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歲的壽宴上,我致完辭,向來不苟言笑的老公突然哭了。
然後是兒子,兒媳,孫子。
所有人起身,眼含熱淚走向我。
突如其來的煽情環節讓我有些局促不安。
我擦擦手中的汗,高舉雙手想要給出一個擁抱。
卻與老公擦肩而過。
然後是兒子,兒媳,孫子。
老公握住身後人的手顫個不停。
兒子哭著喊「霜姨」。
兒媳和孫子張羅著要好好敘敘舊。
我嘔心瀝血用愛經營這個家四十年。
卻在歸來的白月光面前一敗塗地。
宋霜霜得了阿爾茲海默,記憶倒退回十八歲。
她瞪著眼問我是誰。
看著全家人如臨大敵的模樣,我笑了。
「一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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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生日,我特意在領口別了一朵花。
宋霜霜看到了,撲上來搶。
她又踢又咬,力氣大得嚇人。
我忍住身上的劇痛取下別針,怕劃傷她。
剛調整好針口,就被兒子猛地一拽。
針尖瞬間扎進拇指,痛到我失聲尖叫。
卻只見到兒子猩紅的眼睛:「媽!你過分了!」
兒媳護著宋霜霜,語氣滿是埋怨:
「媽,你佔了霜姨的東西這麼些年,就一朵花而已,也要和她爭嗎?」
齊見陽看著我,滿眼失望。
「她是病人。」
宋霜霜抽抽搭搭哭個不停,齊見陽溫聲哄著,這是我從未見過的耐心。
我呆站在原地許久,任憑所有人的指責扎在我心上。
血淅淅瀝瀝淌著,染紅旗袍的金邊。
宋霜霜餓了,齊見陽牽起她的手,帶她去吃飯。
家人陸陸續續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工作人員的驚呼喚回我的意識,她急急忙忙拿來紗布要為我包紮。
就連一個陌生人,都會對我傾注善意。
可我的家人們呢?
滿桌的昂貴菜餚,沒有一個合我的胃口。
三層的華麗蛋糕,連壽星的名字都寫錯。
他們恨我佔了這本該屬於宋霜霜的一切。
可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問過我——
我想要嗎?
齊見陽心疼宋霜霜,不願讓天性自由的她被豪門束縛。
於是選中我。
我被父母兄長硬生生剪斷所有自由的羽翼送入陸家。
相夫教子,周旋世家。
生下兒子齊霍後,我好不容易站穩腳跟。
宋霜霜卻後悔了,說不做小三。
她拍拍屁股一跑就是四十年,卻讓我的所有辛苦毀於一旦。
所有人都說,是我逼走了宋霜霜,就連從未見過宋霜霜的兒媳和孫子,都在耳濡目染中對我充滿怨言。
我嚥下苦水,守著所謂「齊夫人」的位子生不如死。
而現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我找律師擬好離婚協議後就回到家,開門便聽見一陣歡聲笑語。
宋霜霜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帶著生日帽,眾星捧月。
如果是我,齊見陽會說不合身份,齊霍會嫌我年老裝嫩。
可面對宋霜霜,他們丟掉了所有原則。
齊霍笑著在宋霜霜臉上點上兩點奶油。
「霜姨,開心嗎?」
齊見陽替她攏起耳邊碎髮,蹲下平視她的眼睛。
「霜霜,你和當年一樣漂亮。」
宋霜霜「咯咯」笑著,捧起齊見陽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眾人起鬨笑鬧,我遠遠看著。
桌上是臨時買的蛋糕,和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身邊是血濃於水的親人。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切。
我渴望了一輩子,努力了一輩子,不過是痴人說夢。
我隨眾人一起笑,笑到乾嘔,笑到流出眼淚。
所有的歡笑在發現我在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齊霍不假思索,將宋霜霜護到身後:
「霜姨好不容易願意回來,你又要逼走她嗎?」
見我盯著桌子上的蛋糕不說話。
齊見陽難得開口解釋:
「霜霜現在是病人,小孩子心性,看到你過生日就鬧著要過,這你也要生氣?」
兒媳皺起眉頭:
「媽過了這麼多生日,霜姨不過就這麼一次,也太貪心了!」
你一言,我一語,便定了我的死罪。
我看著眼前陌生的家人,突然覺得疲憊至極。
從包裡翻出離婚協議,我態度誠懇:
「簽了這個,我馬上就走。」
齊見陽沒接。
他眉眼冰冷,自顧自下達命令:
「霜霜印象中沒有你,這幾日你去樓上住,沒事就不要出來了。」
我執拗地舉著協議,沒動。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低頭乖順地說「好」。
齊見陽有些訝異。
齊霍冷笑著,一把搶過我手中的協議。
「你又要整什麼么蛾子——離婚? 」
他憤怒的把協議摔在地上。
「就因為霜姨回來了?!」
「你這把年紀了鬧什麼,是要把我和爹的臉都丟盡嗎?!」
我看著眼前的兒子,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只有一點點,抱著我的腿「媽媽媽媽」叫不停的小豆丁——
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
已經成家立業,功成名就。
可以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丟他的臉。
我笑得悲哀,滿臉是淚。
看見我的淚,齊霍軟了神色:「媽……」
宋霜霜捂著耳朵開始尖叫。
她把桌子上的所有東西掃到地上,噼裡啪啦的聲音響成一片。
齊見陽不再關注我,抱起宋霜霜,怕她被碎片劃到。
我攔著他不讓他走。
齊霍皺起眉頭:「你還嫌不夠亂嗎?」
宋霜霜不耐煩了,咿咿呀呀亂叫。
齊見陽接過我手中的筆,眼神冰冷:「你不要後悔。」
我努力把背挺得筆直。
我絕不會後悔。絕不!
一家人浩浩蕩蕩擁著宋霜霜離開,留下一地雜亂。
爛攤子向來由我想辦法解決。
可這次,我不願。
我深吸一口氣,扭頭就走。
齊家的一切,再與我無關了。
我複印了厚厚一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終於有重新活過來的實感。
在我還是少女的時候,也曾豁出命去努力,期望母慈子孝,夫妻白頭。
我熬了大半宿的養胃湯,齊霍直接打翻,齊見陽只喝了一口。
他說:「規矩都學會了?不要搶保姆的工作。」
父子第一次攜手拿下大單,我高興地睡不著,舉著慶功酒在公司門口等了他們一夜。
直到在醫院醒來,我才知道他們早已飛往馬爾代夫。
手機只有一條冰冷的消息。
「多餘。」
我精心準備出席夫人們的宴會,不想讓他們丟臉。
齊霍與我拉開距離,齊見陽眉頭皺成一個「川」。
他問我:「你覺得好看嗎?」
我被裹進名為「齊夫人」的綢布。
溫柔賢惠之餘,只有窒息。
我的痛苦,我的無助,我的喜怒哀樂。
無人解決,無人關注,無人在乎。
心痛嗎?
不如說,心早死了。
現在的我,只有慶幸。
不知不覺間,我又走到劇院門口。
早已麻木的心又是一痛。
我聽見舞臺落幕,掌聲如雷鳴。
而那數不盡的鮮花與掌聲,也曾屬於我。
我是強大又堅定的人魚公主,面對王子的背叛,流著淚高舉匕首;
我是勇敢仗義的海盜王,扶正帽子,目標是星辰與遠方。
這些我親手塑造的鮮活角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熔鑄我的靈魂。
在每一個不眠的夜晚,一遍一遍問我:「你甘心嗎?」
我怎麼能甘心?
我又想起21歲那年。
年邁的師父尋到齊家門口。
他聲嘶力竭:
「小佩四歲就跟著我學習!」
「她天生是聚光燈下的主角!」
而齊見陽聲音冰冷:「齊夫人,不能是戲子。」
我被關在屋內,哭喊著砸門,直至左手硬生生折斷,都沒能見到師父最後一面。
我找到機會逃出,想要見一見劇院的朋友,卻暈倒在半路。
從醫院醒來,我才知道自己已有三月身孕。
齊見陽給了我無微不至的照顧,也給了我漫無天日的囚禁。
齊霍難產,我骨盆撕裂,全身浮腫。
我不信邪,執拗地踮起腳尖,卻重重摔下,如同折了羽翼的鳥。
自此,我的人生徹底割裂。
前21年,如同一場夢。
夢碎,我如行屍走肉,已不能稱之為「人」。
昏黃的路燈下,紛紛揚揚飛著灰,像在我心裡下了一場雪。
我扶著路燈,嘗試踮起腳尖。
《伊麗莎白》的曲調如流水般傾瀉。
其實過往的那些經歷,我從未忘記。
有劇院的人探出頭:「鍾老師,真的是您?」
「您能不能來救個場……齊先生會同意吧?」
我掩去眼淚,不想讓小輩看了笑話。
點點頭:「我能做主。」
開了一夜的嗓,還是心裡沒底。
冤家路窄,偏偏又見到齊見陽。
他眼神不斷在觀眾席尋覓,像是在找人。
我下意識要認錯潰逃。
指尖觸到衣裙上的流蘇。
我找回心神,深吸氣。
我們已無瓜葛。
我是鍾佩,是劇院曾經的臺柱子。
我有我的追求與驕傲。
黑紗蒙面,我信步上場,姿態高貴優雅。
年事已高,跳不動又如何?
舞臺劇的表演不止一種形式。
我的夢想,也決不會就此止步。
楠木手杖重重砸地,燈光閃爍間,公爵夫人氣場全開。
唸白抑揚頓挫,唱詞委婉激昂。
半生的愛與恨融入角色,我如痴如醉。
待回過神,滿堂喝彩。
齊見陽眼底閃過一瞬的詫異與驚豔。
有認識我的工作人員喜極而泣:
「鍾老師,您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中場休息,宋霜霜闖進了劇院後臺。
我剛換回常服,被她打翻的卸妝水潑了一身。
正要發火,一扭頭,便撞進齊見陽如墨般深沉的眼眸。
「你怎麼在這?」
我不帶一絲感情:「後臺重地,閒雜人等出去。」
我抬手要招呼保安,齊霍追了進來:
「霜姨……媽,你怎麼在這裡?」
「昨天說離婚不是有骨氣的很嗎?」
「怎麼今天見我們帶霜姨看劇,又眼巴巴追到這裡?」
他戲謔的眼神在我千瘡百孔的心臟上又扎一刀。
齊見陽沒有說話。
但他的默許,他的縱容,正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一會兒的功夫,宋霜霜已經把道具帽子上的羽毛拔了個七七八八。
我一把拽開她,齊霍狠狠推我:
「這破東西和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了個死物對霜姨動手,你還有沒有心!」
齊見陽看不下去,想要訓斥齊霍。
齊霍滿臉憤恨,指著宋霜霜。
「霜姨哭了!你這都不管嗎!」
宋霜霜迷茫的小臉上掛滿了淚珠。
齊見陽倒吸一口氣,陰沉下臉命令我:
「給霜霜道歉。」
我死死咬住下唇,終於忍不住。
高高舉起一旁的手杖,「梆」的一下敲上齊見陽的頭頂:
「我不歡迎你們看我的演出!」
「都給我滾出去!」
齊霍樂了:
「媽,你是不是看霜姨糊塗了有人疼,也學著開始裝瘋賣傻?」
「多大年輕了還做白日夢呢,拿了個手杖就把自己當公爵夫人了?」
他話音還未落,就被趕來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架住。
「劇院不歡迎鬧事的人,請你們出去。」
我冷眼看著,齊見陽憤憤指著我的鼻子:
「明明是她先鬧事的,怎麼她不用出去?」
工作人員拖起齊霍,一個用力把他推出門外。
大門在眼前重重關上:
「沒眼色的觀眾,也配對我們臺柱子指指點點?」
大門厚重,聲音不甚清晰。
但齊霍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像齊霍這樣的天之驕子,身邊人不說對他百依百順,起碼也是畢恭畢敬。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
這已經不是給不給面子的問題,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摁在地上摩擦。
再想到劇院的人對我畢恭畢敬的態度,齊見陽氣不打一處來:
「媽肯定是沾了她那個愛看劇的閨蜜的光,又不是自己的本事,還到我們面前耀武揚威來了!」
「閨蜜再鐵,總歸是外人。更何況人都過世了,等媽回家一定要好好說她,別分不清好賴親疏!」
「爸,你說是不是?」
齊見陽只覺得腦袋火辣辣的疼。
那個逆來順受的鍾佩。
打了他?罵了他?還把他趕了出來?
齊見陽臉色黑得猶如死了親爹。
正想回去問個清楚,宋霜霜突然哭了起來。
她高高舉起右手,拇指上多了一個幾不可查的傷口。
齊霍瞬間將剛才的一切拋到腦後:
「去醫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