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剛才在車上所說的一切步驟,你都記住了嗎?」黑衣人問道。
她輕輕點頭,眼睛被蒙在橙色的布巾下,那張不見血色的櫻脣洩露了內心的恐懼,身子卻不容退縮。
步驟1,她須在金主面前彈奏鋼琴曲,直到金主喊停。
步驟2,無條件地順從金主任何要求。
步驟3,從頭至尾,她不得摘下眼布。
這些她都記住了,不敢不記。
今夜,是她第一次。
眸子上的布巾裹得極其嚴實,不留一絲縫隙,黑衣人說,這兒的主人不希望她對這裡留下任何的記憶。
記憶……她微微扯脣,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更渴望忘記這即將發生的一切。
「好的,只要你按照我交代的步驟做,明天一百萬會準時匯到你的戶頭,希望你有一個美好的夜晚。現在,請扶住我的肩膀,我帶你去見主人。」
伴隨黑衣人恭敬的嗓音,她的手緊緊握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手輕輕舉起,放在黑衣人的肩膀上。
擡起擠腳的高跟鞋,跟隨著黑衣人的步伐,慢慢踏進那未知的黑暗世界……
每一步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都沉重無比,但她知道,為了這一百萬,她已然沒有退路……
像是穿過一條長長的走道,又彷彿進了電梯,百轉千回,終於在聽到‘嘎吱’一聲,似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響,她才又聽到黑衣人的聲音。
「主人,人已經帶到了。」
心猛的一驚,她被這句話語顫然一震!
撲鼻而來的一陣陰冷氣息,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隔了好半晌,豎起耳根,也沒有聽到任何的動靜,只是無形中,彷如有種暗冷的窒息感朝著她層層逼近……
腳下似是踩到質地極其昂貴的地毯,像是走在雲端的軟綿,觸感卻非常冰涼,使她本就寒冷的身子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隨後,黑衣人停下步伐,她亦敏感的停下腳步。
「小姐,請入座,伸手就能觸到琴鍵。記得我剛才交代的了?」黑衣人小聲道。
她順從地點點頭,下意識地抿緊脣瓣,不讓懦弱和恐懼洩露半分,緩緩地蹲下身子,當臀部觸及到一張高腳椅之後,她才定下心來。
「主人,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我先退下了。」黑衣人應聲離開。
隨後,她聽到門‘嘎吱’被關上的聲響,再次讓她心絃一緊!
心怦怦的緊張跳動起來,似是感覺周圍有一道強烈的、灼熱的眸光在凝視。
金主會是什麼樣的男人?
蒙上雙眼的她,完全想象不出來。
只是覺得屋子裡沉冷得厲害。
好半晌,她想起步驟1,才啞著嗓音,「那個,先生……我開始彈琴了……」
她不知道金主在何方,只能禮貌地朝空氣點點頭。
然後,連氣都不敢喘一聲,揚起雪白修長的雙手,伸手即觸控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琴鍵!
叮。
一道清脆的音符在她手指的碰觸下流瀉出來。
乾淨利落,不帶任何雜質,跳動著空靈,足以證明這是一架極上乘的鋼琴。
鋼琴,是她的鐘愛!
猶豫了半晌,她深呼吸一氣,布巾下的眸眼微微闔上,開始為這位未知的‘恩客’演奏她最拿手的曲子。
擡起纖韌柔美的手指,輕輕按壓在那靈敏的鍵盤上,宛若琴鍵上婉轉的精靈,悠揚的琴音即刻流淌開來,一曲華麗之傷在指尖跳耀流轉……
琴音灑落在思念的湖面盪開了漣漪的波紋。
思念如冰裂一般奔湧出閘,削尖的手指敲擊在黑白琴鍵上,很快她沉浸在琴音的海洋裡,波濤時沉默時洶湧,一浪捲過一浪。
連仲逸,仲逸,逸……
她在心底喚著這個深沉的名字,連呼吸都泛著痛楚。
她所演奏的曲子,是連仲逸親手譜寫給她的那曲《夢境》。
每當她彈奏這首曲子的時候,總會想起連仲逸謙柔的笑容。
儘管此時思念如刀割,她也只能佯裝無事,手指在一個一個黑鍵白鍵上,安靜堅決,沉默卻又心痛的敲下去……
彈了一陣兒,驀地,一道輕逸的男性嗓音響起。
「夠了!」
簡潔而非常有力度的兩個字,有種令人背脊發顫的寒意,打斷了她的彈奏!
她莫名的緊張起來,要開始接下來的步驟了麼?
伺候金主?
緊接著,金主又道:「琴彈得不錯,不過,我更喜歡在你的身體上彈琴……」
她愣怔了一下,有些意外,金主的嗓音裡雖滿是魔魅,然而聲音卻出奇的好聽。
有種難以言喻的飽滿和低沉,彷彿空氣裡醞釀著濃鬱如酒的氣息,使人迷醉,直接而準確地撞入她緊繃的心絃上,令她敲擊在琴鍵上的手指渾然一顫!
慌亂中,她不小心按下了一個音符,揚起一道刺耳的尖音,穿雲裂石般震懾她薄脆的耳膜之後。
琴聲戛然而止!
一室的寂寥。
她微微喘息著,心撲騰撲騰的跳動,緊張地握住手心,這才發覺掌心冒著微冷的薄汗。
腦海裡有些混濁,她不知道擁有這樣聲音的男人應該有著怎樣的一張面孔?
只是聽酒店的嵐姨說,男人是神祕尊貴的‘恩客’,她第一次出臺就能遇上這樣的客人,算是好運氣。
好運?
她漂亮的脣角揚起一絲苦澀。
身體僵硬了半晌,被蒙上的雙眼,如同心靈的視窗被關在不見天日的灰暗之中。
眼睛裡不透一絲光線,亦聽不到任何聲響,只是隱隱感覺房內有一道炙熱的眸光,正緊緊注視著她……
金主的意思,是要進行第二個步驟了麼?
下意識地輕擰眉心,她從高腳椅上站起來,轉過身子,那線條簡潔的緊身風衣下,包裹的是一具骨骼纖瘦卻線條飽滿的軀體。
忽然,一股酸澀刺痛她的眼眸,潮溼在眼眶裡打轉,不經意沾溼了蒙在眼前的布巾。
她仍是猶豫了一下,房間很冷,步步凍結她寒顫的身子。
逸,連仲逸……再次想起這個令她心痛的名字,他會原諒她今天所做的麼?還是……他再也無法用那陽光般的笑容深情凝望她?
她不知道,房內暗處裡杵著一個高大英偉的年輕男人,男人那雙銀灰的晶眸,緊緊盯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酸楚地雙手環抱住胸口,低垂著頭,「……我……我不太會……」
她的氣息緊張得有些短促,語無倫次地發出幾個單音。
倏地,敏銳地感覺到一陣冷風拂過她的臉頰,隨即在她面前橫起一道強烈的窒息感。
男人悄然無息地來到她的面前!
她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不料正好撞上身後那一排黑白琴鍵,發出一陣混亂的雜音,駭然一震!
同時,纖細的腰肢被一隻涼薄的大手穩穩圈住!
「噢……」有種將死之心。
她蹙了蹙眉心,疼痛感還未來得及緩和過來,身子即刻被那雙強有力的手掌撐起來,整個兒往後一仰,被擱在鋼琴鍵之上,壓出一串串奇怪的突兀的音符……
黑暗中,她無意間觸碰到男人臉上似乎戴著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她不敢確定那是什麼。
像是面具……
「先生,您戴面具了麼?」她驚愣起,啞然一笑:「其實,您大可不必遮掩自己,畢竟……我看不見,不是麼?」
因為她是被蒙上雙眼的!
男人不說話,俯身吻住了她的頸項……
夜色,正徐徐開啟……
對了,她叫蔚晴。
蔚藍的晴天。
今夜,她背叛心中眷戀的男人,而獻給了一個陌生的金主。
被蒙上的雙眼,一片漆黑,這也許就是地獄的模樣吧?
今晚過後,她還會是從前那個蔚藍的晴天麼?
蔚晴再次醒來的時候,金主已經消失無蹤。
橙色的布巾依然纏繞在眼睛上。
全身痠痛,肌膚上斑駁的痕跡,還殘留著昨夜金主冰冷的氣息。
「小姐,醒了嗎?」
她聽見身旁有個女人的聲音,下意識拉緊被子。
「我是這裡的傭人,小姐起來穿衣吧,呆會兒司機會送你出去。」
蔚晴扯嘴苦笑一聲,伸手想摘下布條。
卻被女傭阻止道:「現在還不能摘下眼布哦,小姐還是等走遠了再摘吧。這裡畢竟不是陌生人能進來的地方。」
女傭說得很神祕的樣子。
蔚晴也唯有點點頭,應聲照做。
「小姐,送你到路口了,請下車吧。」司機說道。
蔚晴下了車,只聽見耳旁咻的一聲,車子從身旁飛馳離開。
她才悻悻然摘下布巾。
擡眸,蔚藍的天空有些許刺眼。
熟悉的城市光景,熟悉的建築樓羣,然而她的心境卻無法再回到從前。
經歷了噩夢般的一夜,她從女孩蛻變成女人。
卻也從天堂墜落進地獄……
蔚晴回到住處,走廊上卻上演著火熱的一幕。
「啊……」女人聲嘶力竭的尖叫聲。
「哈哈,你真是個浪貨。」男人的蕩笑。
緊靠牆壁的男女,熱情如火,說著讓人臉紅的話語。
蔚晴下意識地蹙眉。
「麻煩讓讓。」她淡漠的聲音在樓道間響起。
微低著頭,蔚晴瞥了一眼那粗魯的男人,接著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對於這類情景,她早已司空見慣。
「死丫頭,回家看到媽都不會打聲招呼啊?」女人停住浪叫,開口說話。
家?
蔚晴的心有一秒的緊縮,隨即很快平復。
「哎喲,這個就是你女兒啊,還挺標緻的嘛。」男人轉過頭看著蔚晴,肥短的身體仍然貼住女人,一雙鼠目不壞好意地笑。
「無恥!」蔚晴對男人低吐一聲,轉眼對女人點點頭,「夏媽,我先進去了。」
女人將視線停留在蔚晴身上,僅僅一秒,隨即擰過男人的耳朵:「臭男人,你想幹嘛?老孃可警告你了,別打她歪主意!」
「嘖嘖,你說的什麼話,有你這個浪貨在,我還會注意其他人嗎?」說罷,男人又吻上了女人,引發女人一陣陣驚叫。
蔚晴不敢承認,每當聽到這樣的浪叫,她的心就會撕裂出一道口子。
太多年,這樣赤果果的戲碼,上演過太多年了。
現在她的心,恐怕早已被撕裂成千瘡百孔了。
因為這戲碼裡的那個女人,是一手將她帶大的養母!
自從七歲那年的車禍之後,她被這個叫夏倩的女人帶走,人生就已經開始了全然不同的軌跡。
人都說,生娘不及養娘大。
哪怕夏倩再如何下賤,她依然要感恩,不是麼?
想到這裡,她忽覺疲憊,許是歷經昨晚的折磨,身子還很疲憊,於是不再停留,徑直往裡屋走去,開始補眠。
天落幕,黑夜降臨,足可以掩蓋世上一切的浮華醜陋。
凌晨初上,蔚晴慣性地從牀上起來,開始梳洗,化很濃厚的妝。
在狹窄昏暗的老式房子裡,擰開暗淡的紅燈,點燃散發令人遐想的麝香。
依稀有男子進門來,伴隨猥瑣的身影。
然後又有人陸陸續續畏縮地離開。
「阿晴,三號房的客人堅持要這個,你過去拿給他們,記得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