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陣陣蟬鳴,攪得人連午睡都不得片刻安穩。竹窗之下,玉繡竹正聚精會神的刺繡,一彎青綠的衣袖,隨著她刺繡蕩起了一圈波浪,使她整個人看起來,沒有絲毫的燥熱,反而像是一潭湖水,寧靜而清爽。
碧荷站在窗外,心裡讚歎,即使身為女子,她也可以感覺到玉繡竹的美好,見她認真,又是這幅如畫的景象,竟然不忍出聲,足足站了一刻鐘才被玉繡竹貼身丫頭七巧打斷:「這大日頭的,姐姐怎麼站在這了?」
窗內的玉繡竹抬起頭,見是碧荷,連忙站了起來,「原來是碧荷!都怪我,竟累你在外站了這半日!」
碧荷連忙笑道:「三小姐那裡的話,也是碧荷的冒失,怕現下打擾了三小姐!」
玉繡竹淺笑:「快些進來,七巧給碧荷倒碗綠豆湯消消暑!」玉繡竹收針,迎了出來,雖有主僕之分,但碧荷自幼便跟在了大夫人的身邊,為人伶俐,是老爺和夫人面前的紅人,這府裡上下都給幾分面子,而玉繡竹不過是庶女,母親既不像大夫人江青霞那樣出身名門,也不像二夫人柳春暖那樣繡技超群,不過是玉家佃戶之女,在江青霞管家之下,沒有任何可以倚仗,身體又不好,常年纏綿病榻,也幸虧三小姐她自己爭氣,否則的話處境更加悲慘,碧荷看著她柔美的側臉,心裡難免惋惜,紅顏命薄,這三小姐若是夫人親生,只怕早已得到老爺真傳,又豈會……忽覺自己逾矩,這三小姐無論如何也是這府裡的主子,自己一個下人又有什麼資格去可憐她呢?真是不自量力!
想到此處,碧荷才說道:「夫人遣我給三夫人和三小姐送來一些補品,夫人這段日子事多,顧不上這院,也不知三夫人身體如何了,今日江少爺來看夫人,帶來許多的補品,夫人記掛三夫人的身體,便送來些!」
玉繡竹讓七巧收好,道:「多謝大娘掛念,繡竹本應日日請安,卻…….」繡竹面露難色,一雙鳳目帶著幾分哀痛。
「三小姐不必如此,夫人是知道小姐的孝心!」
三夫人如今已是燈盡油枯之勢,繡竹衣不解帶的伺候在床前,稍微有空,便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的繡著佛經為母親祈福,剛剛便是如此!
「小姐已經兩日都不曾合眼,今日三夫人好不容易睡的安穩,偏偏不去休息,反而又去刺繡!」七巧在一旁滿臉的擔憂,這才多長時間,小姐就瘦了一圈!
碧荷自然看出她的憔悴,但這樣的事情實在不能讓一個傭人來評說,不由得瞪了一眼七巧,卻見這主僕二人似乎並不在意,想必七巧與三小姐說話的模式早已經是尋常了!
「我並不要緊,請碧荷回去向夫人稟明,請夫人安!」
「是!」碧荷站了起來,她出來的時間已不短,已是該回去的時候,「碧荷告退,三小姐留步!」
「那便讓七巧送送你吧!」
玉繡竹等碧荷離開,才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名貴補品,不由得苦笑,十幾年的相處,也不過是病中的補品,連看都不曾看一眼。
入夜,室內一燈如豆,四處都飄逸著澀澀的中藥味,繡竹倚在母親的身後,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齊敏這兩日感覺不錯,也有了精神說話,卻也知道自己身子已經敗壞,如今已是迴光返照,所以只要精神還行,便拉著女兒的手,細細的說著。
玉繡竹的手十分的好看,如同白玉一般,讓人忍不住摩挲,紅潤的指甲,沒有塗抹任何的顏色,但是色澤健康,讓人見了歡喜,手指修長,真真如蔥尖一般,天生就是刺繡的,那雙玉手在齊敏枯枝般的手中,仿佛是枯樹生新芽,齊敏眼中燃氣了無限的希望,這一生,只有這個女兒才是自己的,齊敏拍拍女兒的手,道:「竹,別忙了,跟娘說說話吧!」
繡竹無語,輕輕的為她按摩後背,齊敏長年躺著,後背一直很不舒服,繡竹一有時間就會替她按摩。
「娘這些年,就是盼著你能嫁給個好人家,這個身子不爭氣,我一去,你便會守孝三年,這……」
繡竹握著她的手,臉頰貼在她的後背,眼淚隱在衣衫上,儘量平穩著聲音說道:「我為娘繡的佛經馬上就好了,娘的病也很快就會好了!」
齊敏無聲的笑笑,叮囑道:「娘留給你的盒子,你可要收好,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動!」繡竹無聲的點頭,齊敏十分欣慰,她是知道女兒孝順,自己所說的話,都會記在心裡,不怕她會違背。
「東西雖說不多,但遇到難處還是有一些用的!」
「娘,你不要操心了,我想大娘還不至於克扣我的嫁妝!」
齊敏笑笑,道:「傻孩子,那些都是明面的東西,你怎麼動啊?我現在就是不放心你的婚事,你與四小姐只差了半年,就算有好的人也不會留給你的!」齊敏心下泛酸,當年與老爺兩情相悅之時,也說了許多山盟海誓,到如今早已是過眼雲煙,「不過,我也不想讓你嫁進什麼大富之家,只要那個人能夠一心一意的對你,便是最大的福氣了!」說到這裡,齊敏眼神溫柔而纏綿想必是回憶起了以前快樂的日子,不過最後也是苦笑連連,玉繡竹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緊母親的手,驚覺女兒的擔憂,齊敏失笑,都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還想他做什麼,「別擔心,這些事情娘早就看開了,竹,娘再也幫不了你什麼,日後,凡事都要靠自己,你也只能靠自己了!」齊敏眼中萬般不舍,千絲牽掛,卻也敵不過這命啊!
母女倆正說這,玉成茗突然走了進來,齊敏先是一愣,只覺恍如隔世,玉成茗見到齊敏的樣子,也是驚詫萬分,這些年來,他很少來齊敏的院中,知道她病了,也只是遣個人送些藥品。今日,心血來潮來看她,並不想她已經病得如此之重,看不出任何往日風情和美麗,一時間只是看著,不知要說些什麼。
「繡竹給爹請安!」玉繡竹給齊敏倚上了靠背,站了起來請安。
玉成茗這才看見玉繡竹的存在,忽然大怒:「你娘病得如此嚴重,為何不早點稟告?」
玉繡竹想要張嘴,卻又低下頭,如何未說?只不過每次你都不在意而已,知道說也無用,也不想讓母親擔憂,玉繡竹不加爭辯,默默的站著。
「老爺!」齊敏氣若的開口,把手伸向了玉成茗,他連忙抓住,這雙手早就沒有了往日的滑嫩,而眼前的女子滿臉病容,只是眉眼間還有幾分當年的影子,玉成茗想起初見齊敏,便驚為天人,立即便要迎娶回家,為此還和江清霞關係緊張,自己一生,唯有此事一意孤行,也就註定了江清霞對齊敏的種種不滿,記憶中那雙盈盈水眸早已不見,而自己醉心繡藝,對生意與家事都交付在江清霞的手中,慢慢的也就忽略了齊敏,現在那些美好的往事又重新浮上心頭,讓玉成茗酸澀難忍:「你,要好好的休息,會好的!」像是在安慰齊敏,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齊敏搖頭,道:「我不行了,能見老爺一面,真好!」齊敏已顯倦意,現在不過是強打精神,知道自己也不過是這幾天,有些話再不說,只怕就沒有機會說了!「幸得天憐,讓敏兒今生得遇老爺!」齊敏笑得及其溫柔,加之病重慘白無力更讓玉成茗憐惜之心大起,「你安心歇著,總有好的一天!」
齊敏搖頭,道:「老爺,齊敏今生已無憾了!」說著看了玉繡竹一眼,接著說道:「家裡諸事都有夫人操辦,自是事事周全,敏兒即使惦記著老爺,卻也知道老爺事事都好,至於竹兒,夫人也是關愛有加,我再也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了!只是有一件事,是敏兒想做卻再也做不了的了!」
「何事?」玉成茗見到如此絕望的齊敏,心裡早就在想就算她是要天上的星星也要為她摘下來。
「按照咱們的風俗,女兒出嫁要穿娘繡的嫁衣,才會平安喜樂,可是現在……」齊敏雙眼模糊,有些泣不成聲。
「娘……」玉繡竹哭出聲來,跪在了齊敏的床前。
玉成茗安慰的說道:「這有何難?你現在精力不濟,便讓我這個當爹的來繡,竹兒也會平安幸福一生的!」
齊敏的雙眼突然綻放出奪目的光彩,顫抖的說道:「老爺,這使得嗎?」
按照玉家的規矩,只有嫡女的身份才有資格穿上當家人所繡的嫁衣。在玉家,沒有什麼比刺繡大當家更有說服力的了。
「為何使不得?竹兒也是我的女兒啊!」玉成茗理所當然的說道,拍著齊敏乾枯的雙手,安撫著她。
齊敏笑得很美,美的讓玉成茗恍惚了一下,仿佛見到那年那月那日初見之時,青春年少的齊敏一身青衣,挎著竹籃採摘桑葉,汗水打濕了她墨一般的秀髮,貼在額上,回首之間,與自己的目光相遇,立即便羞紅了臉頰,垂頭俏立,卻也能看見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真如一株青蓮迎風而站,翩翩欲飛,那一刻,自己的心也動了!
玉繡竹愣愣的看著母親笑著閉上眼睛,她不敢相信的輕輕的搖晃母親,但是齊敏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反應,「娘,娘,你怎麼了!」玉繡竹害怕的哭出聲來。
玉成茗這才回過神來,顫抖的把手伸向齊敏的鼻尖,沒有了任何的呼吸,驚嚇般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大叫著「敏兒,敏兒!」
無論是女兒,還是丈夫的呼喊,齊敏都沒有了任何的反應,她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
玉繡竹幾乎哭昏過去,七巧扶住她低聲勸著,而玉成茗早已經像是失了魂魄一眼,不發一言的握著齊敏的手,愣愣的看著她帶著微笑的臉。
「三小姐,你別哭壞了身子,讓三夫人走的還不安心啊!」七巧也是淚流滿面,她一來玉家,便伺候在三夫人的跟前,別的下人都說她的運氣不好,跟了不得寵的三夫人,但是七巧卻是暗自慶倖,三夫人和三小姐為人和氣善良,自己可是從來都沒有受過罰,錢財用度也從未被克扣過,不知比那些人強了多少倍!
玉繡竹哭著點頭,看著父母交纏的手指,忽然明白了娘為何從來不怨爹爹了,娘求的不多,也不過是這相纏的一刻吧,這個男人從不會是只屬於她,其實娘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爹!」玉繡竹話一出口,眼淚就已經決堤而下,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她伸出手附在父母的手上,在記憶中這大概他們一家人最為親密的時候,卻已經是生離死別,「娘走了,你看她笑得多美啊!」
玉成茗點頭,雙目含淚,道:「是啊,和她年輕的時候一樣美麗!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爹,娘只想你好!」
「是我對不起她,娶了她,卻沒有好好的待她,而她去的這樣早,那我豈不是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了嗎?」玉成茗大慟。
「爹,現在最主要的是讓娘走的安心,咱們是不是應該去通知大娘了?」玉繡竹怯怯的說道。
玉成茗點頭,「你先吩咐人去做吧,我還想和你娘多呆一會。」
玉繡竹悲傷的看了一會齊敏,轉身離開房間,吩咐下人通知江清霞。留玉成茗一人在房間,若是,你能早些來,娘或許會活的好一些吧!
江清霞一進房間,看見的景象便是玉成茗一臉深情悔恨的看著齊敏,原本假裝拭淚手帕緊緊的抓在手裡,臉上的悲痛連掩蓋都不掩蓋了,走了上去,平靜的說道:「老爺,這敏妹妹已經去了,你就算是再傷心也於事無補!」
玉成茗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姿勢維持不變,江清霞更是怒火中燒,她好像又看見了二十年前,玉成茗一意孤行,一定要齊敏進門的情形,忍下怒火,江清霞語氣很沖,道:「老爺,您是想讓敏妹妹死的不安心嗎?現在可是為她更衣的時候!」
玉成茗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有些怨恨江清霞,可是轉首看到她額間隱隱的白髮,一時愣怔,想起了這二十年來,江清霞操持家事,費心生意,讓自己能夠安心的鑽研繡藝,敏兒的死,最大的責任是自己,怪不得他人。
玉成茗緩緩的站了起來,沉聲的說道:「敏兒的後事,就勞你費心了!」夫妻二十多年,對於江清霞,玉成茗還是有幾分瞭解,江清霞是一個好強的女人,事事都要第一,若是自己直接吩咐如何辦理齊敏的後事,只怕江清霞會懷恨在心,讓竹兒更加的不好過。
齊敏的後事很簡單,簡單到齊敏似乎不是玉家的人,靈堂設在了齊敏平時住的地方,只是把所有的帶顏色的東西都撤了,換上了白色,牌位上放著供果和白蠟,陰晃晃讓人心中黯然。江清霞說齊敏不過是妾室,沒有道理勞師動眾,沒有通知親朋好友,除了第一天的時候,玉家的四個女兒來到靈堂磕了頭,便都回去,這幾天也不過是按時過來,真正悲切的只有玉繡竹而已。
玉繡竹心中無限悲苦,在這玉家,好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毫無顧忌的流淚訴說,再也沒有一個人真心為自己著想。
七巧陪著玉繡竹跪在房間中央,齊敏的靈堂冷清異常,七巧為玉繡竹和齊敏抱不平,「小姐,三夫人的後事竟然這麼簡單,你怎麼不去跟老爺說說?」
玉繡竹平靜的往盆中添著紙錢,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為她柔和的側臉平添了幾分暖色,但是眼中的悲苦越發的沉重。
「這樣也好,形式再隆重又有何用?不過是做給別人看得,心裡記得就好了!」
七巧不明白,但是玉繡竹卻看得明白,家裡的事情,表面上是玉成茗做主,可是現如今玉家很多事都仰仗著江清霞的娘家,玉成茗有些事也要全聽江清霞的。
「小姐!」七巧有些恨鐵不成鋼,三小姐就是太老實,什麼事情都不說話,現在才會讓其他人欺負,「小姐,現在夫人走了,什麼事情都要靠你自己,你要是再這樣與世無爭的,以後可怎麼辦啊?」
「若是真能與世無爭,倒也是件美事!」玉繡竹幽幽的說道,神思恍惚。
七巧知道她已經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當中,心裡就算再怎麼擔憂,也不能再說什麼,只是在心底暗自下了決心,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站在三小姐的身邊,保護她,照顧她。
齊敏終於出殯,那日,天很暗,卻沒有下雨,烏雲籠罩在頭頂,老天爺好像也是欲哭無淚,玉繡竹也感覺自己的眼淚像是流幹一樣。
當玉成茗看見齊敏簡陋的墓地,簡直要怒髮衝冠,隨即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只是看著玉繡竹,跪在墓前,滿臉的悲痛,滿目的傷絕。
玉成茗緩和了臉色,為齊敏上了一炷香,沉聲說道:「你們都為三姨太上柱香吧!」
江清霞和劉春暖站在玉成茗的身邊,施施然的上了一炷香,隨後是玉繡梅,玉繡蘭和玉繡菊依次上了香,只留了玉繡竹一人跪在了墓前,有的悲傷,不需要任何的眼淚和語言,沉默中的悲傷,更讓人揪心。
眾人無語的看著她單薄身子,心裡憐惜,心中皆想便讓她多跪一會吧!
最後,還是江清霞說道:「竹兒,天色不早,就別讓長輩們都在這裡等了!」
玉繡竹依言站了起來,默默的走在了眾人的後面,孤單的讓人心碎。
齊敏的喪事結束,玉家恢復了往日的景象,像是齊敏根本就沒有來到過這個世間一樣。
玉繡竹日日把自己關在房間當中,沒日沒夜的繡著為母親祈福的佛經,七巧心疼無比,卻又無從勸起。
這日,玉成茗忽然進來,玉繡竹意外的站了起來,自從齊敏病逝那日的溫情之後,玉成茗便沒有私下跟她說過一句話,現在來卻又是何事?
玉成茗看了玉繡竹一眼,發覺短短幾日,自己這個女兒已經瘦了一圈,猶如弱柳扶風一般,搖搖欲墜,很心疼,卻語氣責備的說道:「你如此,是想讓你娘走也不安心嗎?」
玉繡竹紅了眼圈,垂下頭去,低聲說道:「竹兒不敢!」
玉成茗進了她的閨房,看家了繡架上的刺繡,激動起來,什麼時候,自己的女兒有了這樣的技藝?雖是簡單的佛經,但是一針一線都頗見功力,平滑細膩,雅潔清臒,隱隱之間已經有了大家風範。
玉成茗顫抖的聲音問道:「這是你繡的?」
「是!」玉繡竹有些奇怪。
玉成茗聽罷,便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觀看繡品的上,越看越覺得這副繡品是上上之品,「什麼時候,你可以繡的這樣好了?」
在刺繡上,玉成茗獨對嫡女玉繡菊親自加以指導,其他三個女兒都不是很在意,大女兒玉繡梅,二女兒玉繡蘭的母親是當年蘇繡大家的傳人,對兩個女兒也是悉心教導,今日這玉繡竹可是讓玉成茗大出意料之外,他實在沒有想到玉繡竹有這樣深的功力,而且很有自己的特點,「好,好,很好!」玉成茗激動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手中拿著繡品不停的端詳,「竹兒,這樣的針法是你自己想到的?」玉成茗在刺繡的專家,一生的時間都在研究刺繡,一眼便看出這平針的走法,與尋常的平針很不一樣,有些回轉的趨勢,但是針法卻顯得越發的細膩。
「是竹兒無意中想到的!」玉繡竹小聲的說道,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玉成茗在刺繡一事上十分的嚴格,自己這樣胡意的改動,只怕會引來一頓訓斥。
「好,好!」玉成茗叫道,直到現在他才正視玉繡竹,這個被自己一直忽視的女兒,在刺繡上有著非凡的天賦,深深的看了玉繡竹一眼,心裡感歎,若是自己加以指導,將來女兒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玉成茗在心裡重重一歎,「你繡的很好!」這句簡單的讚揚,讓玉繡竹不禁眼眶一紅,抬頭看向了玉成茗的眼睛,道:「多謝爹爹,繡竹還有很多的不足!」
「嗯,你知道就好,若是真的喜歡刺繡,便要潛心鑽研,這一針一線看似簡單,卻也能繡出乾坤萬里!」停頓了一下又說道:「這刺繡有種種流派,但歸於其中無非就是二字,精細!你要仔細的琢磨這二字才是!如何用精細二字去展示渾厚,如何用著精細二字讓人如臨其境,有線便若無線一般!」
玉繡竹默默的聽著爹爹所說之話,記牢在心中,她知道這是爹爹鑽研所悟,必有其大道理。
玉成茗見玉繡竹心有所悟的樣子,頗感欣慰,聲音不禁放柔,道:「竹兒,你要體諒為父的一片苦心,我若是多多回護於你,只怕……」玉成茗說不下去,玉繡竹連忙說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爹爹的為難,一切我都清楚!」
玉成茗有些黯然,不過所有一切都是自己所造成的,誰讓自己不通事務,所有的事情都交付給江清霞,才會處處受制。
「好好的生活下去,爹爹一定會給你繡一身最漂亮的嫁衣!」
玉繡竹用力的點點頭,周身都感覺暖洋洋的,一掃心上的陰霾。
玉成茗離開,帶著滿心的遺憾,若是全力培養玉繡竹,她的成績一定會比自己要高,可若是自己把玉家的刺繡技藝傳給了玉繡竹,那只怕她在玉家更沒有立足之地,她一個女孩子,離開了玉家要如何生活呢?
齊敏過了五七之日,玉繡竹便又開始了請安,這日還沒到主屋,便聽到了激烈的爭辯。
「反正我不嫁,絕對不嫁!」玉繡菊大聲的說道,「娘若是看著他好,自己嫁他便是,為何讓我嫁!」
「你說的這是什麼渾話?」江清霞氣的渾身發抖,「你這個丫頭真是不知好歹,你表哥有什麼不好?讓你這樣糟蹋!」
母女兩個人怒目而視,玉成茗說道:「你們娘倆已經吵了三天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啊?」
玉繡菊大聲的說道:「難道就因為我是你們的女兒,所以你們就理所當然決定我要愛什麼人嗎?」
玉繡竹站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尷尬,江清霞剛要訓斥,看見玉繡竹便咽下了話,微笑的說道:「竹兒快進來,不是讓你多休息幾天嗎?怎麼今天就過來請安了?」
玉繡竹道:「竹兒給爹爹,大娘請安!」
玉成茗抿了一口茶,見女兒神情好了許多,也就安下心來,也不多說。
玉繡菊冷著一張臉,見玉繡竹進來也不說話,把頭扭到了一邊。
說了幾句話,江清霞忽然一歎,道:「竹兒啊,不是大娘偏心,只是……你現在帶著重孝,實在是不吉利,你大姐姐訂了親,男方家說是要在今年完婚,我實在不知……」
玉成茗臉色一暗,剛要反駁,玉繡菊就鬧了起來:「憑什麼說這樣的話?大姐姐結婚是好事,可是三姐礙著誰的事,為什麼要讓三姐避開?」
江清霞恨鐵不成鋼,她實在沒有想到扯自己後腿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兒,一心為她,可是她卻絲毫都不領情,心裡更加氣恨,卻還是面帶笑容,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怕你二娘心裡不痛快,這結婚對於女人來說一生便只有一次,自然要事事完美才好,竹兒也要體諒你二娘的一片心!」
玉繡菊還要說話,卻被玉繡竹制止了,她走到房間的中央,跪了下來,緩緩說道:「竹兒一切都明白,自從娘走了之後,我夜夜都夢到她,子欲養而親不在,竹兒實在是……」說道齊敏,玉繡竹忍不住眼淚又落了下來,「今日,竹兒來便是想請爹爹和大娘垂憐,讓竹兒去靜心庵為娘念經誦法,守孝三年,以盡孝心!」
玉成茗和江清霞都沒有說話,玉成茗心思幾轉,便想這樣也好,一來全了女兒的孝心,二來也避開家中的這些閒事,去一段時間就接她回來就是。
江清霞則是心中暗喜,表面卻是一臉的悲切,對於齊敏母女兩個,不知為何她就是從心裡討厭,大概就是因為齊敏可以讓玉成茗不計後果的衝動吧,這些年,齊敏失寵,她也曾高興過,但是心裡卻始終都不痛快,當年玉成茗的瘋狂便像是一根刺,紮在心口上,怎麼都拔不出來,現在可以長時間的看不見這顆眼中釘,就算是花點香火錢,她也是十分甘願的,而且,過了三年之後,玉繡竹就成了老姑娘,這樣嫁的不好也不會有人說自己善妒了。
「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老爺,咱們便依了她吧!」
玉成茗點點頭,江清霞便立刻吩咐人去準備。
玉繡竹道謝後,便退了出去,玉繡菊懶得和江清霞再吵,也跟著出來。
「三姐為何要去庵裡?只有幾個尼姑,豈不是要悶死你媽?」玉繡菊被寵愛慣了,說話一直都口無遮攔。
玉繡竹向來知道她說話沒有顧及,也不與她一般見識,只是一笑,並不答話。
玉繡菊也不甚在意,自言自語的說道:「真是羡慕你,可以三年之後才說成婚的事情,我可好了,明明比你還小,卻要早早的訂婚!」
玉繡竹苦笑不得,難道自己喪母也讓人羡慕,「大娘是為了你好!」說了一句,這大娘自然會把最好的人選留給自己的女兒。
「哼,還不是玉繡蘭那日不知死活,竟然跟我娘說什麼對我表哥一見鍾情?真是不知廉恥,娘這才著急,想要把表哥給我定下來,可是……」玉繡菊臉一紅,不說了。
「怎麼?」玉繡竹好奇的說道,「你難道不喜歡他嗎?」這江家少爺江牧瑭,雖然自己沒見過,但玉繡竹卻也聽七巧說了,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形容詞套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這是如何的一位翩翩濁世公子啊?玉繡竹也曾在心裡想像過,但是母親突然的病逝,讓她根本就沒有心思去想。
「這些事情總要他開口才行!」玉繡菊羞澀的說道。
玉繡菊受過西式教育,就算是在家中也穿洋裝皮鞋,走起路來,先有「噠噠」的聲音響起,滿院子都是這樣的聲音,這兩年跟著父親學刺繡,也總是繡一些帶著翅膀的小孩,讓人看不懂。遭到訓斥,也總是仰著頭不服辯解。玉繡竹從來沒有見過她沒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看來她還是動心了,玉繡竹微笑。
「我便是這樣一個人,若是我看上了,那個人就是要飯的,我也要;若是我看不上了,你便是皇上也不行,可是……」
「我明白,你心裡是喜歡的,可卻不知對方如何想的!」
玉繡菊氣嘟嘟的扭著身子,不再說話。
玉繡竹笑道:「我想妹妹嬌憨可愛,家學淵源,對方就算真是人中龍鳳,也斷沒有看不上妹妹的道理!」
玉繡菊害羞的點頭,低低的應道:「嗯!」
姐妹兩個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就在花園中就分手,一個對著滿目的綠意憧憬著愛情,一個收拾行裝悼念亡母。
靜心庵與玉家頗有些淵源,玉家女眷幾乎都是到這裡上香拜佛,現在的師太靜慈,對於玉繡竹的到來很是歡迎,她十分喜歡玉繡竹。
在靜心庵的日子,便如同喝白開水一般,無滋無味,卻讓人自在悠然,玉繡竹每日念經,抄經,刺繡,日復一日,心情終是平靜安樂了。玉家的人從來都沒有看過她,只是七巧每過十日便來看她,順便帶一些日常用品。
「小姐,你這裡也太冷清了!」七巧心疼自家小姐,動手收拾起來,其實沒有任何好收拾的,整個房間不過是一床一桌一椅一繡架,三本佛經一尊菩薩,乾淨的很,「你終是未出閣的小姐,這樣素淨不好!」
玉繡竹輕輕一笑,點了一下她的額頭,道:「你比我還小半年,說話倒是老氣橫秋的!」
七巧白了她一眼說:「小姐什麼都好,學什麼都快,可遇上事情就變成了一根筋,為什麼要說守孝三年?說一年就行了,這裡是清淨,可總是比不上家裡,我時刻又不能陪在你的身邊!」說著,七巧的就覺得眼睛有些刺痛,連忙轉過頭去。
玉繡竹走到她的身邊,攬住她的身子,笑道:「謝謝七巧一直都在我身邊,幸好還有你!」
七巧恢復正常,硬生生的說道:「你就知道說些好聽的哄我!要多為自己想想!還有,老爺,也是惦記你的,這不是他讓我帶了好多東西給你!」說到這個,七巧就有一種守得烏雲見明月的感覺,老天終是開眼了。
玉繡竹打開包裹,一看不僅有吃的用的,還有一大包杭白菊和決明子和一本刺繡的書,心裡一暖,手指在書本上摩挲,「這是爹爹給我的?他老人家的身體還好嗎?」玉繡竹的聲音都發顫了,有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那當然了!」七巧高興的說道,「老爺還是發現了小姐的好,知道了小姐的本事!老爺的身體還好,不過,我看得出老爺是想念小姐的!」
玉繡竹把書本放在心口,小的時候,自己就常常站在院落裡,問娘,爹爹什麼時候會來看自己,娘總是回答,等你把這幅畫繡的很美的時候,爹爹就會來了,自己一直都很努力,想要把畫繡得很美,為了這個,手指不知被紮了多少的針,可是一拿起針線,心中就充滿了希望,有了繡下去的動力,即使從沒有得到過父親的稱讚,即使明明知道父親這個刺繡高手不會指導自己任何繡藝,但是自己還是想要繡下去,現在,爹爹終於看到了。
「我早就跟小姐說過,小姐繡的比大小姐她們好多了,你要是早拿給老爺看的話,老爺早就看重你了!」
玉繡竹苦笑:「不是沒有機會給爹爹看,只是不能給爹爹看,我若是比大姐二姐繡的要好,那二娘豈不是對我和娘會十分的不滿嗎?我不想給娘在家中樹敵!」
七巧冷哼一聲,嘲諷的說道:「哼,二姨太就見風使陀,扇陰風,這下可出了醜!」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玉繡竹好奇的問道。
七巧幸災樂禍的說道:「那二小姐看上了表少爺,跟四小姐爭風吃醋不算,還讓大夫人狠狠的教訓了一頓,在祠堂裡跪了三天,被罰抄寫十遍的女戒,二夫人自然不服,她也想抓住那表少爺這個金龜婿,便找到了老爺理論,偏偏四小姐正在和老爺學藝,被四小姐好一頓搶白,聽說是灰頭土臉的回來的!」
「瞧你高興的,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七巧不以為然的說道,「這二姨太仗著生了大小姐,凡事都要壓著三夫人一頭,我早就看不下去了!」
玉繡竹默然不語,看著菩薩慈祥的面容,道:「我想,我娘從來都沒有在乎過這些吧!」
看著玉繡竹又想起夫人,傷心起來,七巧也有些後悔不應該提起三夫人的,連忙岔開了話題:「最近家裡可熱鬧了,不止這一件事情,這二小姐被禁了足,四小姐就更奇怪了,前一天還跟大夫人臉紅脖子粗的,大喊著不嫁,第二天就跟堵著人家的門口,問人家為什麼要娶她,小姐,你說可笑嗎?」
「這倒也是繡菊作風,直來直去,直性的很!」玉繡竹的語氣中有難以察覺的羡慕,她也曾想過要活得那樣肆意耀眼,卻每件事都要在心頭回繞,百思才行。
「直性的很?」七巧撇撇嘴,她最是討厭玉繡竹了,什麼天真率性,口無遮攔,都多大了,無論說了什麼傷人的話,都說什麼童言無忌這樣的話給遮擋過去,她要還是童言無忌的話,那四五歲的稚子要如何?「丟人的很,據說,表少爺只是溫柔的回答道:我從未想過要高攀表妹!」
「啊?!」玉繡竹大出意料之外,這江牧瑭是江清霞的親侄子,怎麼會這樣就回絕了江清霞,而且在江南,玉家的女兒從來都不愁嫁,原因無它,就沖著這玉家百年的刺繡世家,就值得那些豪門子弟爭相迎娶了,而且這江家可是養蠶大戶,一直都和玉家有生意的往來,怎麼會拒絕呢?「他真是這樣說的?」
「怎會有假?你又不是不知,咱們這位四小姐可做什麼都不會避開人,周圍有好多人呢!聽說,夫人聽見了,臉都綠了!」
「那後來呢?」玉繡竹有些緊張,雖然姐妹之間並不親密,但對於這個妹妹,她還是十分喜歡的,「這表少爺說話也太不客氣了,繡菊該有多傷心啊?」
「你還為她擔心,四小姐可是不吃虧的主,緊接著便問他,你該不會是看上我的二姐了吧?小姐,你說多好笑!」
玉繡竹失笑,道:「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是啊,大夫人也是這樣跟表少爺說的,讓表少爺不要掛懷,一個勁的說好話,三小姐,你說大夫人為什麼對表少爺那麼殷勤啊?夫人不是長輩嗎?」七巧不明白,現在玉家最尊貴的人便是表少爺江牧瑭了。
玉繡竹靜靜的說道:「現在世道艱難,想必大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七巧也歎氣,道:「昨天,王管家還跟我說,要把咱們院裡的人減少!讓我來問問你,有哪些人用的順手,要留下的!」
玉繡竹一愣,難道真的是家裡出事了嗎?否則怎麼會到了驅散家裡傭人的地步?「家裡真有事嗎?我爹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七巧納悶的說道:「我也沒感覺什麼啊?我倒是覺得,他們就是看你老實,什麼都不爭,那二夫人的院裡怎麼不減人?四小姐昨天買了一件項鍊,說是從什麼西什麼蘭的地方坐飛機來的,可貴了!比得上你一年的花銷!」說道最後就已經義憤填膺了。
玉繡竹略一沉吟,還是覺得事情很不簡單,但是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好脾氣的勸道:「家裡也沒有克扣我的月錢啊,咱們的月錢都是固定的,二娘那裡不減人也不過是她多花一點錢而已,至於繡菊,一定是大娘的私房錢!」
七巧也不多說什麼,她十分明白,就算自己說再多對三小姐不公平的事情,三小姐也有的是辦法為對方找出理由。
「算了,我就知道說了也白說!」七巧沒好氣的說道,「你還是快嘗嘗我給你帶來的糕點吧,是我自己做的荷葉糕!」
玉繡竹拿起一塊,道:「你在家裡還好嗎?是不是要做很多事情?有沒有人欺負你!」
「你就別為我擔心了,誰能欺負我啊!」七巧皺起了鼻子,滿不在乎的說道,「我就留在了咱們院子,每天給你還有夫人收拾一下房間,剩下的就是日日盼著你能回來!」
玉繡竹咬了一口,滿嘴的清香,很是爽口,笑道:「七巧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七巧高傲的仰著頭,道:「那是當然!」說著就又忙碌起來,即使沒有塵土,也仔仔細細的打掃一遍,玉繡竹知道她不做的話,也是不放心,索性讓她做,心裡卻還在想著七巧剛剛說的話,很是擔憂,大娘做事老辣,就算家中真的遇到難處,也不會讓七巧這個丫頭發覺。可是就算發生什麼事情,自己也無能為力。
天色見晚,七巧依依不捨的說道:「小姐,你就讓我來陪你吧!」
「我是來為娘念經祈福的,自然要事事自己動手,若一直讓你伺候,菩薩會說我心不誠的!」玉繡竹抬頭看天,道:「天色不早了,你還是快走吧,不必擔心我!」
七巧無法,幾乎是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玉繡竹遙遙的站在竹林的邊上,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心裡還是不舍。癡癡的站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靜心庵在竹林深處,十分的幽靜。現在正是盛夏,這片竹林鬱鬱蔥蔥,微風吹過,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越發顯得安靜,平日裡,玉繡竹最喜歡沿著竹林的小路散步,偶爾靜慈師太還會邀她在這裡品茶賞竹。
天氣說變就變,剛剛還算晴朗的天,現在就被烏雲所蓋,玉繡竹急忙回庵中,心裡卻是記掛著七巧會不會遇上大雨,分神之際,突然腳下被絆倒,跌在地上,玉繡竹卻沒有感到痛,只覺得暖綿綿的,「啊?!」玉繡竹驚叫起來,地上正躺著一個人,身上滿是鮮血,剛剛自己身上也沾到不少,他已經奄奄一息,剛剛經過碰撞,讓他神志清醒一下,如鷹般的眼神盯著玉繡竹。他躺在一排竹子後面,一身的黑衣,若不是仔細看,根本就不會注意。
玉繡竹一動不敢動,也只能呆呆的看著他。兩個人互相瞪視著,玉繡竹緩緩的向後蹭,她自幼養在深閨,很少見到男性,更別說是受了重傷的男人,現在的她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心裡還是抵不過害怕,踉踉蹌蹌的往靜心庵跑。
躺在地上的男人苦笑不止,看來自己嚇到了這只膽小的兔子!想來她也沒有什麼危險性,心神一松,又要昏過去,在這之前,他更多的是不甘,難道自己要命喪與此嗎?
跑了幾步,玉繡竹看見自己手上刺目的鮮血,立刻停住了腳步,又往回跑。回到發現重傷男人的地方,「你醒醒,醒醒啊!」玉繡竹也顧不上男女之別,搖動著他的身體,發現他身上有好多的傷口,心裡更加慌亂,眼看就要下雨了,實在不能就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玉繡竹用盡了全力才把他給扶起來,一步一踉蹌的扶著他往前走去,還沒走到十步,大風就突然起了,不一會的功夫就已經是傾盆大雨,玉繡竹和那名男子頃刻都成了落湯雞,玉繡竹扶不住他,便在地上拖著他,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拖進了平日砍柴人休息的木屋,到了木屋,玉繡竹已經筋疲力盡,渾身濕透,但是她顧不上自己,先為那個男子查看傷勢,也不覺得害羞了,把他的衣服脫下,蓋上了薄被迷,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傷口,又生火燒柴,一通忙活下來,天色已經暗了,這個小屋有乾淨的水和吃的東西,卻沒有藥材,玉繡竹發現他已經發起了高燒,心裡忐忑不安,嘴裡不停的念著佛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想到,靜慈師太似乎略通醫理,又急忙的頂著大雨跑回庵中,向靜慈師太討了一些退熱消炎的草藥,又回到小木屋。
夏夜裡,大雨剛過,空氣中有很濃的泥土味道,還帶著一些涼意,玉繡竹根本就沒有時間換衣服,風一吹,身子發抖起來,她卻也顧不上了,一邊熬著藥,一邊不停的為他換下額上的涼手帕。月兔西墜之時,玉繡竹才迷迷糊糊的靠在床頭睡了過去。
床上的男人這時突然睜開眼睛,他所受之傷並不致命,只是流血過多,又沒有及時處理,才會如此虛弱。自幼高強度的訓練,讓他的身體即使重傷也保持高度的警惕,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無法沉睡,他好奇的看著眼前這個睡得不安穩的女人,他還記得她驚恐的眼神,慌忙逃走的背影,可她為什麼還會回來,是什麼原因讓她盡心救助對自己這個來路不明,還是重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