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這一年沒有發生地球毀滅,卻是一個寒秋早冬,才剛剛十月,整個城市卻都被這冰冷覆蓋。秋天主肅殺,將生命氣息從植被中剝奪,把樹葉染成枯黃,將大地染的一片荒涼。一片片樹葉發出哀求的歎息,卻得不到秋風的憐惜,只能打著轉從母體上落下,再也得不到庇護,被人踐踏,零落成泥碾作塵。
從市區蔓延到監獄的路,人跡罕至,落葉遍佈兩旁,正如監獄裡的人兒,她們都是被遺棄的存在。
獄警交接了各種文書,隨即一層層通往自由的鐵門打開,最後出來位女人,穿著洗的發白牛仔短裙,上面是一件黑色的蝙蝠衫,外面罩著一件風衣,踩著高跟鞋,露在外面的皮膚很白,身材也顯得很好,長得也很漂亮只是有些狼狽,這個女人就是我,周怡。
從昏暗的監獄內裡剛走出來,我有些不適應外面的陽光,不由的低下了頭。
時間過得真慢,三個月我感覺就像過了三年,出了監獄,我感覺這個世界都和我格格不入了。
天兒真冷,一陣秋風吹來,我不禁縮了縮肩,這身夏季夜總會的制服根本不保暖,我抱著雙手,快步往前走。
一輛大巴車停在監獄門口,下了一群學生,可能是法學的去監獄做調研,從他們面前路過,不少人都望了我一眼,錯愕于我的容顏,等看到我身上帶著夜店標誌的風衣,眼中絲毫不掩飾那抹鄙視,只是那雙眼中多少還能看出那隱藏起來的垂涎貪念。
比這種更複雜的目光,我都見多了,絲毫不以為奇。
是的,他們看不起我,在人前或者在背後罵我biao子、賤人,我不怨他們。
畢竟大家都知道夜店是幹什麼的,在夜店上班的女人是做什麼。
燈紅酒綠,你歡我笑。
這繁華的背後,是人最本質、最骯髒的一面,不為生計發愁的你們有偽裝的權力,我卻只能在在骯髒中生存。
夜店的骯髒不堪人人盡知,可是某些公權機關的骯髒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我本是報案的受害人,卻受了這牢獄之災。
風又大了,我攏了攏衣領,將身體往單薄的風衣裡縮了縮,加快腳步,不願再在這個讓人作嘔的地呆上一秒鐘。
收攏破碎的短裙,掩著風衣,我加快腳步,再往前走就是公車站了,兩站路遠的距離,轉兩次車就可以到醫院了,不知道妹妹怎麼樣了,入獄前留的錢夠不夠。我低著頭走路,腳下在高跟鞋拉帶斷了,不是很跟腳。
身後驀然傳來汽車的鳴笛聲。
我都已經靠邊走了,這些有錢人真是霸道,我腹誹,低著頭往路邊上又靠了靠。
可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一聲刺耳的刹車聲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輛囂張的黑色路虎呼嘯而來,像是顯擺自己的車技多麼高超,汽車緊貼著我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走下一人,高鼻薄唇,不錯的相貌卻遮不住隱藏的薄情涼淡,人如出鞘的匕首,讓人不敢直視。
他個子很高,顯得很有氣勢,直直的走到我面前,扯動嘴角,一個戲謔的微笑綻開,「周小姐,別來無恙。」
無恙?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人怎麼能笑的這麼若無其事,心底一股難受的噁心上下翻湧,緊抿著嘴唇,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一言不發,人怎麼會無恥到這種地步。
我恨死了他那張無恥的混蛋臉,真想把他銬起來,用刀子割的他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割到他父母也不認識,只有我自己認識這個人,這個叫劉衛東的混蛋。
怎麼能忘記他呢,我之所以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拜這個混蛋所賜。
那個惡魔在笑,我卻只能撕裂自己的傷口取悅惡魔,爺,你笑得真好看。
曾經我在天堂邁步,如今我只能在地獄掙扎,再也看不到希望。
往事不堪回首,倚門賣笑,曾經堂前阿嬌,如今跪坐紅樓。
事情還得從半年前說起
從天堂到地獄的距離,不過是一步之遙。
誰能想像半年前,我還是人人羡慕的富豪小姐,爸爸還是國家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的名人,一夜之間,爸爸因為貪偷稅漏稅入獄,等待死刑覆核,媽媽也因為侵吞國有財產,被一起送進了監獄。
家產全部被上繳充公了,連落腳之地也沒有了,親友也早就撇開了關係,只剩下我和患有先天虛弱疾病的四歲小妹周茹相依為命。小茹的疾病放在以前的經濟條件根本就沒有問題,可是現在,卻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被從別墅趕出來後,我只能帶著妹妹在最便宜的旅館暫住,用手裡僅有的屬於自己的存款,在貧民區小巷子裡租了一間閣樓,只有三十多平米,但是我很滿足,終於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早就習慣奢華享受的我被迫學會了適應,很難,不過我還是適應了,從最奢華的名牌衣服到地攤貨,從名牌包包到劣質山寨,從精美膳食到難咽饅頭鹹菜和泡面,彈鋼琴的手也有了硬皮。
為了賺錢給小茹看病,大三的我不得不開始整天整天的蹺課,靠課餘時間做兼職的錢根本不夠,本來也不需要去夜店做小姐,一個月的工資也勉強可以夠用。
可是,一個月後,那個男人的出現,迫使我不得不去夜店做小姐。
工作了一個月的公司突然將我辭職,去附近的小公司、工廠求職紛紛遭拒,即使我將工資壓到最低,也不能改變這種局面,偌大的都市,我竟然找不到一份可以從事的工作,哪怕是付出勞力的建築工地。
不是沒有空缺的職位,而是沒人願意用我,或者說,沒有人敢用我。
這個城市所有的公司似乎突然一夜之間聯合了起來,像說好的一樣,用各種理由拒絕我。
這是我最需要錢的時候啊。
入獄前我才知道,他們拒絕給我工作,不是因為我有貪污入獄的父母,而是因為他——劉衛東,副省長家的公子,明面上他是出色的青年企業家,暗下裡他是叱詫風雲的黑社會大佬。
他為難我的原因很簡單,只是不想讓我好過而已。
「我想看看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打落凡塵的樣子,讓她嘗嘗屈辱的滋味。」
就因為他的一句話,我開始了在地獄的掙扎。
在這個權力、金錢支配一切的世界裡,我一個弱勢女子又能改變什麼?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地平線,喧囂了一整天的都市安靜了下來,紅樓這個歡樂場銷魂窩才開始了一天的熱鬧,燈紅酒綠、你歡我笑……
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如果命運由自己決定的話,我絕不會呆在這個讓人作嘔的地方,如果……可惜是如果。
想要和妹妹活下去,我只能在這,在夜店出售自己。
因為,在這個城市,這是我唯一可以得到的工作。
在夜店做小姐需要有幾個基本的能力,那就是能玩,能喝,能哄能騙。能挨得住罵。能扛得住騷擾。在這裡面上班被親一下,摸一下。那都是常事。好色點還會在包廂裡幹點兒童不宜的事情來。自願還是強迫,誰在意小姐的想法,高興多給你點錢,不高興,說不定不僅白玩還會被虐待。
夜店的小姐因為從事的服務不同,分為三種,跪的、坐的、躺的,也就是侍候的、被摸的和被上的,有些時候這三類也沒有區別。
我在夜店是屬於跪的那類小姐,不是因為多純潔,都是小姐,誰都不乾淨,沒什麼區別,只是因為我的身體實在不能幹別的。
我有潔癖,很奇怪的潔癖,不能接受異性的觸碰,每次被男人碰到都有嘔吐的衝動,為了生存,我克服了不少,客人偶爾的騷擾、搔摸還能忍受,可是親密的接觸卻怎麼也忍受不了。
高中的那晚殘酷記憶,在我心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只要有男人碰我,我就忍不住會吐的歇斯底里。
我想任何一個男人壓著一個隻會吐的女人,都會反胃,又怎麼能讓來尋歡作樂的他們提起性趣呢。
所以,我只能幹跪的,這個從日本舶來的職業,在我國服務業換發了青春,我們跪著為尋歡作樂的男人們倒酒點煙,卑微陪笑……
有時會遇到一些惡趣味的客人,在我倒酒的時候會伸手在身上或者將手放在股下捏一把,然後上身內衣內會多出幾張大面額鈔票,只要不是很過分,看在錢的面子上也就認了。過分的話,那我只能不識好歹了,這個時候我經常是被客人打幾個耳光,然後再被領班叫到一邊罵一頓。
本來我以為我已經在地獄了,可是我錯了,就在我在夜總會上班的第三周,一場災難,不期而至。
「臭女人,給臉不要臉!」
我捂著臉從一個包廂狼狽的跑出來,耳邊還是客人的吼罵,又被人打耳光了,男人發起情來都是畜生,前一秒還跟你說笑,下一秒就甩你耳光,雖然我在夜總會當跪的小姐,可是還沒有把自己作踐到賣身陪睡的地步。
我有我的堅持,哪怕是挨打也要守護,儘管這在他們眼中很可笑。
「周小姐……」忽然,過道裡出來了幾個帶著墨鏡的深色西裝男子,將我團團圍在中央。
這些人身上有一股匪氣,在夜總會呆得久了,隱約覺得這些人是黑社會的。
我一驚,退了一步,差點沒摔倒,更加的狼狽不堪,我低下頭,顫抖著聲音:
「對不起,你們認錯人了。」
「周小姐,別為難我們。」為首的一個墨鏡男不帶感情的威脅我。
「對不起,我不姓周。」我退到牆根,不敢抬頭看他們,渾身發冷。
我進夜總會用的是化名,自己一個人下賤也就夠了,不能連累祖宗。可是這些人卻能準確的叫出我的姓來,這讓我怎麼能不害怕呢。
「周怡,周大小姐,東哥不習慣等人的。」為首的墨鏡男逼近一步,聲音有些陰冷。
我再也沒了退路,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牆壁。聽到他準確的交出我的名字,我的心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攥住,窒息的感覺讓我呼吸緊促。
爸爸當年起家發家、玩弄權術得罪了不少人,曾經作為天驕女的我,冷淡的性格也惡了不少人,沒有了家族的庇護,我很低調很小心的避免遇到這類人,可是現在,還是避免不了……
「我真的不是周怡。」我用力的搖了搖頭,咬著嘴唇,兩手捏著衣角。
「周小姐,東哥生氣的後果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他繼續威脅我。
「你們真認錯人了。」抵著牆壁,我死硬著道。
他忽的陰陰的笑了,聲音有些刺耳,好像是諷刺我的不自量力。
「周小姐,我想你應該認識這個吧?」
他將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伸到我面前,
伸開
一個可愛的蝴蝶結髮卡靜靜的躺在他的手心
這是被趕出別墅時,為了哄哭鬧的妹妹,從一元店買給她的。
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只要能達到目的,他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的
差點忘了他們是黑社會
我自嘲的笑了笑,低聲呢喃:
「我跟你們走。」
我只能乖乖的跟在男人的後面,走向未知的黑暗,任由無邊的恐懼將瘦弱的我吞沒。
沒得選擇,前面即便是萬丈深淵,我也只能跳下去了。
半是押送的隨他們走到豪華包間區,心不爭氣的有些抽搐,很痛、很害怕。
在夜總會上班時間不長,但是也見過不少骯髒齷齪的場景,越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玩法越是下賤,除去外面那層高貴偽裝,內裡骯髒齷齪不堪,豪華包廂裡面盡是卑鄙無恥殘忍的戲碼,我親眼見過一個小姐下面滿是血的被從包間抬出來,問她,只是哭,聽說是被送到醫院,後來再也沒見過。
越是上流社會的人,越喜歡下流的事。他們有的要求小姐當眾給他們口活,有的喜歡玩輪搞,總之他們在家裡不敢玩的,都在這玩了,小姐身上能玩的都被他們搞了,有的還很變態,文雅一點往小姐身上燙煙頭、玩捆綁,野蠻的往往把小姐折騰的渾身是傷、到處流血……很恐懼……
越是害怕,越是無法避免,我們這類人的命運早就不屬於我們了。
走到一個貴賓包間前,身後一雙手突然將我用力的推進去,隨後包間的門被緊緊的關上了。
伴隨著我的一聲尖叫,我狼狽的摔倒在包間的地毯上,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很明顯,我的狼狽不堪取悅了某些人,房間內,一陣哄笑。
「呵呵,我們的周小姐很敬業嘛,才進來就開始工作了。」
頭頂傳來一個男人的戲笑。
看來這些人對我很瞭解,知道我是紅樓跪的小姐,我剛才狼狽的摔倒在地上,倒是很像迫不及待的跪著伺候他們一樣。我無聲的歎了口氣,揉了揉擦紅的膝蓋,絲襪都破了,稍微整理了一下,認命的跪在他們腳下,等著他們的侮辱,職業化的開場白,「歡迎來紅樓,為你們服務是我的榮幸。」
認命了,父母入獄前得罪了不少人,冷漠的我以前也沒有結下過善緣,家庭出事後從來沒有人伸出過援手,不是落井下石就是撇清關係。進入包間,我就知道,這次怕是難以善了了。
活著就好,還有妹妹要照顧呢,這是我很卑微的想法,他們要羞辱就羞辱吧。
低著頭,用桌子上的濕巾擦了擦手,給客人倒酒前,保持乾淨衛生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職業道德,除非是某些有不良嗜好的客人或許會有各種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