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久遠的年代,一顆高大茂密的菩提樹以昂揚優美的姿態生長在一片無垠的曠野裡,四周是低矮的灌木和叢生的野草。一根不知名的細弱美麗的藤蔓順著它粗壯的主幹層層疊疊蔓延向上,沿著伸展的枝杈和卵圓形的葉子快樂而肆意的爬行著纏繞著,它們在陽光下共明媚,在風雨中同飄搖,細細密密地包裹,一心一意的攀附,那就是我和你的前世。一棵強大優美的菩提,一根細弱但茁壯快樂的藤。
自天地之初我們就生長在這裡。多少年過去了,你慢慢從一根幼苗長成參天大樹,而原本是一粒種子的我經過了不知多少代一歲一枯榮的輪回,依然執著地和你捆綁相擁,在大雪彌漫的時候枯萎在你的懷中,在細雨春風的時候在你的身上肆意攀爬,一路茁壯一身嬌嬈。我們就這樣繾綣著相守著。青青的山巒,蔓延的野草,白天的太陽,夜晚的星光,都見證了我們生生世世的廝守和纏綿。
生生世世中,我們無語。我們一起無語地度過了那些混沌初開的年代。年年歲歲中,我們親歷著周圍環境的無情變化。我們賴以生存的這片開闊平坦的曠野和不遠處的海域不停地慢慢地隆起,周圍的山戀卻在慢慢地逐漸地下降,滄海桑田中,我們的曠野變成了高山。我和你早已經在數以萬年的地殼運動中死亡,消失,淪落成泥,又在數以千年的風吹雨打中和周圍的泥土變成了最雄偉的山頂上那塊冥石,而此時我的靈魂在數以千年的哭泣掙扎中,終於在你的體表嵌成了一個完整的細弱而美麗的痕。
那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數以萬年的愛情印記。從此後,不論你到哪裡,你變成什麼,你的身上永遠都會刻著這條無法磨滅的愛情的印記。那是我留給你的。也是遠古而荒蠻的歷史的洪流留給你的。
新的世紀裡,我們的亡魂依然靜默地相守。
有一天,一對上山打柴的年輕的夫婦爬上了山頂,他們看到了我們。從這對夫婦看到我們的第一眼,我們永生相守的命運模式就註定被打破了。這對凡世的夫婦久久地圍著我們,我們光滑奇異美麗的表面讓他們讚歎而驚喜。他們商量著怎麼把我們弄回家去,做他們的坐椅或者餐桌。可是就在他們興致勃勃推我們下山的路途中,我們不慎墜入山谷。在我們重重跌落山底的那一刹那,一團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在一團淡然縹渺的迷霧飄散以後,我們的亡魂賴以依附了數以千年的那塊美麗的冥石已經粉身碎骨。而真正屬於你的精髓從此與我剝離。
生死相依的億萬年中,我和你第一次真正地分離。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片浩如煙海的淩淩碧波之上,我的身體正輕輕地漂浮在水面上。我慢慢坐起身,看到我的四周飄散著縷縷的淡淡的白色仙霧,碧波仙霧中,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七彩的霓裳,如瀑的黑髮,盈盈如腳下碧波般的星眸,細弱,纖長,柔美。我驚歎於自己的變化,在我的靈魂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之後,我被賦予了全新的表像和生命,我不再是前世裡那根不知名的生生不息的藤蔓,我已經置身於一個絕美的仙鏡中,變成一個絕美的仙子。可是,我的菩提呢?
極目望去,在不遠處的仙霧中,一座白色的美侖美奐的小巧精緻的宮殿靜靜地飄浮在碧波之上,在緲緲的仙霧中它若隱若現。在宮殿門前,在碧波之上,在一片詳雲的繚繞中,四個用七彩鮮花堆砌出來的字以其絢麗妖嬈和清晰的姿態成為這仙鏡中最耀眼的風景。它變幻著,旋轉著,在詳雲和碧波的襯托下發射出不同顏色的光。魅麗,眩惑。我的前世只是一株藤蔓,所以我認不出那幾個字是什麼。
突然置身於這飄緲陌生的仙鏡,我不知所終。茫然惶惑中舉目四望,除了那座漂浮于碧波之上的白色仙宮,觸目之中只有粼粼細波的水面,一清見底,一望無際,雖遼遠博大但並不蒼茫。繚繞的仙霧中一波一紋都蘊含著耀眼的明亮光華,清澈碧綠,燦爛旖旎。波光極有規律的輕輕湧動時發出細碎悅耳的天籟之音,好似某位輕紗掩面懷抱琵笆的仙子在用她的纖纖素手彈奏著一首委婉動聽的歌謠,那是一種曠世罕見的仙音。好一個聖潔明媚不染纖塵的絕美仙境!前世的記憶裡只有野蒿叢生和怪石猙峰,突然置身於一個如此聖潔明媚的如畫仙境之中,最初的茫然已轉為由衷的欣喜。徐徐四望,看見一群仙子已經靜默地立於一片瀲灩波光中,我驚然看著她們的臉,她們的衣裳,她們的頭髮,我和她們竟然一模一樣不差分毫。她們笑吟吟地凝望我,沉靜優雅,傾國傾城。在我的注視下,這群繽紛美麗的仙子開始揮動羅袖,跳起盈然悠揚的舞蹈,碧綠仙霧中,她們衣裙飄飄,舞姿曼妙動人。這時,一陣天籟般的琴音響起,眾仙子紛紛抬起頭,笑容由衷而燦爛。一團白色的蓮花由半空徐徐落下,一位白裳飄飄長髮素顏的仙子在雪蓮中淩然而立,和我們的七彩霓裳相比,一裘飄然白衣一頭如瀑黑髮的她猶如前世裡無數次照亮我夢境的高貴聖潔的女神。她和我們有著相似的絕美的容顏,但她的眉宇間凝鎖著一股令人心清心明的素潔。她的纖纖素手抱著一隻小巧而雅致的瓶,一根青翠細弱的藤條插在瓶裡。那根藤像極了我的前世。
她腳踏雪蓮飄然而下,靜靜地落在我和眾仙子之間的碧波之上。她用充滿情感的星眸凝視我片刻,然後開口說話,聲音猶如天賴。
我又成功了!在我離開的時候我已經料定你會在我回來的時候浮出水面。
我張了張嘴,卻不能發出聲音。
她望著我,笑了,笑容明媚而優雅。她用她的纖纖素手輕輕拿出瓶中的藤條,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然後揚手甩向我,瞬間一顆顆閃著光亮的珍珠般的液體從她的瓶中悠揚地向我飄撒過來,再紛紛墜落到我的身上,我閉上眼睛,真切地感受著一絲絲沁涼芬芳的滲入,然後我脈絡暢通,通體清爽。我突然認的那幾個用鮮花堆砌出來的字:淩波仙宮。
白衣仙子嫣然地笑著,她說:你已經在我的水下沉睡了近千年,現在我已經開啟了你做為淩波仙子的智慧和神力,你現在正式成為我淩波仙宮中的仙子。我是你們的仙母淩波仙姑。
我面朝仙姑跪下來:仙母,我清楚的記的我的前世是一根青藤。而且在地球發生變動以後我已經死亡消失,之後的很多年裡我只是一介亡魂,請您告訴我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在沐浴了仙子灑向我的仙露之後我開口說話了。
你跟我來。
仙姑說著,轉身率眾仙子向宮殿走去。
我腳踏淩淩碧波跟在眾仙子身後走向那座美侖美奐的白色宮殿。
宮殿內清香一片,仙霧彌漫,琴音嫋嫋,除了眾位仙子繽紛的衣衫到處都是沒有一絲雜色的潔白。我停下來,看到仙姑已經端坐在那團雪蓮裡。仙子們則輕盈地簇擁在她的身邊,個個神情愉悅,輕鬆舒爽。
仙母凝視我:當年我外出遊歷路過地球表面,看到你的亡魂被壓在一塊石下孤獨的哭泣,所以我就收了你放在我的瓶中帶回淩波仙宮,再把你放到我的淩波仙水裡重新孕育,我用了近千年的時間以淩波仙水滌蕩盡你亡魂的凡塵山野之氣,再以日月星辰的精華孕育了你的仙子之身,又以我瓶中的仙露點化了你做為淩波仙子的智慧和神力。當你自動浮出水面的時候你已經成仙,而且徹底脫離了你的前世。你和她們都是我從凡間收集回來的各類精靈,我用我全部的神力和心血造就了你們。對我而言你們是個體又是整體,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所以我讓你們長著和我同樣的容顏,穿著同樣的衣裳。你們共同的名字是淩波仙子,而淩波仙宮就是我們共同的家園。這裡沒有痛苦,沒有雜念,只有聖潔,平靜和逍遙。我們是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絕美,飄然,而且永生不老。
我面朝仙姑跪倒在地:仙姑,我感激您救贖了我的靈魂。在我的前世,我一次次從一粒種子長成一根青藤,我經過了無數次繁榮和零落的輪回,我見證了地球表面的變遷和動植物的進化和興亡。但無論是生命還是亡魂,我從沒有離開菩提獨自存活。菩提,他是我前世全部的意義和未了的情緣。仙姑,請您告訴我,菩提,他現在哪裡?
仙姑說:他的亡魂一直流落凡間,現在已經投胎做人。你們同途同歸的命運軌跡在你們摔下山谷的時候就已經發生斷裂。這就是你們的宿命。
我淆然淚下:那可是一個註定的無法挽回的結局?
仙姑搖搖頭:不是,那是一個註定的意外。因為那一刻,一位仙人不小心打碎了他的練丹爐,所以你和菩提註定會有那樣一次分離。
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欣喜地望著仙姑:仙姑,是不是我和菩提真的還有情緣未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回來,花了近千年的時間和心血把你曆煉成仙,而且在你浮出水面之前我沒有剔去你靈魂裡對於前世的記憶嗎?仙姑問。
為什麼?
你的前世是我出遊時遺下的一料種子。還記的你和菩提摔下山谷的時候那團沖天而起的藍色火焰嗎?那是被打碎的練丹爐裡的火。從那一刻,你和菩提永生永世的命運已經被註定。我之所以把你的亡魂帶回淩波仙宮,耗費近千年的神力和心血重新造就,是因為我肩負著上天委派給我的一項使命,而你就是替我完成這項使命的不二之選。我會讓你下凡為人,我會讓你和菩提在人間相遇,所有的一切都由我來安排,而你就是那個即定了的角色。當你完成使命我會讓你重返仙界,忘掉一切,做一個快樂逍遙的仙子。可是,人間不同於仙界,總會有一些定數和磨礪。你一定要堅持。
我叫蘇妲己。我的父親是蘇部落的酋長蘇護。我出生在氣候怡人,椰影婆娑的南疆。那是我的故土,一個山林茂密,四季如春,溪流婉轉,百鳥啼鳴的人間聖地。如黛的青山明澈的碧水滋養著我絕色傾國的靈秀和嫣然。父親自小寵愛我,視我如掌上明珠。記憶裡父親總是抱我於他的膝上,用殷切的眼神凝視我,他面色柔和,語氣慈愛而自的,他總是說:我蘇護有女如此,不知未來會有怎樣的男人與之匹配?
我自小失去母親,父親是我十七歲以前見過的唯一的男人。在我心目中,父親就像山一樣承擔著我生命中所有的喜怒與悲歡。我十七載的人生旅程除了簷下的長廊裡徐徐和煦的風和滿園關不住的繽紛美景,就是父親充滿情意的眼和他慈愛柔和的臉。每當父親在我面前說出:我蘇護有女如此,不知未來會有怎樣的男人與之匹配的話時,我的憧憬裡總是父親魁偉傲然的身影和他硬朗清俊的面容。
在父親無微不至的愛和關切裡,我猶如園裡那朵最美的花千嬌百媚的盛開著。園中有一池一清見底的碧水,那是父親特意為我引來的附近的山泉。懂事以後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駐足在那池碧水前凝望水中自己的倒影。常常,我都會問自己,水中那個弱柳扶風長髮如瀑青春絕色傾國傾城的女子,真的是我嗎?
沒有人否認過我的美麗。但我如花的年華只能在無邊的靜寞和孤獨的琴聲中日復一日地虛度。每當我的纖纖十指優雅地撫過那架古老的木琴時,我都會悵然仰望遠處的青山。
園外的天,是什麼顏色?父親以外的男人,會是誰?
父親總是說,人的命運是有定數的。我相信。屬於我的定數在我滿了十七歲在我的青春被那座雖然美麗但空落的園子束縛的快要發瘋的時候,終於降臨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那個徹底顛覆了我命運軌跡的晴朗但血腥的白天。父親兵敗,整個有蘇部落成為朝歌的俘虜,而我將做為那場戰爭的戰利品之一和父親一起被押往朝歌。當我蒙著頭被幾個士兵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出囚禁了我十七年的家園時,我第一次看到了父親以外的男人。
當蒙在我頭上的黑布被人粗暴的扯下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群黝黑粗壯面目猙獰身著厚重盔甲的士兵,他們黑壓壓的四散在我周圍,用鷹一樣貪婪銳利的眼神看著我,然後我聽到為首的一名將領說:就是她,蘇妲已,把她帶回去獻給王。
後來我知道那個為首的將領是武成王黃飛虎。
在被押往朝歌的途中,無聊的士兵們開始高唱凱旋的戰歌。如潮水般高吭粗獷的合聲在我的耳邊不停地悠揚地響起,浩蕩的歌聲就像一把重棰透過我的耳膜直擊我的心鼓。我入神地聽著,那種氣勢恢弘山河豪邁以及陌生的男人特有的力量讓我從內心深處興奮莫名。我常常在士兵的歌聲中挑起車簾,默默地凝望漫長羈押途中的一個個黑夜和白天。園外的天就是這種顏色?父親以外的男人就是這樣的醜陋粗獷無所畏懼?我看到他們隨意的擄掠,像飲水一樣的飲酒,大聲的無所顧忌的調笑,還有隨地的小解。這是一群我從未見過的全然陌生的人,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全然陌生的生活,這群人這種生活讓我不安惶惑,更讓我激動莫名。那種激動是一個從未踏出家園一步的女子對於未來的一種明晰熱烈的期盼和憧憬。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出行,而且是一次遙遠的沒有歸途的出行。我將做為一個戰利品被祭獻給殷商王朝的君王帝辛,成為他的妃子。
帝辛,殷商的君王!一個對我而言即熟悉而又全然陌生的男人。一個令我無比敬仰無比崇拜而又無比威懼的帝王!他打敗了我的父親,剿滅了我的王國,使整個有蘇部落成為他的俘虜。我的父親,那個能征善戰溫情但驕傲的男人,不的不低下他倔強高貴的頭顱,成為大商的階下囚。
在我的生命中有關這個男人的所有消息都來源於我的父親。父親說,殷商是一個偉大的王朝,它的統治者帝辛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王,他博聞廣見,才思敏捷,能言善辯,精通音律;他勇猛好鬥,能征善戰,孔武有力,能手格猛獸;他二十歲繼位,在他繼位的幾十年中,商王朝的國力如日中天。
但是,他暴虐,殘忍,恃才傲物且剛愎自用,所有觸怒他的人生命都像草芥一樣被剝除,包括奴隸,令他不快的後宮嬪妃,還有朝中重臣。
這就是一直以來父親面對我的不停追問對我描述的商帝王的概貌。商王帝辛,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除父親以外我所好奇而且熟知的第二個男人。這個英名遠播而又暴虐殘忍的帝王,他即將成為我的丈夫。
我想起了父親常常對我說起的那句話:我蘇護有女如此,不知未來會有怎樣的男人與之匹配?
坐在顛簸的囚車上,我看到了星辰璀璨浩如煙海的夜空和白雲皎潔晴空明媚的白晝,這一刻,我終於釋然了。一個困擾了我和父親十幾年的答案終於擺在了眼前。可是,那究竟是一個怎樣偉大而又令人恐懼的男人?後宮嬪妃無數,等待我的又將是一份怎樣的宮廷生活?
那段日夜混淆,長的以為永遠都沒有盡頭的行程終於結束了。我來到了朝歌。我重新被蒙起頭,被人一路抬著走向我命運的歸宿。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到的一隻木桶。那是一隻盛滿了水的的木桶,水面上飄散著繽紛華美的花瓣。溫溫的水,幽然沁人的芬芳,低眉順眼一旁待侍的宮女,門窗上足以遮蔽天日的巨大幃幕。這裡就是帝辛的王宮。
我解開長髮,走進木桶。這是一次華麗的洗浴,當我完全把自己沉入水中的時候,所有對未來未知的忐忑和一路的疲憊與風塵都悄然四散,我突然鬆弛下來,變的無比輕鬆。可是我的臉上卻有兩行珠淚沉默地淌下,滴入水中。
商王帝辛的宮殿,我已經身居其中!
宮女幫我更衣梳妝的時候,面前的銅鏡裡我看到了自己的臉,漫長的行程使我原本嬌嫩光潔的肌膚略顯粗糙,但這依然無損我的美麗,色彩華美的宮服精緻巧雅的頭飾使我盈盈如碧水般的明眸更顯明亮晶瑩,悄然升起的紅暈讓我看起來比過去的潔白還要生動明朗。我蘇妲己原本就是青春絕色,傾國傾城。父親說,天下沒有人能美過我的妲己。對此我深信不疑。從父親數載如一日的眼神裡我慢慢知曉了我的價值,那種眼神是一個父親之于女兒,更是一個男人之于女人。父親對於我的愛裡除了舔犢情深,更包含了一個做為父親的男人內心深處複雜的難以啟齒的對於美麗的讚歎與嚮往。
我盈然起身,在眾宮女的陪同下跟著早就守候在門外的侍衛走向大殿。
帝辛在那裡等我。
大殿威嚴肅穆,不斷有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我輕輕垂著頭,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坐在王位上的男人。那一刻,我的心裡充滿了敬畏還有一股莫名的歸屬感。是因為那個高高在上統治一切的男人即將成為我的丈夫嗎?眼睛的餘光裡大殿的兩旁站滿了人,但整個大殿鴉雀無聲,靜的只有風不斷吹起我的裙擺和長髮的飄飄聲。我深刻地感覺到我的周身上下粘滿了目光,那是男人的目光,驚歎,貪婪,肆無忌憚。
你叫什麼?
那個聲音渾厚悅耳,來自王座,是帝辛。
我慢慢抬起頭,我看到了幾尺之外的那個男人。那一刻,我真切地聽到了自己的內心發出巨大的驚歎聲。一切都出乎了我的意料。來時路上幻想他應該是殘暴霸氣老態畢露的帝王之相,還應該有一張耽於酒色的臉,但他不是。
那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王。他沉默地坐在王座上,魁偉,傲然,英俊,一張輪廓很深的臉硬朗清俊竟與我的父親有分幾相似。更相同的還有刻在那張臉上的滄桑與柔和,但他看起來比我的父親更加強壯和年輕。還有天下獨此一張的金黃色王座更平添了他的霸氣與威嚴。他一雙朗目緊緊地籠罩我,眼神裡閃爍著點點星光。一顆已經鬆弛下來的心大力狂跳起來。
我氣滯血淤,慌忙中飄然下拜:參見我王,我叫蘇妲己。
妲己!
他輕聲重複一遍。唇齒相碰時似有一絲呢喃與溫柔。
有人即刻在我身邊參拜,手舉奏摺,聲如洪鐘:比干進諫。啟秉我王,現在朝中危機四伏,幫派紛爭,矛盾重重,我殷商做為泱泱大國,理應政治清明,造福百姓,方可服重。現在後宮已廣納天下美女,足夠我王享用!此女青春妙齡宛如天仙,容貌神韻人間少有,必陷我王於酒色溫柔之中。現在天下已處於刀兵四伏,百姓思亂之時了,加上近年來水旱不時天災人禍,國庫空虛,萬事艱難,我等君臣應勵精圖治,宗廟可存。我王萬萬不可耽於酒色,請君王聖裁。
話音未落,又一人急急出列:費仲進諫,我王在上,少師所言不妥。現在天下政治安定,百姓安樂,想禍亂者不過朝歌鼓刀之徒,井底之蛙,能有什麼作為?我王做為天下至尊,理應坐享富貴榮華及天下美色,此女天姿國色傾國傾城,不為我王所有更待何人?豈有不納之理?!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陣勢,我沒有想到我第一次站在朝野之上帝辛面前就遭到這樣的兩極待遇。那一刻,我有些茫然,也有些沉重,一個統領天下萬人之上的君王,他是否活得很累?
我悄然抬起頭,正碰上帝辛深沉柔和的眸子,他眉頭微顰,默默地凝視我。整個朝野重又回復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待下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睜大眼睛直直地和帝辛對視著。我希望帝辛能領略到我一雙美目裡的渴望與茫然。我的雙瞳清澈明淨,碧波瀲灩,那是一件致命的武器,我曾經用它一次次準確無誤地擊倒過父親,達成我對於衣衫與美食的小小貪欲。如今,在這陌生威嚴的朝野之上,在兩個極端的尷尬夾擊中我大膽地亮出了我的武器。就讓天來定奪吧!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了帝辛眼中的熱切與掙扎。
那是我所熟悉的眼神。那種眼神曾經籠罩我過去十幾年的青蔥歲月。它曾來自于我的父親,現在它來自于父親以外的男人,一個天下最強勢的男人。
終於,帝辛輕輕地歎一口氣:既然來了,就把她帶去後宮吧,退朝!
我看向仍然站在我旁邊的兩個人,道風仙骨鬚髮潔白的是皇叔比干,他有一雙銳利凜冽的眼,他看了我一眼,拂袖而去。只一眼,我就深刻地領略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嚴重警告意味。費仲在我身邊不足一尺之外背手而立,他望著帝辛離去的地方面露的意之色。滿朝重臣作鳥獸散狀,他們一邊往外走,一邊三五成群小聲地嘁喳,不時有人回頭偷窺我一眼。那種陌生的滿含各種意味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慄。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白衣少年,他無言地站在那裡,一雙朗目似無意地掃過我,但眼神裡卻明顯流露出一絲情難自禁的熱切與沉迷。
侍衛上來,示意我跟他走。路過白衣飄飄的少年,我感覺到他如熾的目光緊緊地籠罩我,雖然不敢斜瞄,但那少年豐神俊朗,玉樹臨風的氣韻已經撲面而來。我低頭快步走過。
在去往後宮的路上,我的眼前不停地閃現著剛才在朝野上的一幕。這就是偉大的殷商王朝?商王帝辛面對重臣留我與不留的兩個極端的進諫時短暫的沉默和掙扎,比干拂袖之前眼神裡的複雜與凜冽,費仲背手志的的沾沾自喜,還有白衣少年朝野之上公然的熱切凝視,這一切都令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落下去。
放眼四周一幢幢高大華美的建築,這座偉大的商王宮,它將以怎樣的面目迎接我的到來。
我見到了姜皇后。帝辛的正妻,一個母儀天下統領後宮的女人。她優雅地坐在她的寢宮裡,坐在帝辛的身邊。我下拜,她竟然起身趨步上前親熱地扶起我,於是我看見了我進入王宮以後第一張關切友好的笑臉:「妲己!早就聽聞冀州候蘇護有一女美若天仙,果然豔壓群芳!以後你就是我的妹妹,好好伺侍君王,君王戎馬半生,應該讓他好好歇息了。」
我垂首而立,只是笑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她又轉身笑吟吟地對帝辛說:「王,妲己剛剛入宮,對宮中一切都不熟悉,她的寢宮已經準備好了,這幾日您就多陪陪她吧。」
帝辛微笑著站起來,把手伸向我,他的笑容和眼神裡即有對他的正妻開明忠義的欣慰,又有對我美豔但青澀不解風月的興奮與期待。我顫顫地把手放進他的手心,他的微笑更深了。姜皇后在身後微笑著目送我們。但在我轉身的一刹那,我準確地捕捉到了她笑容裡的一絲僵硬和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懷疑和妒意。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貴為皇后的女人,她表面的開明忠義不過一副道具而已。帝辛是整個江山的統領,更是她命運的主宰。她只不過在帝辛面前表演了一個皇后應有的道義與胸懷。
我又一次不寒而慄。
帝辛托著我的手,慢慢的帶著我走。後面跟著一大群宮女和侍衛。我的心一直跳個不停,第一次被父親以外的男人托著我的手,而且在眾目瞪瞪之下,我之前幻想的屬於這個時刻的激動和甜蜜都變成了慌張與木枘。我身體僵直,目不斜視,手心裡已經冒出微微的汗漬。
帝辛轉過頭來,看我,笑容綻開他硬朗清俊的臉上。我望著那笑容,極像我的父親。十幾年裡父親一直這樣對著我笑。一時之間,我恍惚了,曾經的幻想和現實如此完美的重疊在一起,這就是我命中的定數?
我的寢宮俗稱離宮,佈置的華麗而溫馨。帝辛坐在正廳的王座上,他溫柔地看我,說:「妲己,過來,到我的懷裡來!」
我看著他。從高高的窗子上透射進幾縷陽光,帝辛的身影沉浸在那幾縷陽光裡,他雄美的輪廓在金黃色朦朧的光芒裡就像一尊傲然不可侵犯的神,這讓他看起來頗不真實。我慢慢走向他,我和他僅隔著幾尺的距離,但那段短短的路途卻是我生命的分水嶺,我走向他的時候感覺就像在南國的故園走向我的父親。身後的侍衛宮女垂首而立,當我依偎進帝辛真實溫熱的胸懷當他伸開雙臂抱住我的時候,那些宮女侍衛不但沒有一個人抬起頭每個人反而把頭垂的更低。
也許以後我會習慣這種大庭廣眾之下的寵倖。但早已習慣了的也許是這些宮女和侍衛。商王帝辛,他早已在我之前寵倖過無數的女人,後宮數不清的女人,皇后,無數的嬪妃如雲的宮女,她們全都屬於他一個人。這個懷抱,曾經抱過多少溫香的玉體?
可惜我蘇妲己冰清玉潔,除了我的父親,我甚至沒有見過別的男人。但那又如何?他是王,我是被他剿滅部落的俘虜,一個戰利品,無論我甘不甘心,我只能成為他無數女人之中的一個。這就是我命中的定數。
帝辛沉默地抱了我一會兒,再伸手撫摸我的長髮,他說:「我會宴請各路諸候和滿朝文武,做為你進入宮廷的喜宴。就當是我們的大婚慶典吧。」
我衝口而出:「這是妲己平生第一次喜宴,可是王的喜宴已經數不清了吧?」
他一怔,然後哈哈大笑。後來我領略了他的暴虐才知道他對於我第一次的「無知」是多麼地寬容。
夜晚來臨,我的寢宮張燈結綵一派喜慶。這是中原的夏天,帝辛在我的寢宮外面宴請文武百官。我做為這場喜宴恭迎的新人被盛裝推出。當帝辛托著我的手徐徐走到公眾面前時,等候已久的滿朝文武和奴隸侍衛都振臂歡呼,我不知道這種群情激昂的熱烈場面是由來已久的習俗,還是殷商對一個被剿滅部落的特殊祭奠。後來我的宮女小眉告訴我,那是帝辛的安排,它沒有任何特殊的意味,只不過是對遠道而來的我表示由衷而熱烈的相迎,我才明白那個群情激昂如火如沸的夜晚表達的只是帝辛一個人的感情。
在振臂歡呼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個少年沉默的身影。在一大片黑壓壓的酒山肉海和形貌粗鄙醜陋的文武百官中,他白衣飄飄,獨樹一熾,猶如夜晚的皓月,耀眼但不張揚。
我想起了在朝野之上那兩道緊緊籠罩我的如熾的目光,那公然熱切的凝視,它比父親更深沉比帝辛更熱烈。它情深款款,無所畏懼,它毫無保留地出賣了一顆怦然而動的心和情不自禁的渴望。可惜,它來自於一個註定和我無關的少年。雖然他遠遠的凝視比帝辛真實的懷抱更讓我心慌氣短,可是,帝辛是太陽,他是月亮,而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我只能屬於天下最強勢的男人。這就是我命中的定數。
目光拂過,皇叔比干沉默而坐憂心衝衝,費仲振臂歡呼一臉奉迎。我進入王宮不過幾個時辰,可是已經好似度過數載春秋。
燈火高掛,絲竹管弦不絕於耳,人群載歌載舞,盡情歡樂。帝辛興致勃勃地握著我的手,不停豪飲。他的酒量委實令人驚歎。我整晚坐在他的身旁,眼望著這令人沸騰的景象,心中所想的只是一張安逸的床。至從被押入囚車踏上漫長顛簸的行程,我最大的渴望就是一張踏實安穩可以讓我怡然安睡的床。
費仲又趨步上前,跪倒參拜:「費仲進諫,啟奏我王。妲己娘娘長途跋涉,面露疲色,今夜良辰美景,請我王莫空對金樽。」
帝辛哈哈大笑,笑聲愜意爽朗,他說:「你所言極是。我先帶娘娘就寢,你等可以繼續狂歡。」
我打量費仲。一襲黑袍包裹著一具伶仃瘦骨,尖臉小眼,目露鼠光,生就一逼諂媚相。我不喜歡這個人,但此人善察言觀色及奉迎拍馬的本領確已登峰造極,黑壓壓滿朝重臣無數奴隸與侍衛,只有他看出而且體貼了我的疲憊。我感激地對他笑笑。
帝辛托著我的手起身,對重臣大聲宣佈:「娘娘身體倦怠,暫先去安歇了,爾等繼續狂歡。」
轉身的瞬間,我看到了那個白衣的少年,他坐在那裡默默地凝望我,溫柔的眼神裡佈滿了落寞與憂傷。整個晚上,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獨自把盞獨自舉杯,獨自垂頭默想心事。
我轉過身,努力挺直我美麗的脊背,我知道那個白衣少年會一直在後面凝望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一時之間竟有些心神不安。我跨越千山萬水來到帝辛身邊,曾以為這就是我絕世美貌的最佳絕襯與歸途,我領略了帝辛雄健溫熱的胸懷,可是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又在另一個男人深情憂傷的眼神裡沉醉,難道,這也是我命中的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