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秋去冬來。今年的冬季卻出奇的是個暖冬。
安聿銘雙手插在灰黑色西褲的口袋裡,沿著熟悉的路線走過溢滿陽光的走廊。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依舊,但因為走廊的窗戶大都敞開著,那種氣味倒也不至於太過嗆人。
他打小不喜歡往醫院跑,不管大病小病,都有私人醫生料理。但打從認識薛冬倪以來,自己來醫院的次數也就隨之增多,生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小女人。其實她身體出奇的好,很少煩毛病,只是安聿銘總捨不得她磕著碰著,一丁點小傷就拽著她往醫院跑。每回出現這樣的情況,醫院裡的人都能看到一個滿臉暴怒的男人不耐煩卻又小心翼翼地拖著一個表情滿是毫不在乎的女孩急急地穿過醫院的各處走廊。
這時候,薛冬倪就會不滿地嘀咕:「不就一點小傷擦破皮麼?用得著這樣緊張?」
每每聽她這樣抱怨,安聿銘就會停下腳步,轉頭怒視著她,壓低嗓子對她咆哮:「乖乖地當個正常女人不好?還是你覺得自己是鐵打的鋼筋水泥鑄的?」
那時候,一切都是玩笑話。安聿銘只是臉皮子薄,打死也不願告訴她,他當然知道那些小傷根本毫無大礙,只是他就是捨不得放著她一個人不聞不問。
她受傷,他心裡就想紮了根刺兒一樣難受。
但安聿銘沒有預料到,會有那麼一天,薛冬倪會在他面前受傷,他焦急萬分拼了命地把她送往醫院,卻再也不能帶著她走出這裡……
終於,他在一個病房門口駐足。
若不是身在醫院,沒有人會覺得這會是一間病房,而裡面的人已經住了快要整整一年了。
這是一間被佈置得極其溫馨的房間,牆壁被刻意刷成了粉橘色,增添了不少暖氣。房間裡的擺設很是整齊,仔細去看,便會發現每樣事物都和一種動物有關。窗臺邊上一排大小不一的綿羊布偶仿佛閱兵般站著,緊挨著彼此。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順著光線,可以清晰看見空氣中跳躍著的細微粉塵。牆壁上貼了不少畫稿,有素描的也有色彩的,每幅畫裡都是一隻俏皮的綿羊,圓滾滾的毛絨體態,甚是無辜的眼神,惟妙惟肖。病床床頭的櫃子上,陶瓷杯子的杯壁也印上了樣子相似的綿羊圖案。
所有欣賞過這個房間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猜測,病房的主人一定很喜歡綿羊。
此刻,護士正在房裡忙碌著給病人測量體溫,換過點滴的藥水。年輕的護士悄然將目光落在床上熟睡著的女子臉上,不覺微微歎息,無限同情。
女子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模樣秀氣好看,雖然長期臥床,臉色比平常人來得蒼白些,卻一點也無礙於她的美。
只可惜這樣的花樣年紀,卻因車禍後脊椎神經受損,雙腿癱瘓,再也不能下床走動。上天毫不吝嗇地給了她讓許多人羡慕的姣好皮相和出眾才華,卻殘忍地奪去了她的健康。
護士不忍再去看她,動作嫺熟地將藥水瓶高掛在床邊的支架上。做好了查房記錄,才要轉身,便看到門外站著的男人。
「安先生。」護士禮貌地問好,目光便掛在男人身上有些移不開。
男人長得十分好看,劍眉鳳目,鼻樑挺拔,薄唇性感。尤其那身高貴優雅的氣息隱約透著幾分霸道張揚的氣質,和病床上躺著的女子的純淨溫潤很是般配。
安聿銘嘴角輕輕勾起極淺的弧度,笑容卻已很好看。他稍稍頷首,逕自走了進來。
「她怎麼樣了?」男人安靜地來到床邊,溫和的眼神落在女子熟睡安謐的臉上,抬手細緻地將落在她臉頰邊上的髮絲悄然捋到耳後。
護士著迷于男人的心思細膩,心底羡慕油然而生:「薛小姐今天狀態不錯,剛量過體溫,燒已經退了。醫生查過房,說沒有大礙,安先生不用擔心。」眼前這個男人的溫柔體貼,早已在醫院裡傳為佳話,絕對和外界所說的陰險狠絕完全沾不上邊。
「嗯。」安聿銘應了聲,仿佛舒了口氣。習慣性地坐到床邊那張椅子上,抬頭看了一眼剛換的藥水瓶子,低頭有些心疼地看著她紮著針管的手背上的淤青,寬厚的手掌不自覺地覆上她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摩挲她手指。
護士見狀,識趣地簡單交代好床頭上的藥要按點服用,叮囑了病人體質較弱,要注意不要著涼等等,便拿了藥盤離開了。
室內恢復了寧靜,良久,安聿銘再次把手探入口袋裡,摩挲片刻,從裡面掏出一個水晶外殼的精緻盒子。粉色的水晶藉著陽光顯得更加通透明亮,隱約能看到盒子裡面躺著的是一條項鍊,墜子上鑲著的鑽石璀璨奪目。
沉默了片刻,將盒子塞到她平放在被子上的手裡。安聿銘出神地看向窗外,冬日的陽光那樣和煦溫暖,穿過斑駁的樹影微微搖曳,鋪灑在窗臺的綿羊布偶上。那暖意與她此刻手心的涼意成了鮮明對比,安聿銘忽然憶起他們終於懂得相遇相知的那天,她信誓旦旦說要成為照亮他整個世界的微光時,臉上宛如冬日的溫軟笑意。
那個曾經會笑會哭、會安靜也會胡鬧的女子,不應該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像布偶一樣毫無生氣。
他從不曾想,這輩子唯一一次後悔,卻是鑄就成她的半身殘廢。
他怔怔地看著她手心裡的水晶盒子,眼神平靜而傷痛,木訥地開口。
「薛冬倪,你說我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沒有緣分?不然為什麼每次和你碰在一起,都會傷亡慘重?為什麼每次總差那麼一點點,老天都不樂意成全我們?
你曾經說過,上天是公平的,只要你願意多付出一分,就能獲得多一點。可是我已經放下仇恨放棄爭奪,甚至埋葬掉自己認為一輩子都不可能拋棄的野心,為什麼卻換不回你?」
他將臉無助地埋進她微涼的手心,語氣像極了耍賴的孩子。「薛冬倪,你什麼時候才會醒來,才會重新認出我?你要再不醒來,就來不及了,因為我以後都不會再來看你了。」安聿銘的大掌緊緊裹住她握著盒子的手,「薛冬倪,如果有一天你清醒過來了,一定要第一時間打開這個盒子。你要永遠記得送你禮物的這個人,他雖然曾經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但是他為了你慢慢學著去做一個好人,學著幫助別人而不是傷害別人,學著成全,也學著放手。
還有最最重要的……薛冬倪,你要記得,無論何時何地,這個人都會在他的有生之年,傾盡心力地愛著你。」
這天,他沒有等到她醒來,沒有抱著她到樓下花園曬太陽,甚至沒有陪著她直到探病時間結束才走。
臨走時,安聿銘在她唇角輕且淺地印上一吻,卻是久久留戀不願離開。薛冬倪眼角滑落的淚早已無聲地滲入鬢髮,沒等他發現便無影無蹤。
當薛冬倪在武秀大道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也沒有招到一輛出坐車後,她徹底崩潰了。
正值炎炎夏日,當空的烈日絲毫不給面子地在頭頂發光發熱,出門前看過氣象報導說今天氣溫最高能夠升到40攝氏度。
薛冬倪穿了件短袖女式白襯衫,過膝長裙優雅地貼著腿部曲線,車子經過時裙擺輕盈地揚起小小的弧度又重新垂落下來。
若不是今早程勳的電話,薛冬倪這條去年買的裙子估計還要繼續待在衣櫃裡繼續發黴。
除了以前在學校,薛冬倪從來沒有早起的習慣,而今天一大早程勳的電話剛好打破了她堅持了快兩年的慣例。
接電話的時候,薛冬倪還舒舒服服地窩在床上睡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發現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她本想掛斷,可是看著那個有著連續五個零的手機號碼,出於好奇,薛冬倪還是按了接聽鍵。
「薛小姐是嗎?我叫程勳,是安先生的私人助理。請你在一個小時內趕來君凱國際會所,我們需要你的幫忙。」電話那頭的人說話不急不緩,卻明顯透出一種命令的口吻。
薛冬倪一頭霧水,拿著電話翻了個身,懶懶地問:「哪個安先生?」
「請問薛小姐半個月前是否到過盛安集團參加應聘面試?」
「盛安……盛安集團?」薛冬倪一下從床上紮起來,忙問:「是盛安傳媒嗎?」
「是。經過人事部的考核,薛小姐你通過了我們公司的面試,今天就可以開始上班。」
等對方掛斷了電話,冬倪一瞬間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但更多的是驚魂未定。
想當初總共投了五家公司的簡歷,去了三家面試,其中就有一家當場答應了錄用她。只是當時沒有立刻做決定,總想等等,沒想第二天人家就說夠人了,讓她另謀高就。然後接連十多天沒有任何消息,冬倪以為都要打水瓢了,沒想到當中最符合自己理想的盛安竟會在半個月後錄取自己。
盛安傳媒出了名是門檻兒極高的企業,在廣告傳媒領域絕對是佼佼者,冬倪雖是當年N大廣告系出了名的才女,但工作經驗少,對於進盛安工作也沒抱太大希望。
躺下又發怔了一會兒,側過腦袋瞥了一下鬧鐘,才七點。
剛才那人說今天就能上班了,冬倪沒敢多想,趕忙起身梳洗打扮,第一天上班她還不想遲到。
可冬倪沒有想到,原來一旦遇上上班高峰,就不僅僅是擠不上公車這問題,而是連輛空的計程車都難找。
要到君凱國際,起碼也得半小時車程。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冬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大熱的天氣,她出了一身汗,襯衫濕得也有些透了。
咬咬牙,乾脆跑過去吧?可是看看今天穿了條礙事的裙子,別說跑起來很不雅,腳上那雙矮跟的鞋子也不見得給她機會。
電話突然響起來,一看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冬倪急急地接了,只好厚著臉皮道歉:「程先生,不好意思,我這兒打不到計程車,怕要趕不及了……」
「薛小姐,你不用趕過來了。」程勳的聲音分不清喜怒。
冬倪咬著嘴唇,心裡突地覺得難過,該不是還沒到手的工作就丟了吧?
不料,程勳又說:「你現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景山醫院吧。」
這話如同救命稻草,把冬倪從瀕臨的失望中帶了回來。這麼說,還有戲?
「好,我現在就過去。」
這次,她沒再多考慮,把手機放進手袋,蹲身就把腳上那雙鞋子脫下挽在手裡。君凱她是沒能耐靠雙腳跑過去,但是景山醫院就在這兒附近,老天給了她一次機會,這次她就是用爬的也得及時爬到那兒……
景山醫院是錦川有名的私人醫院,規模龐大,醫院占地面積是當地國營醫院的兩倍。
只是,來這裡看病開藥的都是有錢人,平常人也折騰不起那昂貴的醫藥費。
冬倪來到的時候,醫院門口已經有人在那兒等著了。看見她,就直接帶她到湖岸旁邊的私人專屬住院區。
冬倪跟在領路的人後頭,也不敢多問今天到底出了什麼事。剛才一路趕來,她沒來得及去想為什麼自己頭一天上班就被安排到醫院,她應聘的明明是設計部的職位。
專屬住院區是圍著一個面積不小的湖建造的,一眼望去和別墅差不多,刷得粉白的外牆,漢白玉石鋪成的走道,周圍佈置了恰到好處的園林帶,奢華卻氣質不俗。
每個房間都是獨立間隔開的,中間是歐式的圍欄,室外都有一小片花園,的確與高級住宅無異。
冬倪被領到一座平樓建築前,樓閣的裝修很別致,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心思。走在前面的人前去和看守在外的幾名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說了幾句話,轉過頭對她說:「薛小姐可以進去了,安先生在裡面等你。」
冬倪一頭霧水,抬眼看了下房子的反光玻璃,看來裡面的人並不喜歡讓別人看到。
「誰是安先生?」她冷靜地問,事到如今她人也來了,總得先弄個明白。
「他是我們老闆,盛安集團的總裁。薛小姐請進去吧,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你的。」那人看出她的疑慮,又道:「今天的事情,還請你代為保密。」說罷,微一頷首給冬倪讓開了道。
房間的門被打開,撲鼻而來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而眼前的一切卻讓冬倪嚇了一跳。
室內環境寬敞,佈置也很得體,只是中央靠窗的位置一張大床顯得尤為孤單。床單是雪白的,上頭躺了個男人,那人肩膀至到胸前繞了好幾圈白繃帶,但血還是從肩胛處肆無忌憚地滲出來。
「薛小姐。」有人喊她,冬倪回頭看到一個護士手裡端著盤子,裡頭放了幾瓶藥水和幾個針管。見到她進來,護士也不驚訝,卻是微笑。
「程先生已經來過電話,說讓薛小姐負責照顧安先生這幾天的起居。」護士扭頭看了下床上熟睡的男人,解釋道:「安先生今早在會所遇襲,左邊肩胛骨中了槍傷,子彈卡在裡頭,已經第一時間送過來搶救了。手術很順利,但是因為傷口接近神經線,所以恢復起來可能比較慢,尤其手術後的兩天需要有人全程照顧。接下來的要麻煩您了……」
冬倪滿肚子疑惑來不及問,護士將藥盤遞到她手裡,叮囑道:「點滴要是吊完了把瓶子換上去,那邊有消毒用的酒精。安先生的傷口需要每六個小時換一次藥,以防傷口發炎。手術剛做完不久,過一會兒麻藥過去了,傷口犯疼,您就給他吃這止痛藥,每次一顆就好。」
冬倪聽著護士講,點頭如搗蒜。其實她心裡急,很多問題都不約而同地浮上心頭。她完全是蒙在鼓裡,到底為什麼她第一天上班不是去公司而是去國際會所?然後又是醫院?現在她的老闆竟然還中了槍躺在這兒一動不動?而且為什麼要派她來照顧……
她扯住準備離開的護士,忙問:「程先生呢?」
「程先生處理完事情就會過來,我得先去忙了,有狀況您可以用內線電話聯繫門診那頭。」
「可是……」沒等她說完,護士就如充耳不聞地走了出去,順手也把門帶上。
冬倪追過去,按住門把半天也沒把門打開,門被別人從外邊上鎖了。她心裡亂騰騰的,用力錘了幾下門都沒有人理他,從窗戶望出去,外頭看守的人也像根本聽不到似的站在那裡。
仿佛想起什麼,她連忙翻了手袋,把手機掏出來,卻發現根本沒有信號。
這下真的不得不放棄了。
沮喪地把手袋丟到一旁的真皮沙發上,轉頭定定地看著床上躺著的人,不自覺地就朝他邊上走過去。
男人的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薄唇緊抿著沒有幾分血色。這人的五官長得十分好看,像每個部位都是精心安排過再放上去的,眼睛雖然閉著卻能看出眼線拉得稍長,睫毛修長整齊,一對劍眉微微上揚,薄唇上方的鼻樑筆直高挺。
此刻,他眉頭緊皺著,額頭上也泛著一層汗珠。
冬倪從一旁搬過來一張凳子,輕手輕腳地坐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中午了。護士說他是早上被送來醫院的,程勳來電話的時候才七點,七點鐘這人在會所做什麼?怎麼會有人大清早地要殺他,而且還倡狂到在公共地方開槍?
也罷。冬倪歎了口氣,任她想破了腦袋也不會想出個答案,還不如等程勳來了一切就見分曉了。
只是眼前這男人真的是她的大老闆嗎?盛安在錦川也算是老資格的集團了,能在傳媒業界占住第一產業的公司,別提資產有多宏厚,主導者的身家背景更是不可小覷。冬倪一直認為,像這種大公司的總裁,就算沒有半百的歲數起碼也算半個中年人了。沒想到聞名錦川的盛安集團的老闆,竟然會這樣年輕,而且還長著這麼一張桃花臉。
正當冬倪想得出神,那床被褥突然有些小動靜,緊接著男人插著針管的手突地抬起落到胸口。
冬倪被他嚇了一跳,以為他是醒了,忙把腦袋探過去,卻見他只是不斷地拉扯著領口的扣子。
因為在睡夢中,手的動作顯得笨拙,用力扯了幾下無果,那人開始不耐地呢喃:
「熱……我渴,水……」
「好好好,您先別動……」冬倪心驚膽顫地看著他還在輸液的手背,忙伸手按住他的動作,卻又不敢用力怕弄穿血管。一邊安慰道:「我給您拿水,您別亂動,針管要脫出來的!」
大概是她的手很涼,男人的寬厚的手掌被她握著,竟也安分下來。冬倪這才發覺他體溫很灼人,空出來一隻手摸過他的額頭,還是燙手。
她小心翼翼地放開壓著他的手,見他不再躁動,便取過一旁架子上的水壺倒了杯水,想了想,又在醫藥櫃裡翻出了棉簽,沾了水一點點喂到他的唇上。
「好點了麼?」手裡的動作沒停下,她彎著腰低頭看了他一眼,明知道他聽不到但還是對他說:「很疼的話就忍忍吧,過陣子就好了。等下醒了可以吃顆止痛藥,就好受點了。」
男人忽然變乖了,冬倪喂完水,將杯子擱到一邊。起身替他拉好被子蓋好,又小心地將他輸液的手放回邊上,又安靜地坐回椅子裡。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別人才要殺你啊?」冬倪覺得無聊問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有錢人也不好當。做生意總會得罪人,其實你也身不由己的吧?這樣也太可憐了……」支著腦袋想了想,「其實我也可憐,還以為第一天開開心心地去上班,終於有份屬於自己的工作可以掙錢養外婆,以後就不用她老人家熬苦了。現在看來,我也算不上在上班吧?喂……你不會醒了以後突然告訴我,說你們沒打算聘請我,只是讓我來打雜的吧?……」
冬倪越想越鬱悶,可男人那張俊臉又讓她忍不住多看幾眼。
「你要是想要賴帳的話,我就不幫你換輸液瓶……」
說完,她覺得自己有夠自討沒趣的,簡直就是無聊瘋了才自言自語說這些話。才要起身想要伸展一下筋骨,無意中眼角的餘光竟瞥到男人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門哢嚓一下開了,程勳步履優雅地走進來,映入眼簾的就是冬倪佯裝著一臉惡相要威脅安聿銘的場景。
「薛小姐。」程勳禮貌地上前,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安先生的特助程勳。」
「你好。」冬倪忙把眼神從安聿銘那張奇怪的笑臉上收起,起身也向程勳伸出手右手,「我叫薛冬倪。」
「我知道。」程勳笑著說,「薛小姐的簡歷我已經仔細看過了,今天這麼突然通知你來上班,真是抱歉。」
冬倪搖頭:「沒有的事,還要謝謝你們給我機會。」抬首便對上程勳的眼,她卻極為自然地稍稍錯開視線,心裡幾分斟酌,還是忍不住問道:「程特助,關於我的工作……」
沒有聽她說完,程勳逕自來到安聿銘的床邊,卻沒有坐下。
「薛小姐應聘的是廣告部的設計師。」程勳嘴角輕揚,冬倪以為他在查看安聿銘的傷勢,卻見他將視線落向窗戶外面的湖心。「對於這點,剛才沒來得及給你解釋,公司的廣告部門已經滿員了,近期內不會再作人員調動。不過前幾天安先生的私人秘書因為某些原因離職了,這個職務也空缺了。我看過薛小姐的簡歷,你在大學裡選的是傳媒設計,但是還選修過商務外語。盛安集團與國外許多外資集團都有生意上的往來,所以對於總裁秘書的外語要求也是比較高的……」
「所以你想讓我做他的秘書?」
「如果薛小姐願意的話。」程勳說罷,回過頭看她,「我們願意出雙倍工資,你可以考慮一下。」
「不用了。」冬倪看了眼床上的人,婉言拒絕:「程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只想要一份自己想要的工作,真的很抱歉。」既然不打算加入,就沒有從屬之分。
雖說雙倍薪水這一條件很誘人,這樣又可以給外婆多賺點錢,但是委屈自己去接受一份不感興趣的工作,這才是冬倪最不情願的,即便是外婆知道了,也不會讓她這麼做。
更何況……她暗咬銀牙,像這種跨國集團的高層人物不是她應該去接近的,她自認身份平凡,就該做一份平凡的工作,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聽她如是說,程勳也不甚再勉強,但也沒有立刻接受她的拒絕。
「這樣吧,薛小姐可以回去再考慮考慮,如果真覺得不合適,再說吧。」
「好,不過還是先謝謝你們。」冬倪禮貌性地答應著,拿上沙發上的手袋,也不欲久留,道別離開。
出了醫院,冬倪長長地舒了口氣。
剛從空調房裡出來,帶了一身涼意,倒也不覺得天氣太熱。轉眼盛夏來臨,兩年將過。
想著兩年前剛從學校畢業,送別晚會上,大夥兒相互預祝著錦繡前程。可到底是長年窩在象牙塔里的人,踏足社會,才發現一切都不容易。
不是工作太難找,只是要找到一份合適又喜歡的,真是難如登天。
這兩年來,冬倪堅持在家裡自己開小灶接設計單。說是如此,但單子都是從一些廣告公司裡要來的,無非是幫別人設計一些商標插圖,賺點零星的生活費。
畢業以後,她沒敢待在家裡,長大了就該靠自己生活。從小她就沒了父母,只和外婆一個親人相依為命,外婆待她極好,家裡雖然條件不好,但也少不了對她的疼愛。那時,冬倪就發誓,一旦有能力自己賺錢,就不再花家裡一分錢,所以她決意要搬出來,為的就是讓外婆相信她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一路走著,電話又響起來,可響了好久冬倪才發現。拿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斷線了。
看著未接來電顯示的名字,冬倪按了回撥,才響了一下,對方就接起來了。
「冬倪,你現在有空麼?」塗薇薇扯著嗓子問。電話那頭,聲音吵雜,大概是在商場。
「怎麼?你又跑哪兒尋開心去了?」冬倪半開玩笑地說。
「什麼尋開心,我這是以正當理由外出。」薇薇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是是,您這不還以正當理由曠工麼?當你們老闆的真頭疼。」
「切,誰頭疼了?有我為他工作,他那是揀著寶了,捧在掌心都怕壞掉呐!」薇薇壞笑,「喂,大美女,你都消失好一段時日了,什麼時候肯露露面,大夥兒幾個出來聚聚?」
「好啊,你們定吧,我什麼時候都有空。」冬倪已經走到公車站,還好這鐘點等車的人不多,不然還得擠個沒完沒了。
得了准許,忙答應著:「那行,交給我吧,我負責約人。你還沒告訴我你現在有空不?」
「有啊,不過我正打算回家。」
「那你快過來,綠茵廣場。我媽明天生日,我在愁著要給她買什麼禮物……哎,不說了,你先過來,等買完了我請你吃飯?」電話那頭,薇薇嗤笑著說。
「那行,給我半小時吧,我到了給你電話。」
冬倪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塗薇薇了,這妮子是她在大學時候的室友,但是讀的卻是法律。
薇薇是法律系的一朵奇葩。人長得嬌小玲瓏,但一張嘴卻是伶牙俐齒。不同於那些讀Law讀到頭腦發昏成天頂著副棺材臉的人,塗薇薇心智開朗,對人處事自有一套規矩,圓滑卻不造作。這也是讓冬倪欣賞與佩服的地方。
到了綠茵廣場,就見一身清爽著裝的薇薇正坐在中央的雕塑噴泉的石階上。薇薇的打扮十分男孩兒,因為她骨架修長纖細,所以穿什麼都是有模有樣的。
冬倪遠遠地喊她,薇薇回首看到她朝自己走來,便已迫不及待起身要撲過去來個大大的擁抱。
「總算見到你了!」薇薇一雙手臂纏著她不放,開心地說。
冬倪腦袋隔在她肩膀上,手輕拍她的背,也是高興:「對啊,可想你了。」順勢扯開薇薇八爪魚似的手臂,正眼看她,不住調侃道:「什麼時候看你都是那麼帥。」
「去你的。」薇薇訕笑,挽住她的胳膊,笑個不停。「走,給我出出主意吧,這工作你最在行了。」說罷,兩個人拉扯著就往商場裡鑽。
足足逛了快三個小時,腿都麻木了。不過還真讓兩個女生買到合適的禮物,千挑萬選,終於在一家水晶飾品店找到一塊女式鑲水晶的復古腕表。
薇薇的媽媽很年輕,上大學那會兒冬倪常往薇薇家跑。因為從小無父無母,冬倪一直很嚮往那種有家的感覺,而薇薇的媽媽就和自己親生母親無異。她很照顧冬倪,有時候對冬倪甚至比對自己女兒還要好。
剛才逛商場,冬倪一眼就看中那塊腕表,和薇薇媽媽很相襯,也符合潮流。薇薇在一旁嘖嘖稱道:「薛冬倪,我怎麼覺得你比我這個親生女兒更瞭解我媽呢?」
兩個人逛累了,決定歇歇,薇薇說要請冬倪吃飯,其實她不說,冬倪還真忘了自己今天只吃了塊麵包當早餐就出門了。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她那一直沒有真正見上一面的大老闆,過了這麼久,他也應該醒了。只是看守了他大半天,他身上那傷口冒著血色,到現在冬倪想起來還覺得觸目驚心。
薇薇向服務員點好了菜,見冬倪想事想得出神,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說:「怎麼了?想什麼想得目光呆滯的?」
冬倪白她一眼,喝了口冷飲,說:「我有什麼好想的?倒是你,我前些天看新聞,說你們事務所那邊又打贏了一場官司,那客戶還是電子業界數一數二的人物。」
薇薇卻面露不屑的臉色,嗤之以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場官司是跟他老婆打的?婚姻財產糾紛那方面的事兒還輪不到我,我學法律可不是為了給那些壞男人脫罪的。」
冬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騰宇新科的董事長郭正群在錦川是出了名的桃色新聞物件,常常被登上各大報刊,媒體對他的報導幾乎是一星期兩次更新。那人和他原配妻子鬧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明眼人都看出來總有一天是要分的。
這次看來,那郭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白賠了幾十年的青春,如今就是討債也得最後撈一筆。
聊了一會兒,菜就上齊了。冬倪肚子餓得很,囫圇吞棗地就吃起來。薇薇吃了幾口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便問:「你現在還在家裡面自己接工作嗎?」
「嗯。」冬倪點頭,好些日子沒和薇薇聯繫了,她的狀況也沒有跟別人講。
「我有個朋友自己開了家小廣告公司,現在正缺人手呢。」薇薇嚼著飯,好不容易咽下去,就問她:「你要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下。」
說實話,她對冬倪一直窩在家裡接散單的工作是抱著不太認同的態度。冬倪在設計方面的才華她是親眼目睹的,同窗四年,薇薇常常看著冬倪一個人在宿舍對著電腦擺弄設計稿,有時候甚至連飯都趕不上吃。她知道冬倪勤奮向上,但是卻不解為何畢業以後她一直拒絕到外頭的公司上班。
幾次有意介紹,冬倪都婉拒了。只聽她說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不用朝九晚五,自己在家想設計方案也是自得其樂。
可人總得有份正當職業,按正常的程式去企業上班雖然不比在家裡落得清閒,但是好歹工資高,再拼個十年八年說不定還能攢夠資本自己開個公司。
「行啊,那就麻煩你了。這頓飯我請客吧,好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關照。」冬倪笑著答應。
薇薇有些意外,放下碗筷看著她:「你之前不是一直不願意麼?」她不放心,又補了句:「你沒事吧?」
「就你亂說。」冬倪吃得正高,今天薇薇點了道松子魚是她最愛吃的,夾了塊魚肉放嘴裡,滿足地喟歎:「這魚好吃,你趕快吃飯,涼了就腥了。」見薇薇不為所動,忙又催促說:「行了行了,別疑神疑鬼的。我什麼事兒都沒有,就是覺得時機到了,該到社會上見見世面,不好麼?」
「我不是說不好……」薇薇還是有些不放心,「哎,總之,你要有什麼問題,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不?」她是真擔心。她算是比較理解冬倪的人,當初冬倪一直不肯在外頭找工作,別人都說她是眼光過高,小公司小企業看不入眼。也只有她塗薇薇懂得,冬倪是在逃避。
雖然冬倪從來沒有給她說過自己的家庭,可是從以前的談心可以聽得出來她在家裡過得並不好。有一回同學生日,大夥兒通宵達旦在KTV裡鬧翻天,那晚冬倪喝醉了,說了好多話,但是薇薇只最記得一句。
冬倪說:「別人都說虎毒不食子,你信麼?薇薇你信麼?我就不信!」
薇薇知道她有兩個家,或者說其中一個算不上是她的家。冬倪跟她說,她從小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家裡雖然窮,但是婆孫倆過得很快樂。後來有一天,她突然多了一個爸爸,然後她的生活就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爸給她穿好的吃好的,送她到貴族學校讀書,只要她願意,多少錢也給她花。可是冬倪說,她再也找不回從前那份快樂了。
薇薇明白,薛冬倪這人看起來跟個堅果似的,實則內心脆弱得很。薇薇猜,或許是她的家庭給予了她太多負面的因素,所以冬倪對社會上的一切都充滿著陰影,尤其害怕受到傷害。
「好了,我知道。但我很有信心,有你塗大律師在,是不會有人敢欺負我的。」
「那是!」薇薇胸有成竹的保證。對於冬倪,她更多的是心疼,想要以好友的身份去維護她。所以她塗薇薇從不吝嗇地把母親給自己的愛與冬倪分享,因為如果只有冬倪一個人,她真的太孤單了。
從知道冬倪比自己小四歲那天起,薇薇就暗自決定要當好姐姐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