蛋而從此不給我「三好學生」獎狀,很多人也堅持認為,我依然是一個值得孩子們學習的榜樣。學校方面的「為什麼」,我一時搞不清楚,但別人為什麼堅持要把我當成榜樣,我很快就得知了原因:因為我們當地民間有句俗語,叫「寧養作天禍,不養阿彌陀」。
所謂民俗,很多時候就是人民的信條。比如這句話,它的表面意思是,寧願養個會惹下彌天大禍的孩子,也不願他像泥塑菩薩般,木訥到一棍子都打不出個響屁。其中的道理是這樣解釋的:孩子會惹禍,說明孩子機靈聰明。這就很明瞭了,我十分善於惹禍,而且搗蛋行為還創意無限,當然更是聰明中的聰明。就這樣,我白忙乎了一場,不僅沒能阻止住「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們的腦袋被晃、屁股被揍,還被人們賦予了更高級別、更加明確的預言。他們斷定,我的未來前途,肯定會比我的父親還要金光燦爛。
我父親在當時,是個正師級軍事指揮官,也是這支駐地部隊的最高首長。正師級軍官在如今,實在不怎麼稀罕,僅靠扯開嗓子唱幾首不知所云的歌,扭扭屁股跳幾個形似抽風的舞,都能隨隨便便地混上;可在那個年代,是不大可能發生的,能升到這一級別的軍人,靠得基本都是實打實的軍功。其成長過程,正如唐代曹松所雲: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以我父親來說,他十五歲時參加抗日戰爭,二十三歲參加解放戰爭,因軍功卓越,不到三十歲成為團長;隨後,又率團入朝鮮參戰,無數次看著身邊的戰友倒下,無數次在戰場上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完全是一路血雨腥風,才一步步走到了現在的位置。
人們斷定我的未來前途會比我父親還要金光燦爛,無論如何,都算是一種誇獎。一般說來,作為家長,當聽到別人誇自己家的孩子如何聰明、如何前途不可限量時,口頭上也許會「哪裡哪裡」地謙虛上幾句,但內心深處,肯定是心花怒放、喜笑顏開的。但我父親似乎並不以我這個最小的、也是唯一的、還被人稱之為「神童」的兒子為榮,反而經常施展暴力,對我棍棒交加。他下手不問輕重的揍人藝術,使得我好幾次躲在外邊不敢回家,讓我媽眼淚汪汪地到處尋找。
別人都以為,他經常用棍棒親切地招呼我,是由於我堅持不懈、努力搗蛋的結果。可據我自己判斷,其實不是。以前他揍我,要麼是因為我和別人打架打狠了,要麼是因為我欺負別人欺負狠了,從來沒有針對過我的搗蛋行為。我的班主任老師可以證明:她曾找我媽告過幾次我在學校裡如何搗蛋的狀,我爸知道後都呵呵一笑,說「男孩子頑皮沒什麼大不了,不出格就行」,沒一次難為過我。可現在,在我沒打架也沒欺負人的前提下,他對我的暴揍反而成了經常性,這實在讓人納悶。我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理由,只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