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皇宮,鳳極殿。
琉璃寶鏡前坐著一身華服的美人,渾身珠光寶氣,耀得人睜不開眼。濃妝豔抹將她五官畫得更加美豔,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她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還有一個時辰,吉時一到,她將成為大楚國最尊貴的女人,大楚皇後。
父親是護國公,母親出於尚書府,滿宮鶯鶯燕燕再沒比她出身更高貴的。只有她,才配成為今日冊後大典的主角。秦麗雪想到這裡,心裡突然劃過一道陰影。
不,還有一個人,和她出身相似,甚至還壓她一頭。
臉上劃過陰狠,低聲問心腹:「那賤人呢?」
侍女討好賠笑:「皇後娘娘放心,一頓鞭子抽得結實,她絕對活不過今晚。」
秦麗雪這才眉頭舒展,淺淺勾脣:「本宮榮登後位之時,就是她走入黃泉之日。一個罪奴,永遠別想蓋過本宮。」
為了迎接冊後大典,皇宮處處張燈結綵,喜氣盈盈。而苦役司一處破敗的小屋裡,卻是死氣沉沉。
枯瘦如柴的少女滿身傷痕,躺在單薄牀板上嚥下最後一口氣。
遊絲殘魂發出最後的意念波動:「我不甘……報仇……報仇!」
意念無聲,卻直衝天際。
與此同時,幾個時空之外一股強大意識席捲雲霄:「此命休!若有來生,亦當笑傲天地!」
夜空最深處,神祕莫測的天機星圖輕輕一震,如石子投水波瀾翻湧,電光火石間卻又恢復原狀,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秦韶華張開眼。
腦海中潮漲潮落,大量記憶湧入。她,現代王牌傭兵,死於硝煙而復生,成了古代楚國的護國公府十六歲嫡長女。因四年前孃親被陷害身死,正室之位落入旁人手,她受盡繼母欺辱。三年前外祖威遠侯家抄斬問罪,她受牽連入宮為奴,苦役司裡受盡折磨,終於在庶妹秦麗雪冊後的前夜被尋釁活生生打死。
要知道,當初和皇太孫訂婚的可是她,今年皇太孫登基,該做皇後的也是她!
我不甘!我要報仇!報仇……身體原主的殘念盤旋不去,糾纏著,糾纏著,聒噪不休。
秦韶華翻身坐起,神色淡淡:「你走。仇我報。」
淡漠卻鄭重的承諾,一諾千金!
殘念波動戛然而止,世界安靜了。
秦韶華只感到身上舊傷隱隱作痛,新添的致死鞭痕更是鮮血淋淋。她撫過血痕未乾的傷口,眸中寒芒閃動。
她可不是軟弱糊塗的身體原主,坐擁莫大財富不知取用,被敵人逼得退無可退,直到死才幡然後悔。她,是縱橫四方的戰火傭兵,秉承的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還之的原則,誰敢欺她,拿命來換!
打坐調息,將原主所留記憶全盤吸收之後,簡單包紮一下傷口,傲然一笑,昂首出門。
冊後典禮之前的皇宮到處人影紛亂,宮人來去匆匆,沒人在意一個已被認定為死人的苦役司宮奴。秦韶華秉著嫻熟的潛行技巧,順利來到皇宮一角。老槐樹下挖地三尺,取出沾滿泥土的銅盒。按記憶開啟機關,啪,輕響過後,一支寸許銅笛躺在盒底。
將笛子湊到脣邊輕輕送氣。噗,噗!噗!
兩短一長的獨特節奏,銅笛無聲無息,卻有一股常人無法聽見的音波傳出宮牆,穿過偌大京城層層房舍,落入郊外一處靜室。
「聖主詔令!」
靜室內,憑案撫琴的男子心頭一驚,陡然失了力道。砰!銀瓶乍破,琴絃迸斷!
乍驚乍喜間幡然起身,廣袖白衣飄飄如鶴,俊美容顏綻放奪目光華。聖主終於肯發聲相召了!多年等待終有結果!只是……
想到聖主那孱弱的身子,軟弱的性子,以及幾次三番要解散組織的提議……溫潤眉間霎時染了憂思。這召喚到底是何意義,不會是強行用權,鐵了心要解散全門吧?
卻來不及多想,聞笛立即相和,是聖主座下每個持笛尊者的使命。
男子將一聲喟嘆藏於心底,袖中取出精緻竹笛一枚,同樣吹出無聲曲調,穿越夜幕直達宮牆以內。
秦韶華掌心銅笛微微震動。
她低頭細看,清寒眸子染了笑意。雖無現代科技,古人卻也有些機巧物件呢。
譬如這笛,銅笛為主,調動三支竹笛為輔,互相呼應,遠隔百裏也能傳遞訊息,真真好用得緊。身體原主的記憶顯示,她本是某個隱祕勢力的繼承人,被尊為聖主,座下能人異士似乎頗多。但原主心地純善且一根筋,自繼承後總覺這勢力陰暗毒辣,從未動用。到死,悔之晚矣。
秦韶華可不是軟弱原主,她倒要看看,這勢力究竟能發揮何等作用……
一個時辰後,金鑾殿,冊後大典。
高高玉階之下文武百官齊刷刷跪拜,高唱「皇後千歲」。
秦麗雪身穿大紅吉服,眯眼望著殿外衝破雲霄的一輪紅日,心情無比暢快。她在十二名宮女服侍下走入大殿,拖著長長裙裾,儀態莊嚴拜在御前:「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九龍御座上,才登基半年的皇帝年輕英俊,親自下座扶起她。
帝後臨朝,百官再拜,山呼萬歲。
秦麗雪自然眉開眼笑,而她父親,站在百官前列的護國公秦雲更是與榮有焉,豪情滿懷。女兒榮登後位,他從此就是國丈,更兼著本身的超品國公爵位,手握十萬大軍,以及夫人孃家尚書府的勢力,真可謂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正在沾沾自喜,陡然一聲清嘯由遠及近,打破滿殿喜慶。
嘯聲悲愴而蒼涼,彷彿古老祭歌,與殿內氣氛格格不入,霎是突兀。
這是什麼?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冊後大典何等莊嚴,怎會插入這等不和諧之聲?
就只見嘯聲悠揚中,一個青衣青褲的小太監昂首走入大殿,以極詭異的身形閃過門口侍衛阻攔,踩著秦麗雪剛剛走完的紅毯,身形不知怎地晃了兩晃,眨眼直抵禦座階下,速度讓人咂舌!
「護駕!」秦麗雪嚇得差點縮到皇帝身後。
小太監見狀大笑。
眾人聞聲一愣。這笑聲清亮如甘泉,分明是個妙齡女子!
「你……」護國公秦雲距離最近,眯著眼仔細一看來者的臉,幾乎驚得咬掉自己舌頭,「是你!」
這、這闖殿的不速之客,竟是他早已放棄的不肖之女,原配凌夫人所生的秦韶華?
一個獲罪為奴的人,突然出現此地,必不是好事……
秦麗雪也定睛一看:「賤人!」登時恨得銀牙咬碎。這賤人不是死了嗎?
「是刺客,還不拿下!」她立刻喝令殿中禁衛。不管這賤人為何會來、來幹嘛,先殺了再說。
「是!」禁衛們鋼刀一揮,如虎狼撲上。敢攪鬧冊後大典的人,當然要亂刀砍死!
「你趕快束手就擒,不許作怪,有事下去再說。」秦雲生怕棄女弄出妖蛾子。
呵呵。
秦韶華心內冷笑。
庶妹一開口就把她定為刺客,安上弒君死罪。生父竟還要她束手就擒。這骨肉親情,可真真厚重。既如此……
「啊!」
秦雲尚未反應過來,只覺胳膊一陣鑽心疼痛,喉嚨被人從後捏住,竟被人挾持了!而挾持者,竟是被他厭惡的棄女!殿中侍衛見狀投鼠忌器,不敢造次,齊齊止步三尺外!
「孽女,你還不……」他剛開口喉嚨就被捏緊,險些憋死。
秦韶華一手捏著他腕子,一手捏著他脖子,反剪挾持,貼在耳邊清冷警告:「國公爺說話客氣些,我早被你除籍趕出家門,獲罪為奴,咱們半點關係也無,我殺了你,也不算弒父。」
秦雲身體一抖,手腳冰涼。
這棄女,什麼時候有了這樣膽量?
而且她哪裡來的這身擒拿功夫!
眼見此景,皇帝變色,百官變色,所有人都是大驚。
冊後大典竟然闖入刺客,挾持了重臣,這是本朝奇恥大辱,合該把刺客凌遲處死!
不過……這刺客,好像護國公認識?
「護國公,此是何人?」御階上皇帝沉聲。
不等秦雲回答,「刺客」赫然擡頭,將遮了半邊臉的太監帽丟到地上,露出一張黯黃帶傷卻清麗絕倫的素臉。
清澈雙眸潤如寶石,雙眉秀麗如遠黛含煙,脣似櫻瓣,帶著一點失血的蒼白。
姿容偏於柔弱,目光卻像星子一般閃亮,直直射進人心裡去。
少女!極美!臉上傷痕反添幾分魅惑。
這是皇帝見到那張臉的第一感覺。
他盯著少女緩緩勾起的脣形,喉頭不由滾動一下。這少女,又瘦又膚色黯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樣之美。而且為什麼……似曾相識?
就見少女脣瓣微張,吐出帶著清冷笑意的話語:「陛下,海棠樹下初相遇,你忘了我,我卻沒忘咱們的婚約。」
一語既出,滿殿譁然。
婚約?
與皇上有過婚約的女子,普天下只一個,護國公原配凌夫人所出嫡長女,外祖是威遠侯的秦家大小姐——秦韶華!遠在幾年前,她就和當時剛被封為皇太孫的皇上訂婚了,先皇親口下的旨呢!
聞聽威遠侯府覆滅時秦韶華擊鼓鳴冤,被當作共犯罰沒奴藉,下落不明,怎麼突然出現在冊後大典上?這其中,又有怎樣不為人知的祕密?百官再顧不得殿堂威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莊嚴大殿頓時成了嗡嗡菜市場。
而與這喧囂格格不入,宮殿角落裡,安安靜靜停著一架黑鐵打造的輪椅。
椅上,端坐一位黑袍黑冠的年輕男子。
他的五官俊挺如刀削,比最完美的雕塑還要完美。
入鬢長眉微微一動,狹長鳳目頓時泛起寒光點點。那寒光,像是冬夜天幕上最冷最亮的星子,璀璨奪目卻讓人不敢直視。
他一言不發看著殿中一切,脣邊隱現笑意。雙手閒閒搭在輪椅扶手上,姿態頗懶散,那份睥睨天下的王者氣勢卻極其迫人,比九龍玉階上的皇帝更像皇帝。
「秦韶華啊……」他微微眯了眼,輕聲念一遍闖殿人的名字。
低沉而磁性的聲音彷彿冬日暖陽,讓人沉溺。
秦韶華突感針芒在背,彷彿在叢林中執行任務時被厲害的毒蛇猛獸盯上了。
她倏然回頭,立時對上一雙深邃幽寒的眼。
心頭微微一顫,眸中浮起驚豔之色。
刺繡金邊的華麗黑袍,俊美到極致的完美五官,涼薄脣線輕輕抿著,勾勒出佚麗詭異的弧度。
尊貴。強大。冷血。
秦韶華腦海中迅速閃過六個字。男人脣邊似有若無的笑意讓她心底發涼,感受到一種得遇強敵的本能恐懼。
這男人,危險。
他根本什麼也沒做,已讓她不想靠近。
記憶深處陡然想起一個名字。
齊王,夏侯夜!
看場合,看穿戴,能參加冊後典禮的坐輪椅者,滿朝廷也就這麼一個。先皇最痛惜的嫡幼子,當今皇帝的親叔叔,昔年因腿廢了才無緣皇儲的大楚國第一親王。
只是身體原主記憶中,這齊王因腿疾深居簡出,醉心修道,是個糊塗傢夥。
可眼前男子,分明凌厲內斂,氣場逼人。
秦韶華皺眉。記憶和現實有了偏差……要是齊王刻意為敵,也許今日她很難全身而退?
心念電轉,瞬間作出決定。
罷了,大不了魚死網破!她本是刀尖上行走之人,生死早已看淡。畏縮恐懼不是她的風格。
索性轉回頭來,手指微動,用事先隱藏的藥粉迷倒了秦雲。
這人質掙扎不停煩人得很,毒暈再說。秦韶華看著「生父」軟軟倒下,冷冷一哂,踩著他身體跨前一步。頓惹秦麗雪驚叫:「她殺了親父,還不拿下!」
禁衛又要撲上。秦韶華手掌一翻託出小小玉瓶,作勢傾斜:「他只是暈倒。不過這是化屍水,逼得緊了,我立時化了他。」
玉瓶晶瑩泛光,禁衛趕忙止步。
秦麗雪冷哼:「別被她騙了,抓住她!」嫡姐有多懦弱她再清楚不過,怎會有化屍水?必是胡言。
卻不知階下少女容顏依舊,靈魂卻已不同。
秦韶華也不多言,只將手掌再傾。一線墨綠液體迅速從瓶口滴落,落在秦雲衣袖上,登時將布料蝕出一個大洞。
「啊……不要!停下!退後退後!」秦麗雪大驚失色。
真是化屍水?傳說中連衣帶人化為無形的毒水?嫡姐怎會有此霸道東西!
百官也驚叫閃避,排好的典禮隊形瞬間散成沙。
騷亂中秦韶華袖中翻出銀亮匕首,手起刀落,無聲割斷秦雲衣袖。沾了液體的半截衣袖眨眼化為烏有,唯餘嫋嫋青煙升騰……可以想象若不是及時斬落,這袖子就要帶著整個人化掉,屍骨無存!
好厲害的毒水!
可施水的秦韶華神色淡漠蓋了玉瓶,一翻腕不知收到哪裡去了,彷彿只是灑了幾滴香水一樣雲淡風輕,哪有半點險些殺人的自覺?
好狠毒的女子!
眾人面露忌憚,避得更遠。
唯有角落那架輪椅上,不動如山的齊王神色依舊,笑意未消。看向秦韶華的目光反而帶了幾絲欣賞,饒有興味。
「陛下……」
秦麗雪當著百官不好發威,捉住皇帝袖子哀憐:「請陛下救救臣妾的父親!秦韶華罔顧國法,當年替反賊威遠侯喊冤,獲罪為奴仍不知悔改,今日還來攪擾典禮,故意和您做對。她一定是怨恨先皇抄滅威遠侯府,找您報仇來了,您看她連親生父親都要殺呢。」
皇帝皺眉,神色陰晴不定。
秦韶華展顏而笑:「陛下,我雖獲罪為奴,咱們婚約卻未正式解除。您今日大婚冊後,怎不提前通知我換上吉服呢?」
這一笑,如雨過天晴海棠吐蕊,說不出的清麗婉轉,還帶一絲絲清冷魅惑,讓皇帝一時失神。
秦麗雪大怒:「賤婢,什麼換吉服,難道你還要當皇後?」
秦韶華斜睨:「怎麼不能?婚約未除,我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後,你終究落後一步。何況你娘不過是扶正的小妾,你在護國公府可是庶女身份。我在前,你在後,我是嫡,你是庶,你如何越過我去?」
「賤!婢!」
秦麗雪氣紅了眼。恨不得立刻把秦韶華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