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跋
一艘百多年前的海底沉船,揭示了絢麗多彩現時生活中某種歷史必然,人類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改變自身的認知,也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價值觀。誰都無法把歷史割裂.過去,現在,未來,——沉沉地思索,對每一個人都是必修課。傳統認知與新銳認知的糾纏和博弈正在我們身邊發生。
序
海濱黃昏中的城市是美麗的。從遊廊這兒,從片片芙蓉樹粉紅的樹冠上,能看到半個市區和遼闊的海灣。西去的落日從海灣那邊把橙紅的餘輝留在天空,渲染出閃動著光環的白雲和跳躍著金光的海面。近處的雲天,流動著忽明忽暗的蒼茫,籠罩著城市漸逝的喧囂。白色建築的紅色屋頂,由海濱到市區星羅棋佈,浮築在風格各異的建築群中。正南正北的街,正東正西的路。街路寬闊;未及擴建的街路還保留著林陰叢中花園式的甬路風情。有屋必有樹,有樹必有園。街心花園五彩斑駁,花枝招展的芙蓉樹,結莢的菩提,墨綠果實掛滿枝頭的無花果,一塵不染。濕潤涼爽的海風拂來,空氣中彌漫著微微腥鹹的氣味和花的芬芳。當蒼茫的雲天變暗時,海的氣味花的芬芳就變得更濃,整個城市和眼前的景物也幻現著更濃的朦朧更濃的神秘。
本市第一高樓就在不遠的前面。炙熱的夕陽灼烤著它,並沒有耀眼的反光,它那牆和窗中暗蘭的冷色讓人感到幾分清爽。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很特別的樓頂,是那種正放四棱錐與許多切面巧妙組合的樓頂。由於樓很高,樓頂周圍飄動的雲朵,使人覺得這樓房是立在天地之間。周圍街面整潔,十幾層的樓房也不少,但經它一比,那些樓房顯得實在微不足道了。這幢高樓設計使用100年。主樓和裙房都已完成外部裝修,正在做室內裝飾。現在樓內樓外建築工人仍在緊張忙碌。高樓四周,人頭攢動,車水馬龍。
父親這幾天總要堅持到遊廊來。林華拗不過,只好攙扶著老人每天都看上一陣子那高樓。她瞭解老人的心思,那高樓是老人家積一生的心血編織成的,是夢,是追求,也是現實。老人把高樓的名字起為「林華大廈」,愛女之心猶過之矣。可她感覺老人的神情一天比一天緊張。她想不出這是為什麼。
「華兒,你看那兒……」老人突然說,一邊用顫抖的手指著高樓。
「什麼?」女兒朝那兒看,高樓暗蘭的冷色依然散發著清爽氣息,高樓下麵依然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那高樓……」
她感到老人的身體猛地沉下去。看老人的臉色已經大變,眼睛還瞪著那高樓,卻說不出話。她驚慌地喊道:「爸爸!你怎麼啦?!」
鐘長江從清晨就一直坐在這裡。脊背靠著的光滑的樹幹,像慈母的胸膛溫暖而安詳。他只要向前兩步,就可以從這陡峭的高崖跳進大海。
海是墨綠的;剛才還是湛藍湛藍的。從記事兒起,他就憧憬大海。孩提時,母親告訴他:生他的頭一天她曾夢見長江,平靜的江水看不到邊。祖母說:這夢吉利,就叫他長江吧。四歲時,他站在江邊上問母親,這江是最寬的嗎?「不,大海才最寬呐。」「那大海為什麼是最寬的呢?」他搖著母親的手問。「長大後你去看看大海……」母親撫著他的頭說。他念大學二年的時候,母親比父親晚兩個月去世了。他一直沒有看過大海。兩年前,應老師沈教授邀請,他來到南山市,終於看到了大海。頭一次看大海,他簡直陶醉了!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陣風:一忽兒親撫沁涼的海水,讓無邊無際的柔情和嬉戲淹沒、吞噬自己,滑膩若脂的淡蘭的錦緞摩挲著周身肌膚,捲動推送他直向遙遠的天際,有幾隻海鳥兒或許一群魚兒,伴著他,用聲音交流共同的感受,是歡愉,是企盼,是搏擊與收穫;一忽兒,他升騰,到暖融融的太陽底下,雲朵白得聖潔,聚攏了又散開,同他共唱一首歌。在這兒看大海,大海永遠是平靜的;平靜得美麗。海與天,給人以感受,由人去遐想。兒時夢想的大海一旦呈現在眼前,它便幻現出「心鏡」的映射。那時,他心境相當好。在南山市,沈教授領導著京津大學設計研究院的一個分院(南山院)。因為原來的總工程師移民去了R國,教授請示總院聘他接任總工。令他更為欣喜的是,黎素汶也在這裡工作。素汶是他大學的同學,建築系的。他們有過一段戀情,那是整整八年迷霧般的苦戀……
海天漸暗。他仍一動不動地靠著光滑的樹幹。崖下的海水愈加墨綠,從那裡映現出一幕幕情景:
出事啦!在市建委小禮堂,蘇副市長表情誇張,言詞尖刻:京津設計院在全國享有盛名,建築界有誰不知道京津院!可我這南山市第一高樓卻出了設計事故。京津院設計的高樓,正在傾斜!真棒極了……
沈教授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丟人啦!教授抖動的上身讓他明顯地感到一種恐懼,一種極度羞恥的恐懼。是的,權威檢測機關已明確排除施工方面的原因,設計者的責任無可推諉。他也從未想過推諉。他是總工程師,又是這個項目的設計者和總負責人。那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唯一想到的,是沖上去把蘇副市長的話筒敲碎!
海的遠處湧來層層波浪。再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混混沌沌,氳升著一種召喚,一種展示,一種寄託……
「當然,海是最大的……」他笑了笑,一直想著的「死」,使他覺得遙遠的回憶那麼親切。「海的闊大與包容,使人從極端的情緒中解脫……」他覺得人的生命真是有趣:當你真的想要結束它的時候,它只把昨天和今天最美好的畫面呈現在眼前。他本想重新審視內心世界,看可否有理由不去選擇「死」。但他找不到這樣的理由。設計事故這奇恥大辱已把他的精神摧垮,他刻骨銘心愛著的素汶,竟然鄙視道:「您居然找不到事故原因,可恥可悲。虧您還是位元才華橫溢的結構專家!您丟盡了南山院的臉!」他木然地望著她緊蹙的娥眉、大而美的眼睛和紅潤的雙唇。他找過事故原因,可他看不出設計資料有什麼不妥之處,施工完全是按著設計進行的,還能怎樣解釋這次事故呢?她鄙視他的無能!這次事故,給設計院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南山後續的幾項大工程設計委託也都撤回。「我去死!我知道,我的命抵不過事故的損失和影響。但我的死可以結束這倒楣的一切!」她先瞪大了眼睛,而後,平靜地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搖了搖他。她從未這樣。八年交往,她和他最深的接觸,只是拉拉手而已。他望著飄然離去的修長而略顯單薄的背影,徹底地絕望了:「真是恩賜啦!這算什麼?!」
……他已經無法理性地思考,只有強烈地渴望。他站起來,稍微搖晃一下身體,向前邁了一步。
崖下墨綠的海水中閃動些許暗影,它們遊得極快。昨天夜裡,他寫了兩封信。一封寫給素汶,另一封寫給教授。他還能記起信的內容。他也想再最後回味一下對這個世界的留戀和企盼。
這是寫給素汶的信:……我等了你八年。我們本應早就在一起生活。八年間我無數次向你求愛。但你總要我放棄這個想法。我真不懂,你不接納我,為什麼也不接納別人?你不是獨身主義者;有時候,你也渴求異性的愛;你有激情,我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八年,我們像在迷霧中交流情感。你還記得學院大禮堂後面那叢丁香樹嗎?你穿著白色連衣裙,長髮第一次挽到頭頂上,平素有些蒼白的面頰漲得粉紅,從幾步遠的叢藪中向我撲來。我想緊緊地擁抱你,緊緊的!但你突然在我身邊停住了。只把雙手放在我的手裡!有一次,你那帶著溫馨氣息的朱唇突然湊到我耳邊,你說,我們不會生小孩怎麼辦?我要回答你,你卻用手指塞著自己的耳朵跑開了。還有一次,蘇秀蘭假傳聖旨,說系主任找我,騙我到海邊公園跟她散步。回來的時候,在校門口,看到你一閃即逝的身影,我知道你在跟蹤我。畢業後,你故意躲著我,但你一直巧妙地打聽我的情況。前年我患病住院,你從南山來看我,特意在我沉睡的時候坐到床邊,用手指輕柔地撫摸我的臉,你一顆接一顆的眼淚落到我的面頰上。我其實醒著。我不想睜開眼睛。那濃濃的柔情,讓我幸福極啦,我怕睜開眼睛它就跑掉。你明明在愛著我,為什麼又不肯接納我?你真是我猜不透的謎!……我告訴你,我要去死。你竟只給我可憐的一點溫情,甚至連句勸慰的話都沒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把你當作最親近的人!想不到你也那樣冷血!難道人的生命就這樣貶值了?它的消亡也不能換來你的一句真情話?!
起風了。海風驀地帶著巨大的力量把他推了一下。他向後跌坐到地上。他用力緊靠樹幹,耳邊不斷響著一句話:京津院設計的高樓要垮塌啦,出了大事故,——鐘長江搞的!蘇副市長表情誇張的面孔一下大到占滿他的視野。他看到每根毛孔都深不可測,有一種力量,吸著他,要把他吸進那恐怖的孔洞裡。他抱住樹幹。不!是樹幹抱住了他!他穩穩的,什麼力量也拉不走他。周圍一下又靜了下來。風停了。大樹變成了教授。他問:我給老師的信看過了嗎?教授說:「看過了。你選擇了死,這很好。你應該去死。在這南山,我是蘇副市長的技術顧問,我的名氣大呀。我代表著京津院,在南山苦心孤詣經營咱們的南山院。成就和榮譽來之不易呀。這次事故,給咱們南山院帶來沒頂之災,恥辱,絕大的恥辱。只有用死,才能向人們表明我們把聲譽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只有用死才能洗刷你和南山院的恥辱!」
「老師,再沒有什麼要對學生講的了嗎?」他渴望教授最後再指點迷津,讓他大徹大悟地走到另一個世界去。教授搖搖頭,笑了。他也笑了。教授也希望他去死,他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對愛情來說,他是個失敗者;但對事故來說,他是個勝利者。教授的話總是對的……
該走了。他躍起身,滿懷豪邁的喜悅,從高高的崖頂跳進大海!
下面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
先是冰冷的海水啟動了他周身的細胞。一種本能,他竭力要使自己儘快浮到水面上去。拼力地掙扎,卻毫無用處,他發現自己被掛在一根尖尖的木杆上。後背很痛,大概是流血了,那個地方黏糊糊的。他想把自己從掛住的地方摘開,手卻觸到一個四方金屬物。他繼續胡亂劃動四肢,不知怎麼,手又被一隻金屬環套住。他只好用另一隻手和整個身軀拼力使自己擺脫這個困境。
接著,他感到一個滑膩膩的東西狠狠地蹭了一下他的身體。那東西帶著一股衝力很大的水流,把他倒懸在水中。緊接著,一陣沉悶的「嘎吧嘎吧」聲,木杆(他覺得像是)折斷了,他開始向上浮。他意識到遇上了危險的海洋生物。他拼命向上劃,頭終於露出水面。一段木杆隨他漂上來,他把它緊緊摟在雙臂底下。海面沒有大浪。能看到不遠處的海岸。但他感到真正的危險就在腳下,在他周圍的海水裡。是鯊魚嗎?他不懂,也無須弄懂。他要儘快離開它們。一爿碩大的幾近透明的海蟄從這裡遊走。身邊還有逶迤遊動的影子,不是一條,有幾條,倏倏地在他周圍的水裡閃現,激起的水流衝撞著他,有幾次他的肉體明顯感到被咬噬的劇痛。
「我會被這些東西吃掉,一口口地吃光!」他恐怖地想道。他四處望瞭望,毫無希望,沒有人能救他。
血大概流得很多。血肉的腥味刺激著他的敵人,它們輪番進攻,攻勢愈演愈烈。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左手腕上的金屬環還連著那個金屬物。他記得在一部書上(記不清是哪一部)寫到鯊魚很害怕一種聲音。不能確定後面就是鯊魚,也不能確定它就害怕那種聲音,但這個方法不妨試驗一下。環與金屬物連著,他設法把金屬物拉到兩腿之間。接著,便用金屬環一次次敲打起那金屬物來。
果然有效!周圍靜謐了。他抓緊時機,奮力朝岸邊遊。他拙笨地劃動四肢,後面的東西又兇惡地撲上來。他只好再次停下,再次擊打那金屬物……
事有湊巧,這天蘇秀蘭駕車去崑崳山,想走個近路,沒想到在渦渦灣的路邊海灘上發現了鐘長江。
鐘長江只在醫院治療一天,蘇秀蘭就把他接到自己家中。她把三樓騰出給他用。傷不重,那些東西只撕破了他幾處皮肉,她專為他請了護理員,每天早晚來處置傷口,今天他覺得能下床走一走了。
蘇秀蘭和他是同系同學,畢業後,素汶他們三人同被留校,並同被分配到本校設計研究院總院。素汶的專業是建築學,他和蘇秀蘭的專業是建築結構。素汶到南山院工作的第二年,蘇秀蘭辭掉工作也到南山市「另闢蹊徑 」去了。蘇秀蘭經常使用 「另闢蹊徑 」這個詞兒。她說,她偏愛這個詞兒,因為這詞兒既有內涵,又能代表她的心聲。沉寂了幾年之後,有一天,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她打電話,約他到「怡紅樓」酒店。「怡紅樓」是個似曾相識的名字,似有出處又似無出處,給人以朦朦朧朧的感覺。但有一點,這是很幽靜的酒店,出了名的。聽說費用高昂,他底確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毅然赴約。論交情,他和她是同學也是朋友,就是說,他有資格去做一次高消費。論感覺,她實際、能幹,她美麗多情而又豁達豪放,是個有特色的女人。論感情,他有的時候也很想她,希望品嘗愛情的甜蜜。他也想真心和她相處,而忘掉素汶。「我要嫁給你,」她見面第一句話就這樣說。她仰臉把披肩長髮甩到腦後,頑皮地瞬了瞬眼睛。「本想再等一段時間才告訴你。可我等不及啦!」她面對著他,把雙手用力地搭在他的腿上。這是在怡紅樓最頂層的丹青閣裡,精美裝修的牆壁滿目盡是一幅幅竹林,背景是蒼黛幽遠的小橋、流水、人家。頂棚是蔚藍的,無數的燈,像滿天的星星。腳下是綿軟的紅地毯,還有閩南的藤竹桌椅茶几。他知道,她是上杭人,自然喜歡南方情調。桌上幾樣菜肴,也是蝦蟹果蔬等清淡小吃。他注視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睛,淡淡地說:「請把茶遞給我吧。」「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她失望地離開。一杯清香的龍井遞給他後,她賭氣坐到遠處的籐椅裡,慍怒地看著他。他突然感到一陣難堪,「怎麼沒一點聲音,這店?」他解嘲地問。她歎了口氣,淡淡地說:「到這兒的人,都喜歡這樣。否則,這店不准預約。」他理解似地微微一笑。
同以往一樣,那一次也是沒有結果的談話。他和她一直這樣。有時,她直截了當要求談對婚姻對愛情的看法,他總是設法岔開,東拉西扯談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那次談話她警告他,他必須認真地考慮和她的關係,若不能把兩人的關係朝婚姻方面發展,就乾脆不要做朋友了。
她還告訴他,她現在做房地產生意。她聽說,海南的同學劉學君,長沙的校友陸清,做房地產生意破了產,跳了樓。她就不怕,反正自己一無牽掛,幹就幹個痛快!就是失敗,她也不會自殺,不會做劉學君和陸清那樣的怯懦的失敗者。
剛才躺在床上時就覺得中廳那兒有陣陣幽香飄來。他試著走幾步。中廳的門虛掩著。他彳亍過去,把門輕輕推開。正對門的牆上,一幅好大的「斷橋殘荷圖」,靜寂的西湖,幾株凋謝的荷花,夕照下的一隅斷橋,讓人浮想萬千。牆下,高低錯落三排花架,擺滿了杜鵑;花架一直擺到落地窗下。一色的紅杜鵑,花兒正開得豔。花架下麵是瑪瑙紅玻璃磚,鋪成新奇的多角形圖案。地毯是豔紅的。燈飾也都是豔紅的。時值盛夏,室內溫度濕度宜人,聽不到一絲兒電器的嗡嗡聲,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裡有些不舒服。
他慢慢轉回來,走到臥房的窗前。怡紅樓分手後,蘇秀蘭不再見他。他到南山后,單獨接觸的機會也不多,她不再給他機會。他看出她恨他。兩年來,她幾乎音訊皆無。在愛情上,他目前很矛盾。儘管她恨他,他仍然關心她,是從心底裡生髮的那種關心。以往,他只是喜歡她,喜歡她的才思敏捷,喜歡她的快言快語,喜歡她豁達豪放的笑妍,喜歡她無拘無束的情感表達方式。無論何時何地,他都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這一切。她是看得透、摸得著、活生生的女人;這與素汶不同。每當想到她,他總不由自主想到素汶。素汶是一團霧。兩個現代女性,不是性格上的大差異,也不是觀念上的大差異,是具體女人的差異。在素汶面前,他必須時刻控制自己的情緒,必須小心翼翼地規範自己的言談舉止。他愈這樣,體內的激情就愈要噴發,愛的火焰就燃燒得愈熾烈。這在蘇秀蘭面前是完全沒有的。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這樣。八年間,一直不能準確地描繪出素汶在他心目中的倩影。「素汶」只是某一個女人的符號,只是一團不明確的美好的記憶。他想,大概愛情就應該是這樣的感覺。
不能開窗。透過潔白的窗幔,能看到爬滿青藤的院牆和外面的街路、建築物。他發現,這幢樓房同南山院只相隔兩條街,而且都建在南山的山坡上;這裡地勢高些,從這兒看,整個南山院一覽無餘。兩年間他一直關心而又想念的秀蘭,竟然近在咫尺之間!
輕輕地敲門聲。護理員來給他換藥。護理員是位老太,確切一點說,是位老祖母樣的主任醫師。秀蘭說,主任醫師姓歐陽,叫曉蕙,給爸爸當保健醫生。爸爸在哪兒?秀蘭不說了。秀蘭還囑咐他,不要向歐陽醫生提問題,不要亂說話。這位老祖母很是和藹可親,喜歡說話。「你沒事啦,馬上又能到海裡游泳了。你這個年輕人哪,那麼多天然浴場不去,偏偏上‘渦渦灣’。真是個冒失鬼!」「渦渦灣?」「是呀,這裡的漁民都這樣叫。那個海灣又凶又深,沒人敢去。原先是個避風港,因為有沉船,早就廢棄了。」說到這兒,老祖母笑眯眯看著他,「你是個漂亮的小夥子。蘭子有眼力!」她臉上露著慈祥的笑容,「蘭子很苦喲。沒日沒夜地工作、應酬,回到家,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啦,得有人在精神上撫慰她。她很孤單。」老祖母咯咯地笑了,眼神也帶出點神秘。「我再告訴你,追蘭子的小夥兒可不少呢。你可要努力!」她換過藥,收拾好藥包,又親昵地撫了一下他的頭說:「蘭子是個好姑娘。你要多體貼她,關心她。越是要強的姑娘,越需要體貼和關心。你懂嗎?」他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目送老祖母走出門。
老祖母誤解了他和秀蘭的關係。這些年他們疏遠了。想不到秀蘭至今還未選擇生活伴侶。他心裡一陣難受。唉,她也有三十了吧?
他凝視著窗外。那兒底確是南山院。想不到,站在這裡,就像有經驗的攝影師選擇的最佳視角。那是一幢單獨依山而建的階梯式樓房。離它百余米還有一幢別墅,以前輕易見不到那裡的人,不知什麼人住著。南山院向陽的門窗幾乎都朝著他。門窗的樣式與眾不同,是凹進去的,外牆的窗套和門楣也不是傳統的條或塊的那種。精巧輕盈的出入口,像是流動著春意的風,溫暖,歡樂,活潑。那斗拱飛簷,又透露出一種家的凝重與征程中的激越情懷。小樓紅頂白牆,門前一曲三折的遊廊通向左邊的平臺。這平臺確切地說是下面房子的屋頂。平臺上面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平臺四周一色雪白的欄杆。前面是懸在半空中的樓梯,可以下到底層設計室和會客廳(兼作小會議室)。後面,能看到南山翠綠的果園。另側,從遊廊那兒潺潺流過的小溪,在厚厚的檔土牆外,積成小水潭。潭邊繁花錦簇,是個修整得非常精緻的小花壇。南山院的規劃設計和建築設計都是素汶手筆。素汶是教授的得意門生,能把南山院設計得如此獨具風格,教授很有些得意:「我建築有素汶,結構有長江,南山院不愁沒有大發展!」素汶的設計風格確是獨具匠心。建築上完美地體現著中華文化的博大,更揉進了歐式建築的精華。精妙的是,她把整個建築出神入化地置於喧囂鬧市和寂寥山林的動與靜之間。它既不是唯美主義的畫卷,也不是實用主義的藍圖……「啊!那是誰?」一個倩影,打斷了他的思緒。從懸梯走上來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是素汶?啊,是她!她仍然穿著白連衣裙,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從那緩緩的腳步和低頭沉思的樣子,猜得出她一定在想他。他沒有告訴她在何時何地用何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對於他的死,她怎麼真會無動於衷呢?他想像著她痛苦的(為他的死)神情。而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種情景: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它那睫毛纖長,每當它閃動的時候,睫毛就輕柔地遮蓋下來,又輕柔地撩起。細細的眉,彎得也恰到好處,把一雙鳳眼顯得又深又靈秀。黑黑的眼睛,像一泓池水,讓人能看到底,清澈、透明、無遮無掩。白淨豐腴的面頰泛著新豔的紅暈;那紅暈潛在細茸茸汗毛底下,像含蓄的早春春暉。那唇是墩厚的,溫柔地闔著。她一副純真、質樸而又娟秀的樣子。……他想親近她,可那眼睛裡又生出一種疑慮、憂鬱?像一層薄霧漫過湖水,把美好的一切隱藏了起來。她是怎麼啦?……
「我以前也是這樣站在這個窗前。」
不知什麼時候秀蘭來到他身邊。她把一副小巧精緻的望遠鏡送到他手上,又補充說:「用它看得清些。」
「秀蘭,你……」他不知說什麼才好,轉身躲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有些羞愧。
秀蘭裝作沒注意他那樣子,說:「想回南山院嗎?」
「不。你打個電話,告訴教授,說我已經死了!」他賭氣似地說。
「孩子話。」
她隨即又說:「我不能說你在這兒。電話我已經打過了,告訴教授,你沒事兒,不用找你了。」
「教授說什麼?」他望著她。她搖搖頭說:「還能說什麼!好啦,先別管他們。你必須在這兒住一段時間。你需要很好地恢復。」
她扶他躺下。
「秀蘭,你去工作吧。別總陪我。剛才我下床走了走,感覺挺好。」他帶著歉意說。
她笑了笑說:「好吧,那我走了。等我回來一起吃飯。」
他點點頭。
從清晨開始,他就不停地拿著望遠鏡看著南山院。
想不到小小的望遠鏡竟如此神奇,它把景物一下拉得那樣近。他看到了素汶那底確十分憂鬱的樣子:眼睛有些腫,像是哭過。她每天早晨都在六點起床,無論冬夏。起床後頭一件事就是走過一曲三折的遊廊到花壇那兒站一站,做一做晨操,看一看大海。那時,他陪著她,說說天氣,工作,新聞,網路,科技等即興想到的話題。她很喜歡這樣的「漫談」。有時「漫談」也會變成「爭論」。一次,他把一份雜誌登載的國外建築軟體講給她。聽後,她很嚴肅地說,我知道,還有一篇,也是這個作者,設想建築設計可以由機器人來做。「這可能嗎?」他問。「當然能。人的大腦要用在創造性的工作上。那些基本的和規律性的工作讓機器人去做,可以節省我們大量的時間嘛,」她說。「但我認為,任何基本的和規律性的工作也不能缺少創造性。」「這和我說的不是一碼事。」「怎麼不是一碼事?譬如你現在操做的CAD,還不是由你大腦指揮?」「岔了。這種輔助設計還不夠先進,它要人花掉大量時間去重複操作。你想跳出它的框子,很難。」「可畢竟比手工畫圖快呀。」「又岔啦。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不跟你說!」她真的有些生氣了。他哈哈大笑,拍手說:「我是故意和你繞著說的。」
可是現在,她一個人孤單單的,沒人陪她說話。望著她,他想大聲喊:素汶,我在這裡!但不能喊,不能讓她知道他在這裡,他現在還不能回南山院。他只能這樣從望遠鏡裡看著她,看她冷清地踱來踱去,看她索然無趣地順來路返回,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她的總師室樓門裡。
他放下望遠鏡,活動活動發酸的手腕,心裡有些悵然。他想到秀蘭也曾用望遠鏡這樣看過自己(一定的)。拿著望遠鏡看自己心愛的人,而不能去貼近、去敞開胸懷相愛,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啊。想不到秀蘭也和自己一樣。這麼多年秀蘭並沒有忘記自己,她仍在想著他呀!
這幾天,秀蘭給他帶來的東西漸漸堆成了堆。在床頭,有本市的日報、晚報,有畫冊和雜誌,有唱片和錄影帶;在靠床頭的地板上,還有一個金屬盒。金屬盒被擦拭乾淨,是銅制的,上面鏽跡斑斑。他隱約覺得那是他在海裡碰到的東西。
他立即對這個盒子產生了興趣。在海裡,聽那敲擊聲,盒裡不像裝滿了東西,也許是空的。他想打開它看個究竟。可怎麼才能打開呢?盒子的六個面光光的,只底面有一淺淺的環形痕跡。他想了想,注意到由鏈連接的那只金屬環(實際是一種不怕海水腐蝕的軟金屬材料製作的——同金屬盒一樣)。於是下意識地把那金屬環對著環形痕跡,真巧,完全吻合!
他足足看了十分鐘,突然,一個念頭閃現出來。他用一隻腳踩住那環,整個身體站到了盒子上。咯噔一聲,那金屬環似乎環沉了一下,他蹬翻了盒子歪倒在床上。他再次看那盒子,竟吃驚地看到那盒子慢慢打開了。
他沖過去,看到那盒裡只有規規整整疊放的幾張硬紙。取出後,小心把它們打開,原來是一份圖紙(他看著像),遂粗略地看了看。其中一張,畫的是地下的什麼洞庫,洞庫有好幾個,由縱橫相錯的通道連通。圖紙是用墨筆畫的,顯然是徒手畫,線條撩草,有幾行外文字也勾勾圈圈模糊不清。他有些失望,隨手把它丟到床上。
他百無聊賴地在屋內轉了幾圈,越發感到心灰意冷。兩年前,他還雄心勃勃,企盼跟隨教授在南山這個城市幹一番事業。這個城市潛在的能量正被發掘,經濟在迅速發展,人口在增加,城市規模在擴大。商賈雲集之後,就是平地拔起高樓大廈。他本應在這個時候為這個城市畫出最新最美的圖畫。想不到他反被這個城市拋棄,與沸騰於周遭的生活隔絕,與熟人朋友和心愛的人隔絕。想到這,他感到一股無名怒火燃燒著自己,他覺得自己被這樣對待,不公平!
……他在望遠鏡裡又看到了素汶。看到她在工作,在他熟悉的機房裡工作。那幢本市第一高樓,就是從這機房的電腦中生產出來的。那套圖紙無可挑剔。她和他把以往全部經驗和心血都傾注在這個項目上了。他實在找不出事故原因。也許應該詳詳細細對她說明整個設計過程,儘管她的專業不同,但她可以用職業的思維方式説明他理清頭緒,幫助他把事故原因找出來。也許更應該向她傾訴全部的苦悶與掙扎,讓她真正理解他內心的負罪感。
望遠鏡裡的她,突然轉過頭,並且站起身走到窗前。啊,她在朝這邊看!她憂鬱的眼睛正對著他。也許教授已經告訴她自己在這裡。不,秀蘭沒有說。而且誰也不知道秀蘭就住在這裡。……他能那樣清楚地看到她。她瘦了,病了嗎?那麼憔悴,那麼憂心忡忡。她是在為他的處境擔心?還是仍在怨恨他?現在他只能默默地告訴她:他無法承受從天而降的巨大壓力,精神垮了,不能理性地對她解釋已經發生的一切。「對不起,對不起……」他的心在顫抖,那望遠鏡也似有千斤重。
她身邊出現一位老者。是教授。只幾天功夫,教授的頭髮白了許多,很疲憊的樣子。才五十幾歲的年紀,怎麼一下變成了孱弱的小老頭兒!他心裡不由一陣酸楚。出事的前一天,教授和他做過長談。教授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情。權威檢測機關竟用數學上的「排除法」,說施工、勘查方面都沒有問題,那就是設計上的問題。教授說,這不公平,他們有「設計事故資料包告」嗎?他知道不會有什麼「資料包告」。他反復核對過親手寫下的計算資料,沒有任何違犯設計規範的問題,即便是權威機關,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教授最後說,他們為什麼不先審查設計圖紙?「審圖辦」在施工前已經審查過圖紙。按他們的邏輯,設計沒有問題,就應該是施工方的責任了嗎?誰把問題帶入這個怪圈?他認同教授的看法。總會有一方是「肇事者」,誰都會這麼認為。