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卷西風

在一個桃花盛開的季節，我被二太太領進了白府，只因為我那好賭的爹爹把我給賣了。只因為我的生辰八字正好和白家二少爺相配。據說二少爺已經臥床多時，二太太病急亂投醫，要尋個八字相配的女子為他沖喜。就這樣我成了二少爺白連生的沖喜丫鬟。

我們家有五個孩子，我排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若不是終於有了這個弟弟，只怕後面還會有妹妹，一直到生出男孩為止。父母沒有什麼文化，而且我們這樣的女子都是沒地位的，所以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我大姐叫大兒，我二姐叫二兒，我便是三兒，妹妹叫四兒。最後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父親便請了村裡的教書先生給弟弟取了個名，叫田磊。

也不知道爹爹是什麼時候染上賭博的惡習的，先是大姐被賣，而後是二姐，輪到了我時，娘親終於受不了，帶著四兒和磊兒他們跑了，我想跑了也好，即便去外面討飯也比在家跟著爹爹受苦受氣強。

對了，我忘了說那年我才十二歲，而我的相公，床上躺著的病入膏肓的那位白二少爺，十五歲。我想他大概的確是病的很嚴重，一張臉慘白慘白的，說一句話都仿佛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你，就是他們給我找的沖喜的女子？」他的一雙眼睛很好看，雖然淡淡的看著我，卻是說不出的明澈。當然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怎麼來形容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

我點點頭，除了弟弟，我是第一次和一個男孩這樣單獨在一起說著話。那個時候的我一定是笨拙而青澀的。

「你叫什麼名字？」隔了一會白連生又問我。

「三兒，田三兒。」我怯怯的答道。

「三兒，田三兒。」他念著我的名字，輕輕柔柔的很好聽。不同于父親，他總是粗暴的大吼著「三！」連後面的兒字都省略了。也不同于母親的孱弱，他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但是很溫柔。我有些害羞的低下頭，臉微微發燙。

白連生的病總不見好，但也沒有再差。二太太似乎很是欣慰，至少命保下來了。進白府也有幾天了，但其實除了二太太和白連生，我沒有見過其他主子。老爺是個生意人，常年不在家。大太太整日裡吃齋念佛，不問世事，底下還有個三太太和四太太。

白府裡裡外外都是二太太在管事，大太太有個兒子叫白博書，白老爺是個生意人，所以一直希望家裡能出個讀書人。白博書，顧名思義，博覽群書。可惜大少爺是個不爭氣的，整日裡只知道尋花吃酒，大太太又不管，漸漸的白老爺也就把希望都放在了二少爺身上。只是二少爺是個早產兒，一直身體孱弱，雖然平時愛舞文弄墨，卻也是有心無力。三太太有個女兒，和我一般年紀。聽說長的沉魚落雁，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四太太是前幾年才進門的，還無所出。

平日裡我除了照顧白連生沒有別的事，二太太也不許我亂跑，許是看我年紀小怕我闖禍。和我住一個院子的除了白連生，還有一個大夫叫莫名，以及大夫的小跟班鐵柱。鐵柱這個毛孩子和我弟弟一般大，所以我們很談的來。他總是圍在我身邊，叫我三兒姐，三兒姐。

聽說本來還有兩個丫鬟的，但是白連生嫌她們礙手礙腳，便攆出去了。如今他的日常生活都是我在照顧，二太太來過幾次，見我做的得心應手，也就不再過問。

家裡姐妹多也是有好處的，我從小就得照顧四兒和磊兒，對這類事還真是輕車熟路。白連生對吃食很挑剔，平時也不愛說話，府上有個丫鬟叫心兒，是負責打掃的。她為人很熱情，知道我是新來的，時常點撥我。

那個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高門大院的風起雲湧。只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有吃有穿，還有漂亮的屋子可以住，再也沒有父親的責駡和暴打。

天氣好的時候，白連生會坐在院子裡看看書寫寫字，偶爾也會和莫大夫聊幾句。那天他問了我的名字後，就沒有再主動找我說過話。我本來就羞澀，更不會主動和他搭訕。我們之間的氣氛一度變得很詭異，雖然他什麼都不說，但是慢慢的我還是摸索出了一些門道。

比如他餓的時候，會變得很急躁，看書的時候會把書翻的索索作響。大多時候他還是喜靜的，但是因為有一次他獨自暈倒在房裡，二太太便吩咐我不得離開他半步。所以很多時候他坐在一旁看書，我便在一旁做女紅。有一次他拿著書卻整整過了半日也沒有見他翻頁，我好奇的走過去想知道書上有什麼，讓他這樣出神。

我伸了伸脖子，可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有些喪氣的低下頭，轉過身準備繼續繡我的桃花，可是他卻喊住了我，「三兒。」

「嗯？」我回頭看著他。

「過來？」他對我招招手，依舊是輕輕柔柔。

我乖乖的走過去，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吧。想識字嗎？」

想識字嗎？我也問自己，以前放牛的時候，我經常偷偷的去私塾聽先生講課，雖然他說的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我覺得他好威風，高高的站在上面，他說一句，底下便跟一句。於是我很堅定的點點頭，「恩，想。」

「我教你吧。」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他居然說教我識字，我從來都不曾奢望過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看書寫字。其實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有飯吃，有衣穿。雖然時常會想起娘親，想四兒和磊兒，想我的兩個姐姐。但我還是很快樂，再怎麼樣，比起在家總是好多了。

白連生明明才長我三歲，我卻總是覺得他已經很大很大，而我在他面前，很小很小。所以我很乖巧，很努力的學習著他教我的一切。他教我寫自己的名字，寫他的名字，寫莫大夫，還有鐵柱的名字。

「三兒姐，我今天陪師父又采了許多草藥，我給你看啊。」然後他便獻寶似的把那些草藥一樣一樣拿給我看，久而久之，我也認識了一些草藥和它們的用處。

莫大夫其實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雖然是大夫，但其實他還教白連生很多東西，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似乎無所不知。我常問鐵柱，為什麼他不跟他師父學這些。他卻很不屑的搖搖頭，說：「我是要當將軍的，學這些做什麼。以後我要去少林拜師學藝，師父也答應我了，等我把那些草藥全都認識，就帶我去少林學功夫。」我看著鐵柱身高馬大，的確適合學功夫。

「三兒，我教你一首詩。」最近白連生的氣色很好，心情也不錯。我看著他，我喜歡看他念詩，雖然很多我都不懂。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他說完這首詩的時候，剛好起風，院子裡的桃花隨著風到處飄散，煞是漂亮。我看的呆了，連自己也不知道是白連生讓我看的呆了，還是院中的桃花。他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腦袋，就好像私塾裡的先生一樣，一本正經的看著我，「又發呆了。剛才這首詩聽清了嗎？」

「二少爺，桃花真美呀。」雖然被他敲得很疼，但我的眼睛依然看著院中的桃花。此情此景，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啊。

「是啊，的確很美。」他也轉過頭看著窗外，「只是好景不常有，好花不常開。春殘花盡，徒留一地殘紅。」

我回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透著微微的哀愁。我不懂像他這樣的人還會有什麼憂傷，是因為他的病嗎，或者還是其他的。

夏天快來臨的時候，白老爺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女子回來。頓時白府上下都炸開了鍋，各位平時鬥得厲害的太太，卻好像說好了似的，一致要把那位女子攆出去。尋了各種理由，但是白老爺卻像是吃了稱砣鐵了心，沒過幾日就把她納進門，於是白府又多了一位五太太。

本來這些是不關我的事的，但是五太太懷孕了，大家這才知道白老爺這次為什麼會如此強硬，說到底還是為了肚子裡的種。於是二太太三天兩頭的就往我們這個院子跑，為了鞏固二少爺的地位，她甚至要給二少爺納妾。

「三兒，我問你，你喜歡二少爺嗎？」二太太問我。

那時的我並不曉得二太太問我這話有什麼意思，只覺得二少爺是個很好的人，於是點點頭，「二少爺待三兒很好。三兒自然是喜歡的。」

二太太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挑個日子，讓連生納了你吧。」我不明白二太太所謂的納了我是什麼意思，可是顯然白連生是知道的。

「你答應了我母親，做我的侍妾？」

我忙搖頭，「二太太什麼時候做讓我做你侍妾了？」

侍妾我是知道的，就是小老婆。在鄉下的時候，那土財主就有好幾個小妾。可是白連生還沒有娶妻呢，為什麼要讓我做他小妾。

「我母親決定的事是沒有人可以改變的。我從小就與表妹有婚約，雖然她如今在京城，但是我知道母親遲早要讓我迎娶她的。如今五太太有了身孕，母親急著讓我收你做偏房，不過是希望你能懷上孩子。」

我臉一紅，說：「二太太說讓你納了我，原來就是讓我做你小老婆。可是，可是我娘親說，只有和男人睡在一個枕頭上才能懷上孩子。我，我們是要睡一個枕頭上嗎？」

白連生撲哧一笑，說：「三兒啊。哎，罷了，我去回了母親吧，你不過還是個孩子。」

我有些不樂意了，「你才是孩子呢，我已經十二歲了。」

「好好，三兒長大了。」

但是白連生終究還是沒有讓二太太改變主意，本來二少爺是睡在里間的，我睡在外面，二太太讓人撤了外面的被褥，硬是要我和二少爺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