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褲子脫掉!」
蘇宴呼啦一下拉上簾子,戴上一次性醫用手套,掃了一眼從進來就一直沉默加冷漠的男人。
「你不用覺得我是女的就不好意思,實話告訴你,看你這種病還得我們女人,女人溫柔細心,能給你最體貼的呵護。」
蘇宴把師兄談嶼時教給她的開場白一字不落的說完,身側的男人瞟了她一眼,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從決定進入男性泌尿科,蘇宴就做好了被人歧視的準備,但現在還是不由有些生氣,醫術無國界醫生無男女,都什麼年代了,還歧視女性?
剛上任的總統上個月頒布了「關愛女性一百條」,爲的就是保護職業女性工作時不受歧視,受到平等對待,身爲H國的市民怎麼就不能與時俱進些?
蘇宴微擡着下巴,斜着眼睛看比她高出一頭的男人:「難道要我幫你脫?」
「譚平呢?」男人不說話則以,一說話周圍的空氣都跟着降了幾度。
「譚……」蘇宴用審視的目光把男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這人是誰,膽敢直呼他們泌尿科扛把子主任的大名?
「譚主任臨時有個緊急手術去手術室了,今天上午我替他坐診。我是他的徒弟,他會的我都會!」蘇宴戴上一次性醫用口罩,面無表情的說。
男人的目光深邃沉沉,讓人捉摸不透,這種目光在蘇宴身上短暫的停留:「我明天再來。」
蘇宴有些急,這是她拿到醫師資格證後的第一個正經病人,俗話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她不能讓自己第一次獨力坐診就半途而廢。
「等一下!」
蘇宴擋在男人的身前,神情依舊嚴肅:「先生不是我嚇唬你,世上的所有的事情都能往後拖,唯獨生病不能往後拖,你今天可能只是一點小炎症,如不及時治療,說不定明天就可能釀成大病!」
蘇宴朝男人的下三路掃了一眼:「尤其是您這種事關系到孫後代的病,更是拖不得!」
男人的如墨的目光掃過蘇宴清麗的小臉,冷哼一聲,很是不屑,然後環視着這間格局不大的辦公室。
蘇宴朝他翻了一個白眼兒,又一個看不起女人的直男癌!
當初就是爲了跟母親賭氣蘇宴才選擇了男性泌尿科,她要向那個重男輕女的母親證明,只要是男人能幹的她都能幹,她一個女孩子,照樣能撐起男科的半邊天!
「咣」的一下,診療室的房門被推開,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闖進來:「閣……先生不好了,小少爺出車禍了!」
男人眸光一緊,粗暴的推開蘇宴,大步向外走。
蘇宴微蹙眉頭,又一個病人半途而廢,她今天真是點背!
她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指尖剛觸到他衣袖,男人一個華麗的閃身,從門口消失不見。
蘇宴煩躁的抓了一下亂蓬蓬的頭發,她今天真應該查查黃歷,看是否適宜開張,一整天了,一個成功接待的病人都沒有。
她沮喪的嘆息一聲,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水杯剛放下,護士小A慌慌張張的推門進來:「蘇醫生,快點跟我走,我們一起去看好戲!」
蘇宴背靠着辦公桌,沒好氣的翻翻眼皮:「都閒的你們!」
「走嘛走嘛,聽說有個超級大帥哥……」小A過來挽住蘇宴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
雖然蘇宴很喜歡八卦,但她不喜歡醫院裏的八卦。醫院裏的八卦,無非是誰誰的家屬跟主治醫生大打出手,哪哪個科的男醫生把剛來實習的小姑娘給睡了,小A口中的好戲,不外乎上面兩種情況的衍生版,如不是蘇宴閒的發慌,她都懶得跟過去。
但是今天的「好戲」卻有些例外!
……
手術門外的走廊,十幾個黑衣人保鏢嚴陣以待的分列在走廊兩側,個個身材高大,神情嚴肅。
六叔這羣人中有些特別,五十多歲,身穿灰色唐裝,身材矮小,卻精神矍鑠,目光銳利。
看見男人過來,六叔疾步迎上去:「閣下對不起,我……」
男人擡了一下手,阻止他的自責,目光掃了一眼手術的大門:「傷勢怎樣?」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房門忽地從裏面打開,一個戴着口罩的護士匆匆走出來:「達達小少爺失血過多,急需輸血,醫院血庫告急,請你們趕緊想辦法!」
六叔心裏咯噔一聲,最棘手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正在做手術的達達小少爺是RH陰性血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熊貓血,這種血型非常罕見,在這種罕見血型中,AB型RH陰性血更是少之又少,非常稀有。
而他們的達達小少爺正是這種AB型RH陰性血。
擁有這種血型的人,不能隨便輸血給別人,別人更不能隨便輸血給他,如有需要,只能同種血型輸給同種血型,也就是說,想要給達達輸血,只能找到跟他擁有同種血型的人。
六叔緊張的看着男人,男人蹙着眉,稍一遲疑,鎮定沉穩的說:「馬上聯系本市血庫中心!」
「可是時間上……」
六叔欲言又止,緊抿了一下嘴脣,轉身吩咐身側之人去辦這件事,想了想又自作主張交代另外一個人:「馬上去醫院播音部,讓他們廣播一下,就說有個熊貓血的孩子失血過多急需輸血,醫院裏如有這種血型的人速速過來救援,快去!」
手下人越過重重人牆,快速上了下行電梯。
蘇宴所在的醫院雖然也屬於省級甲等醫院,但是設備老舊,規模小,從來沒有接待過排場這麼大的病人,光是黑衣人保鏢都足足四十個,還都生的高大威猛,炫酷十足,惹得前來看熱鬧的裏三層外三層,喧囂個不停。
蘇宴被迫擠在人滿爲患的過道哭笑不得,不就是個講排場的有錢人做手術麼,有什麼好圍觀的,還不如女家屬跟女醫生互相撕頭發來勁。
蘇宴想走,小A一把抓住她,指着手術室外一個身材高大,連背影都格外迷人的男人說:「蘇醫生,你看那個!」
在一堆高大威猛的保鏢裏,男人有一種獨特的華貴氣質,只是一個側身,已完美的令人窒息。
蘇宴不屑的切了一聲,再帥也是一個鼻子兩只眼,不然還能多出其他物件不成?手插進白大褂裏朝小A翻白眼兒:「這就是你說的好戲?」
小A反問:「這還不是好戲?」
這時,守在手術室門口的保鏢開始清理人,人們邊往回走邊交頭接耳議論,表情之嚴肅鄭重仿佛在議論什麼國家機密。
小A見沒什麼熱鬧可看了,便挽住蘇宴的胳膊準備隨着人流回去。
一直嚷着沒什麼好看要走的蘇宴,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看向正前方轉過身的男人,誒?那個男人不就是剛才在男科找譚平看病的男人麼?
「蘇醫生,走啊!」小A催促說。
蘇宴掙脫她的手:「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
恰巧這個時候護士站緊急呼叫小A,小A沒顧上問蘇宴有什麼事,便匆匆忙忙的離開。
沒一會兒,手術室外的走廊被保鏢清理的只剩蘇宴這一個「閒雜人等」,六叔走到她的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胸牌:「這裏暫時謝絕圍觀,請蘇醫生積極配合!」
蘇宴指着前方那個高大的身影:「你把他叫過來一下,我跟他說幾句話就走!」
六叔微微一怔:「蘇醫生,我家先生現在沒時間接待您,您要有重要事,請提前聯系祕書處預約!」
蘇宴的目光朝前方男人身上逡巡一圈,他到底什麼人,又是保鏢又是預約?
「緊急通知,現在本院vip1號手術室有一位RH陰性血型的小患急需輸血,哪位擁有同種血型好心人士,請獻出你的愛心,救救這個小患者,我們需要急需您的幫助……緊急通知,現在本院VIP1號……」甜美溫柔又急促的廣播員的聲音,響徹着醫院的每個角落。
聽到RH陰性血幾個字眼,蘇宴怔了一下,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碰到跟自己同種血型的人。
她擡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標示,1號VIP手術室,正是廣播裏提到的地方。
六叔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醫生請你馬上離開!」
蘇宴越過六叔,徑直走到男人的身邊:「說實話,這種事我一般不願意管,但我今天發發發善心救你家孩子一命。」
男人轉過身看見蘇宴,挑了一下眉梢:「是你?!」。
蘇宴點點頭:「嗯,是我!」
男人動了動嘴脣:「你……」
蘇宴輕咳一下:「不錯,我也是熊貓血,可以給手術室裏的人輸血。不過我有個條件,輸完血讓我給你看一下病!」
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幾秒,冷冷的說:「你知道欺騙我的後果麼?」
蘇宴張着嘴欲要說什麼,男人給六叔遞了一個眼色,面無表情的說:「帶她去驗血!」
沒等蘇宴反應過來,她就被兩個高大黑衣人架起來,在六叔引領下,拖着往驗血處走,蘇宴轉頭衝那人大吼:「我好心幫你,你怎麼可以對我動粗,喂喂喂……」
十分鍾後,蘇宴躺在雪白的手術牀上,胳膊上被扎了針,鮮紅的血通過透明的液體管流到容器裏,然後經過檢驗,又通過液體管流入到一個人的身體裏。
她忍着身體的不適,後悔的要死,早知道要輸出這麼多血,她就不逞強了。
爲了治療貧血症,她一個月吃了十斤雞蛋,也才補回來一克的血,今天輸出去這麼多血,得吃多少雞蛋才能補回來?
蘇宴轉頭看正在做手術的小孩兒,他的身體被手術布蓋着,只留一張小臉在外面。
雖然閉着眼睛,但是從他又長又卷的睫毛,秀挺的鼻子,肉嘟嘟的臉龐,粉白粉白的皮膚可以得出,這是個長相好看的孩子。
「小孩兒啊小孩兒,輸給你血我不求你回報,只求你以後千萬保重自己的身體,咱們這種稀有血型不好找,遇上緊急情況,真的會死人的。」 蘇宴看着小孩兒的側臉,心裏默念。
十五分鍾後,蘇宴給小孩兒輸血完畢,用棉球按着胳膊上的針眼,一臉痛苦的從手術室裏出來。
她強撐着身體走到男人的面前,仰着沒有血色的臉:「我遵守了承諾,你是不是也該……」
她的話還沒說完,只感覺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男人及時摟住她的腰,蹙着眉,看着懷裏臉色蒼白奄奄一息的女人,心頭一陣煩躁:「六叔,叫醫生!」
…………
窗外華燈初上,夜色撩人。
初春的夜風夾雜暖暖的春意,透過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撩起白色窗簾的一角。
男人站在窗前,負手而立,如墨的雙眸眺望着遠方,聽到病房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他伸手關了窗戶,轉過身來。
六叔放慢腳步走進病房,壓低聲音對男人說:「閣下,事情都調查清楚了,達小少爺的車禍確是人爲所致!」
男人眸色越發深沉,思量半晌,淡淡的說:「給盛子清那邊放話,有事直接衝我來,別拿小孩子撒氣,否則……」男人眸色嗖然一冷:「我定會讓他死無全屍!」
「好的閣下,我這就去辦!」
六叔轉身欲要出去,男人叫住他,指着病牀上還未醒來的蘇宴:「順便查一下這個女人,看她跟這件事有沒有關聯!」
六叔朝蘇宴掃了一眼,輕嗯了一聲,領命而去。
蘇宴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已經黑透,她掙扎着坐起來,環視了一下四周,最後把目光定在坐在沙發上看資料男人身上:「現在幾點了?」
男人擡手看了一下腕表:「八點一刻!」
「啊?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糟糕糟糕!這次她死定了!
第一天正式上班就翹班,他那個性格古怪脾氣暴躁的譚主任還不得扒了她的皮?
慌慌張張的穿上鞋,剛想往外走,只見男人放下手裏的資料站起來,橫在她面前,像是在陳訴更像是在命令:「你現在還不能走!」
蘇宴蹙眉:「爲什麼?我已經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喔,我明白了,你擔心我對不對?沒關系,我除了有點貧血,其他什麼毛病也沒有,更不用爲了感謝我給我紅包什麼的。我是一個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我不會因爲自己是稀有血型就訛人錢財的。 」
她過來拍拍男人的肩膀:「好好照顧你家孩子,呃……是你的孩子吧?」蘇宴目光移向隔壁病牀上的小孩子:「兒子?」
「嗯,兒子。」男人淡淡道。
「好好照顧你兒子,明天別忘找我看病,我走了,拜拜!」
蘇宴的腳還沒剛邁出去一步,手腕被男人緊緊抓住:「你不能走!」
蘇宴順着男人的手看向他的臉,長的人模狗樣,怎麼這麼霸道?
甩開男人的手,蘇宴迎上他的目光:「私自扣押醫護人員違法知道麼?」
「知道!」
「既然知道,請不要知法犯法!」
蘇宴瞪男人一眼,氣呼呼的朝門口方向走,真是豈有此理,她救人還救出麻煩來了。
她還沒剛走到門口,兩個黑衣人衝過來,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把她押到男人面前。
男人輕勾了下脣角,好像在嘲諷蘇宴剛才的行爲有多愚蠢。
「放開我!混蛋!忘恩負義的家夥!」
蘇宴怒視着男人,恨得她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
躺在病牀上的達達悠悠轉醒,他垂着眼睛看一臉憤怒的陌生女人,脣角漾開一絲柔柔的笑,虛弱的開口:「媽咪,是你麼?」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的驚愕,他走到病牀前,難得露出一個笑臉:「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達達的目光卻越過他看向蘇宴,軟糯糯的說:「媽咪,你是聽說達達生病了所以才回來了嗎?」
蘇宴掙開保鏢的手,左右看了看,疑惑的對達達說:「喂,小孩兒,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叫誰媽呢?」
「媽咪……」達達撇着嘴,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就從眼眶裏涌了出來,委屈的不得了。
蘇宴的目光在達達身上溜了一圈,這孩子胳膊上腿上打了石膏,應該是骨折,可是……
她朝男人的方向悄悄挪動了幾下,戳戳他,小聲的說:「帶着你兒子做個腦CT吧,我懷疑……」
「閉嘴!」
男人的目光射過來,讓蘇宴渾身一哆嗦。
蘇宴正想着怎麼說服男人帶他兒子去檢查一下腦子的時候,一個高挑的女人踢着正步走了進來,只見她穿着一身暗紅色的職業套裙,烏發一絲不亂的盤在腦後,襯衫最上面一顆紐扣也緊扣着,身體被衣服包裹,仍掩蓋不住她傲人的身材。
「先生,家裏一切準備就緒,小少爺可以隨時出院!」女軍官簡閔一板一眼的說道。
男人眼中難得散發出一絲的柔情:「好。你去聯系一下醫生跟保安,隨時做好出院準備!」
簡閔掃了一眼旁邊的蘇宴,目光馬上又正直無比的看向男人:「好的,先生!」
簡閔一走,蘇宴就抓住男人的胳膊:「你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驢踢了?你兒子這個樣子怎麼能出院?……不要覺得家裏有家庭醫生就可以爲所欲爲,再好的家庭醫生也趕不上醫院的醫療設施,萬一你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搶救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