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情酒吧。
這是間設施簡單的屋子,只有一張床和一面鏡子,打掃得非常乾淨。四周的牆壁和床上的床單被子白得瘮人,連地板也是白色的,明晃晃,倒映出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少女,清冷而孤獨。
她長得並不美麗,很普通。線條柔和,帶了點秀氣的鼻樑上壓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雙頰有些淡褐色,星星點點的雀斑,但精巧的瓜子臉型給她增添了幾分好看,再加上身體發育良好又從小在酒吧長大,耳濡目染的她無論是身材還是肌膚都保養得非常棒,散發出迷人的味道。
「你不要過來,我求求你求求你。今天你先放過我,因為……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明天……對我明天一定心甘情願地陪你。」
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外不斷地吹進來,刺在背上,穿過她略顯寬鬆的T恤衫,涼颼颼,整個人禁不住猛地一抖,額前柔順的齊劉海也隨之動了下。
「怎麼?還想跑?老子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你他媽的不用還了是哇?竟然敢串通那個小白臉來害我!」
說話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身高一米七左右,顴骨突出,嘴唇發紫,是他最明顯的特徵,看上去很精瘦。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泛起油膩膩的光亮。嘴裡兩排被煙熏黑的牙齒浸沒在唾液裡閃著斑駁的劣跡,飄出噁心的鹹臭味。
他便是歡情酒吧的老闆,名叫林濟,同時也是石美晴的繼父。
今天是石美晴的十八歲生日,正準備逃離林濟的掌控,不料,就在最後一刻,她被抓回來了。
計畫明明安排得很好,張澤向警局匿名舉報歡情酒吧非法經營,石美晴趁亂在夜色裡悄悄趕到火車站與他會合,一起離開這座讓她厭倦的城市,與過去徹底告別。
等了很久,等來的卻是林濟手下的一群人,於是她被抓了回來。
小澤在哪裡?為什麼他沒有來?林濟又是怎麼找到自己的?難道小澤出事了又或者他根本不願意……
石美晴不敢再想下去,心裡充滿了疑惑也越發的不安。
啪!啪!
擊掌聲在空中響起,石美晴回過神,看見林濟的兩隻手停在半空中,臉上扯出一個醜陋又冷血的笑容,好像看穿了石美晴的疑惑。
「放開我!」
是小澤的聲音!她慌忙地看向門口,只見小澤被兩個高大的西服男人押進來。他衣衫襤褸,滿臉血污,袖子和前胸的衣服被撕破,身上全是傷痕,若不是聽到聲音石美晴差點認不出他來,那扭曲的五官早已沒有了昔日的清秀和帥氣。
鮮血,在臉上流淌。
他避開了石美晴的目光,視線躲過她落向白色地板上那抹少女孤獨的身影,身影顫抖得厲害。他閉上眼睛,痛苦地流下了兩行混著血漬的淚水,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她。
房間裡寂靜得可怕。
風依舊吹進來,吹散掉石美晴的體溫,最終被涼意佔據,清晰地感受著來自左胸口的顫慄。她很頹廢地倒退了幾步,腳腕一軟,差點跌倒在地上。
「晴,對不起。」
他還是不敢直視她,怕自己承受不了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瞬間變得憤怒與憎恨。
「為什麼?」冰冷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她不相信,不敢相信是小澤告訴他們她在哪裡的。
「不、不,我是被逼的,晴我是被逼的!」
通紅的雙眼裡充斥著想得到原諒的欲望,甚至試圖掙扎束縛沖到石美晴面前,結果還是被兩個西服男人給壓制住了。
「我們約好一起離開,在途中,我被抓了,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說著他蹲下身抱頭痛哭起來。
「所以,你告訴了他們我在哪裡。」她沒有用疑問句。
張澤蹲在地上懊惱地拍打著自己的頭。
石美晴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眼前這個懦弱的男人就是自己愛了十年的小澤。從八歲那年他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對她說的那句「我要帶你離開這裡,娶你,保護你一輩子」開始,她便無可救藥地認定了他。
十年的感情,原來脆弱得如同一張紙。是自己不好,低估了林濟的能力,高估了小澤的愛。
也對,他想要活下去又有什麼錯呢?石美晴苦笑。
「你難道不知道?就算你不背叛我,只要你有危險,我也會義無反顧地回來救你,決不獨自離去。」
她鬆開垂在身側的手,一張火車票自手中飄落下來,落在張澤身前。他一看上面的時間,原來石美晴是可以趕在林濟等人到之前離開的,她只為了等他。
他抬起頭,看見石美晴悽楚的笑容,深深的悔恨席捲了他,而石美晴卻撇開頭不再看他一眼,任淚水奪眶而出。
啪!啪!啪!
林濟拍著雙掌站起來。石美晴惡狠狠地瞪著他,就是這個男人親手摧毀了她的一切。
「精彩,真是精彩,啊呀,多久沒看過這麼好看的戲了呢?」說著他掏了掏耳朵,斜睨了雙眼睛看向手指上的污垢。
「既然這麼精彩,不如……我們再玩個遊戲?」
他彈掉污垢後走到張澤旁邊,一把拽住他的頭髮。張澤吃痛地皺緊眉頭,雙唇一張一合大力地喘著粗氣,血液流過眼角,他難受地眨了幾下眼睛。
「如果……想要這小子活命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說完,他用力地把張澤推倒在地上,轉過頭,色咪咪的眼神流連于石美晴的身體。
潔白的地板染上了兩個血紅色的手印,空氣裡有淡淡的血腥味,刺得石美晴的心陣陣發疼。真是諷刺,她竟然還會為了他而感到心痛。
「救我,晴,求求你一定要救我。」他邊說邊爬到石美晴的腳下,抓著她的腳使勁搖晃,抬起頭用乞求的眼神望向石美晴。
她語氣平穩,帶了無限的哀怨笑著說:「什麼至死不渝的愛情,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呵呵。」
腳下的這個男人她錯看了,是她不好,識人不清,可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勇氣把他一腳踢開?到底是自己太過軟弱,狠不下心。
張澤無力地垮了下來,他很矛盾,一方面愛著石美晴,可另一方面他更想活下去。他終究是自私的,愛自己更多一些。
「好,我成全你。」
簡單的一句話重新點燃了他的生命。張澤不可思議地看著石美晴,反應過來後向她連連磕頭,嘴裡不停地喊著「謝謝,謝謝」,前額在地上磕得「咚咚」直響。全然看不見石美晴絕望的神情和攥緊的拳頭。
兩個西服男剛要把張澤帶出去卻被林濟制止住了。
「老子被他害得差點進了監獄,那麼……就讓他看看,我是怎麼跟他心愛的女人快活的。」
石美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圍的白色讓她有種置身於太平間的錯覺,仿佛自己已是一具屍體。她靠著小澤的愛撐到現在,現在愛消失了,她也不再留戀這個世界,不想狼狽地存活下去,身子清不清白也不再重要。若死前還能救人一命,算是積福吧!只求來生能過得好受些。
「我救的不是你,是十年前那個對我說要帶我離開,娶我,保護我一輩子的小澤。」她轉過身,沒有看他。
「不!晴,我還是愛你的,我會娶你,一定會的!」
他趴在地上拉住她的手,卻被她冷漠地甩開了,她不會再相信他說的任何話。
林濟利索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往旁邊一扔,扯了扯襯衫的領子,露出還殘留著吻痕的胸膛,翻身壓住了石美晴。
張澤痛苦地閉上雙眼,牙齒咬得「咯咯」響。
林濟拿掉她的眼鏡往旁邊的鏡子砸去。光潔明亮的鏡子隨著尖銳的破碎聲綻開一朵四分五裂的白花。眼鏡掉在地上,不規則的碎片濺了一地。
石美晴死死地捏緊床單,指甲外翻,折出白森森的痕跡,血絲從裂開的肉縫裡一縷一縷滲出來。
幾件被丟出來的溫熱的衣物在地板上靜靜地躺著,很快就被地板的冰冷給抽離光了。石美晴的心亦是如此,沒有溫度。
窗外,在夜空這張巨大的黑幕裡,一輪沒有星星守護的圓月孤寂地掛在上面,周圍鍍了圈清冷的光環,半明半暗,最後被襲來的烏雲割得殘破不全,稍一觸碰,痛徹心扉。
她疲憊地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意識被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照得有些渙散,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碩大的紅花在白色床單上肆意綻放。
地上一件黑色的外套被一隻大手拿起,他開始穿戴衣服。石美晴只看見有個模糊的身影在朦朧的黃色光線裡晃動,刺得眼睛生疼。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髮絲淩亂,衣不蔽體的石美晴,油膩膩的臉上咧了咧嘴露出很輕蔑的笑容。
「把她抬出去陪客吧!」他對兩個西服男冷冷地說道。
臨走時,還在石美晴腿間猥褻了一番。
經過張澤身旁,她用餘光察覺出有道熾熱且充滿歉疚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她沒有反應,早就當自己是個已死的人了,張澤出現的那一秒就死了。
剛進門,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沖進肺部劇烈地摩擦著,呼吸變得困難。
視線太過模糊,她看不清包廂內有多少人,一個個身體墜入煙霧裡,和幽靈一般虛無縹緲,慢慢靠近她,向她圍過去。
石美晴不做任何抵抗,睜了雙眼睛盯著天花板,空空洞洞,沒有什麼情緒。一次兩次無論多少次都無所謂,對她這個一心求死的人來說不重要了。
終於,石美晴感覺自己渙散的意識在一群男人的呻吟聲中變得越來越朦朧,陷入無邊的黑暗裡,飄飄忽忽,飛向了未知的遠方。
珠花靜,輕停案桌,迷亂了誰的窗櫺?遺下幾世情殤?
青陽國的第一場大雪連續下了好幾天。
青陽城內,百姓們步履匆匆,行人明顯減少了很多,沒什麼事情都躲進屋子裡,任雪花在外紛揚,厚積於房頂及樹梢上。
城郊荒地,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她幼小的身體蜷縮在雪地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色裡衣,兩隻小腳丫裸露在外,凍得起了許多水泡。一片又一片柔軟沁涼的雪花飄下來,停在她身上,漸漸覆蓋了一層冰晶,怎麼也融化不了。
她被無盡的寒冷凍醒了。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有著銀杏葉上美好的弧度,緩緩透出了兩顆清亮的眸子,宛如晨曦初現時,凝在花瓣上的露珠,晶瑩閃爍,環繞了一縷天然的芳香。她就像是彙集了雪中所有的精華形成的一個小精靈,清澈得不食人間煙火。
「這是什麼地方?」說著她用僵硬的手臂把自己的身體撐坐起來。
話一出口,石美晴頓覺不適,聲音怎麼變得這麼清泠了?叮叮咚咚,非常動聽,充滿了稚氣。
石美晴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扶著額頭定了定神,待清醒後她開始環顧四周,發現視線所及的地方全都是一片蒼茫的慘白色,要不是天空中不斷落下來的雪花她必定認為自己還在那個充滿血腥味的房間裡。
可是……自己明明在歡情酒吧,又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她習慣性地抬手去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但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空氣。
忽然間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石美晴把手在眼前晃了晃,又看看陰霾的天空,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視力竟然完全恢復了,而且異常清晰,還能見到如此潔白美麗的雪花,活著的感覺真好,只不過這手……是不是小了點?
她撩起袖子想把自己的手看個仔細,可這一看著實把她給嚇住了。一雙眼睛瞬間睜大,眼角的睫毛上翹出好看的弧度,下麵清涼的眸子裡映出手臂上大片發紅發紫的淤青,在白雪的襯托下異常恐怖。
她木訥地眨了兩下眼睛,過去的一幕幕像電影裡的快鏡頭似的閃過。她被丟進煙霧彌漫的房間,衣衫淩亂的身體被人蹂躪得失去了意識。再前面,林濟猥瑣的笑聲和黏繞在他齒間的唾液,還有鏡子刺耳的碎裂聲。
石美晴從回憶中驚醒過來。雖說她的生活是灰色的但至少能肯定自己從沒受到過虐打,再低頭審視一下這幼小的身段,無邊的恐懼感蔓延而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必須要仔細檢查一番,於是把褲腳拉了起來。
刹那間,大腦裡的某根神經如同琴弦般倏然斷裂,殘留下「嗡嗡」的餘音。
兩條好看得青眉緊皺在一起,把下面那對圓潤的眸子壓成了橢圓形。
細得過分的小腿仿佛只剩下一根骨頭,許許多多條粗細不同的鞭痕結痂後像樹皮色的枯藤,密密麻麻向上蔓延,織成一張網,把肌膚緊緊地包裹住。
那些結痂裂開後的鞭痕更是觸目驚心,它們露出纖長細紅的傷口。石美晴看到在肉絲間流動的血液,不由得想起了電視上地面裂開時,下面岩漿亂湧的圖像。
她感到頭皮一陣又一陣地發麻,頸部也起了層雞皮疙瘩,不敢再繼續看下去,怕自己會忍不住伸手去狂抓這些縱橫交錯的藤蔓,直到指甲裡嵌滿褐色及紅色的肉末。
放下褲腳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恍然間明白這個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如果沒估計錯應該是位八歲的女孩子。一個念頭閃過,她穿越了,靈魂附在未知的時空裡未知的少女身上。
這樣的結果是石美晴始料未及的,看這小女孩遍體鱗傷的身體,她的遭遇絕對比自己好不到哪裡去。不知是喜是悲,石美晴愣在原地出了好一會兒神。
「既然老天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她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對生命發誓,聲音雖稚嫩但成熟的語氣和眼睛裡迸射出的堅定都超乎了這個年齡該有的心智。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守宮砂,在蒼茫的世界裡妖豔得有些炫目,沒有血色的臉上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石美晴摸了摸這張臉,目光落在身上這些怎麼也融化不了的雪花上,也許是冰天雪地的氣候外加主人離去,體溫下降得很快,面部及整個身體的肌肉已開始僵化,笑容機械地停在嘴角,帶了絲苦澀。
「寒護衛!在那裡!」
重金屬鎧甲聲由遠而近,打破原本的寂賴,「噌噌噌」向這邊跑來,在雪地上踩下好幾排有深有淺,秩序整齊的腳印。土黃色的泥水污染了大片潔白,非常醒目。
她有些驚慌,畢竟對這個時代和對自己的身份都還一無所知,等同於一粒細微的塵埃,隨便什麼風都可以把自己顛覆進空氣中,毀滅甚至消失。
「把青陽汐帶回去!」響亮的聲音自頭頂傳來,語氣陰冷得容不下任何一個違抗者。
青陽汐。石美晴的腦海裡除了這個名字外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處境,還沒來得及看清說話的人是誰就被一個粗壯的侍衛拎起來扔進破舊的轎子裡了。
瘦骨如柴的身體硬生生地撞在木板上,不過沒有預計的疼痛感,許是這身體的體溫還沒有回暖,各種感官都處在麻木狀態下的緣故吧!。」
石美晴爬起來坐好,流轉雙眸,把轎子打量了一遍。
從四面泛起黴斑的木頭上可以看出,這是頂被廢棄了很久的轎子,上方的四個角還掛著殘破的蜘蛛網,在吹進來的風裡沒有重心地飄搖。潮濕的空氣攜帶了陳舊的腐味,像一間年久封閉的老房子,滿是塵埃的味道。
嘎吱……嘎吱……
抬轎的人每前行一步轎子便發出一記瀕臨散架的聲音。
她努力穩住東倒西歪的身體,心情由原先的恐懼轉化為憤怒。她討厭這麼沒用的自己,暗暗發誓一定要變得強大,不要再受任何人的擺佈,不要再像前世和現在這樣,命運全掌握在別人手裡,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一雙凍得潰爛化膿的手緊捏成拳頭,夾在指縫間的雪花褪去潔白色後慢慢融化開來,冰涼的水滴滑過手背,最後隱沒進衣服裡,像淚水的顏色。
雪花依舊不停地從空中飄下來,落在一行遠去的人身後,漸漸籠上了薄薄的霧氣,漸漸填補掉雪地裡的腳印,把土黃色的泥水印子覆蓋住。
傍晚時分,雪已經停了,但寒冷的空氣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暖和些,口中呼出的氣流凝結在一起形成一團白霧,慢慢淡化消散在身後。
經過幾個時辰,石美晴恢復了身體的知覺,開始適應它了。
她躲在轎子裡凍得瑟瑟發抖,滿身的傷口都在劇烈地疼痛,如同被丟進一個蛇窟,任它們一口一口噬咬著自己。石美晴感覺胃也不平靜了,隱隱地絞痛著,果然是人一倒楣連喝水都塞牙縫。
單薄的裡衣起不了一丁點抗寒的作用,再這麼下去肯定又得再死一次。她只能拼命告訴自己不能死,只能憑毅力撐下去,撐多久是多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石美晴緊抿著乾裂發白的雙唇,不讓自己發出絲毫聲音,可因為太冷的緣故牙齒止不住地顫抖,即使這樣她還是倔強地不肯張口呼喊一聲。
侍衛們面面相覷,傷成這樣怎麼沒有任何動靜?換做平時早就嚎啕大哭了。念皇后說過青陽汐絕不能死,否則他們將性命不保!想到這,每個人的臉色霎時慘白,連走路都開始搖晃起來。他們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面臨死亡的恐慌。
「籲~停!」
領頭的少年一拉韁繩,停下馬把手舉過頭頂,示意後面的人都停住。
隊伍在雪地上緩緩停下來,「咕嚕咕嚕」的馬車聲放慢了頻率。
他下馬後踩著穩健的步伐走到轎子前,轎簾被他掀起,在寒風中發出很響的聲音,甩掉了許多雪花。
兩旁的小方格子布簾被幾個大膽的侍衛撩開,紛紛探頭探腦地往裡面望去。
石美晴感受到猛烈的寒風自轎簾外迎面襲來,禁不住狠狠地打了個哆嗦,身子蜷縮成一團,兩隻通紅的小手很無力地環抱住自己。
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站在外面,雙眉濃密,黑色的戰袍及鎧甲上落了些許雪花,襯得戰袍與鎧甲越發的黑。
石美晴迎上他的目光,寒光乍現,此人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但周身迸射出的氣場竟讓人不自覺地害怕,還真讓石美晴有點不服氣,居然被一個未成年的小毛孩給抓了,可轉念一想,現在的自己哪裡還是那個正處於十八芳齡的石美晴,只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罷了。
平復好心情後再掃視一下兩旁,只見眾多侍衛擁擠著,他們的目光也都集中在石美晴身上,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眼神充滿了恐懼與不安,在見到她以後全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
石美晴的面色陰沉下來,他們是在圍觀動物嗎?她非常不願意被別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模樣,免得親者痛仇者快,也不知外面這群人是善是惡。
石美晴想努力表現出一副不虛弱的樣子,絕不可在別人面前失了尊嚴,怎奈冰涼疼痛的身體讓她差點昏厥過去,看起來只能像是一個失敗者。
就在她走神的時候,一大塊黑布遮住了所有的視線。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她伸手去擋,但黑布已經不偏不倚地蓋在了她瘦小的身體上,隔絕掉外界的冰冷,有暖暖的溫度。
隨著「嘩啦」一聲,轎簾放下,抵住了大部分的寒風。
石美晴有些錯愕,撫摸了一下身上的黑色戰袍,厚實順滑的質感從指間蕩漾開來,還有點點潮濕的水汽。石美晴不知道這是什麼材質,可是她知道這一定是上好的。
他竟然將自己的禦寒之物給了別人,如此看來他也並非是個無情的人,儘管外表給人的感覺像塊寒冰似的難以觸碰。
只是……戰袍不應該是將軍的物品嗎?剛聽人稱他為寒護衛,那他怎麼會有?
先別想這麼多,眼下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緊的,其它的以後有的是時間思考。她把自己蓋了蓋嚴實,雖合上眼卻是不敢睡的,生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他翻身上馬,表情依舊冷酷,心裡著實被震撼到了,這還是傳聞中禍國殃民的軟柿子青陽汐嗎?
當對上她的眼睛時,分明看到了目光中充斥著強烈的不屈服,如一頭不屈不撓的小野獸,隨時會撲過來,根本不像傳聞說的那般怯弱無能。
他突然欣賞起這樣子的青陽汐,傳聞果然當不得真,就算是真的又如何?無論有多無能的人在這種環境下生存都會被逼著去堅強去反抗,因此沒有多想就把戰袍解下來給了她,給青陽汐一條生路和一次翻身的機會。
念皇后,你又為自己埋下了一個隱患,總有一天,你會為自己所造的全部罪孽付出代價!
想著,他嘴角上揚,沒有血色的臉上帶了抹嘲諷的笑容。
「咕嚕咕嚕」的馬車聲加快頻率,一行人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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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找到了嗎?」
「回皇后娘娘的話,已經找到汐公主了,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嗯,下去吧!」
她輕輕吹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嫋嫋上升的霧氣迷蒙了兩片玫瑰色的唇瓣。
「母后!」
青陽以沫小跑進來。一襲煙霞色織錦羅裙把她嬌小的身段襯托得美麗動人,胸前大大的蝴蝶結看上去非常乖巧。
念皇后放下茶杯,遣散了宮女,並命身邊的姜嬤嬤再多添置一個暖爐,怕凍壞了青陽以沫。
「沫兒,到母后這來。」
她應聲上前,一頭撲進念皇后的懷裡。念皇后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對她的疼愛只增不減。青陽以沫是唯一一個與自己最親的人了。
「母后,為什麼還要找她回來?讓她在雪地裡死了算了。」
青陽以沫的年紀也不過八歲,而雙眸就有了絲絲秋波和一抹陰狠。黑髮如墨,雙頰粉黛,嘟起的小嘴呈現出很水潤的櫻桃色,待在春天般溫暖的宮殿裡身上的肌膚被養得白裡透紅。
「沫兒,那個賤人……她還不能死。」她臉色拉長,神情嚴肅,微眯了雙眼不知在計量著什麼。
良久,青陽以沫沒有聽見母后再說一句話。
她抬起頭,看見念皇后的眼底有很鋒利的光芒,注視著前方的某一處出神,不禁心頭一寒不敢再問下去,把視線投到門口幾個宮女太監正合力抬進來的暖爐上,縷縷熱氣自紫金香爐內散發出來,圍繞在四周,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