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影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搖搖晃晃地走著,昏暗、稀疏的路燈將他的身影時而由長變短,時而又由短變長。喧鬧了一天的高原小鎮的淩晨正是人們熟睡正酣的時候,連平時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狂吠不已的大驚小怪的狗們在黑影蹣跚而過時也仿佛都啞了似的不吭一聲。整個小鎮除了黑影略顯沉重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以外,安靜的就像墳墓一樣。沒有一絲風的空氣中透出幾分緊張,幾分怪異還有幾分恐怖。
忽然,黑影好像發現了什麼,在一扇臨街的半開的捲簾門前停了下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看,然後又彎下腰從半開的捲簾門向黑黢黢的門裡面看了看,又用一隻手抬了抬捲簾門,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鑽了進去。
「卓瑪,等一等我,過兩天我就請假陪你去省城玩。」
卓瑪輕盈的身影在開滿格桑花的山坡上跑著,手裡抓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美麗的小花,邊跑邊喊「多吉,你快一點嘛,你追上我就答應你。」卓瑪一邊跑一邊拋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卓瑪,你小心一點兒,別摔著,我一定會追上你的。」我使勁跑啊,追啊,眼看馬上就要追上了,正要一把將她抱住的時候,卓瑪卻像小羚羊一樣靈巧的一跳,又把我拉開了,總是差那麼一點兒追不上。我們就這樣跑啊,追啊,笑啊,眼看卓瑪跑上了一個小山頂。忽然,一道明亮的閃電過後,卓瑪不見了。我一驚,醒了過來,原來是在夢中。
由於驚醒我的房間裡的燈開了一下又關上了,只有臨街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昏暗的路燈燈光,我在朦朧中看見一個黑影慢慢地靠近我的床頭,黑影俯下身來,粗重的夾雜著汗臭和說不清是什麼難聞的臭味的呼吸直噴我的臉龐,黑影似乎在辨認著什麼。卓瑪到哪兒去了?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黑影?卓瑪手中的野花和草原上盛開的花香怎麼這樣臭?這樣難聞?剛被驚醒的我的腦海中還沉浸在剛才幸福的夢境中。
剛從夢中驚醒的我緊張地問:「你是誰,要幹什麼?」連問數聲後,黑影並不回答,而是慢慢退到門外從門縫中繼續張望。
這時的我才完全清醒了,這個黑影難道是小偷進來偷東西?或者是哪個我在工作中曾經得罪過的人要來報復我?一陣恐懼不由得使我緊張起來,驚出了一身冷汗。我迅速從枕下抽出手槍,邊推彈上膛邊喊:「站住!站住!你是幹什麼的?」連衣服都沒有穿,光著腳就追了出去,這時,黑影也扭頭就往樓下跑去,我邊追邊喊:「站住!再不站住我就要開槍了!」
當我追到接待室門外的樓梯口時,黑影已經跑下樓了。突然,不知怎麼的,我手中的槍響了,槍聲在夜空中是那樣的刺耳,當我沖下樓後,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頭上冒著血,已經昏迷了。
小鎮的寧靜好像並沒有被剛才那一幕所打破,人們似乎都仍在酣睡,連狗們都未被驚醒。
事情發生的這樣突然,又以這種方式突然結束,一切又歸於死一般的寂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果沒有地上躺著的這個人,沒有這個人頭上正在汩汩流著的鮮血,沒有我的因剛才的驚嚇、緊張、恐懼而咚咚直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我還真以為是仍在夢中。
這個受傷的人他是誰?他是怎麼進來的?來幹什麼?他是來入室盜竊嗎?還是……
這一起看似簡單的案件註定會給這個普通高原小鎮的平靜生活掀起幾許波瀾,會給這兒的人們留下長久的、回味無窮的談資,註定會給案件的當事人及他們的親屬、朋友帶來無盡的痛苦、迷茫,也註定會給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參與到這個案子中來的人們帶來困惑、思索,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為了不同的法治理念,將在這一起簡單案件中激烈衝突,折射出當今中國社會法治的一些問題。同時,這起案件也可以鍛煉你的思考、分析和推理能力。
好戲開場了,我們的主人公們馬上就要一一粉墨登場了。
劉宏超律師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現在代理的這起民事案件會給他的律師生涯帶來那麼大的改變,一切都是從那一年初冬的一個北風呼號,雨夾著雪的寒冷下午的一次開庭開始。從這天以後,他註定會進入另一起案件所卷起的旋渦,他會身不由己地奮力在這個巨大的旋渦裡抗爭。在此後的幾年裡他會經常為這起案件夜不成寐,他會苦苦思索、奮筆疾書、高聲呐喊,其間有興奮、有憤怒、有痛心疾首,直至最後心靜如止水。
這是一起普通的民間借貸糾紛。楊某向他的鄰居張某借了十萬塊錢,楊某借錢時在一張信紙上寫了借條,借條上注明在一年內還清全部借款並支付約定的利息。楊某稱自己已經分四次還了八萬塊借款並支付了相應的利息,還錢時在借條的下邊的空白處注明某年某月某日還款及利息若干,但張某卻稱楊某一分錢都未還過,並將楊某告上法庭,要求楊某還錢。
劉巨集超律師代理楊某出庭參加訴訟。
法庭比較小,除了法官席和原被告的坐席以外,只有兩排長條的大約可以坐10個人的座椅,小法庭的暖氣又開的得很足,法庭如晚春的溫度與法庭外面凜洌的寒風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那天來旁聽的人不太多,只有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女青年和一位滿臉大鬍子,他身穿一件質地很好的黑色皮夾克,頭上戴了一頂外翻狐狸皮製作的藏式帽子,狐狸的尾巴就拖在帽子的後邊,約四十多歲,外表看起來十分彪悍的人。劉宏超沒有想到從這一天起,他的生活將因為這個人而改變。
「現在由原告舉證。」審判長在進行完前面的程式後說。
張某出示那張借條說:「這是楊某在去年十月向我借錢時親筆寫下的借條,一共借了十萬元,至今為止一分錢都沒有還。有這張借條為證。」
劉宏超接過借條仔細辨認後與被告楊某小聲說了幾句,然後扶了扶他的眼鏡說:「這張借條是真的,是由楊某親筆寫的,但借條當時是寫在一整張信紙上的,後來我的當事人在今年的二月、四月、六月、八月已分別還款四次,共計八萬元及利息,每次還款時都在這張借條下面注明。但現在這張借條已被撕去了下面的一半,將四次還款記錄全都撕去了。」劉宏超拿著那半張借據向法官及原告方展示。
合議庭是由兩位女法官及一位人民陪審員組成的,坐在中間的審判長年紀約40歲,她有些慵懶的面無表情地看著劉宏超,似乎對這樣一起金額不大,而且並不複雜的民事糾紛案子提不起興趣,坐在審判長右邊的女法官還不到30歲,她也可能是在想自己的小寶寶吧,她誰也不看,眼睛有些空洞的看著屋外的雨夾雪,似乎在掂量她的小寶寶今天的衣服穿得夠不夠?會不會被凍著了?而坐在審判長左邊的人民陪審員是一位50來歲的看起來很有書卷氣的學者,他倒是滿有興趣地看著原被告雙方,似乎在研究他們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他面無表情地仔細聽著雙方的發言,手上的筆還不時在紙上記著什麼,20歲出頭的漂亮的女書記員則坐在審判席前面中間的桌子前快速地力求準確的記錄下法庭上的每一句發言。
「被告的代理人,你有什麼證據要向法庭提供嗎?」審判長在劉宏超發言完畢後一會兒才又向劉宏超問道。
「由於雙方在借款、還款時都沒有其他人在場看見,而原告又將借條撕去了一半,所以我方現在沒有什麼證據可以向法庭提供。」劉宏超律師回答道。
劉宏超律師的話音剛落,旁聽席上的那幾位顯然是學法律的大學生開始小聲嘀咕起來,其中坐在大鬍子旁邊的一位瘦高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戴眼鏡的男學生對坐在他身旁的一位紮著馬尾巴辮子的清瘦的女大學生說:「這下被告死硬了,什麼證據也沒有,法庭肯定會支持原告的請求。不信我們打個賭。」
紮馬尾巴辮子的女學生說:「那可不一定,我看被告律師好像胸有成竹,他的回答也好像話裡有話。賭就賭,誰輸誰請吃肯德基,我賭被告贏!怎麼樣?」另外幾位同來的大學生也小聲地說:「還有我們,我們也有份!我們也賭被告贏。」
「請就請,到時你可不能耍賴。」男學生伸出右掌來和女學生擊掌為誓。
「肅靜,請注意法庭秩序。原告,請問你,當時借條是用一整張信紙寫的嗎?」審判長問。
「報告法……法官,是的,當時被告是在我新買的一遝信紙上寫……寫的,寫完後扯……扯下來交給我的。」原告又擦了擦汗,解釋道:「後來因為我……我是把借……借條折起來放,放在我的駕駛證裡夾……夾著,長出來的部分時間久了就磨……磨破了,後來我就把磨破的那部分撕……撕掉了。」張某有些局促地站起結結巴巴回答道。他剛一說完,只見他的代理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現在進行法庭辯論,由原告首先發言。」法官宣佈說。
原告張某是一位年約三十五歲的長得五大三粗的漢子,臉上過多的肉把的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擠得來更小了,紅撲撲的臉上長著稀稀拉拉的鬍子,一張嘴就露出滿嘴的大黃牙,他看起來很少有機會在公眾場合說過話。他脫下顯的有些臃腫的防寒服,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結結巴巴的說:「被告……被告確實沒有還過我一分……一分錢,請求法庭支持我的訴訟……訴訟請求。」原告結結巴巴的好不容易地憋出來兩句話。
原告的訴訟代理人是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法律工作者,人長得有些精廋,穿著一件看樣子質地非常不錯的羽絨服,留著稀疏的山羊胡,梳著鋥光瓦亮的大背頭,他站起來帶著有些得意的口吻咳嗽了兩聲,粗大的喉結大幅度的上下運動了幾下,他先向法官點點頭示意,然後清了請喉嚨不屑地看了看被告方,慢條斯理地說:「通過剛才的法庭調查,事實很清楚,被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已還過八萬塊錢,而原告有被告親筆寫下的借條,這一點被告已經當庭確認。事實充分證明被告借錢不還,依據《民法通則》和《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請求法庭判令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說完後,他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看了看劉宏超律師,環顧了一下整個法庭,又向法官點點頭,慢慢坐下。
戴眼鏡的男大學生帶著得意的眼神看看紮馬尾巴辮子的女大學生小聲說:「法院外就有一家肯德基,開完庭我們就去那家,怎麼樣?」邊說用手輕輕往鼻子處扇了幾下,還半眯縫著眼睛,鼻翼也扇動著,仿佛陶醉在炸雞腿的誘人香味中。
「現在由被告方發言。」審判長向劉宏超律師示意。
劉宏超律師扶了扶眼鏡,不慌不忙地說:「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人民陪審員,經過剛才的法庭調查和質證,我認為原告的證據不具有完整性,且原告在借條下半部分被撕去的問題上明顯是在撒謊。」劉宏超頓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嚨,用稍緩一點的語速清晰的繼續說道:「理由如下:1、原告已當庭承認該借條是寫在一整張信紙上的,也就是說現在這張借條的下半部分已被撕去了,並且是由原告自己撕去的;2、原告稱撕去借條下半部分的原因是那一整張借條曾經被折起來夾進駕駛證後,露出駕駛證的部分借條因磨損才撕去的,這顯然是謊話!」本來有些沉悶的法庭這時候好像被誰注入了清新劑一樣,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起來了,剛才還有些心不在焉的女法官也專注地看著劉宏超,似乎是要看劉宏超怎麼來證明原告的謊話,而那位彪悍的大鬍子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劉宏超的每一個動作。
說到這裡,劉宏超律師拿出一張信紙對折了兩次後繼續道:「剛才在質證時大家已經清楚看到,借條是像這樣對稱地對折後夾進駕駛證的,如果露出來的部分被磨損應該是信紙的相對兩個邊都被磨破,怎麼會只是信紙的底邊被磨損而其對邊未被磨損呢?從這份借條的折痕來看,借條曾被對折過兩次,而且借條的上邊,也就是借條的短邊沒有磨損的痕跡,兩個側邊,這就是兩個長邊也沒有磨損的痕跡,現在借條的下半部分已被撕去,原告聲稱是磨破了才撕去的,我們剛才已經清楚地看到,如果信紙對折過,即使是被磨破了,也決不會只磨破信紙的一條邊啊!更不至於磨破了半張信紙吧?」劉洪超把信紙慢慢地對折,再對折,演示給法官和原告看,然後用肯定的語氣說:「很顯然,是原告為了隱瞞被告的還款記錄而撕去了信紙的下半頁信紙,也就是說是記載有被告還款記錄的那半頁信紙。」
說到這裡,劉宏超律師又扶了扶眼睛說:「鑒於原告不能提供完整的借條和在借條下半部分被撕去的問題上撒了謊,已不能真實地反映雙方的借、還款情況,請求法庭駁回原告的不合理請求。」
在劉巨集超發言和演示時,兩位元女法官和陪審員都饒有興趣地看著劉宏超,年青一點的女法官還同時用一張紙折了幾下,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的陪審員也令人不易察覺的輕輕點了點頭。
「怎麼樣?我說好戲還在後頭吧,今天的客你是請定了。」馬尾巴辮子女學生笑著對戴眼鏡男學生說。
「確實精彩,確實有道理,今天來旁聽真是沒有白來,不過我下半個月又要勒緊褲腰帶了。」戴眼鏡男學生誇張地緊了緊褲帶,顯得有些沮喪,引起周圍一片壓低了的笑聲。
看來戴眼鏡的男學生眼鏡認可了他打賭失敗了,雖然這時法庭還沒有宣判! 大鬍子中年人一直專注地,表情嚴肅地看著,聽著法庭上的一切,這時旁邊戴眼鏡男學生的誇張動作也引來他的咧嘴一笑。
法庭繼續著餘下的程式,雖然還未宣判,但旁聽者似乎都已知道了結果一樣在下面嘰嘰喳喳小聲說個不停。
「鐺!現在休庭十五分鐘,待合議庭評議後當庭宣判。」審判長舉著法槌莊嚴的說。
平時法庭休庭後合議的十五分鐘總是顯得那麼漫長,特別是原被告總是都忐忑不安地希望那決定自己利益得失甚至決定命運的時刻來的稍微晚一點,但今天大家感到法官們似乎是剛退庭就又回來了。
「全體起立,現在宣判。」書記員嚴肅地喊到。
審判長拿著評議記錄威嚴地說:「……鑒於原告不能提供完整的借條,也沒有如實、合理地說明為什麼要撕去借條的下半部分,證據缺乏完整性、真實性,再因為被告當庭承認尚有兩萬元未歸還原告,……現在判決如下:一、判令被告在本判決生效後十日內歸還原告借款人民幣兩萬元整,並支付雙方在借條上約定的利息。駁回原告的其他訴訟請求。二、由原告承擔全部訴訟費用。……」
判決宣讀完畢,原告及他的代理人都低頭不語,原告臉上的汗流的更多了,原來紅撲撲的臉一下子顯得有些蒼白,他不停地用紙巾擦著臉上的汗珠,看也不看他的代理人,很快就離開了法庭。
幾位元大學生紛紛上前與劉宏超律師握手:「劉老師,你真棒,能勝這樣一個你們什麼證據都沒有的案子,我們真是開了眼了。我們是西京大學法律系大三的學生,我們到你們所去實習行不行?」幾位學生七嘴八舌地說。
「怎麼沒有證據呀?那張借條雖然是原告出具的證據,但同時也是我方的證據啊!只要你細心觀察,注意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就一定會發現問題的。因為事實只有一個,如果要用謊言來掩蓋真相,往往一個謊言又要用十個謊言來支撐。你們想想,謊話多了怎麼會沒有破綻?能自圓其說嗎?這就叫言多必失!當然,我和我們律師事務所都非常歡迎你們來實習。」劉宏超律師笑著對幾位學生說。
劉宏超剛剛走出法庭,只見大鬍子中年人迎上前來遞上來一張名片,只見名片上印著:登巴——雪蓮青稞酒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大鬍子中年人說:「我就是登巴,今天能認識劉老師很高興,能否請劉老師賞光吃一頓便飯,我們有件事想請劉老師幫忙。」
「董事長先生,不要客氣,有什麼事儘管說,我如能幫上忙是一定會盡力的。吃飯嘛,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找一處安靜一點的飯館邊吃邊談吧。」
龍游西路位於省城的西郊,是省城乃至全國都有名的餐飲一條街。
省城的人喜歡紮堆做生意,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在這個有幾千年歷史的老都市逐步形成了若干個大型的專業市場,如生產資料一條街、化工產品一條街、小商品一條街、電腦一條街等等。這些同類產品集中在一個大市場內,不僅方便了客商,使他們可以方便地貨比三家,在競爭的條件下得到實惠,同時也方便了賣家,賺得了人氣。這種經營模式實際上也是中國有幾千年歷史的傳統在現代的體現,省城歷史上曾有過的羊市街、騾馬市街、草市街等不就是現在這些市場的前輩和雛形嗎?
龍游西路就是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逐漸形成的餐飲一條街。寬闊的八車道街道兩旁的底樓以及二樓幾乎全是裝飾的或古色古香或現代時髦的酒樓、餐館,川菜、粵菜、魯菜、西餐一應俱全,應有盡有。每天下午五時起,八車道的龍游西路即實行單向通行,但即使這樣,車流仍會將道路擠得滿滿的,他們幾乎全是到這些酒樓來用餐的食客。高峰期時酒樓門前的人行道都會被這些車輛全部停滿,大一點的酒樓還有酒樓服務員模仿交警的手勢招徠駕車的食客,引導他們到自己酒樓的專用停車位停車,有些酒樓門前食客們還會坐在酒樓臨時搭起的凳子上一邊嗑著酒樓提供的瓜子、喝著茶水,一邊耐心地等候座位。
滿江紅酒樓就是位於龍游西路最西邊的一家開張不久的主營川菜的酒樓。由於開張不久,酒樓又位於龍游西路的邊緣地帶,雖然正是用餐高峰期而客人卻並不太多,相比之下顯得有幾分冷清。劉宏超將車停好後對登巴說:「我們就在這兒吃吧,這兒比較清靜,有利於談事情,另外這兒有幾樣新川菜味道還不錯,價錢也不貴。」
登巴笑著說:「你安排,我請客,只要方便談事情就行。」
二人選定了一個靠窗的小桌坐下,上茶、點菜後劉宏超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道董事長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一個侄兒的事。劉老師,我們邊吃邊談,請。」登巴給劉宏超讓了讓菜有些憂鬱地歎了口氣:「我姐姐有一個兒子,名字叫多吉,今年二十四歲了,在折西縣公主橋鎮派出所當治安員,他在公主橋鎮耍了一個女朋友,女朋友的母親拉姆在公主橋監獄工作。他們監獄旁邊有一個招待所,這個招待所原來是監獄開的,後來拉姆承包了這個招待所。平時就由多吉管理這個招待所。」
登巴停了停,又夾了口菜問道:「劉老師,你去過折西縣嗎?」
劉宏超笑笑:「我就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的父母原來都是在那兒工作的幹部,我也曾在折東縣工作過十多年,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才調到省城來工作的,那兒的情況我還是略知一二的。」
「那太好了,看來我是找對人了。原來我還擔心內地的律師去我們那兒不一定能適應高原氣候呢。」登巴顯得更熱情了,原來緊縮的眉頭也稍微舒展了一點,他繼續道:「今年九月十日淩晨五點左右,我的侄兒一個人當時在招待所值班。這時有一個人打開了多吉睡覺的值班室房門,驚醒了多吉,多吉問他是誰,那個人不答話卻退到門外,多吉就從枕下抽出手槍追出門來,那個人轉身向外逃去,多吉追到接待室門外時那個人已跑到樓下了,這時多吉就開了一槍。多吉下樓後看見那個人頭上中了一槍,正在冒血,就躺著招待所的大門下,多吉當時嚇慘了,馬上就去報了案。」
「那個人死了嗎?」劉宏超問。
「當時沒有死,是送到醫院十天后才死的。」
「那個人是誰呢?他進招待所來幹什麼?」
「多吉報案後同派出所的人一同回到現場。因案發時天還沒有亮,光線也不好,那個人當時又已昏迷了,身上也沒有任何證件,又是光著頭,開始大家還以為是監獄裡的犯人逃跑了呢,因為招待所後面就是監獄。後來監獄緊急清點了人數,發現犯人並未逃跑。後將那個人送到監獄醫務室包紮傷口時才發現他的手上戴著金戒指脖子上戴著金項鍊,這時才確定他不是監獄裡的犯人。」
「那麼他到底是誰呢?」劉宏超感興趣地問。
「在那天中午才知道那個人叫馬興海,有三十多歲,是黃原省河邊縣的人,在離公主橋鎮有三十多公里的邊巴鄉暫住,他在邊巴鄉做生意已有好多年了。九月九日他從邊巴鄉到公主橋鎮來,住在他表弟租的房子裡。後來還是那個人的表弟到處找他才知道他是誰。」
「他表弟住的地方離招待所遠嗎?」
「遠,起碼有一裡多路,馬興海的表弟說那天早上四、五點鐘時馬興海起床,他問馬興海去幹什麼,馬興海說去解手就一去不回了。」登巴搖搖頭繼續說「這個人莫名其妙的!解個手還用跑那麼遠?還是大晚上的,隨便哪個地方也可以解啊!公主橋又不是你們省城,荒郊野壩的,再說了,解個手未必然會跑到招待所?還是二樓上!」
「多吉的槍是怎麼回事?」
「槍是派出所一位偵查員的,事發的前兩天這個偵查員休假回家,怕帶槍在路上不安全,但他們派出所的領導又都不在,所以就把槍交給多吉,請多吉把槍交給所領導,但他們所領導那幾天都出差未歸,所以槍也就一直在多吉那兒了。」
「吃菜,吃菜,慢慢說。這道菜名叫開門見喜,味道不錯,是他們這個店的招牌菜呢。」劉宏超給登巴夾了一大夾菜又問道。「多吉只是一位治安員,沒有佩槍資格,他們為什麼要將槍交給他呢?」
「多吉十八歲高中畢業就參軍了,在武警部隊服役,由於表現好,一年後就當了班長。後來因公主橋鎮治安不太好,這個地方由於是兩條國道的交匯處,南來北往的車與人很多,打架鬥毆甚至搶劫殺人的事時有發生,公安局就請求武警部隊派人協助搞治安,部隊就派多吉帶兩位戰士常駐公主橋鎮。多吉在那兒工作很買力,和各方面的關係也不錯,退伍時公安局就將多吉留了下來,先是說只要有機會就給他轉正當員警,你也曉得,多吉一個普通老百姓,一個牛場娃出身的,哪怕多吉表現再好,工作再努力,文化水準也不見得比很多正式員警差,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他一直沒有當上正式員警,只是個治安員。」說到這兒,登巴有些傷心,顯得有些憤憤不平,他歎了一口氣,「不過,公安局倒是一直把他當正式員警使用,每次追捕兇犯都要叫上他,在多吉擔任治安員的幾年裡他還親手開槍打死過好幾個拒捕的兇犯,可見他們是非常信任多吉的,追捕歹徒時都是給多吉發了槍的,沒有槍多吉怎麼能打死歹徒呢?」登巴說到這兒顯得更加氣憤,本來就有些紅撲撲的臉頰顯得更紅了。「現在他們又說多吉是非法持槍了!有生命危險,要多吉賣命的時候就不說是非法持槍了,那支槍又不是多吉偷來的搶來的,怎麼就成了非法持槍了呢?」
「後來呢?」劉宏超聽到這兒搖搖頭又問。
「第二天公安局就把多吉拘捕了,說他是故意殺人和非法持槍,真是想不通。那個受傷的人在當天就轉到州醫院去搶救,但在十天后聽說是傷口感染死亡了。那個人死後,他的親戚、朋友、老鄉串聯了很多黃原省在我們那兒做生意的同鄉天天到公安局、檢察院、州委、州府去遊行、示威,說什麼是員警殺人了,要求嚴懲公安機關內部的殺人兇手,攪得那幾個機關都很頭痛。」登巴苦笑著說。
這時,酒樓的食客基本上都已經散去了,只剩劉宏超和登巴兩人。服務員撤去餐具後給他們續上了兩杯菊花茶,笑盈盈地請他們慢用。
劉宏超喝了口茶問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多吉被拘留後,我們在當地也去找了律師諮詢,他們說按照法律規定多吉的行為是構成了故意殺人罪和非法持有槍支罪,加上受害人一方給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壓力,估計案子不好辦,後來聽說政府還給律師打了招呼,不准接這個案子,所以當地的律師都不願意接手辦這件案子。現在這個案子已經到了法院了,聽說就要開庭了。」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
「多吉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姐姐請我全權負責,你曉得的,我們藏族是舅舅為大,再加上多吉的媽媽一個女人家,又不懂多少漢話,更沒有見過大世面,所以她們一家要我一定在省城找一個好律師。不瞞你說,這幾天我到法院旁聽了好幾次開庭。我對你今天在法庭上的表現感到很放心,你有水準,再加上你還在我們那兒工作過,有感情,有緣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就決定請你當多吉的律師,好好地為他說話。不知你答應嗎?」登巴誠懇地問。
劉宏超沉思了一會兒,「聽了你的介紹,我對多吉的案子有了一個初步的瞭解,但這個案子的案卷我還沒有看到,有些問題現在還不好下結論。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馬興海當晚不是住在招待所的客人,如果他在淩晨從一裡多外他表弟的住處來到招待所這個事如果是屬實的話,那麼馬興海是有過錯的,有圖謀不軌的企圖。而多吉是招待所的管理者,有保護招待所所住旅客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和招待所安全的責任,至於多吉是不是構成故意殺人罪,那還要看了案卷材料和會見了多吉才好下結論。我現在明確答覆你,我同意擔任多吉的辯護律師,明天一早你就到我們所上來辦理有關手續,你看好嗎?」說著劉宏超將自己的名片遞給了登巴並詳細告訴了事務所的地址。
「那明天一早我就到你們所去辦手續,辦完手續請劉老師一定儘快動身去我們那兒。」
「沒問題,順利的話後天一早我們就動身走。現在路好走了,最多下午三、四點鐘就可以到達。再問你一個問題,多吉的這件事當時還有沒有其他人看見或聽見?」
「沒有,我也很奇怪。聽說當天晚上招待所住了十位客人,但他們都說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情,連槍響都沒有人聽見,只不過槍是在樓梯間響的,與旅店的客房還隔了幾堵牆,但不曉得那些人咋個會睡得那麼死?而且隔壁鄰居也沒有人聽見、看見這個事情,並且馬興海受傷後就一直昏迷,一句話都沒有說。不過,具體情況你見了多吉就清楚了,我也只知道個大概。就這些情況還是負責多吉案子的王龍警官悄悄告訴我的。」登巴顯得有些謎惑的撓了撓自己的頭。
「還有,其實我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這個案子會怎麼判?多吉會不會被判死刑?那些人鬧得那麼凶,說什麼要一命抵一命,聽說可能會判死刑。」登巴憂心忡忡地問。
「根據你提供的情況來看,判死刑的可能性不太大。」劉宏超若有所思地又說:「多吉到底與被害人認不認識?這一點很重要。」
登巴想了想說:「這個被害人是做生意的,但是聽說主要是在邊巴鄉那邊做生意,做生意嘛,他當然他也有可能到公主橋鎮這兒來,具體他們兩個認不認識,可能只有見了多吉才知道。」登巴搖了搖他的大腦袋,歎了一口氣又問:「不過我們最擔心的還是這個案子會怎麼判?劉律師,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一個大概?」
劉宏超喝了一口茶,又點上一支煙說:「至於怎麼判,那是法院的事,我們只有根據事實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儘量維護被告人的合法利益,是從被告人罪輕和無罪方面來為被告人辯護。不過根據你所提供的情況看來,如果多吉真的是與被害人不認識,也就是說他們之間以前沒有過任何交集,也就談不上有什麼仇,而且這個被害人在夜裡未經允許進入招待所,並且還進入了多吉所住的房間,這顯然是不合法的,多吉開槍擊傷他有多種可能性,第一,因為被害人是違法行為,多吉為了保護招待所及旅客們的財產和人生安全,追擊被害人甚至是抓住被害人,將其扭送公安機關是合法的,是他的職責,是一個應該得到肯定和表揚的行為。但是,如果多吉與被害人曾經認識,而且曾經發生過很深的矛盾,而且那天多吉是有意開槍,故意致受害人于死地,那麼,多吉將有可能被判死刑!如果多吉在追擊和扭送的過程中,給被害人造成了不必要的傷害,這就要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不過應當減輕或者免除他的責任,比如,多吉本可以追上並抓住被害人,將其扭送公安機關,但他卻開槍擊傷了被害人,最後造成了被害人的死亡,多吉就要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但一般不會判處死刑。」
登巴聽得很仔細:「那可能會怎麼判呢?」
「死刑立即執行應該不會判,最多可能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如果這樣判的話,多吉在監獄表現得好一點,最快十五年就可以出來了。當然,這是最壞的結果裡的最好的結局了。」
登巴懷著希望地看著劉宏超說:「剛才你說的是第一,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呢?比如最好的結果?」
劉宏超推了推他的眼睛:「當然有,剛才我說的是最壞的結果,但如果多吉的槍不是他有意扣響的,而是槍支走火,這就屬於意外事件,而意外事件被告人可以不承擔刑事責任。不過要證明是槍支走火比較難。但是,根據法律規定,多吉確實沒有持槍的資格,哪怕平時派出所在有任務時是給了多吉槍支,並且多吉也使用了槍支,那都是在公安局允許和監督下使用的,但這次因為多吉沒有持槍資格而實際使用了槍支並造成了嚴重後果,所以非法持槍罪應該是成立的,如果只是判非法持槍罪,而多吉持槍也是有原因的,並不是多吉為自己謀利,這是可以減輕的情節。如果屬實,也就是幾年吧。」劉宏超又點燃一支煙:「我們這次去瞭解一下情況吧,如果存在上述情節,我們力爭最好的結果。」
登巴接著又有些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結結巴巴地說:「有些事……事情我也不太清……清楚,你去了可以問……問那幾個出現場的警官,那幾個警官跟多吉很……很熟。」登巴的眼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那就這樣,時間不早了,我們明天見。請放心,我是一定會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盡力維護多吉的合法權益的。」劉宏超和登巴熱烈地握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